第308章 晴雯,晴雯!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坤宁宫,

与岳凌的奏报一同抵达京师的还有林黛玉写给皇后的信。

收到林黛玉的信笺以及礼物时,皇后面露了稍许惊讶,未曾想过远在江南的林黛玉还会惦念着她。

将香囊托在手上轻嗅了下,同浓脂艳粉的味道不同,有股淡淡的清香萦绕鼻尖,沁人心脾。

作为一国之母,皇后从不少收到礼物。

只是更应该称之为贡品,每逢佳节,珠宝,绸缎,各类首饰,连带着还有送礼者的阿谀奉承,皇后见得实在太多了,打心底厌弃这种虚伪。

不过,像林黛玉这样似后辈的关怀,倒让她心里流露出些许暖意,没有丝毫排斥。

又将信笺拆开,读了开头,才知道是她最近又遇到了新状况,正为此苦恼着呢,想要自己支支招,皇后见此也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正在此时,却见隆祐帝去而复返。

皇后立即起身相迎,将信笺先收了起来,“陛下,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发生什么事吧?”

隆祐帝摇头叹了口气,又见皇后眉角还未隐去的笑意,不由得问道:“你这里是有什么喜事?”

皇后摇摇头,先将隆祐帝扶到身边来,“一些琐事,先以陛下的事为重,出了什么事,让陛下急匆匆的回来了?”

隆祐帝又取出了岳凌的奏报,道:“这是岳凌审讯的供词,看了就知道近来江浙生了什么事了。”

隆祐帝深吸了口气,慢慢捱下心绪。

其实方才太后的话,他也听了进去,尤其是“官都吃不饱,百姓怎么可能吃饱”这一句。

他不否认其中有她的道理,但是他不想重蹈父亲的覆辙,让整个大昌的盛世,依旧流于表面。

拆开信笺,隆祐帝细细的读起了案件的供词。

事情几乎与岳凌前一次奏报的事没有太多出入。

总而言之,朱怀凛不是自杀,而是遭人陷害,含冤而死。涉案之人众多,而江浙行省丞相赵德庸是罪魁祸首。

改稻为桑,虽然在之前获得了一些利益,但利益也经过分流,很大一部分没有进入国库,更没有富了百姓,而是让百姓遭到了更加残酷的剥削,以及土地兼并。

现如今证据确凿,而钱仕渊,甄应嘉等人,竟然还要在堂上翻供斡旋,看来还是朝中或是其他的靠山又有了新消息,给了他们新的指示。

所有的罪名串联在一起,已经足够这些人抄家灭族了。

然而更有甚者,赵德庸竟然有通倭的嫌疑,陈矩更是上书请求调集战舰,往江浙支援火力。

在两年前,京中捐输之时,隆祐帝是下令仿造西洋船只造了几艘战船出来,可目前还在港口停泊,未曾使用过。

而眼下,倭寇进犯江南迫在眉睫,好似也不能计较得失,只能信任岳凌的判断了。

至于军费,粮饷,目前捉襟见肘的国库,又让隆祐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最快最有效的办法,隆祐帝一念之间想到了两个。

其一,便是将这些罪臣尽数抄家,所得的钱财全部交给岳凌抗倭。

其二,便是让富甲天下的扬州盐商捐输粮饷,支援前线。

只是其中第一条,因为孙太后的左右,隆祐帝一时也有些难以下定决心。

毕竟大昌是以孝治国,才有破冰的母子关系,再因为这一件事而导致无法复合,真不算一件好事。

如今正在动荡的时候,若是后宫还不安宁,实在令隆祐帝心力交瘁。

看完了岳凌的奏报,隆祐帝又随手拿起了赵德庸之前的奏报,当下才意识到,赵德庸所谓和东瀛商人达成的交易,这不就是在通倭吗?

他难道真是为了国库之难,才要将丝绸卖给倭人?

对于贸易,隆祐帝并不是一无所知。

他武将出身,除了最精通打仗之外,还要最在意粮草兵马等事,物资充盈是打胜仗的前提。

官兵若是都不满饷,怎么让他们发挥应有的战力。

话说回来,与大昌贸易的不只有倭人一家,而倭人出价也并不高,还因为数目过多大昌这边让了些许利润。

若是一般的商业行为,这倒是很容易理解。

但眼下,简直是让赵德庸通倭之事坐实了。

损国家之利,成一己之私,是隆祐帝绝对无法容忍之事,而就是这样的事,放任这些蛀虫管理江南,以后定然还会再有。

隆祐帝登时下定了决心,唤来秉笔太监,书下诏书。

“拟诏,让岳凌将罪臣尽数押解入京,金陵锦衣卫所,查抄各处家门,所获钱财,尽数充为江浙防倭的饷银。”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其实已经左右了成百上千人的生死,但尽管如此,隆祐帝以为依旧不足够平息他心中的怒气。

“由江浙巡抚岳凌,都察院副都御使王宪之,着手江浙官查,整顿吏治,贪污受贿者一切按照《大昌律》处置。”

“是。”

隆祐帝拂袖起身,皇后跟在身后,陪同着一块儿来到了内室。

两人坐在床榻上,皇后又轻轻按压着隆祐帝的眉心,为他舒缓着疲劳,问道:“太后是不是为这些人求情了?”

摊开隆祐帝的手掌,便见得手心有几处因为握拳过紧而出现的指甲划痕,皇后知道隆祐帝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来扭转这一切。

甚至冒着动摇根基的风险。

隆祐帝不置可否,慢慢靠在皇后的身上,顺势又倒在皇后的腿上,轻轻叹着气,问道:“你说,丞相的权利是不是太大了,若是没有丞相,朕想做什么事,是不是更方便些?”

皇后想了想道:“赵德庸是安景钟的学生,按理说他也有错,只是这些年安相勤勤恳恳,为了维护陛下登基以来的稳定,也算是有苦劳,若是没他在,恐怕需要陛下处置的国事就更多了。”

隆祐帝深吸了口气,慢慢闭上了眼,只有枕在皇后的腿上,才让他能享受到安宁,“不怕累,只怕累的无用。”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隆祐帝有些倦意上涌,但眼下还不是睡的时候,既然岳凌准备与倭寇开战,那还需要必不可少的布置。

隆祐帝又起身,随口与皇后闲聊问道:“方才我入门时,见得你眉角生笑,肯定是有什么好事了,如今说来与朕听听,近来真是没什么好事可言。”

一想起信里的话,皇后又捂嘴轻笑起来,“是玉儿寄来的信。”

“玉儿?”隆祐帝想了想,片刻回过神来道:“哦,是林如海的女儿。”

皇后点点头道:“对。”

隆祐帝又道:“传闻,她在苏州的文会上出了不小的名头,还一举夺得了诗魁,成为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诗魁。”

“有众多的青年俊杰不服,可看了那诗又都佩服的五体投地。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才学,只可惜是个女儿身,若是个男儿,朕说不定能像与她父亲一样,对她委以重任。”

皇后笑道:“如今,陛下就算对她委以重任了。”

隆祐帝不明所以,意外道:“何出此言?”

皇后笑着解释,“岳凌如此出众的男子,身边爱慕的女子肯定少不了,而男子若是想成就一番事业,内宅总也要安稳。小丫头正在为这件事烦恼呢,房中的女孩子的太多了,她就要应付不来了。”

闻言,隆祐帝也不禁笑了起来,“这还真是如皇后所言,不是件轻松的差事,那你打算如何帮帮她?”

皇后眉头一扬,道:“这就不能告诉陛下了。”

见皇后面上罕见的露出少女的娇气,隆祐帝也不着恼,起身笑着离开道:“好,好,朕出去忙完差事,再回来‘严刑逼供’。”

旁边的宫女闻言,憋不住笑意,待隆祐帝离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见皇后瞪眼过来,又忙摆正了脸色,老实站好。

皇后轻哼了声,心情却是不错,嗔怪道:“为老不羞,倒是让人看了笑话。”

……

隔天,安京侯府,

府门外来了辆宫辇,从上面走下个公公,不禁让门子们都为之颤,赶忙要开启正门,来迎接公公。

公公却摆了摆手,只是从角门进了来,问周遭的人道:“如今府里是谁在主事?”

问询姗姗来迟的倪二,赶忙摆正了帽子,擦了擦手掌,道:“管家倪二,见过公公。”

来人点点头道:“不必紧张,没什么大事。皇后娘娘遣咱家来,要给远在苏州的林姑娘带些物件,并有手信送过去。”

“宫中不便再派出去宦官了,容易惹人非议,便交给你们去送。”

交代完了差事,公公便就告辞离去,等倪二回过神来,还没给公公送上红封,公公已经架着宫辇远去了。

旁边门子问道:“倪管家,这东西让谁送去?”

倪二想了想,毕竟是交给林姑娘而不是给老爷,还是派一个小姑娘跟在身边说明情况的好,而且最好是能手递手的将信交上去。

转念一想,房中的小丫鬟,总共只有他的女儿倪妮,和新来的晴雯了。

晴雯虽然旧时是荣国府上丫鬟,前一次贾家送信之后,在府上一直都很安生,而且从女儿口中得知,晴雯当场就将信笺烧毁了,倪二也是颇为认可这个做法。

荣国府的身份也不算什么污点,荣国府上来的也不只晴雯一个,如今林黛玉身边的大丫鬟紫鹃,便是荣国府上丫鬟。

如此想来,再没比晴雯更合适的人选了。

来到二门外的倒座厅,倪二将两女唤了出来,便开始告知起差事来。

“晴雯姑娘,方才有宫中的公公来过,要将一些礼品并一封书信交给远在扬州的林姑娘。我思来想去,还是有个姑娘跟船比较好。”

偏头看了看一旁冒傻气的倪妮,倪二叹了口气又道:“倪妮她不如你聪慧,出门我又怕她做不好事,你看?”

晴雯听出倪二的话,她这段时间在府中,也一直没接到像样的差事,便点头应了下来,道:“好,我去。”

倪二点点头,又道:“这是皇后娘娘交代的东西不容有失,还有近半年的账目,也该给房里管家的姑娘们看一看了,你顺便也捎过去。”

“好,哪一日动身?”

倪二道:“今夜之前。”

晴雯也没什么疑问了,便回身返回房里去拾掇行李。

倪妮呆愣愣站在原地,倪二无奈道:“去帮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的上的,也算是送她一程了。”

倪妮此刻才回过神来,一股不舍之情涌上心头,哽咽着离去了。

回到房里,根本帮不上忙的倪妮站在一旁呜呜咽咽的哭着,晴雯无奈道:“你哭什么,就是因为房里没你的玩伴了?”

倪妮摇摇头道:“不是,我为晴雯姐姐开心,缝制的衣服很快就能给侯爷穿上了,侯爷会认可姐姐的。”

晴雯一想,倒是被这个小姑娘提醒了,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做的衣服,和用得惯的针线全都带进了包袱里。

因为她缝制的衣服可是没量过岳凌的尺寸的,只是按照四五年前,岳凌还在京城时的尺寸缝制的,若是不合适她还能用带着的针线改一改。

目光放在这个小丫头身上,晴雯欣慰的道:“你也有聪明的时候。”

正在此时,倪妮却是又抬起头,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道:“晴雯姐姐,你会不会不回来了?若是害怕见到老爷,会不会就这样跑走消失了。”

晴雯颇为无奈,方才还夸了她聪明,这遭又问傻话,“就算是我不想留在府里,也不敢随意乱跑,更别说这次是皇后的差事,我若是中途跑了,还有我的活路?”

揉了揉倪妮的脑袋,晴雯坦然的出了门,坐上了早就备好的马车,一路出城,往码头的方向赶去。

……

自从贾宝玉怀着忐忑的心给安京侯府递上了信笺之后,便一直期待着晴雯的回信。

因为他坚信,只要将自己的心意表达出来,晴雯一定会备受感动,重新与她取得联系。

至于之后怎样处置,是回府还是给她一笔银子养在外面做外室,贾宝玉都没想过。

因为在他看来,两个人的灵魂共鸣才更重要,只要能够心意相通,没有什么可以成为两个人的阻碍。

然而多日过去之后,却根本没等来回信。

贾宝玉都不禁怀疑,安京侯府的门子是不是擅自将书信扣留了,导致晴雯根本没收到那信封。

反正问题肯定是不会出在他自己身上。

这一日,宝玉骑马亲自往安京侯府走一遭,才转过了路口,恰巧见到晴雯乘车离去,不由得一揪心,拍马赶了过来。

“晴雯?!是我!”

晴雯听得熟悉的声音,内心却是没什么波动,马夫在前方问道:“晴雯姑娘,后面似是荣国府上的公子在追,要不然让府里的护院将他拦下来?”

晴雯低声道:“不必理会,驾车吧。”

马车的速度终究敌不过马匹的速度,宝玉纵马驰骋,来到车架旁边还不断叫喊着。

身后宝玉的几位小厮和奶哥哥连连劝告,一口一个二爷,小祖宗的求着,让他别在这大街上闹事。

而且马匹骑得快了,掌控不好摔到地上,出了罪过他们也担待不起。

宝玉却不管,依旧向马车里面呼唤道:“晴雯,晴雯?你难道忘了我不成?你是不是没收到那封信,你是被安京侯府圈禁起来了?他们这是要将你卖到哪里去?”

晴雯不厌其烦的掀开车帘,向着外面的宝玉便回道:“那封信我看到了,我如今是安京侯府的丫鬟,还请您自重些。”

这冰冰凉凉的话语,让宝玉如坠冰窖,顿时目瞪口呆,根本不相信晴雯连岳凌的面都没见到就已经变心了。

“怎么会这样?”

顺着车窗开了的一角,宝玉却发现晴雯手中的一把扇子尾骨上拴着的还是他曾经给的玉牌,顿时狂喜道:“晴雯,我就知道你是个念及旧情的,一定不会忘了我。你扇子上的那块玉还是我房里的,你是我房里的丫鬟。”

“你说,是不是被安京侯府的下人为难了,让你不敢与我相认,我这便去求老祖宗,将你要回来。”

晴雯这时才发觉自己的那块儿玉牌还是荣国府上的东西,便立即剪断了彩绳,将玉牌丢出了车窗。

随后便落下了窗帘,再不言语了。

玉牌落地摔得粉碎,伴随着玉牌碎了,宝玉的心也碎成了齑粉,双目无神,口中喃喃道:“怎么回事?”

不自觉的摸上自己的脖子,五彩细线挂的宝玉,却不禁怒道:“通灵宝玉,到底是通谁的灵,怎得事事都不遂我的心意?”

才要发作,此刻远处来的薛蟠见到宝玉脸色难看,问了身旁的小厮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而后便拍了拍胸脯,挎上了宝玉的肩头,道:“诶,大丈夫何患无妻,不就是个丫鬟吗?有什么了不得的?我也给了侯爷一个丫鬟,就当是买个好了,你这死缠烂打岂不是给自己难堪?”

“走,哥哥带你出去高乐,那勾栏里的姐儿什么样的没有?一个个的主动的你都想象不到。”

失了神的宝玉,便被薛蟠生拉硬拽的带走了……

(本章完)

第309章 狐媚子打进来了!

时维十月,秋日渐深,

枫桥驿的园林中,落花蹁跹,溪水潺潺。

池沼里,残荷半卷,茎叶依旧傲然挺拔,与落于水面的花瓣交相呼应,似为嬉戏。

亭台楼阁之间,一群女孩子都正忙着采摘快要落下的花瓣,待熏烤之后,积攒香气,制成胭脂水粉。

年纪尚小的小姑娘们当然用不了太多水粉,她们在房里也不是争芳斗艳,嬉戏玩弄的心思更多。

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下个月要去祭拜林黛玉的娘亲,事先备上祭品。

除去习俗用物的纸钱,红烛,便还需要些生前之人的偏爱之物。

贾敏生来颜色出众,也偏爱美,胭脂水粉自然是不能缺的,林黛玉也不想用坊市购入的俗粉来敷衍,而是打算自己亲手来制。

可偏偏她又是个悲天悯人的姑娘,对世间万物的消散,都能起怜惜之心,不忍伤那还在盛开的花瓣,只能取摇摇欲坠,快要落下枝头的。

往往这样的花瓣也没多少香气了,若想制成胭脂还得费好一番功夫。

幸好房中的小丫鬟很多,如今岳凌出门了她们也没什么差事,便都在园林中挎着花篮,陪着林黛玉捡花。

纤细的手指触碰到柔嫩的花瓣,林黛玉心里不停为花朵悼念,又连连说着歉意的话,将她们收进花篮里。

走走停停,林黛玉收了一会儿花,又坐在假山石上发了一会儿愣。

小丫鬟们皆知这是什么原因。

只因为岳凌出门了,不仅仅是出了枫桥驿,是出了苏州。

或许是为了让林黛玉不要太担心,一开始出门时并没有告诉此行的目的,只是后来,天色渐晚,才遣了贾芸回来告知。

岳凌是统兵出城了。

统兵出城,小丫鬟闻言都不禁紧张起来,这肯定是要有战事了。

只是当面,林黛玉却是淡定许多,面不改色。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岳凌身为武将,从来都不会少有领兵的时候,林黛玉也说不上习惯,只是岳凌一早就教过她了,内心要坚韧不拔。

林黛玉也不想扯岳凌的后腿,若是她不淡定,这房间里的小丫鬟们更要心乱了。

事情过后,林黛玉便经常的发愣,有点惋惜在岳凌出城之前,没有好生的坐一坐,谈谈心,还是她之前太过羞涩,没想好该怎样做。

如此,林黛玉便下定决心,待岳凌归来之后,一定好好的奖励他,做一个称职的……嗯,妹妹。

林黛玉攥了攥拳,目光扫了遍在假山之间,嬉笑玩闹的小姑娘们,又向她们问道:“可卿姐姐和宝姐姐还没过来吗?要不要去个人去帮帮她们?”

被雪雁追赶的宝珠,从亭上跑下来,气喘吁吁的道:“方才去看过了,说是金元宝还没叠完,等我们都摘完了花,她们就一起来煮香。”

雪雁也追了过来,将一朵石榴花插在了宝珠头上,哈哈笑道:“好呆!”

宝珠抖了抖脑袋,将花收到了花篮中,反手给雪雁发髻上插了根草,又跑远了,“雪雁姐姐最呆,呆雁!”

雪雁气呼呼的又追了过去。

林黛玉无奈扶额,呼唤着道:“小心脚下,磕了碰了就不好了。”

起身之后,林黛玉收起了思绪,将两人无意间卷落的花瓣又从地上捡起来,收进了花篮里。

抬眼望着天边渐渐映红的云彩,心思不由得飘远了。

……

“饶了我吧,我真的写不出来了。就因为写这个,我都没来得及在老爷出门之前去找老爷,哪里还有点子了?”

秦可卿坐在桌边,一手握着毛笔,但面前的雪浪宣却是一个字都没有。

身侧是正在用金纸折着元宝的薛宝钗,而地上已经装了好几篮的金元宝,俨然已经折好一段时间了。

薛宝钗面色如常,因为体质的原因,比小丫鬟们都要更红润些,眉头轻挑,吐气如兰,“不写也行,没按时交上稿子的惩罚,你可还记得吧?”

秦可卿身子一颤,想起她们一开始达成交易之后,又补了个条款,毕竟她现在成了丰字号的雇工写手,若是没能按时完成任务,所造成的损失她要负责赔偿。

而如今,丰字号的报纸迅速占据了苏州这空白的市场,即便价格从一个铜板上涨至两个铜板,依旧是供不应求。

后来也不乏有效仿者,但都因为其中的文章没有丰字号的精彩,而无法与丰字号竞争。

秦可卿所产生的效益是无法具体估量的,薛宝钗也不曾亏待了自己的姐妹,将一文的价格上涨到了五两,还许诺若是报纸能够再进一步,会在下一年给她分红,也正是因此,两人签下了雇工的合同。

若是拿到了丰字号的分红,秦可卿还上岳凌的银子根本无需几年之久了。

结果便是,踏上了贼船,还一步步进入了船舱之下,再也出不去了。

秦可卿将小册子从抽屉中取了出来,翻阅着找找灵感,口中还嘟囔着道:“以前三天一篇,现在一天一篇,谁能写得过来嘛。”

秦可卿越发觉得自己努力的方向错了,受薛宝钗掌控已经越发深了。

这个时候,只有再启动岳凌的建议,才能让两人的地位能够拉近一点。

薛宝钗浑不在意秦可卿的抱怨,在旁边为她斟了茶,摆在了桌案上,又拾起了金纸,叠起了元宝。

“没做过,可以想呀,你想想侯爷回来之后,你想要同侯爷做些什么事,然后写到文章中不就好了?”

秦可卿目光一凝,顿时来了新点子,而且不只是文章上的点子。

眉眼弯弯瞟了下低头折纸的薛宝钗,秦可卿嘴角不禁一勾,道:“宝妹妹说的对,这倒是能想一想。”

随后,便奋笔疾书,没过多久,便就写下了一篇文章。

“如何?”

薛宝钗放下了金纸,秦可卿便捡起来,替她完成后面的工序。

薛宝钗红着脸颊,读完了整篇文章,而后嚅嗫着道:“也就只有可卿姐姐能想到在灶房做这种事……”

秦可卿蹙了蹙眉,道:“怎么感觉你不像是在夸我呢?”

薛宝钗讪讪一笑,“哪里,我的意思是即便是写房中文,也通常是规规矩矩的,没有逾礼,而这种文章刊发出去,其实早就乱了纲常,也没必要循规蹈矩的去写。”

“譬如姐姐描绘的灶房,才洗过的野菜,坊市中买下的白肉,山里取的野味和褴褛的妇人,一同摆在灶台上,好似这女子才是菜一样,果然是绝妙的构思。”

秦可卿摆摆手道:“好了好了,你喜欢就好,交了差我要去帮林姑娘了。”

两人手挽着手一同出门,转过游廊中,却见王嬷嬷带了个外人进来。

一身海青衣,手持着一个檀香木精致的佛龛。

“王嬷嬷。”

两人一同与王嬷嬷打着招呼,王嬷嬷也向两女行了一礼。

“两位姑娘可知道我家姑娘现在何处?”

秦可卿往园子中指路道:“我们也正要去找呢,就在园子里,嬷嬷随我们来便是。”

薛宝钗的目光则是落在了王嬷嬷身后的法事身上,问道:“王嬷嬷,您身后这位是?”

嬷嬷让出一步,与身后的尼姑行了个佛家的礼数,又介绍道:“这位是玄墓山上的师傅,在苏州城中也很有名。我家夫人生前是个信佛礼佛之人,若是祭拜少不了唱经,这遭便请这位师傅下山来了。”

“没想到女师傅这般不好找,请了这位师傅还真不容易。”

女尼与薛宝钗和秦可卿都行了一礼。

秦可卿倒是有些诧异,这个女修士五官竟然这般漂亮,只可惜法帽盖住了头,想必也是剃发的,若是有头发,她想想姿色比自己也不差几分。

薛宝钗却觉得此女很是眼熟,但一时之间又没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或许是因为她经常外出,见过的人实在太多了,便也没多加留意。两拨人合在一块儿,一同走进了枫桥驿。

亭间,姑娘们正分着花篮中的花瓣,烧起火盆,熏烤花香聚集在沾湿的锦帛上。

而林黛玉在一旁看着火势,专心致志的学着如何制作胭脂水粉。

等到来人走到亭外的石阶下,林黛玉才回转过神,循声望了过去。

“林姑娘,我们来帮忙了,水粉我用的多,我来做吧?”

秦可卿先走了上来,站在了林黛玉面前,要抬手帮忙。

林黛玉却是直勾勾的望着下面,愕然道:“你怎么进来的?”

秦可卿还以为是问自己,不知道林黛玉为何没来由的问出这么一句,一头雾水的回道:“怎么进来?走进来的呀。”

林黛玉起身,将手中搅拌的木筷交到了秦可卿手上,径直走到了王嬷嬷面前,指着她身后的女子问道:“她是你带来的?”

王嬷嬷面露喜色,“姑娘与她相识?那就更好了,她是十里八乡中有名女师傅,有她在祭奠夫人时唱经,再好不过了。”

林黛玉嘴角抽了抽。

妙玉抬起头来,见到了林黛玉,也猛地回过神来,“怎么是你?”

林黛玉一口气也难捱,瞪起眼来,怒道:“这是枫桥驿,我不在这,难道该你在这?”

……

双屿岛,

被留岛数日的赵颢也没闲着,带着手下好生的将岛上都逛了一遍,当然他留意的不是铺面,而是岛上的地形地势,以及兵营和布防。

暗暗记下了情报,赵颢便遣人发回岳凌手中,为战争做着准备。

一连平静的过了数日,赵颢也并非神经大条,他当然知道,双屿岛上的将军,定然遣人去丞相府确认他的身份了,这样一来,他的身份很有可能会暴露。

他的身份一旦暴露,不单单他自己要死,而且整盘的计划也会全部落空。

双屿岛虽然是倭寇的聚集地,但对他们来说,大海才是他们的家,只要他们能够逃入海中,真是海阔从鱼跃,天高任鸟飞再没有一击歼灭的机会了。

看似必输的局面,赵颢面色依旧坦然,一切见机行事,拖延时间对他来说也不只是件祸事。

将军府,

汪顺等待陆上消息等的十分焦急,一件大事是不能拖太久的。

赵颢一行人是假,他敢上岛那定然是有所图,若是真,那则是错过了一桩大买卖,往后人情也不在了。

在江浙沿海一带,得罪一个行省权利之顶的丞相还真不是汪顺所愿。

“近来他们都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只是在岛上闲逛,吃吃买买,等着将军的消息。”

汪顺眉头一皱,总感觉事情有些不寻常,赵颢若是假的,早该因为时间拖得久了,而逃出岛屿。

因为谎言越拖,越容易分辨真假。

这种利用信息不对等的手段,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抹平。

“将军,我们是不是该给人一个答复了,若是将军担心有诈,不答应也就罢了。”

汪顺对下面的倭人解释道:“你登岛不久,不知道徐家是怎样个庞然大物。历经三代,已然成为江南第一大户,富可敌国,他们的财富之多,你根本无法想象。若是这些都归我们所有,便能造出更大的船只,在海上甚至能与西洋人匹敌。”

“如此发展下去,拿下琉球建国,想必也未尝不可。”

适时,有人快步入堂,半跪于地,道:“将军,去丞相府的人回来了。”

“快传!”

汪顺神色激动,摸起一旁茶盏吃了口,才捱下了些心绪。

“将军,属下办事不利,没能与丞相府取得联系。他们说丞相在府中养病,谢绝外客,与外面的什么事都没牵扯。”

“即便是我表明身份和来意,也没准许我入门。”

堂下人深深的叹了口气。

一旁幕僚突然开口道:“这样说来,那一行人定然是假的了。”

汪顺眉头先是高高隆起,几息之后散开,面上露出深深的惋惜,“好吧,既然如此,不管这伙人还有什么底牌,都先拿起来再说。”

下属拱手应下,当即点了几个佩刀浪人,一同出去拿人。

没多久,还在海边闲逛的赵颢和同伴便被五花大绑的带到了正堂。

在拿人的时候,双方也没打斗,只是赵颢一脸的不服气,当堂还怒喝道:“将军,你就这样对待来使,是想置丞相的颜面于何地?!”

见他还在嘴硬,汪顺便道:“我们此番去人打听,丞相府根本就没派人前去,你还敢自称是丞相府的人?来人,拖出去枭首示众,让他背后的人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欺的!”

来人要将赵颢拖出去,赵颢猛地撞翻一个,怒道:“丞相府谢绝外客,你们连丞相的面都没见到,怎么知道内部的消息?若是这等机密,在门子处都打听到了,那岂不是满杭州皆知?”

汪顺被唬得一愣,还真觉得赵颢的话很有几分道理。

而且见他底气如此之足,不禁又犹豫起来。

恰在此时,有人往堂上通传道:“杭州署衙丞相府有人求见。”

听闻此言,堂上的气氛一滞。

汪顺大笑三声,驱散了堂前沉寂,“有趣,有趣呀,难道杭州丞相府有两个?传,传进来,今日我也做一回佛祖,辨一辩哪个是真猴子!”

不多时,便有一管家模样的人被带了进来。

入门之后,正撞见有人在堂前被松着绑,好似才经过一场审讯一般。

来人揪起了心,尝闻双屿岛上的这伙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甚至会吃人肉,不由得谨慎了几分。

“见过汪将军,本人乃是丞相府外房管家,这遭前来是听到了些许风声,只恐将军中了离间之计。本人以性命担保,丞相府并未向双屿岛求援。”

说着又带了丞相府的信物,表明身份的真实性。

汪顺笑着看向才松绑坐下的赵颢,问道:“丞相府并未求援,那你又是哪路人?”

赵颢依旧面不改色,起身拱手道:“他有信物便能证明他是丞相府中人,我同样有信物,凭什么不能证明我是丞相府中人?难道他的一面之词,就大过我给将军的交易?”

这时候,丞相府管家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是有人在冒充丞相府下人的身份,在和双屿岛达成交易。

果然,赵相担忧之事并不是无稽之谈,竟然还真有人这么大胆。

管家斜乜一眼,冷笑道:“我在丞相府怎么从未见过你这号人?”

说着,又取出了他身下的管家腰牌晃了晃,呈给了汪顺。

随后,矛头直指坐着的赵颢道:“丞相府中,每个人都有着独一无二的对牌,你若是丞相府的人,你的腰牌呢?”

然而出乎管家预料的是,有陈矩手上锦衣卫的配合,岳凌又有什么弄不到的呢?

何况只是丞相府的一块儿腰牌,根本没有伪造的难度,赵颢也同样上交了自己的腰牌。

管家看得一愣,“你这是假的!”

这遭形势逆转,反而是赵颢冷笑,“你凭什么说我这是假的?我还要说你这是假的呢!”

赵颢走来堂中,拱手向上道:“将军可知,我家老爷如今深陷困境,若是不一举挽回局势,铤而走险,如何活命?此人必定是安京侯派来的,来阻止我们两家达成交易,将军明鉴!”

管家气得七窍生烟,还没见过有人能这般倒打一耙的,一时语塞竟不知说什么好了,只能人身攻击的辱骂了几句。

赵颢更不是个吃素的,不但回嘴,还揪起管家的衣领,沙包大的拳头就要往他脸上招呼。

还是场上的浪人好生拉扯一阵,才将两人分开。

汪顺也有些拿不准是怎么回事了,只好看向幕僚,微微颔首示意。

幕僚起身道:“您二位先这边请,我们与将军合议一会儿,再传二位进来,二位也可趁机想想,还有什么能证明对方身份有假的证据。”

“请随我来。”

两人被引至了偏殿,对坐喝茶。

目光不善的对视了一眼,又尽皆偏开了头。

赵颢想到的办法,便是趁此机会将这厮杀了,弄个死无对证,不过这样自己的身份应该也会被怀疑,便是个下下之策了。

如今的境地,正是他自己不能处理的危局,便想起岳凌临走前给的锦囊,赵颢又借着出恭的说辞出了门。

在一名倭人的跟随下,赵颢如愿以偿的来到了清净之地,背身挡住视线,赵颢将锦囊取了出来。

内里竟然不是一份字条,而是一张沿海海岸防务的地图,应当是用来关键时刻留给他保命的东西。

其上不多一字,如何利用,全凭赵颢的意愿。

如此信任,赵颢感动的双目生泪,牢牢攥着地图,重新返回了偏殿,心底已经打定了主意。

一炷香过去之后,赵颢两人又被唤到了堂前。

高坐的汪顺喝着茶水,似是方才没少费了一番口舌,只是再见到赵颢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善了。

还未等下面的人发言,赵颢率先将地图呈了出来,道:“将军,此番前来,我家老爷是一定要同将军达成交易的,若是认为此前的诚意还不足够,那这里还有江南驻防图,凭借此图,将军可绕过众多关隘,堡寨,上岸掠夺诸镇财物。”

“若是徐家的财富还无法满足将军的胃口,这些可还足够?”

汪顺听得目光一滞,赵颢开口的话,完全打乱了他们方才的计划,才喝过了水,却又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了。

这可是江南,一镇之地劫掠完,便能抵得上他们数月的生意。

他不敢贸然登岸,就是怕海边的驻防让他的损失太过惨重,若是有地图为依托,那还不是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人口是他最大的本钱,岛上的兵员很难补充。

吞咽了下,汪顺招呼着道:“呈上来。”

双手颤抖的浏览了遍,又将其交给幕僚,幕僚看得也是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当即便派人乘船登岸,去验证地图的真假。

赵颢又被殷勤的请着坐下,压力又来到了丞相府的管家身上。

满堂的目光都汇聚而来,管家难免心底有些紧张,完全不像赵颢那般自信,气势就落了下乘。

“启禀将军,我家老爷根本没什么驻防图。老爷已经与奏报入京,与浪人达成丝绸交易,如此来扭转今日困局,何须走如此险境?只要丝绸生意成交,一切都不是问题。”

汪顺眯了眯眼道:“与浪人达成交易?哪个浪人,多大笔的交易?”

交易就算了还是浪人之间的交易,这不是汪顺消息最灵通之事?

他可没听闻有这回事。

就在汪顺当堂质疑之际,忽得门外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

这爆炸声可不是爆竹引起,更像是炮火打击,震得桌上的茶盏都颤了颤,茶水溢出了些许。

汪顺登时怒目,喝道:“去查,怎么回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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