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3章 多多益善

“真冷。”

一阵寒风吹来,吴臣缩了缩脑袋,裹紧了身上的羊毛衣。

他是干越侯吴芮之子,南征时作为黑夫短兵亲卫,北伐期间参与了从云梦泽到江陵城的一系列战役,后来调到汉中战场, 在韩信麾下任假都尉。

虽然吴臣提出的“走子午偷袭渭南”的提议未被韩信采纳,但他还是作为偏师,以五千人袭击子午关,打乱了关中故秦中尉军的布防,为韩信以主力暗渡陈仓,横扫雍地做出了贡献。

其后, 吴臣又汇合东门豹部,将负隅顽抗的故秦将军司马鞅包围在杜县, 司马鞅投降后, 吴臣得到了武忠侯重赏:升爵为大上造,转正为都尉,带着一万北伐军士卒,北上支援北地郡。

时值七八月,天已入秋,作为一个从小没见过冰雪的南方人,抵达北地郡时,吴臣已觉得有些冷,待他们越过朝那塞,真正进入关外后,更觉体寒。

“塞北的秋天,就像南方的严冬一般冷。”

他在行军日记里如此记载。

对吴臣而言,塞北的一切都是新奇的,从当地人的口音到衣着, 从沟壑纵横的黄土塬到点缀其间的毡帐,从那些辫发的戎人到他们所养的长毛绵羊。

“不如南方黑山羊可口。”这是吴臣对花马池滩羊的评价, 原因则是膻味不足,那膻味, 越人却称之为“鲜”,这是他们的最爱。

“没有鲜味,还能叫羊么?”国家能统一,但在口味的偏执上,南人与北人永远没法统一。

一路皆是乏味的景色,与雨林浓密的南方相反,关外处处皆是荒芜的黄土塬,大片大片的裸露的地面,被秋风一吹,草地也稀稀疏疏,走上十几里也见不到一个里闾。

可当大军沿着乌水,抵达大河边时,吴臣却有些恍惚,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关中……

一条宽阔的水渠从大河中被引出,又平行北上,沟渠边上满是金黄的粟麦农田,阡陌相连,里闾相邻,俨然是一片繁华的农耕区,当地移民和戍卒正在田中收割粮食,一支军队也迎了上来。

却是章邯将军派来接应的,带头的是一名北地良家子都尉,名为傅直,当他与吴臣一同下马见礼时,吴臣赫然发现,在南方人里中等身材的自己……

身高竟只能到傅直胸口!

“吴都尉。”

傅直弯腰作揖,眼睛却仍能平视吴臣头顶发髻,心中有些好笑。

“久仰高名了!”

……

两军并排时,北地良家子们都低眼看着旁边的北伐军士卒,他们满口荆楚口音,平均比自己矮了一个头,身高的压制对比强烈。

“看来武忠侯在南人里,算是最高的人了。”

“但武忠侯往塞北派一群南方兵来,有何大用?”

“他们能上马么?能骑射么?”

良家子们窃窃私语,有些不明白这群南方小矮子是怎么仰着头,将人高马大的关中故秦军队打败的。

“砍掉其头颅,自然一样高了。”

当在富平县的迎接宴飨上,一个鲁莽的良家子司马发出此问时,吴臣不甘示弱,似开玩笑地顶了回去。

但他很快又装酒醉,向傅直赔礼:吴臣很清楚,北地良家子与一般的故秦军队不同,同样是武忠侯一手建立的嫡系旧部,他们北上是为了驱逐匈奴,尽量不要起摩擦。

“武忠侯以为,塞北不止需要骑士,也需要荆楚勇士奇材剑客,吾麾下士卒多是老兵,自随君侯起兵以来,凡十余战,克数郡,力扼虎,射命中,所结矛阵坚不可摧。昔日武忠侯与李信将军在此地大败匈奴,不也靠了步骑相合么?”

“此言有理。”

傅直倒是不以为忤,在继续前往灵武的途中,给吴臣介绍起这片“河南地”来。

“此地本为匈奴驻牧地,当年尉、李二侯北逐匈奴,胡人遂北遁,不敢南下牧马,贺兰山及大河两岸皆空,再无一座毡帐,一时间荒无人烟、野狼成群。”

“但武忠侯带着吾等,在此屯田,在大河东岸开出了大片土地,又迁大原戎至贺兰山东麓,牧马放羊,亦警备匈奴复来。”

“武忠侯离开后,章君继其策,又有上河农都尉李灵,为从关中迁来的万户移民修建起一万间屋舍,开出五十万亩土地,后又开凿秦渠,引大河水灌溉。这塞外荒原斥卤之地,因河水浸润,牛羊粪施肥,而变为阡陌纵横的良田。数年下来,富平、灵武数县五谷丰登、牛羊成群,称之为‘塞上中原’!”

当地产粮不仅满足当地移民戍卒,多余的粮食甚至能运往下游,补充长城兵团。

过了狭窄的青铜峡,一处河津出现在面前,不少平底的船舶在此停靠,装载新收的粮秣。

傅直给吴臣介绍道:“三十二年时,贺兰粮食已能自给,然朔方粮秣,还需从关中运输。”

毕竟朔方郡有两万户移民,却要养半个长城兵团,以及大量刑徒民夫,就算修了直道,仍嫌辽远,十万民夫挽粟苦不堪言,一路人马吃嚼,粮食到达后十不存二。

朔方已和南方雨林的泥潭一样,成了治粟内史每年支出最重的负担。

于是财政渐渐枯竭的朝廷,便打起了粮食充足的贺兰的主意。

“当时章君与上河农都尉算了一笔帐,从贺兰到朔方,陆路需走800里,中间还有不少路段是人迹罕至的沙漠,长途行车艰难异常。”

“按北地郡能征集的牛车5000辆算,将积存的粮食50万斛运往朔方,每车装载20石,一次运输10万斛,100多天才能往返一趟。这样一年最多只能运送两趟,50万斛军粮全部运到朔方,需耗时3年!这还不算沿途吃嚼损耗,实在是不划算。”

而且这种长途运输还要占用大批劳动力和许多牛马,三年下来,贺兰地区自己的农业估计也垮了。

章邯和李灵认为此种方法劳民费时、荒废农时、影响耕垦,决定采取昔日黑夫留下的建议:

“以大河为道,兴漕运。”

李灵通过对大河上游河道的细致调查,测量各地不同季节水深,认为可行。

于是令人伐六盘山之木,通过清水河将木料运至大河岸边就地造船。一年下来,造木船200艘,每艘可载粮1000石,仅用半年时间就完成了50万石的运载任务。

“朔方四十四城,为了取水方便,多临河而建,发自贺兰的木船次第而至,留下粮食,绕一圈至上郡,待来年再返回,不是吾等吹嘘,朔方数万戍卒能吃饱,多亏了贺兰的粮食和漕运!”

原本秦朝在塞北的各据点陆路不甚方便,贺兰、朔方、上郡各自独立,但却被拐了个大湾的澎湃巨河连接起来,水通粮食人力,变成了一个整体。

“武忠侯当年的设想,皆已实现!”

对此傅直他们十分自豪,北地良家子看着这片土地草创、壮大、富庶,而现在,他们则必须为保卫她而战!

“匈奴人虽祸害了朔方、云中,但万幸,这‘塞上中原’的贺兰却是保住了。”

这是章邯能屯军于此,抵御匈奴的最大依仗,而朔方遭到匈奴入寇时,贺兰也不断发大船往下游而去,收拢北假的难民逃往河南地诸县重新安顿,并提供其粮食。

贺兰地区已实施了军管,屯户的粮食,除了自留口粮外,其余统统被军队征收,尽管屯户有所抱怨,但相比于匈奴入寇颗粒无存,家园毁灭,这算是好的了。

“武忠侯当日便有此规划,真是深谋远虑……”南方人吴臣和北方人傅直,最后在这一点上达成了一致。

而当他们终于抵达灵武县,见到了章邯,并奉上黑夫授予的”大庶长“之爵后,章邯明面上没说什么,却笑着和吴臣打听起,有多少北伐功臣得以封侯?

吴臣如实告之:“摄政以功封侯,韩信为益善侯,东门豹为虎侯,赵佗为百岁侯,家父为干越侯,皆为关内侯,食一乡之禄。”

“这些侯名好生奇怪。”章邯吐槽,心中却有些不高兴。

他暗道:“除了赵佗外,其余皆是莽夫、胯夫、越人,竟都得封侯,而我仅为大庶长,屈尊其下……”

但爵位是按照功绩,主要是斩首、战胜、略地三项定的,谁让他章邯起兵太晚,又错过了北伐军几乎所有战事呢?

好在,黑夫遥封章邯为九卿之一的“太仆”,这相当于承诺了章邯未来,必能参与执掌国政,让老章心中不甘之气稍缓。

看来他若想要更高的地位,只能从匈奴身上取了。

“匈奴人动了。”

他也不废话,对傅直和新到的吴臣说了最新的军情。

“匈奴人又南下入寇了?”

傅直摩拳擦掌,吴臣也紧张起来,这一路北来,让他明白,自己带着的南方士卒,恐怕要面对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战争了,若在风雪飘飘时开战他,惧冷的南方士卒,能适应么?

“不,冒顿听闻六国退往河东,便令其左右贤王带着所掳数万人口,返回头曼城了……”

章邯屯兵贺兰,并派船舶协防河南地,而东边的上郡方向,韩信也带着两万人迅速北上,堵住匈奴南下之路。

冒顿可不傻,既然六国退了,他也没必要与秦军死磕,抢了就跑,这就是匈奴人最喜欢的!

“我倒是希望匈奴人南下报怨,与吾等决战。”

但很显然,冒顿的目的在于劫掠人口,而不在尽收故地。

章邯不免遗憾:“如此一来,看似吾等将匈奴逐出了河南地,但实际上,彼辈仍可占据北假及阴山南,随时能再度南下,袭我边塞。如此一来,数万大军,便只能被匈奴拖在北地、朔方、上郡,动弹不得!”

……

而与此同时,尚未知道匈奴具体动向的韩信,正在上郡北部的榆林,在为自己所得的侯印欣喜的同时,也在琢磨这“益善侯”的含义。

经过一次挫折后,韩信现在可远没膨胀到敢和黑夫说什么“君侯不过能将十万”“臣多多益善耳”,加上肚子里墨水少,在连续询问数名军中文士后,韩信才“明白”了武忠侯的用心良苦。

“益者,更也。”

“善者,佳也。”

韩信琢磨道:“这莫非是在勉励我,勿要满足于眼前之功,而要继续奋进,获得更佳更大功劳,以封彻侯?”

而眼下,倒是有一个壮大军队的机会,摆在韩信面前。

一位满脸浓须,结着辫发的胡人站在韩信面前,自称是楼烦君的使者,正在向他提出一个在中原人听来,匪夷所思、不自量力的请求。

“只要将军能给吾等一千斤金饼,便是吾等雇主,三千楼烦骑士,可在今后一年内,携弓马为将军效命!”

……

PS:今天只有一章。

(本章完)

第934章 结交楼烦将

八月下旬的右北平已十分萧瑟,草木枯萎,让翱翔在天的雄鹰眼力更加锐利。

谈判地点乃是平刚县城(河北平泉县北)外,燕西楼烦的帅长楼烦钺阴着脸打马上前,与前日乘着楼烦人外出狩猎,突袭了县城, 将楼烦数千妇孺一网打尽的不速之客会面。

县城中迎过来的也是数骑,一位骑着赤马,面如冠玉,一身甲胄精良,腰间佩剑的高挑将军,他左侧则是一位留着浓髯的年长大汉。

大汉抢先一步跃出,用丰沛口音喝止楼烦钺向前。

“楼烦人,还不下马拜见召王!”

楼烦钺中原话不太好, 但至少听明白了来者的头衔。

“召王?你便是公子扶苏?”

“我正是扶苏。”扶苏上前,他的亲卫们警惕地注视着楼烦人的一举一动,手握在弩机上。

左侧的浓髯大汉自是刘季。

老刘本来想留在辽西走廊指挥徒卒,吸引燕王臧荼的主力,但扶苏却将那差事交给了高成,刘季则被扶苏带到了右北平。

一同来的,还有倾尽辽东、辽西之力,凑出的五千骑。

“我听说过你。”

楼烦钺却没被“大王”的称谓吓倒,他冷笑道:“一向仁义的公子扶苏,会做出乘吾等外出围猎时,劫我妇孺的事来?”

“是误会。”扶苏澄清道:

“吾等本以为,占据平刚的是南窜的东胡人,岂料竟是楼烦,好在并无太多伤亡,汝等部众家眷也安好。”

刘季补充道:“毕竟塞外引弓之民都是毡帐骑射, 难以分清。”

楼烦钺却提高了声音:“东胡人打的是黄罴旗,楼烦人打的是鹿旗, 数百年前便是如此,只要是在草原上的人, 岂会认错?”

楼烦,这是一个古老的邦国,周时便已存在,也说不清自己的源头究竟是周王分封的诸侯,还是迁徙到冀州北部的戎狄。反正到春秋结束时,楼烦已在晋西北立国,以其兵将强悍,善于骑射,成了一方之霸。

甚至让赵武灵王心生忌惮,学着楼烦人的战法,搞起了“胡服骑射”。

后来,楼烦被强军后的赵国打败,但赵武灵王是个胸襟豁达的人,他非但没有屠戮驱逐楼烦人,反而将他们整编,致其兵,使得众多的楼烦强兵悍将,以“雇佣军”的形式加入赵军,斩首得赏,也有部分楼烦人不服约束,逃到塞外,李牧抵御匈奴时,双方军中都有一部分楼烦人。

待秦灭赵后,认为聚集在雁门郡的楼烦人是一支不安稳的力量,遂将其一分为二,一部分圈在雁门郡楼烦县,一部分迁到燕西的上谷郡,在燕山北麓生活,亦称之为西部楼烦与东部楼烦。

秦始皇帝死后,天下大乱,尤其以燕代地区最为混乱,东胡、匈奴、燕国、代国、赵国、扶苏多方势力在此角逐。

雁门郡楼烦县的西部楼烦游走在各势力间,干起了雇佣军的老本行,他们先接受匈奴冒顿大单于“楼烦王”的封号,又做了代王韩广治下封君,接受赵国广武君李左车的雇佣,甚至还派人渡河去上郡,与北伐军前锋的韩信接洽。

东部楼烦想法则简单多了,他们重获自由后,只想找一处安宁的地方,过半耕半牧的生活。

恰逢控制右北平郡的“燕国”在东胡攻击下,放弃了其北部地区(河北承德一带)。本来可迁徙入其内的东胡却因匈奴的打击而崩溃,余部向东北逃散。随着匈奴单于又带着大部队西击朔北,右北平北部,竟出现了数百里空地……

东部楼烦的帅长楼烦钺便瞅准时机,秋初时从燕西一路迁徙过来,占据这片即可农耕,也有丰沛牧草过冬的地域,不客气地住进了平刚县。

却不料好日子还没过多久,便被打破了。

“我只是初入燕代,故不知。”扶苏依然重复着这说辞,这让娄钺有些不耐烦了。

“如何才肯释吾等族人?”

楼烦钺很想和对方大战一场,但扶苏此次西来显然是有所准备的,麾下数千辽东辽西民兵骑从,硬碰硬的话,仅有两千青壮的楼烦人占不到便宜。

他猜测扶苏的要求是什么,臣服?退出右北平?亦或是做他手中的剑,斩向燕代,就像赵武灵王曾要求的那样。

“没有任何条件。”

扶苏却高高举起手,他身后,数千辽人骑从从平刚县中陆续撤出,往东南而去:

“吾等只是路过此地,既然误会解除,即刻便撤出平刚,将楼烦族人,连带这座城邑,都留给汝等。”

“但若心中误会已释,不如仔细想想,以楼烦数千之众,占此膏腴之地,匈奴在外,燕代在内,内外逼迫时,可能长久?若愿与我谈谈,便去南边二十里外,我军大营处见。”

……

“大王,何不将楼烦人举族扣留?逼迫其向大王效忠?”

平刚县城留在身后,麾下一个辽骑将十分不解。

“强迫的忠心,是伪忠。”

扶苏却有自己的看法。

“用错的方式,也得不到正确的结果,只会是南辕北辙。”

“所以我起兵以来,逐东胡,保辽东,只做对的事。”

刘季嘴上认同扶苏的话:“大王所言甚是。”

“对待这些戎狄,想要令其心悦诚服,就是要大气一些。”

“但大王之敌。”他压低了声音:

“可是心黑如墨,不择手段,也要达到目的啊……”

扶苏却不置可否:

“我现在的敌人,是燕、代二王,过不了这道坎,其他一切皆是空想。”

不管是刘季反复提醒他要小心的“大敌”,还是海东戍卒心中,只要公子扶苏回到关中,关中人定会携壶浆以迎的幻想,都是以后才需要面对的事,而扶苏眼下需要竭力突破的,是燕代赵三国,与胶东一同编织的罗网。

虽说要坚持“正确的方式”,但回到大营后,扶苏仍让全军警备,小心敌袭,同时放出斥候,监视楼烦人一举一动。

等待了一天后,楼烦人不见来,众人越来越焦虑,刘季甚至开始猜测,楼烦人已经在谋划去投靠他们的敌人……

“甚至会泄露吾等要走燕山北,袭击无终的意图。”

他危言耸听,燕代联军有数万人之多,还堵住了狭窄的榆关,而辽军,不过万余。

若是走海边突破,绝对无法取胜,所以扶苏才兵行险招,在拖住敌人主力的同时,意图袭其后方。

就在这时,十余骑楼烦骑士却踩着枯草,飘然而至。

“汝等想谈何事?”

这一次,楼烦钺进了扶苏的营帐,分享了酒和肉。

“楼烦素以善战闻名,我想要楼烦人帮我。”

扶苏有王者之名,却没有王者的架子。

楼烦钺抹了抹嘴边的油,伸出手来,上面是常年拉弓握剑留下的厚厚老茧。

“楼烦人的规矩,一向是以钱换命,只要拿出五百斤金饼,两千楼烦青壮,便能为大王效命一年。”

他强调道:“吾等开的价,已比西边楼烦县的西部楼烦便宜了。”

扶苏却摊手道:“两辽苦寒穷困,我没有金帛。”

“那便免谈。“

楼烦钺气哼哼地站起来,便要离开,却为刘季一把按住!

这浓髯大汉力气惊人,楼烦钺竟难以动弹。

“我给不了楼烦人金帛。”

扶苏起身说道:

“但我知道,楼烦人如今最想要什么。”

他走出营帐,抓起一把沾着枯草的黑土,递到楼烦钺面前。

“壤土。”

“地者,国之本也,不论农牧,皆需壤土。”

扶苏说道:

“眼下各路复辟诸侯只能跳梁一时,最终扫平天下,收拾河山的,将会是大秦。”

“若楼烦助彼,哪怕只是中立,天下平定后,仍会被认定是窃秦壤土的叛邦,就算能安享十数年安宁,也终将被驱逐。”

“但只要楼烦人助我击破燕代,此战结束后,我会让汝等在塞外,在东胡遁走后空出的草原上,方圆千里之地,重建属于汝等自己的邦国!”

……

“公子承诺予楼烦人壤土,对这群戎狄,倒是比对逐东胡、定两辽的功臣们大方。”

楼烦钺离开后,一直装作“敦厚朴实,口直心快”的刘季当着扶苏的面如此嘟囔道。

扶苏喝完了盏中的酒:“西征前,汝等以功受爵赏,大者领乡亭,小者得食禄,今后或还能得中原一县之封,不比塞外无主之地强?”

但东胡崩溃四散后留下的赤山草原,为匈奴势力所不及,对楼烦人来说,却满是诱惑,只是打那地方主义的不止他们,其他草原上的小部族也跃跃欲试。

不同于西部楼烦长袖善舞,在各势力间找平衡,与扶苏结盟,或许是东部楼烦不错的选择。

而对于扶苏来说,由楼烦人填补东胡留下的空白,也比匈奴毫无阻力扩张,全据东西万里草原好。

“我起兵太晚了。”

扶苏嗟叹,虽然八个月内能白手打下千里之地,还击退了东胡疯狂的进攻,已属不易,但比起中原反王们,实在是太过弱小了。

“故需要一切能加入我的人。”

只要不违背他的处世之道,来者不拒。

“否则,我赢不了眼前这场仗。”

“更没法赢,整场战争!”

“楼烦人临阵背叛怎么办?”刘季仍忧心忡忡:“要知道,戎狄一向无信。”

扶苏似是有些醉意了,卸下冠冕,摆在案几上,摆在刘季触手可及的地方,但他的眼睛,却似清明得很。

“刘季,我身边,意欲背叛的人……”

“还少么?”

此言让刘季汗毛竖立,握紧了藏在怀中的短剑!

好在扶苏下一句话,又让刘季松了口气。

“在辽西时,便有军中文士向胶东暗暗传递消息,一查后才知,彼辈是从胶东发配的,家眷在陈平手中,又收了胶东商贾的贿赂……”

有人求情,希望将将这些人打发到了辽东最偏北的障塞里。

但扶苏最终下令斩其首!

可内奸真就杀光了么?

现实就是这样,海东戍卒、辽东辽西人,还有现在新加入的楼烦,他们像是周昭王那艘被胶水沾到一起的船,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只要有机会,很多人随时可能会跳到其他船上。

扶苏已在船头,船已行水中,不管它是停还是走,都有解体沉没的可能,唯有加速向前,还有靠岸的机会!

但那岸,距离扶苏太过遥远。

就像辽西与关中的距离一般,不但鞭长莫及,连消息也滞后几个月,扶苏至今尚不知黑夫已打入关中,倾覆胡亥赵高政权,并大刀阔斧开始改革的事。

只隐隐有预想,他肯定会比自己快。

刘季退下了,扶苏孤身一人来到营帐外,深秋的塞外夜色悲凉,月儿高高挂起,胡笳声在远处回荡。

“自选择带着众人西返,从头收拾旧山河那一刻起,我便停不下来了。”

他高高举起酒樽,似是敬月亮,敬曾经的自己。

但最终转向西南方,敬自己过去的朋友:

“你也一样!”

……

PS:今天还是一章,另外我只是第一卷被屏蔽了4章,还能抢救,在找放出来的法子。其他内容暂时还没事,总体来说算轻的,大家莫慌。

另外近期是人工审核,速度很慢,上传了多久能看完全随缘,大家也放平心态,随缘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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