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还是世子能折腾

朱翊钧毫不畏惧地答道:“皇爷爷,海瑞此前的奏章,直指统筹局。递上来后,皇爷爷如何批红?

置之不理,其余的谏官会闻着味道一涌而上。

严加斥责,可是统筹局之事,可轻可重。海瑞上奏,又是站在户部主事的职责上,无可指责。

一番严加斥责,说不得还会激起户部反弹。毕竟统筹局,确实与其职责相冲突。”

嘉靖帝不善地问道:“那你就让海瑞把矛头指向朕?”

“皇爷爷,海瑞弹劾统筹局之事,明显是有人在推他出来试探。此前,东南世家联手,暗招明招不断。朝堂上,内阁、户部使了许多绊子,都让大洲先生、文长先生和杨金水想方设法避开了。

现在他们把海瑞推出来,无非换了一个手段。以清直之名,坏统筹局之名。海瑞上疏,被驳回,再上疏,被驳回,其余御史一起上疏,再被驳回。

几番拉扯,他们就会把统筹局丑化,说成是为皇爷爷你横征暴敛、敲骨吸髓的爪牙走狗。他们做的这事,还少吗?

朝廷合法征税,他们说是与民争利。解除海禁,他们说会招来倭患。所以孙儿认为,必须把势头扼杀在萌芽,行霹雳手段,直白无误地告诉他们,此事不行。”

朱翊钧诚恳地说道:“皇爷爷,统筹局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不给他们上点手段,以后麻烦不断。”

嘉靖帝脸色微微缓和。

毕竟统筹局这一年多,做得非常不错,替他大大缓解了财政危机。

真要是被文官们想方设法把统筹局搞掉,以后他就只能过上此前的苦日子。

过了好日子,谁还想过苦日子?

“所以你利用了海瑞,让他故意指着朕的鼻子骂,好让朕趁机大发雷霆?”

“皇爷爷,满朝文官,从内阁到六部。有识之士,愿意做实事的,反倒理解皇爷爷设统筹局的苦衷。

唯独那些钓誉沽名,清贵空谈之人,或者心怀私心的人,视统筹局为肉中刺眼中钉。可是这些人又色厉而胆薄,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

筹划来筹划去,把海瑞推到前面打擂台。皇爷爷只需雷霆一怒,他们自然就会惜身而退,不敢再在统筹局之事上鼓噪。”

嘉靖帝明白朱翊钧的意思。

统筹局是伱老人家的钱袋子,你这段时间过得这么舒坦,就是因为有它兜底。

现在它被文官们盯上,欲除之而后快!

皇爷爷,你想要钱,就得损点名声出去,以霹雳手段,镇住那些没胆子的文官们。

嘉靖帝脸色更缓和:“你还真把他们看得很透啊。”

皇爷爷,不是我看得透,是你秉政三十多年,喜欢用什么样的臣子,就决定了现在朝堂上会有什么样的臣子。

自杨继盛等谏臣死难后,朝中已经很难再看到誓死坚持大义的直臣了。

他们选来选去,好容易才选出个海瑞,用他来的头来碰一碰。

嘉靖帝也想明白了,还是钱重要。

至于名声,自己在文官心目中,还有什么名声。

他语气更加缓和:“你小子,连朕都要算计进去。”

“皇爷爷,孙儿年幼,只能依附皇爷爷的庇护之下。”

“不过做天子就该是这样。孤家寡人啊这点,你比朕强。”

朱翊钧马上答道:“皇爷爷,孙儿确实比皇爷爷你强。”

黄锦一听,刚舒缓的心又紧绷了。

我的世子,你是得意忘形了还是怎么了?

居然如此口无遮拦!

“皇爷爷十四岁入京,面对权臣,文武百官,只有孤身一人。孙儿今日,却有皇爷爷遮风挡雨,这一点,孙儿确实比皇爷爷要强。”

黄锦听到,忍不住心生感慨。

不由想起自己陪着皇上从承天府赶到京师,面对波诡云谲的局势,咄咄逼人的权臣百官。

皇上孤苦无助,彷徨不安,只能咬牙坚持,那时他才十四岁啊.

想到这里,黄锦忍不住落泪,却被嘉靖帝看到。

“黄锦,你哭什么!”

“皇爷,奴婢听世子说起这话,不由地想起那年奴婢陪着皇爷进京。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一时没忍住。请皇上恕罪。”

嘉靖帝也有些感慨:“是啊,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

“都起来吧。”他挥一挥衣袖,大声道。

黄锦等人起身,他们心里知道,一场大风暴平息了。

还是世子厉害啊,这么折腾,皇上都没生气!

“你说,海瑞的这份奏章,怎么处置?”嘉靖帝指着朱翊钧问道。

“这是进谏皇爷爷的奏章,孙儿不敢妄言。”

“是骂朕的奏章,你不好插嘴是吧。”嘉靖帝冷笑两声,“下诏,海瑞无君无父,叫锦衣卫抓他进诏狱。”

黄锦大吃一惊,怎么还要抓他?

看到黄锦脸上的神情,嘉靖帝一摆衣袖,指着朱翊钧说道:“你给黄锦解释解释。”

“黄公,不在诏狱里待上一段时间,海瑞怎么成为名满天下的谏臣?”

“呵呵,想做谏臣,好,朕成全你!只是这把刀磨锋利了,能伤到朕,也能伤到你们这些混账!这诏书,明早再说。还有,这份奏章,加上朕的批红,明日明发!”

朱翊钧马上接言道:“皇爷爷说的没错。皇爷爷把海瑞这把刀磨锋利了,到时候怕的是天下奸佞之徒,贪官污吏。”

嘉靖帝双手笼在袖子里,神情复杂地看着朱翊钧,感叹道:“所以说,钧儿你比朕要强。”

第二天一早。

内阁,徐阶值房里,高拱、张居正,还有左都御史王廷等五位其他大臣,焦急地等待着。

“昨晚海瑞的奏章已经递进去了,一晚上了,该有反应了。怎么西苑还没动静啊?“

“是啊。统筹局是皇上的钱袋子,命根子,海瑞一剑指向它,皇上怎么都该有反应。”

“不管皇上怎么反应,有海瑞打头,我们跟上,一定要把统筹局给它淹了!”

徐阶咳嗽几声,“稍安勿躁!”

值房里很快安静下来。

“报,报!”有书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有消息了?”高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刚刚西苑传下旨意,着锦衣卫捉拿海瑞,下诏狱!”

“什么!”

“下诏狱?”

“这么严重?”

“不行!海瑞身为户部主事,弹劾统筹局是职责所在,皇上居然如此严惩,处事不公,偏袒包庇,我等要上疏!”王廷愤然地说道。

徐阶皱着眉头,觉得哪里不对。

“西苑还有旨意下来没有?”

“有,有明发一道上疏,还有皇上的批红。”

“快,快拿给老夫看!”

徐阶焦急地说道。

接过那份批红明发的上疏,徐阶扫了一眼,马上觉得不对。

“《治安疏》?”

他匆匆扫了一眼,脸色铁青。

“怎么了徐阁老?”高拱、王廷等人焦急地问道。

徐阶无声地把那份上疏递了过去。

高拱看完后惊声道:“海瑞怎么进谏起皇上来了?如此指责,实在是”

王廷等人看完也惊呼不已,“明明是弹劾统筹局,怎么变成进谏皇上了?弹劾统筹局居然只在后面提了两句。到底怎么回事啊?”

徐阶缓缓说道:“有人抢先下手,劝说海瑞改了主意。”

高拱揪着胡子恨然道:“海瑞此人好名!能进谏皇上,肯定不会放过。好了,好了,惹得皇上大怒,统筹局让它给跑了。”

王廷等人心惊胆战地问道:“这上疏,太胆大了吧。皇上会不会再兴大狱?”

众人哑然,心里不由发寒。

午门城楼上,朱翊钧看着楼下。

午门前,数十名执刑的东厂番子,押着十几个小黄门,按倒在地上。

“世子,不再追查下去了?”冯保不甘地问道。

朱翊钧瞥了他一眼,“追查谁?徐阁老,高阁老,还是裕王府?追查到了,你敢治罪吗?而且时间过去这么久,线索该断的都断了。怎么查?”

“那世子,就这么算了?”

“被沙礼带着在午门前殴打御史的小黄门,都在下面。与他亲近,能够怂恿他的那几个内侍,也在下面。

冯保,你下去传皇爷爷的口谕。”

“是。”

朱翊钧扫了一眼午门下十几位被堵住嘴巴,呜呜挣扎的小黄门。

知道你们可怜,被利用的棋子蝼蚁。

打杀了你们,算是给文官们一点薄面,也在点醒他们,统筹局的事,到此为止!

再纠缠不清,在午门廷杖的就不是小黄门。

要是你们还有大礼议时那些谏官诤臣们的风骨,那就尽管来。

还有到底是谁幕后指使小黄门午门殴打御史,自己心里有数,皇爷爷也心里有数,无非是有人想浑水摸鱼。

不过此事关系重大,皇爷爷和自己都不想深究,就用这是十几位小黄门的性命告诉大家,此事,也到此为止。

朱翊钧脸色沉寂,转身离开。

冯保下楼,走到午门前。

东厂珰头王诚上前接住。

冯保大声道:“传皇上口谕,殴打御史的内侍,午门前用杖刑!”

“遵旨!”

王诚瞥了一眼冯保的脚,双脚脚尖朝内。

那就是死罪难逃了。

他转身,喝令一声:“用刑!”

(本章完)

第61章 诏狱里的海瑞

诏狱,也叫锦衣狱,由锦衣卫北镇抚司掌管,可直接拷掠刑讯,取旨行事。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等三法司均无权过问,被世人视为人间地狱。

“奴婢拜见朱都督。”一位头戴钢叉帽、身穿墨绿绣花袍的内宦上前,对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孝拱手行礼。

“你是东厂王诚?”朱希孝眯着眼睛问道。

“回朱都督的话,奴婢得皇爷恩典,赐擢为御马监监丞,不在东厂办差了。”

“哦,恭喜王监丞。”朱希孝眼睛一闪,拱手道。

“朱都督客气了。”

“王监丞来我锦衣卫北镇抚司,可有公事?”

“回朱都督的话,奴婢奉皇爷口谕,来看看钦犯海瑞。”

朱希孝眼角猛跳。

海瑞在诏狱可是个烫手煎饼。

上《治安疏》,直指嘉靖帝好道误国、大兴土木、奢侈无度等弊政,天下震惊。

虽然皇上震怒,将其夺职下诏狱,可名声却誉满海内。

每天都有人通过各种关系递来话,求照拂他一二。还有人捎来食物衣物,要给到海瑞。其中不乏高官权贵。

朱希孝头痛不已。

现在皇上也派人来“看望”海瑞,是看他身体安康呢?还是看他怎么还没病死呢?

“奴婢临来之前,世子殿下拉住奴婢,叫奴婢带来一罐京师六必居的酱菜,还有四个老莫家杂粮馒头,都是海瑞最爱吃的。”

朱希孝眼睛一眯,世子也掺和进来了。

这事更复杂!

现在满朝文武,都不敢把世子视为等闲之辈。

哪位等闲之辈,能给皇上出主意,建立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借着东南剿倭的名义,拿到部分财权。

哪位等闲之辈,能遥控指挥,依靠海商专营牌照,纵横捭阖,把统筹处经营得风生水起。扶植起来的兴瑞祥、德盛茂、联盛祥三大商号,领着东南十几家商号,垄断了海商贸易。

哪位等闲之辈,能及时地给皇上建议,把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换块牌子,改为捐输赈济统筹局,不仅避开了汹涌舆论,还扩大了业务。

朱希孝还听说,这一年多,严党倒台、高拱入阁、徐阶吃瘪.似乎都有世子的影子。

身为勋贵,朱希孝很清楚,仲夏的癸亥之变,要不是有香河大捷,恐怕会演化成当年的庚戌之变。

文臣士大夫们,会把大部分责任全推到皇上身上,迫使皇上杀人,杀一部分替皇上办事,不被主流文臣士大夫们容纳的文武官员。

谁知道一出香河大捷,形势倒转。

皇上趁机把责任扣在文臣头上,把文臣们公推出来的蓟辽总督杨选、顺天巡抚徐绅等人,直接斩首在菜市口。

极大地震慑了满朝文臣们。

而香河大捷,又跟世子脱不了干系。

二十天里,集结九千精兵,在宁波装船,扬帆顺风,一口气飘到天津卫,突然出现在京畿。然后打了北虏措手不及,斩首四千,打出嘉靖朝前所未有的大捷。

疯子才会这么想,才会这么做,然后还把它给做成了!

世子是疯子吗?

朱希孝心头闪过许多的念头,但不动声色。

“既然王监丞奉皇上口谕,又得世子托付,那就随我进去吧。”

“有劳朱都督。”

走到北镇抚司大狱门口,一股难以明言的恶臭扑鼻而来。

有两位小旗呈上一个盒子。

“这里面是香珠,塞进鼻孔里,可避臭驱秽。王监丞请。”

“谢朱都督。”

两人各给自己的两个鼻孔塞上香珠,迈进诏狱大门。

有四位牢子在前门开路,还有两位牢子各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前面照路。

身后跟着十几位番子和小旗。

“王监丞在御马监何处公干?”

“回朱都督的话,奉圣谕,奴婢恭据新军营坐营。”

“哦,蓟州镇总兵官、京营戎政训练厅都监戚元敬(戚继光)所领的新军营?”

“是的。”

“我还以为王监丞要去勇士营公干?”

“皇爷把勇士营交给刘义提领。”

“刘义?”

“啊,就是跟随世子,从裕王府入西苑,后来被擢升到内官监监丞的刘义刘公公。他现在被擢升为御马监少监,坐勇士营。”

朱希孝依然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是波澜起伏。

一次癸亥之变,一场香河大捷,暗地里改变了京畿势力,只是对丘八们素来漠不关心的大部分文官们,暂时没有注意到。

“王监丞,我听说皇上有意,要把京营戎政事务,专炼出来,专门设一衙门打理。家兄身为总督京营戎政,关涉甚深,一直在找人打听,不知王监丞可有听到风声?”

“朱都督耳目灵通。皇爷旨意已经到了司礼监,说不定这会已经明发出来了,王某但说无妨。

皇爷要成立京营戎政督办处,专事京营戎政。皇爷说,京畿戎政,乱得不像样子,让北虏钻了空子,差点酿成大祸。必须得严加整饬,所以乾纲独断,成立这么一个处。

据说下设司务厅、训练厅、军械厅,还专设新军营用于训练新兵。还把兵仗局、火器监、勇士营也划拨过去。”

“勇士营也划拨过去?”

朱希孝大吃一惊。

兵仗局、火器监是宫里二十四衙门之一,专责兵甲和火器打造,皇上想拨给谁就拨给谁。

朱希孝暂时顾不上,他关心的是勇士营。

勇士营和四卫营,属于禁军,跟京营不是一个概念。

“是啊,皇爷什么意思,奴婢不知道,也不敢妄加猜测。”

大概是把勇士营也练一练吧。

皇上可能觉得禁军也腐朽难用,想振奋一下?

圣意难测。

不过朱希孝猜得出来,兄长朱希忠肯定是总督督办处。

他是位非常合格的工具人。

襄理督办处肯定是世子,然后塞进去他的人,御马监作为内宦监军,也会掺和进去。

统筹处改为统筹局,继续风生水起。

现在都多了个京营戎政督办处,世子的布局,真得很稳啊,有皇上的城府心智,但做事却高瞻远瞩,步步为营。

嗯,皇上和世子之间,好像还有一位裕王。

唉,可怜的裕王啊!

两人边走边说话,很快来到里面一间单独的牢房里。

这里可以说是整个诏狱最干净的所在。

海瑞身穿灰色衣衫,蓬头垢面,坐在草堆中,盯着高墙上的窗户,贪婪地看着那一缕阳光。

“刚峰先生。”王诚跟朱希孝点点头,上前说道。

海瑞转过头来,看到王诚的服饰,一眼就看出他是内宦。

“原来是宫里来人了,是不是海某的大限到了?”海瑞站起身来,镇静地理理衣服,除去头上的草杆麦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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