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徐阁老,你们的预案呢?

徐阶、严讷、郭朴、李春芳面面相觑。

这个问题,不好处理啊。

被抓的辛爱,现在就是个烫手的煎饼。杀了,怕死了儿子的俺答汗失心疯,对大明边关发起全面进攻。

不杀,就这样放回去,太便宜了北虏。皇上不开心,朝野有非议。

关起来,不闻不问?

也不行啊。

好嘛,又跟以前一样,皇上把好事一收,棘手事的往下一扔,闪到一边等臣工们出主意了。

殿里非常寂静,四位阁老谁也没出声。

嘉靖帝也不着急,双手笼在袖子里,歪着头,戏谑地看着自己的四位阁老臣工。

朱翊钧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闪过。

李春芳看着冥思苦想,但朱翊钧知道,他肯定在神游天外。

今天殿上,他最轻松,最没有压力。

郭朴坐在那里,神情木然,就像一座泥菩萨一样。他恪守自己的原则,除了吏部铨政之事,他一概不管。

严讷一脸肃然,满是皱纹,略带浑浊的眼睛转个不停。

徐阶神情非常紧张。

他是内阁首辅,又管着兵部,是他本职之事,现在压力全给到他身上了。

过了一会,徐阶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地说道:“皇上,不如发一封国信,给到俺答汗,通报此事,等他回应,我们再做决定。”

嘉靖帝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嗯,通报一声,等俺答汗的回信。你们三位老先生,怎么看?”

严讷连忙拱手答道:“回皇上的话,徐阁老的话,老成持国,臣附议。”

嘉靖帝盯着郭朴,他木着脸答道:“回皇上,臣附议。”

李春芳还没等嘉靖帝的目光转到他脸上,迅速出声:“皇上,臣也附议徐元辅。”

“都同意,哈,四位阁老都同意。”嘉靖帝转过头,看着朱翊钧,“钧儿,你觉得当如何处置?”

徐阶四人听到这句话,心里不由地一突。

徐阶和严讷不由对视一眼。

我们猜得没错!

这次柳河大捷,肯定是太孙在皇上的支持下,一手策划的,徐渭是智囊,谭纶、胡宗宪和戚继光是执行者。

只是你们绕过兵部和内阁筹划这么大的战事,太无法无天了!

胡宗宪、谭纶,太孙年少不懂事,戚继光是武将,不懂规矩,也就算了,伱俩是进士出身的文官,怎么也如此莽撞不知事呢!

徐阶和严讷心里抱怨,但是知道胡宗宪身为“严党残余”,早就与朝堂上的主流文官划清界线了。

他和谭纶为了在九边站稳脚跟,冒险用事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徐阶和严讷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只从仕途着想,其它方面就没有多想。

在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官僚,他们都“看透”了,其它方面,如民族大义、如天子守国门,不会多想,也不愿多想。

在两人“忧心忡忡”的目光中,朱翊钧开口了。

“皇爷爷,四位老先生,就这么算了?”

徐阶拱手,沉声问道:“太孙殿下,请问什么就这么算了?”

“写一封国信给俺答汗,然后静待消息,就算了?”

徐阶捋了捋胡须,脑子想了想,答道:“此外还要传令九边,叫各处用心提防,不要让北虏寻机报复。”

朱翊钧等了一会,没有等到下文,不由微微叹了一口气,身为首辅的徐阶,总领着大明国事,也仅仅想到这一点。

二十年来,他把全部身心都用在谋求荣华富贵上去了,就算是十几年坚持不懈地倒严,也只不过是严嵩挡住了他前路。

“我们不需要做预案的吗?”朱翊钧清朗的声音在偏殿里回响。

预案?

什么预案?

李春芳眼睛一眨,身为朱翊钧的“教务主任”,平日里听过许多类似的名字,一下明悟,也知道该如何配合。

“太孙殿下,请问预案是什么?还请明示!”

“预案就是预判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然后依照这些可能发生的事情,做出不同的应对举措,以防万一。”

徐阶三人面面相觑。

嘉靖帝双手笼在袖子,拢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热闹。

“徐阁老说的,写国信给予俺答汗,通报情况是必须的。俺答汗收到这封信,会有什么反应?

俺答汗会恼羞成怒,点齐兵马,南下破边。徐阁老所说的传令九边,严加防守,还不够,需要胡兵部、谭督整饬兵马,严阵以待,伺机对来犯北虏迎头痛击,一挫其凶焰。

同时把辛爱押到大同关口,俺答汗敢擅动干戈,我们就敢把辛爱吊在关口墙上,让草原各部看一看,俺答汗的长子,像条狗一样,被我大明吊死。

既然撕破脸,那就刀枪上见真章,没有什么客气好说的。”

听到朱翊钧这番,徐阶和严讷两人心里不由打了个寒颤。

真是一对好祖孙,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一脉相传啊!

两人更从朱翊钧身上看到,一股子傲气。

柳河大捷,让这位太孙,气魄高涨了许多。

以后这朝堂上怕是要多事了。

朱翊钧还在继续。

“还有一种结果,俺答汗忍气吞声,派人来谈判。愿意谈,那我们就好好谈。但是总要商量出一条底线来。

比如我们可以释放辛爱,但是俺答汗必须送五千匹好马,交还此前肆虐大同、朔州等地,窜入漠南的白莲教匪首赵全一党.”

严讷突然说道:“太孙殿下,为何不让俺答汗对天盟誓,不再南犯我大明?”

朱翊钧冷笑几声,“严阁老,这样的盟誓,你信?”

严讷迟疑一下,坚定地点点头。

朱翊钧心里冷笑几声,脸上却很郑重地说道:“严阁老是知圣贤道理的君子,可俺答汗不是。这样的盟誓,我不信,恐怕俺答汗自己都不信。皇爷爷,你信吗?”

“呵呵,”嘉靖帝挥了挥衣袖,朗声道,“求人不如求己!

只要我大明九边将士用命,固如金汤,俺答汗来一回损兵折将一回,来回几次后,不用对天盟誓,他也不会南犯我大明。”

朱翊钧拱手道:“皇爷爷圣明!”

他瞥了一眼严讷,继续说道:“如果俺答汗置之不理,就当没辛爱这个长子,那我们又该怎么办?要不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辛爱,挑拨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

我说的预案就是指的这些。做出一个重大决策,要评估对手的反应,根据种种可能的反应,做最好,或最坏的打算。只有这样,才不至于措手不及,手忙脚乱。”

徐阶觉得太孙此话是针对自己的。

措手不及,大明在国事处理,尤其是边务上,一向就是这个特点。

突然爆出意外,内阁、六部上下手忙脚乱,胡子眉毛一把抓,或拖延、或搪塞、或裱糊、或和稀泥、或胡乱应对。

在这种危急时刻,都察院的御史们还出来凑热闹。

别人多少还在想办法解决问题,他们开始“替天行道”,解决产生问题和发现问题的人。

庚戌之变就是例子。

俺答汗破边入寇,抄掠京畿。内阁六部吵得不可开交,勤王兵马或边军被调来调去,跟耍猴似的。

俺答汗的兵马还在京畿打转,御史们开始气势汹汹要除邪扶正,仿佛众正盈朝,俺答汗就会知难而退。

朱翊钧翻阅内库的这些记录文档,哭笑不得。

这就是大明啊。

这就是管理大明万里江山,亿万百姓的朝廷啊。

改吧,必须要改!

想方设法,一点点改吧

嘉靖帝哈哈一笑,盯着徐阶问道:“徐阁老,内阁可有什么预案?”

(本章完)

第106章 这只小狐狸,成精了!

徐阶再是养气功夫好,此时的脸色也是一会白,一会青。

羞辱啊!

今天祖孙俩组队来羞辱老夫啊!

太孙上来先侃侃而谈,以什么预案为由头,赤裸裸地讽刺大明内阁,尸位素餐,无所作为。

当着众人的面,把自己的左脸抽得啪啪响。

皇上再戏谑地补上一句,内阁可有预案?把自己的右脸抽得啪啪响。

士可杀不可

不动气,不惊心。

气浮如流水不安,心静似高山不动!

徐阶胸脯急促起伏,二三十息后缓缓恢复平静。

朱翊钧一直盯着这位内阁首辅。

养气功夫真好。

看来他在嘉靖朝打滚这么多年,又跟严嵩明争暗斗这么些年,早就把脸皮练得极厚。

坊间传闻,为了麻痹严嵩,徐阶把孙女嫁给严世蕃的儿子做妾。

严世蕃被流配,严府被抄,他孙女自报家门,被抄没的锦衣卫军校放过,悄悄跑过徐府。据说徐阶看到这个孙女,扭头就走。知道他心思的儿子,狠心把自己的女儿毒死。

躲在书房里的徐阶知道后,说自己的儿子深明大义。

这个传闻是真是假,不可而知。

但是朱翊钧知道,徐阶已经进化为位一位政客,非常老练、一心为自己谋名谋利谋权的政客。

这个年代的大明,能称得上政治家的,或许只有张居正,还有半个高拱。

徐阶站起身来,拱手诚惶诚恐地答道:“回皇上的话,臣等愚钝,不知道如何做这些预案,请皇上恕罪。”

“那就是没做了。”嘉靖帝瞥了一眼徐阶,转头问朱翊钧,“钧儿,你们做了吗?”

“回皇爷爷的话,督办处参事房有拟了一份。”

“给徐阁老。”嘉靖帝指了指徐阶。

“是,皇爷爷。”

嘉靖帝盯着徐阶,似笑非笑地说道:“徐老先生,预案内阁不会做,照抄会吧?”

徐阶唾面自干,拱手恭敬道:“回皇上的话,内阁一定按照督办处参事房的预案,好好预备,应对事发。”

嘉靖帝看到徐阶的反应跟自己预料的一样,感觉有点无趣。

摆摆手,挥动着长袖,“好了,礼部拟定给俺答汗的国信,内阁照抄预案,督促六部和地方遵行。”

看到嘉靖帝有叫退的意思,严讷连忙起身,上前拱手启禀。

“皇上,臣有要事要禀。”

嘉靖帝转过头来,看着严讷。

“严老先生,你说。”

“皇上,柳河之战,督办处筹划,蓟州、辽东、宣府、大同四镇协同,还调用京营的新军营,动用兵马三四万出关。

而这一切,兵部都被蒙在鼓里,一概不知。不经兵部,调动兵马,筹划战事,擅开边衅,有违皇诰祖制!

臣恳请皇上,严查此事,杜禁再有此违制乱律之事发生!”

严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声情并茂,略带哭腔地说道:“皇上,兵事乃国本。前唐末年,五代十国,太阿倒持,武夫乱国,生灵涂炭,大明必不能再发生这样的事啊!”

徐阶看着严讷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长叹一声。

养斋,你还是忍不住把这件事提了出来。

操之过急了!

看到严讷满脸的忧国忧民,完全一副舍身为国的诤臣模样,嘉靖帝转身,看着朱翊钧,指了指严讷,眼神明白无误。

伱惹出的事,我才不帮你擦屁股,这个你自己搞定。

朱翊钧缓缓上前,淡淡一笑:“严阁老。”

严讷打起十二分精神,把肚子早就想好的“预案”在脑子飞快地过了一遍,准备跟朱翊钧唇枪舌战,好好争上一回。

内阁和六部已经知道太孙的厉害,这就是只小狐狸,不得不小心啊。

朱翊钧看着严讷,默默地看了十几息,这才开口。

“严阁老,据我所知,我大明太祖皇帝定下的皇诰里,明文规定,领兵统军、调兵遣将之权,在于五军都督府,什么归兵部管了?

严阁老,你说的这个祖制,到底是我大明哪位先祖皇帝制定的?”

严讷脸色瞬间惨白。

他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兵部掌握兵权,是从土木堡之变,于谦以兵部尚书接管京营开始,再经过商辂整饬九边完成的。

百年来,成了朝廷上下潜移默化的规矩,深入人心,甚至深入到大家都以为是不为违背的祖制。

严讷是老夫子,又没管过兵部,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潜移默化的规矩就是祖制,堂而皇之地提出来,接过被朱翊钧抓到把柄,给予了有力的还击。

朱翊钧的还击,让严讷的晕头转向。

太祖皇帝定的祖制,兵权在于五军都督府?

对啊,好像是这么回事,只是百年来,大家早就把它忘得干干净净。

可是祖制就是祖制,自己主动把祖制提出来,太孙就着祖制往下说,一抬脚就把自己踢到坑里了。

唉,难怪徐阶在这件事上一直默不作声。

自己又操之过急。

嘉靖帝双手抱在胸,撇着嘴,饶有兴趣看着严讷脸上变幻的神情,转身扫了一眼徐阶、郭朴、李春芳三人,抬起头,看着殿外,意味深长地说道:“祖制,祖制真是个好东西啊!”

回到内阁值房,徐阶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他知道严讷这会请了假,回家去了。

主动送上一个大把柄,被一位十二岁孩童完败,老脸都丢光,需要点时间恢复心情。

书办在门口禀告:“阁老,督办处参事房遣人送来一封密件,说是奉皇上旨意传过来的。”

“拿进来。”

徐阶撕开封条,从牛皮纸袋里取出一叠文卷,仔细翻阅。

半个时辰后,徐阶取下玳瑁眼镜,长叹了一口气:“参事房,有大才啊。”

“阁老,张居正来了。”

“叔大来了,快请进来。”

穿着绯袍的张居正急匆匆地走进来,拱手问候:“老师安好?”

“不好,今儿在万寿宫偏殿,又被你的学生,打脸了。”徐阶笑道。

你教的这只小狐狸,成精了!

张居正只能苦笑,转移话题来缓解尴尬。

“老师,戚元敬在关外柳河打了打胜仗?”

“知道,今天在万寿宫,皇上找我们就是谈得这个事。辛爱押解进京,礼部拟国信,通报俺答汗,把前因后果讲清楚,静待其反应。”

徐阶看着张居正有点发黑的脸,心头一动,“你领了户部侍郎的职,这些日子在忙什么?”

“在北直隶、山西、山东、河南搞调查,主要是下县走乡,实地看看地方的民生。”

“又是你那个学生出的主意?”

张居正笑了笑,“太孙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大家都说大明积弊重重,但是到底有哪些积弊,很多人只会说些空洞虚无的词,到底积弊在哪里,却说得不清不楚。

于是太孙就叫我,还有王国光、刘应节、梁梦龙四人,由我带头,组成一个户部调查组,花了三个月到处看看。”

徐阶眼睛微微一眯。

自己这位得意门生,终究走上了跟自己完全不同的道路。

或许,他走得自己会更远吧。

“看来叔大你颇有收获。”

“是的老师,收获很大。”

徐阶的右手在那叠文卷上压了压了,“叔大,为师有件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张罗。”

张居正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地应道:“老师只管吩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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