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4章 番外一

景正十三年,九月。

内阁。

赵晗匆匆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书,向着伏首案桌的孙传庭,大声道“首辅,快看看, 幕僚司那边总结了各省的数据,好消息啊!”

孙传庭连忙站起来,绕过桌子,接过来打开。

天灾在去年的减弱趋势非常明显,夏天没那么酷热,大雨不再那么磅礴, 地震几乎没有,冬天的雪更是弱了不知道多少,南方去年几乎没有下雪。

钦天监那边说,灾情正在不断减弱,今年会有更明显的趋势。

这种趋势肉眼看得见,但作为大明最高层,他们更希望看到实实在在的数据。

孙传庭看着,赵晗忍不住的说道:“今年夏粮是两千四百万石,比去年多了近八百万石!若是全年,可能超过万历十年!”

孙传庭连连点头,目光还是盯着手里幕僚司统合的报告。

报告上不止于夏粮,商税今年上半年是五千四百万两,囊括了海贸。还有各地土地复苏,农民增收情况,大量的番薯, 玉米,大豆产量大增等等。

这些数据无一不在表明, 覆盖大明数十年的灾情, 已经渡过最酷烈的阶段,正在缓解。

孙传庭看了半天, 抬起头, 欣喜于色的道“好好好!对了,抄录一份,送到宫里去。”

赵晗应着,忽然又道:“秦元帅近来病重,陛下已经去看了好几次,这次太医说,怕是挺不过去了。”

孙传庭神色凝了凝,片刻道:“待会儿我亲自去走一趟。”

赵晗看着孙传庭的脸色,心知他忧心的不止是秦良玉病逝,还有就是曹文诏上位。

皇家军团这两年持续拆分,组建了四个军,同时皇家军团出来将官充斥着各大战区,加上曹文诏与乾清宫的特殊身份,如果他上位大元帅府元帅,掌控大明军队,他的控制力,影响力,怕是要远超当年的孙承宗!

这太过可怕,内阁以及整个文官上下恐难接受!

孙传庭刚要转身,方孔炤进来,道:“首辅,缅甸国王上书,要求我们归还六年前侵占他们的国土。”

一年前,沈珣病重辞官,方孔炤以吏部尚书的身份入阁,排名最末。

孙传庭猛的转身,冷哼一声,道:“三年前卢象升才教训了他们,现在又不老实了!”

周应秋从桌上抬起头,道:“依照现在的情形,可以动一动了。”

周应秋说的‘动一动’,自然不是动一动那么简单。

对于东南半岛仅剩下的两个国家,大明早有共识,那就是迟早要并入大明版图!

而今明朝国力开始恢复,土地改革基本完成,内忧已无,可以开战了。

孙传庭表情冷漠,道:“先告诉卢象升,给我盯着,待会儿我入宫觐见。”

方孔炤想了想,道“现在正值盛夏,确实不宜开战。”

孙传庭没有在乎这件小事,脸色和缓,笑着道:“南直隶今年的土地,商事,吏治都很不错,尤其是苏扬杭三府,我打算走一趟看看,你们怎么说?”

这些年,内阁阁臣下去视察几乎形成惯例。

傅昌宗从三楼议会下来,道:“我去陕西吧,李邦华已经上奏,可以逐步解除农庄策,我去看看。”

靖王看了眼身边的朱慈烺,笑着道:“世子,你要不要去看看?”

朱慈烺,信王世子,去年开始跟随靖王出入内阁,这里面的意味很明显。

朱慈烺连忙站起来,抬手道:“全依王爷安排。”

靖王摆手笑了笑,道:“那就跟我去一趟山西看看,听说他们督政院履职的不错,我打算立为典范。”

靖王在这个位置已经很多年,而今白发苍苍,确实累了。他为他的子孙谋了一个世袭亲王,已经心满意足。

其他人也相继说话,各有去处,唯有方孔炤要留守内阁。

孙传庭微笑,在班房坐了一上午,吃过中饭,向着吏部走去。

而今的吏部尚书是原工部侍郎周霖烔,这是朱栩钦点的人。

在孙传庭前往内阁的时候,吏部尚书班房,周霖烔看着手里的一封信,面色漠然的看着身前的主簿,道“哪来的?”

主簿神色凝重,道:“大人,今天一早,下官桌上发现的。”

“为什么不早点送来?”周霖炯看着他,目光如剑。

主簿苦笑,道“下官也知道这封信事关重大,犹豫了半天。”

周霖炯看着这封信,面色变幻。何止是这个小小的七品主簿觉得事关重大,即便是他也是烫手。

“大人,首辅来了。”就在这时,吏部侍郎袁之城进来道。

周霖炯眉头一拧,低头看着这封信,斟酌再三,探口气,道“罢了,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交给首辅吧。”

主簿听着脸色发黄,这件事,首辅怕是也要觉得烫手吧?

孙传庭对吏部一向十分重视,事关吏治改革,他从未放手,这位周霖炯倒是一个不错的帮手,没有帝党痕迹,更容易配合。

“周天官,你这是不太欢迎我啊?”孙传庭走进来,笑着说道。

周霖炯听着孙传庭的调侃,苦笑一声,道:“大人,下官现在想哭,哪里还顾得及其他。”

孙传庭是难得的开玩笑,看着周霖炯的神色,轻咦一声,道“什么事,竟然把我们周天官给难住了?”

周霖炯手里捏着信,犹豫再三,还是递过去,道“大人,你还是看一看吧。”

孙传庭对周霖炯很看重,见他郑重其事的递过一封信,也好奇的接过来,抽开看去。

没看多少,他脸色渐变,面如寒霜。

孙传庭没有看完就放回去,目光淡漠的看着周霖炯,道“这封信哪来的?”

周霖炯道“有人送到了吏部。”

孙传庭盯着周霖炯,周霖炯神色坦然。

孙传庭犹自盯着他不放,道:“你觉得这封信真假如何?”

“周阁老的字迹大人应该不会认错,何况,还有大印。”周霖炯道。

孙传庭默默一阵,道:“这件事你守口如瓶,我现在进宫。”

周霖炯连忙抬手,道“下官省的轻重。”

孙传庭没有多说,径直离开吏部,转向回宫。

就在孙传庭入内廷,进乾清宫的时候,在内阁班房的周应秋,忽然收到了一个小纸盒。

他好奇抽开看,只见里面是一把匕首,非常小,非常精致的匕首!

周应秋猛的脸色苍白,瘫软在椅子上,双眼无神,浑身颤抖个不停。

班房里就他一个人,不知道坐了多久,他脸色苍白,双眼无神,颤巍巍的拿起笔,摊开纸,写上三个大字:请罪书。

他一笔一划,无比认真的写着,足足写了千言,这才放下笔,闭着眼,表情痛苦,而后拿起那把小匕首,缓缓的吞了下去。

周应秋双眼大睁,满脸痛苦,浑身挣扎,但双手还是硬生生的按了进去!

乾清宫。

朱栩看着孙传庭递过来的这封信,面无表情。

这封信的内容很简单,周应秋原本是阉党,后来魏忠贤被朱栩打压,周应秋识时务的切割,投入到了当时惠王的朱栩门下,这些年都跟着朱栩。

但是魏忠贤还是掌握着周应秋的一些致命把柄,这些把柄后来落到了骆养性手里,骆养性逼着周应秋做了许多事,其中一些十分的大逆不道,比如出卖朱栩的行程,泄露朝廷的改革计划,挪用大笔款项,倒入了骆养性口袋。

即便当年骆养性入狱,也没有将周应秋供出来,让他活到了现在。

朱栩将信放在茶桌上,淡淡道“你觉得是谁做的?”

孙传庭抬着手,道:“谁做的不要紧,关键是可能不止这一封信。”

朱栩手在这封信上拍了拍,道“只诛首恶,不诛连其他。”

也就是说,只论周应秋的罪,不诛连他的家人以及门生故吏,亲朋好友。

这也算是朱栩给周应秋这么多年的辛苦的一个恩典了。

孙传庭对着个决定不意外,道“是,臣来安排。”

朱栩摆了摆手,等孙传庭走了又摇了摇头,自语道:“又是何苦啊……”

孙传庭回到内阁,正准备处置周应秋,却被禀报周应秋已经自杀身亡了。

孙传庭来到周应秋班房,看着他的请罪书,叹息一口气,道“让刑狱司来处理,会同督政院,查封周府,清查任何的可疑线索。”

尽管不诛连,但一些事情还是要弄清楚。

这件事,由赵晗主理,赵晗带着人,迅速围了周府,抄家,清查一切。

周应秋的自杀以及周府被查,迅速震动了整个京城,不少人惶恐,争先自首。

其中一个是吏部郎中黄少怜,他给赵晗递送了一份名单,是这些年周应秋暗中照拂的人,名单里赫然有傅昌宗的亲族,包括的一个族弟,三个族孙。

这些人被安排进了政院,在政院的大考,也就是科举中,被‘酌情’加分,得以入仕,平步青云!

这里面涉及到卖官鬻爵,权臣勾结,私相授受。

这份名单并没有瞒住,迅速在朝野间传播,甚至还上了朝报,一石激起千层浪,不知道多大声音,要求彻查傅昌宗!

起初内阁,乾清宫等并没有在意,没有什么反应,但随后激起的浪潮越来越大,一些封疆大吏,比如陕西巡抚郑酬庸,山东巡抚冯江峰等相继上书,言称‘防微杜渐,不当有川,国社在前,亲疏在后’云云。

随着他们的开口,更多的弹劾奏本涌入内阁,司礼监。

不过三天,甚至致仕、离开皇宫很久的曹化淳都给朱栩写信,言称‘人言可畏,玷污圣德’。

最后,张太后都与朱栩说“再不让你舅舅走,你想保都不保不住。”

景正十三年,九月十六,傅昌宗上书辞官,接受调查。

朱栩三拒,但傅昌宗辞官坚决,辞去内阁等一切职务,回府接受内阁的调查。

不足半个月,帝党两大领袖,一个自杀,一个辞官,震动了整个大明朝野,无数人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又过三天,内阁右次辅,大元帅府元帅,秦良玉病故,乾清宫下旨,罢朝十日,全国哀悼三日,以示对老将军逝世的哀思。

与此同时,大元帅府副元帅曹文诏顺位晋升为大元帅府元帅,不入阁。

两天后,九月二十一,内阁排名第三的阁臣,督政院院正,靖王以年老体衰为由,上疏辞官,乾清宫慰留不得,只能放他离去,信王世子朱慈烺继任督政院院正,不再兼任内阁阁臣。

九月二十五,内阁东阁大学士赵晗被查出与傅昌宗,周应秋卖官鬻爵,徇私舞弊一案有牵连,被迫辞官。

二十七日,旨意下,五部尚书,李邦华,张国维,吕大器,周霖炯等顺位入阁,方孔炤晋升为左次辅,兼任议会议长。

短短不在一个月,内阁,帅府大变,震惊的大明朝野说不出话来。

别说当今以来,即便是整个大明朝都没有如此激烈的人事变动,让所有揪心,盯着朝廷一举一动。

三十日,来自代州的一行人,突兀的出现在大明门门口,举着一份份血书,跪地高呼。

代州,孙传庭的老家,这份血书,字字都是对孙传庭的讨伐,指责他欺凌宗亲,强买强卖宗里土地,不敬父母无视祖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孙传庭当日便入宫,递上乞骸书,请求辞官归里。

朱栩再三挽留,孙传庭去意已决,挽留不得。

十月十一,乾清宫下旨,赐孙传庭太子太傅衔,一等勇国公,世袭三世,永业田一千二百亩,并由太子亲自护送回乡。

朱栩的一连串旨意,几乎每个半个时辰就一道,足足二十多道,由此可见乾清宫对孙传庭的重视以及保护之意。

还没有掀起的弹劾孙传庭大潮,就被朱栩压了下去。

景正十三年,十月二十,景正朝第二任首辅,任职七年的孙传庭,辞官回乡,由太子亲率两千禁卫,鸣锣开道,荣归故里。

沿路出现了极其奇怪的场景,当官相迎送的寥寥无几,反而是百姓们夹道欢迎,绵延几十里,高呼‘圣人’,连日不绝。

而一个月前还是内阁最末的方孔炤,一跃成为内阁首辅。

他的第一道改革,就是对内阁进行拆分,比如督政院,大理寺,帅府都从内阁独立出去,与内阁一样,隶属于议会,成为一种‘平级’机构。

景正十三年,最后的三个月,大明高层天翻地覆,内阁五部几乎完全替换!

天下为之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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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545章 番外二

景正十六年,四月,缅甸集合兵力三十万,三百头象军,分三路大军,一沿着怒江北上, 兵犯木邦,一个从缅甸国都阿瓦出,径直北上,一沿着锡箔江北上,大军分三路,直逼明朝边境!

木邦十多年前已经被明朝收复, 经营多年, 驻兵二千,加上军情处,锦衣卫对缅甸的监视,在缅王集合兵力的时候,明朝已经知道。

南方战区大都督,一面上呈帅府,一面结合兵力,五万大军集结,越过澜沧江,向着顶宛进发,驰援木邦。

曹文诏得到消息,请旨乾清宫。

随后,朱栩下旨,命帅府总督, 南方战区大都督卢象升为统帅,调集大军十二万, 征讨缅甸。

第二日, 朝报发布内阁征讨令,严厉斥责缅甸不尊中华,破坏天道秩序, 宣布征讨缅甸。

在朝报发布内阁征讨令的前夕,乾清宫。

十七岁的朱慈煊,已经有朱栩一般高了,长的风姿挺拔,精神奕奕,一身的黑色甲胄,手握长枪。

他单膝跪地在朱栩身前,沉声道“父皇,儿臣此去,定然扫平缅甸,让所有番邦都知道,父皇天威不可犯,我大明天道秩序不容亵渎!”

朱栩笑着点头,背着手,道:“嗯,父皇相信你,万事小心谨慎。”

朱栩对这个儿子很满意,从小到大都渴望驰骋疆场,做一代名将,名垂青史。

现在,机会来了。

海兰珠站在朱栩身旁,万分舍不得,抹着泪,却不敢说一句话。

朱慈煊对着朱栩重重点头,又看向海兰珠,道“母妃放心,儿臣此去,必然大胜而归,论功行赏,儿臣必然是第一人!”

海兰珠连连点头,想上前又不敢,只好忍着泪又哭又笑。

朱栩没有在意这些,沉吟一声,神色肃然道:“你永宁皇姐在木邦,一定要想办法保她无恙。”

永宁在三年前,下嫁给了一个榜眼,名叫盛宣仪,本来他入仕是一个县丞,后来是知县,或许是忍受不了皇亲国戚的流言蜚语,主动请调去了偏远的木邦。

永宁嫁鸡随鸡,自然也跟了去。

为此张太后没少在朱栩面前数落,想念女儿是夜夜垂泪。

盛宣仪已经去了大半年,朱栩正想在明年初调他回京,没想到缅甸突然入侵。

朱慈煊也是被永宁带过的,自小在宫里很是相熟,他看着朱栩,沉色道“父皇放心,儿臣以性命担保,保证将永宁皇姐平平安安的带回皇宫。”

朱栩微笑着点头,心里也有不安与不舍,但孩子长大了,他的翅膀已经遮不住了。

从廊坊出发,刘文阗的皇家军团第一军,在几百辆马车的运送下,沿着官道,滚滚的向着南方驰去。

这是一个混合军团,有炮兵,步兵,骑兵,也有二皇子所统帅的独立团,这是由皇家军院的童子军组成,是朱慈煊一直统领的,大部分二十岁上下,是一支年轻的军队。

大明上下对缅甸入侵自然是义愤填膺,一些人不断上书,请求朝廷不要浅尝辄止,彻底消除缅甸之患。

顶宛,卢象升的五万大军已经到了。

他身前站着三个总兵,来自云南,福建,广西,他们各统帅本地驻军一万,外加南方大营两万。

都督马祥麟站在卢象升身前,沉色道“大都督,我们来的太快,后方粮草还没有跟上来,不宜再进了。”

离木邦还有三百多里,若是匆匆与缅军交战,又没有后勤支援,五万大军很可能会不战自溃。

福建总兵姚德晟道“大人,永宁公主与驸马就在木邦,虽然皇上信中没有提及,但皇上乃张太后抚养长大,最是宠溺永宁公主,若是公主与驸马出事,太后,皇上,怕是会……很伤心。”

姚德晟没有说清楚,但在场的十分明了。

公主与驸马若是出事,即便他们有大功,怕也要被问罪。

卢象升之弟,卢象同沉思一阵,道:“大都督,不如我帅三千人驰援,或许能救出公主与驸马。”

众人皆皱眉,没有说话。

他们从昆明集结,再赶过来,虽然是最快的速度,但远没有缅军的快,按照时间推算,缅军离木邦已经不远了。

救之不及!

卢象升面无表情,等他们说完,沉声道:“卢象同听令!”

卢象同猛的出列,单膝跪地,道“末将在!”

卢象升拿过一道令签,道:“命你率一万人,绕过木邦,沿锡箔江南下!”

卢象同没有任何质疑,道“遵命!”

他接过令签,大步出了大帐。

卢象升看向姚德晟,沉声道“姚德晟听令!”

姚德晟上前,单膝跪地道“末将在!”

“命你率一万五千人,沿怒江南下!”卢象升道。

“末将遵命!”姚德晟道。

“马祥麟听命!”

“末将在!”

“命你率一万五千人,径直南下,支援木邦,便宜行事!”

“遵命!”

随着三人的离开,大帐里一片肃静。

好一阵子,广西总兵李守得道“大人,我们这里只剩五千人了,若是木邦失守,缅军就能长驱直入,若是我们挡不住,他们就能一马平川的攻入昆明……”

若是攻入昆明,那事情就大了!皇帝,朝廷必然震怒,他们这些人只怕都得上断头台!

卢象升面无表情,不见慌乱,道:“不用担心,我来之前已经调集更多军队,五天内必达。”

众人这样才松口气,面露和缓。

卢象升转向身旁不远处的站着的两个都尉,道“参谋处,有什么说的?”

参谋处都尉上前,抬起手,道“大都督,参谋处规划了两个作战方案,第一,集中军力与缅军决战,地点就在木邦附近。第二,虚晃一招,大军绕到背后,奇袭阿瓦!”

阿瓦,缅甸,也就是东吁王朝国都。

卢象升默默点头,转向军情处都尉。

这个都尉上前,道“大都督,此次大军由东吁新国王,平达力亲自率领,一来为了立威,二来也是转移国内的压力。大军三十万,象军三百头,其中平达力带着二十万,根据估算,应该已经到木邦附近了。其他两处因为大雨以及道路难行,可能要慢三天以上,军情处正在唤醒各处人手,收集一切情报。”

卢象升看着眼前的地图,忽然道“刘文阗什么时候到?”

参谋处的人道“根据以往的演习速度来看,可能比我们晚三天左右。”

卢象升摇头,道:“他们是直接来的,装备什么的在后面,可能很快就会到,做好准备。”

“是。”卢象升身旁的一个都督应道。

卢象升遣出去了四万五千人,这三支军队各有目的,迅速消失在顶宛。

卢象升的目光盯着地图上的木邦,有凝重之色。

缅甸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国家,十多年来,几乎与明朝一样,在不断的改革,国力日增,上代国王,是朱栩都称赞的人物。

是以,不论是缅甸的战力,还是国力,都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同时,木邦,可能……已经出事了。

卢象升还在等着军队,缅甸的先头部队一万人,确实如卢象升所料,已经到了木邦,团团围住了木邦城,随时准备攻城!

这里是一个特殊的地方,是明朝的木邦宣慰司所在,万历年间的明缅之战被缅甸侵占,景正二年被朱栩威逼利诱拿了回来。

现在,城里的军队只有两千人,知府与都尉都是一人——驸马,盛宣仪。

此刻盛宣仪正在知府衙门后厅,召集文武一群人。

县丞陈炳河道“大人,缅军来的太快了,其他各处军队来不及驰援,昆明更远,我们突围无望了。”

负责统帅军队的两个校尉之一的校尉,道“大人,军队已经集结了,加上临时征召的,总数两千二百人,城墙上有大炮六十门,火枪三百支,其他的兵甲箭矢倒是充足。”

另一个县丞道“城里的粮食支撑半个月没有问题,但我们未必守得了这么久……”

“是啊,现在到底该怎么办,缅甸还没有攻城,城里已经一片慌乱了,四处谣言说缅甸吃人,屠城……”

“这些都是后话,现在是要想办法守住……”

“外面是一万大军,我们只有两千人,怎么守?朝廷派军过来,还不知道要多久……”

“那能怎么办,不守等着他们屠城吗?”

“必须要守住!”

忽然间盛宣仪一拍桌子,沉声道:“如木邦失守,往北就没有什么大城,东吁就能如履平地的杀入云南,这种事决不能发生!”

众人心神顿时一凛,想到了某些可怕的画面,纷纷不敢再争执。

盛宣仪环顾众人,道“从明天开始,所有将士上城,本官就站在城头,木邦城要是破了,从本官尸体上踏过去!”

众人见他如此刚烈,立刻抬手道“下官遵命!”

盛宣仪很快颁布战事紧急令,对整个木邦城进行戒严,动员一切力量要守住木邦城。

缅甸没有劝降,围困的当天,稍稍准备的缅甸大军,三千人就向着南门杀来。

明朝的大炮,箭炮,箭矢,手榴弹齐下,一千多人聚集在城头,拼死抵抗。

盛宣仪一身官服,如他所说,就站在城头,背着手,目视前方,凛然而立。

有箭矢从他耳边穿过,有鲜血溅洒在他脸上,有尸体倒在他脚下。

他纹丝不动,如同钉子一般。

他这个举动大大的鼓舞了士气,面对三千人攻城,明军呼喊震天,硬是击退了缅军攻城之势。

这一战足足打了两个多时辰,或许是天色渐晚,亦或者其他原因,缅军退去,明军欢呼。

知府衙门后院,永宁给盛宣仪擦着手臂,腿上的伤口,小心的上药。

盛宣仪看着永宁少有的温柔之态,将她拉起来,轻声道“木邦是守不住了,但你是帝姬,不能落于贼手,我会想办法送你出城,你一路向北,应该能遇到朝廷的大军……”

永宁已经二十四岁了,少了些青嫩,多了些成熟,她给盛宣仪理了理头发,双眼通红,咬着嘴唇,道“我才不回去,回去皇叔肯定笑我。”

盛宣仪嘴角动了动,笑不出来,而后默默无声。

他自小心高气傲,自负才华,偏偏与永宁一见钟情,成了大明驸马。

作为驸马,自然少不了那些闲言碎语,他如何受得了,一气之下来了这里,渴望建功立业,向世人证明他的才华。

可是,还不到一年,就要命丧于此了。

还连累了心爱之人。

永宁捧着他的脸,道“皇叔说过,来过,做过,尽力就是,最后若还是争不过,就认输,不丢人。”

盛宣仪思索着这句话,轻轻点头,道“皇上雄韬伟略,古来少见,短短一句话,发人深省。”

永宁噗呲一笑,道:“要是皇叔听到你这么说,肯定把你打发的更远。”

盛宣仪愣神,道“为什么?”

永宁坐到他边上,拉着他的手,道“皇叔啊,自小不喜欢那些经义,四书五经几乎没怎么读,要是有人夸他学问好,他会觉得是在讽刺他。”

盛宣仪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世人能有多少能理解皇上……”

永宁已经不止在她丈夫一个人身上看到对朱栩的崇拜了,笑而不语。

她皇叔啊,确实是一个奇人,也是一个怪人。她至今记得小时候在他书房看到的一些书,那些想法,真的是匪夷所思,比之李贽藏书还要过。

可惜,后来她皇叔不让她进去了,不然偷出来一些给她丈夫也好,她现在也只是记得一些零星的,说都说完整。

盛宣仪只是简单清洗了一下,与永宁说了一阵,便继续出去巡城,鼓舞士气。

第二天一大早,缅军便聚集大军,准备再次攻城。

这一次,他们的大军全数压了上来,要一口气拿下木邦城!

盛宣仪以及一干大小官员站在城头,神色凝重,他们都知道,今天,或许就是他们的忌日了。

“名录都准备好了吗?”盛宣仪看着初生的火红的太阳,淡淡的说道。

县丞道“大人,都记好了,所以将士,百姓都有,藏在知府衙门后院水井内壁。”

盛宣仪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已经抱着必死之心,只是希望能尽量拖延时间,给朝廷大军争取准备的时间。

城墙上下,都有着悲戚之色,但转而变得悲壮,不知道多少人默默拿着武器,上了城楼,或者站在城门口。

盛宣仪回头看了眼,双眼通红,背着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呜呜呜

号角声突然响起,如同潮水般的缅军杀将而来。

明朝的大炮,手榴弹,箭炮等如雨而下,不断的回击。

缅军悍不畏死,不断的涌向城头。

很快,城墙上出现了激烈的肉搏战,一个个缅军冲上来,被杀下去,再冲上来,杀入城楼。

盛宣仪虽然是一介书生,此刻也紧握刀兵,拼死搏杀。

那些文官,百姓这一刻也大吼着,不顾一切,拼死守城。

不知道多少尸体,多少鲜血,都在呐喊中,无人在意。

明军渐渐倾颓,在几倍的军力攻击下,眼见不支。

咚咚咚咚

忽然间,城楼上响起沉闷的鼓声,有人看去,只见永宁公主举着双锤,用力的打在鼓上。

她穿着铠甲,挽着头,身形高挑,非常醒目。

“杀!”

盛宣仪一见,双眼通红,表情狰狞,一身是血的大吼。

“杀!”

明军的士气大振,呼喊震天。

本来倾颓的形势,迅速被扭转,城楼下的百姓们涌上城楼,拿着刀兵加入了战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整个木邦城的士气都被调动,拼死的决心充斥着木邦城。

这一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不知道何时,天空下起了大雨,缅军久攻不下,只得撤军。

明军看着撤退的缅军,没有欢呼,没有惊喜。

只有一种空虚后的麻木。

城头都是尸体,都是血水,大雨中的人,个个狼狈,如同血人。

当夜,永宁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盛宣仪道“夫君,我决定去袭营。”

盛宣仪浑身是伤,并且用力过度,肌肉多处拉伤,已经卧床不能动,听着永宁的话,神色大惊,道“公主,万万不可,城里只剩下五百人,若是夜袭不成,木邦城不攻自破……”

永宁神色坚定,道“若是成了,我们就能守住,如果不成,也守不住。”

盛宣仪怔了怔,说不出话来。

永宁给他擦了擦脸,温柔的笑道:“你不知道吧,我小时候一直想做一个女将军,还缠着秦元帅教过我一阵子,这是我这辈子最后的机会了,不要劝我好不好?”

盛宣仪表情抽搐,不知道是悲是喜,好久才道“下辈子我陪你去做女将军,我不做官了。”

永宁脸上顿时满是笑容,在他嘴唇上啄了下,道:“嗯。”

永宁拿过边上的剑,大步离去。

她迅速召集了人手,由盛宣仪的支持,加上晓之以厉害,活着的一个校尉支持了永宁,迅速召集人手,喝酒吃肉,静等天黑。

大雨未停,又有黑夜掩护,永宁带着人,趁夜出城,摸向缅军的大营。

缅军这两日连连受挫,又遇到大雨,或许也不曾想到明军还有能力来袭营,居然没有什么防备。

永宁先以燃烧弹炸营,在火光一片中,带人冲杀进去。

缅军一片混乱,根本无法组织,被杀的大乱,整个营地都炸开。

事后才知道,只有缅军主将带着几百人逃走,其他被杀,踩踏,走散的不知道多少。

这一战,惊动了整个缅军,也为永宁在这一战以及大明的历史中,留下了光辉的一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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