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5.第1005章 韩央(1)

第1005章 韩央(1)

送走郭婴,已是夜半时分。

张越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那本小册子,嘴角溢出丝丝笑容。

“风雨欲来啊……”他轻轻呢喃着,翻开册子。

这小册子上,除了羌人、月氏以及河西的情报、信息,便是长安政局的变化。

其中甚至详细的描述了,如今舆论和市井之中的传言。

张安世派人送来这本册子,却打扮成河西、西羌、月氏、匈奴的情报。

甚至一个字都不提。

其意图已是昭然若揭了!

“我这几位大兄,对我可是真的好啊……”张越在心里叹着:“真的是为我的前途考虑的‘无微不至’了……”

小册子里描述的情况,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危言耸听’了。

尽管里面没有任何争议性的字眼,甚至连一个字的修饰也没有。

只是平白直抒了一些‘见闻’‘耳闻’。

但……

透露出来的信息,却无一不是在劝张越回京后,不要在长安久留。

“吾这几位大兄,为了不让我留在长安抠脚,真可谓是处心积虑了……”想着小册子里的描述,张越微微抿起嘴唇,内心之中也有些庆幸。

庆幸如今还没有一个叫王莽的人出来塑造榜样。

故而,小册子内的描述,还在安全线以内。

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人臣的最高赞美与荣誉了。

什么‘周公再世’‘仲尼之后集大成者’‘古之贤臣不过如此’之类的描述,也还未变成危险的字眼。

以至于,如今的汉室,无论文武,都在追求着‘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荣誉。

大将军长平烈候卫青晚年,就获得了赞拜不名、入朝不趋的特权。

而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在世时,则拥有剑履上殿的特权。

在如今,这些都很寻常。

是皇帝赐给大臣的殊荣、荣誉。

而非权臣、篡国者的标配。

这一点在未来的霍光专政时就得到了体现,其行伊尹故事,废黜刘贺,满朝文武与天下宗室,大部分都觉得做得对。

正是有着特殊的土壤与理想化的风气,才能催生出王莽兵不血刃的将西汉王朝在其还处于巅峰时期就篡夺的基础。

但……

这些事情,终究是很忌讳的。

特别是,若张越欲留在长安,留在权力中心时,难保不会成为其他人的把柄和攻击对象。

当然了,他也可以无视这些问题。

毕竟,其实地位身份和权力到了张越这个级别和基础后,在敌视者和黑子们眼里,他恐怕连呼吸都是错误的。

正治人物,必定将誉谤满身。

甚至可以说,没人黑的正治人物,不是废物就是傀儡。

关键的问题,还是这些文字之中,透露出来的讯息。

张安世显然不是随随便便,无缘无故的将这些‘耳闻’‘见闻’‘听闻’的事情记下来,然后放在这本小册子里,让人送来的。

这其中透露出来的讯息,不能不让张越深思,甚至多思、多虑、多想。

没办法,他已经站到了那波云诡异,危机四伏的正坛中心。

甚至处于风暴中心!

只要想想看,昭帝时期,桑弘羊、上官桀、鄂邑长公主集团是怎么扑街的。

再想想现在,这些人是何等和睦的兄弟、朋友。

张越就知道,正治上没有对错,只有利益。

因利而和,因利而恶,因利而分,因利而死。

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萧何月下追韩信时,未尝没有将韩信引为知己,但到了未央宫之变时,献策杀死韩信的人,正是萧何。

只是……

这让张越有些心寒!

“我可从未想过,要抢班夺权啊……”他站起身来,握着手里的书册,低声轻叹着。

长安的权力场与宫廷的荣华富贵,张越当然很喜欢。

但与征服四海,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相比,毋庸置疑,那些权力与斗争,完全不值一提。

这一路上,张越也早就想过了。

回朝后,他会加强与张安世、霍光等人联盟关系。

为未来的远征大业,打下良好的人脉关系。

从而使得他不用在将来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和李广利一样在前线与长安之间来回奔波。

可惜啊!

现在看来,是他想的太好了。

倒不是张安世这次做错了什么。

其实,张安世没有错,他的行为完全符合逻辑,也符合正治人物的反应。

但却让张越知道和明白了。

什么友谊、关系、情感都是假的。

个人关系再好,在派系利益和正治前途以及抱负主张上,都和风中的蒲公英一样善变。

这世界上也不可能存在什么真的心甘情愿当辅助、做背景板的人。

就连后世打个农药,都有一堆人抢射手和打野。

常常出现己方五射手的坑爹局。

何况是正坛?

这一刻张越觉悟了。

他想起了在骊山下的那个夜晚。

这世界,靠山山倒,靠人人倒。

依靠别人,不如自己拥有!

当然,在现在,他清楚,这些事情只能埋在心中,不能宣之于口。

甚至必须在张安世等人面前表现的比从前更热情、更友好、更谦卑。

同时,他必须悄悄的抓紧时间,培养和发展属于自己的势力。

拥有和建立,只忠诚于自身,只服从和遵循他意志的派系。

这样,才能避免在将来,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而被人背叛、插刀或者干脆摁死!

“朝堂不易,必须多才多艺啊……”张越感慨着。

这时,一个婀娜的女子,端着煮好的汤羹,走到张越面前,正好听到了他的感慨,便笑着问道:“张君因何如此多愁善感?”

张越闻言,看向对方,轻声笑道:“没什么,不过有感而发……”

后者听着,也没有追问,只是温婉的道:“妾身为君煮了碗鸡肉羹,张君趁热喝了吧……”

张越看着她,点点头,道:“辛苦韩家小娘了……”

这女子,正是被韩文塞到了张越身边的韩说之女韩央。

她是一个很有趣的小姑娘,很聪明,也很机灵。

特别是在政务上,很有天分,所以张越便让她当了自己的贴身女秘。

平时让她整理文档,对某些机密和要务归档。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韩央在文秘工作上,表现出来的细致、耐心和负责,让张越特别满意。

尤其是她的好学、聪明和懂事,是这个时代的女性所稀缺的素质。

(本章完)

1026.第1006章 韩央(2)

第1006章 韩央(2)

韩央静悄悄的站在一边,看着张越将那碗肉羹喝完。

然后就开始收拾起案几,婀娜美好的身姿,就像这秋日的杜鹃花一般充满了美好。

但张越却仿佛视而未见。

不是韩央不够漂亮!

事实上,今年十八岁的韩央,看上去柔柔弱弱,长着一张脆生生的小脸,身材修长,头身比完美的让人惊讶。

加之出生名门,从小便接受了严格而正统的淑女的教育。

一笑一颦,都带着让人心动的气质。

而且,她还非常聪明。

说话做事,总是恰到好处。

完全没有张越曾经以为的贵族大小姐脾气和娇生惯养的样子。

为人处世,相当通透。

确实是一个既漂亮又可爱,同时还非常懂事、聪明以及通透的女性。

然而……

她是韩说的女儿,而且还是嫡女。

老韩家在政坛和军方,都有着根深蒂固的关系与错综复杂的人脉。

与韩家关系太近,并不是什么好事!

不止是因为韩说,还因为韩家这百余年来遗存下来的庞大而复杂的亲朋古旧关系网。

张越很清楚,若他与韩家走的太近。

甚至有了名义上的亲戚关系,那么鬼才知道,天下郡国地方,要冒出多少个打着他旗子,狐假虎威的二货了。

故而,哪怕韩央一副任君采摘的样子。

张越也是如柳下惠附体,坐怀不乱,与她只是保持正常接触,而从未有半分逾越。

这就让韩央有些不解,甚至自卑。

不过,她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子,习惯了将事情、委屈以及其他负面情绪埋在心里,永远将笑容展现在脸上。

哪怕是当年,韩说为她订下婚约,婚配对象是整个长安都臭名昭著的纨绔子,卫家的公子哥卫延年,她也一个字都没有说,反而表现的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只有她的兄弟才知道,她每天都在自己的闺房低声哭泣。

但一到外面,必定是一副从容、端庄、大方的淑女形象。

所以,如今也是一样。

见着张越的神色,她就乖巧的将东西收拾好后,盈盈一拜,然后托着碗筷出门。

张越看着她婀娜的身姿,消失在视线内,脸上终于露出些纠结的神色。

对于韩央,张越确实很头疼。

好像不管做什么选择,都是错的。

微微皱起眉头,张越叹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想着韩央,张越就又想起了郭婴带来的另一个消息——他可能马上就要当爹了。

南陵那边的消息表明,金少夫随时都可能临盆。

这让张越真的是有些激动。

对任何中国人来说,有后都是头等大事!

尤其是如今这个社会,有子嗣与没子嗣的大臣,在社会和朝堂上是两个待遇。

前者会被人追捧,会得到无数追随者。

而后者,即使再厉害,也不会有太多的腿毛依附。

因为,有后的大臣权贵,就意味着其可能成为一个长期依靠。

而不是流星一样的孤家寡人。

如今,张越凯旋而归,刚好得后,无论是舆论还是权贵大臣们眼里,这都是吉兆,更是一个明显的信号。

故而,张越也给那个即将出生的子嗣,想好了名字,并让郭婴带了回去。

若是男孩,便叫张戈,取楚庄王所说:文,以武止戈之意。

若是女孩,则叫张萱,这就纯粹是觉得好听了,也蕴含着张越希望她未来可以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野蛮生长的期待。

………………………………

数日后,郭婴带着张越的回信,回到了长安,并将结果告知了张安世。

张安世听完,眼神微微一楞,旋即笑了起来:“子重,果然素有急智!”

拿钱买人……

这确实是一个之前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过的盲点。

而且,真的具备可操作性。

只是……

“张侍中可还有其他话要托你带回来?”张安世问道。

郭婴拜道:“回禀主公,除了书信和此事外,侍中公并无他言……”

“哦……”张安世眼睛微微一黯,拿起书信,对郭婴道:“汝且先下去休息吧……”

郭婴再拜,然后起身退下。

张安世则站起身来,眼中带着些疑虑,也带着些忐忑,更带着些不安。

因为,他不知道,那位贤弟一旦回京,将会如何行事?

甚至,他连对方的态度,也是一无所知。

这就有些危险了!

这几日来,随着凯旋大军不断接近关中,有关远征的故事,也在长安以及整个关中流传开来。

张蚩尤用匈奴贵族以换汉家臣民的事情,更是成为了舆论爆点,吸引无数人参与。

从朝廷一直到市井,甚至乡村,几乎无人不谈,无人不论。

支持者兴奋莫名,激动非常。

单单是长安城内,就已经连续数日,有着被匈奴掳走、俘虏以及扣押的汉家臣民家人,自发的来到未央宫北阙城楼下,向天子谢恩。

而他们每一次出现,都引发了无数人围观。

如今,公羊等今文学派,已经毫不掩饰的将此事与子路拯溺得牛相提并论。

而反对者,同样激动莫名。

从攻击、质疑张子重是否有资格有权力,与匈奴谈判,乃至于其是否有权力决定与匈奴换俘,一直发展下三路的攻击。

直接造谣、诽谤和编排张子重爱慕虚荣,以国家公器私用。

但,这些反对者,很快就被汹涌而来的民意与舆论声音,碾成了碎渣。

如今,已经连头都不敢冒了。

但凡敢冒头的,就会被人扣上‘哗众取丑’‘狄山第二’的帽子。

甚至有人扬言,要将这些人丢去漠北,丢到匈奴人那边,再看看他们反对不反对?

由之,使得那位贤弟在长安和天下人的议论里,成为了有情有义、才学兼备、文武双全的化身。

毋庸置疑的,在这种舆论背景和民心期待下。

他只要回来,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舆论、民心和天子,都会给他创造条件,创造机会。

而其他所有人,都将成为背景板,变成附庸。

深深的出了一口气,张安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拿着的书信,忽然笑了:“这些又与吾何干呢?”

是!

诚然,张子重这次回京的气势,已经不亚于当年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侯霍去病自河西而归的气势。

睥睨天下,万众敬仰,天下归心。

而且,他还没有一个可堪匹敌的对手——不像霍去病,头顶上还有一个大将军舅舅,同样战功赫赫,天下无敌的名将!

更有着舆论和民心的吹捧与期待。

李广利也好,刘屈氂也罢,在其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对手。

唯一可以阻止他的,也就只有天子。

然而,偏偏这位陛下就是其最大的靠山!

但……

仔细想想,和他张安世有半毛钱关系吗?

这些日子来,张安世也冷静的考虑过了,甚至换位思考过。

最终的结论是——无论张子重怎么选,他这个尚书令都将稳如泰山。

道理很简单——张子重想抢班夺权,根本没有必要来尚书台。

人家完全可以以鹰杨将军的身份,直接入主执金吾。

然后以执金吾发号施令。

就像当年,张汤当廷尉的时候,直接甩开头顶上的大司农、御史大夫、丞相,自行制定、规划和实施汉家经济、司法政策。

一部二十七篇的《越宫律》直接丢在了朝堂上。

然后就获得群臣的一致‘赞许’与‘支持’,从此成为汉律的一部分。

所以,他的尚书台,到时候最多不过损失点权力,失去些从前拥有的威风罢了。

真正该担心的,还是现在的丞相与九卿们。

这样想着,张安世就感觉轻松多了。

但,不知为何,心头依旧沉甸甸的,有些憋的慌,难受!

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一样。

拿着手里的书信,张安世来到了天子面前。

天子的心情看上去非常不错。

他手里,捧着一封奏疏,看的乐不可支。

见到张安世来了,他就笑着招呼起来:“尚书令,你来看看……”

他将手里的奏疏递给张安世:“从今年四月至今,玉门关和轮台,分别从乌孙人手里接收了牛马两万多头,羊四万余,此外,还有妇孺三千多人……”

“乌孙人可真的是能干啊!”

张安世接过奏疏,连忙笑着道:“此皆赖陛下天威,张侍中用策,臣就经常与下属言:若国家多几位张子重,太平盛世指日可待矣!”

天子听着张安世的话,更是得意万分,抚着胡须,道:“卿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啊!”

乌孙人送来的牛马牲畜与妇孺,都是去年张子重与那位乌孙小昆莫签订的协议内容的贡献!

本来,天子从未想过,一个小小的太学就能拉动如此多资源。

但现实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乌孙人送来的牛羊马匹,大部分都是来轮台、玉门、居延换购丝绸、铁器、军械的。

但那些妇孺就是纯粹的作为乌孙贵族留学太学的学费。

三千多妇孺,根据玉门与居延的报告,皆是年纪十六至二十岁的妙龄女子。

其中的两千余人,已经被李广利截胡,留在河西,作为分配给士卒将官的妻子。

剩余一千多人,在护送前往长安的路上。

而因此之故,河西地方的官员报告说,移民河西的百姓现在‘多有躬耕忠君安定之心’。

这让天子,真的是欢喜不已。

他已经打算,将这个事情大肆宣传,让天下都知道——移民边塞,不止国家分田地、耕具、种子、屋舍,天子还分老婆!

而且是异域胡姬!

相信,天下的光棍与无地百姓,将因此沸腾!

只要有了人去边塞,那么河西四郡,就不必再担忧什么羌人、月氏人、匈奴人。

这样想着,天子就问道:“卿来见朕,可有事情?”

张安世闻言,立刻拜道:“启奏陛下,臣来是来报告侍中张子重的答复的……”

天子闻言,马上就坐直了身子,道:“卿说吧……张子重有何奇谋妙策?”

张安世于是就将张越的答复,向天子做了报告,同时将回信递上。

天子一边听,一边接过书信,打开来看了起来。

信上内容,主要是家书的格式,讲的也都是些嘱托家里的细节。

但……

其中的内容,却让天子动容!

因为,这上面所言所述,张子重都是在规劝和告诫家人‘勿高傲轻慢’‘勿侍功猖狂’,更将一切荣誉和功勋,都说成了‘此皆陛下之力,将士用命,吾不过持节行之’。

若只是这样,天子可能还不会高兴。

但,这信上的行文与描述口吻,却分明是写给其亡嫂、侍妾和家臣的。

因为除了这些内容外,还有大量私人家庭内部的嘱托和关照、细节。

换而言之,这就是一封张子重托人捎回来的家书,他从未想过,这信会到自己这个天子面前。

这才是最让天子欢喜的。

这让他很开心,感觉自己没有看错人。

而张安世所述的对策,也让天子眼前一亮。

他想了想,对张安世吩咐道:“卿为朕制诏吧……”

“以张子重之策为核心,以朕的名义,快马传召令居,命贰师将军从之!”

在天子的立场上,若是可以避免大动干戈,自然是最好的。

毕竟,马上河西四郡的粟米就要收获。

整个汉室北方郡国,也将要秋收。

在这个时候,贸然大兴兵马,哪怕成功的抵御了西羌与河湟月氏的进攻,也是得不偿失。

天子并不想再给匈奴喘息之机了!

当年,漠北决战后,匈奴龟缩瀚海,依靠大漠天险远遁。

汉室在战略上,选择了掉头处理南越、闽越、西南夷、朝鲜。

结果给了匈奴人喘息的机会,令其在十余年间恢复了元气,重新开始与汉争霸。

若是当时,汉家乘胜追击,从玉门、居延、楼兰方向,夺取蒲昌海,控制天山,居高临下,威胁整个西域北道。

那么,恐怕现在战争的胜负已经出来了。

甚至说不定,匈奴单于已经在长安给他表演戏剧了。

“诺!”张安世低头拜道:“臣谨奉诏……”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一脸高兴的天子,心里暗自摇头:“可笑丞相还在想着离间天子与那张子重……”

“这样的君臣关系,如何离间的了?”他苦笑着摇摇头,亦步亦趋的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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