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道海难归

“下课!放学!”

伴随着校园内的铃声响起,立身在教室门口的覃林辉喊了一声“下课”之后,便先一步离开了教室。

要知道,《九宫混元掌》三趟掌法,便意味着短时间之内,全班学生竭尽全力,或者说是尝试着竭尽全力的尽力挥出二十七掌。

这是十分剧烈的体力消耗。

而且这样的消耗,在覃林辉仅只演练过一遍之后,被全班学生重复练习了整整一节课。

在尚还无法真正做到打拳入神,做到形神合一炼出气血之力的时候,这种高频率的气血刺激与体力消耗,便意味着全班学生在课程未过半的时候就已经汗流如注。

高三开学如今不过是第二个月,这会儿正是秋老虎发作,最闷燥的时节,于是教室之中弥漫的气味儿,可想而知的难捱。

也正是想到这些,哪怕是将将转身要“遁逃”的覃林辉,也不禁下意识的又看了教室角落中的岳含章一眼。

果然,岳含章的表现仍旧鹤立鸡群。

这会儿,教室之中几乎小半的学生,已经浑身湿透,气喘吁吁,脱力也似的瘫坐在了教室的地面上;余下半数,也能够明显的看到,随着这一声“下课”的喊声响起,而在顷刻间泄去了原本紧绷着的那一口气。

唯有角落中的岳含章,“青春版”魁梧的身形上虽然同样见汗,但是拳架子的仪态却像是烙印在了他的身上,呼吸有些短促,却并不紊乱。

好像只要覃林辉再喊一声“开拳”,岳含章便可以在顷刻间,用最巅峰的状态迈出一步,挥出一掌。

好苗子,可惜了。

这一瞬间,随着这样的念头升起,覃林辉有心驻足,有心想要找到岳含章说些什么,可是生身四十余年,覃林辉已经见过了太多太多天才早夭的例子。

于是那些话还未曾到嘴边,便已然烟消云散去了。

最后,覃林辉甚至都不晓得自己到底在逃些什么,只是匆匆忙忙的走开了。

而几乎就在覃林辉离开教室之后的下一刻,教室的角落里,岳含章便已经收拾好了一个破旧的背包,横穿过教室,走过那些瘫坐与喘息的同学们,朝着教室外走去。

自始至终,岳含章没有与谁打招呼,也没有谁主动和岳含章打招呼。

甚至,岳含章虽然饱受魇魂症的困扰,但在轰鸣与嘈杂的困扰中,却仍旧能够感受到他们像是在看异类的目光,而且,岳含章仅仅只是刚走出教室的刹那,便已经能够听到教室里那些窸窸窣窣的同样嘈杂声音。

很难说,到底是他们排挤了岳含章,还是岳含章一个人主动孤立了他们。

而片刻后,当岳含章走出了学校,进而又走过一段车水马龙十分繁华的大路之后,伴随着四下里的环境愈发的萧瑟,仿佛是在一座城市里泾渭分明的与岳含章身后的环境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城郊的棚户区。

但是,在岳含章的眼中,这样两个世界却又没有什么分别,除却听觉上的搅动,魇魂症所带来的幻视也在逐渐加重,逐渐长久的重叠在岳含章的视野之中,这会儿,岳含章不论看向何处,入目所见的视界里,都有着丝丝缕缕的浅淡金色流光一闪而逝。

于是在这样的“滤镜”叠加之下,棚户区也好,城心繁华区也罢,尽都是流光溢彩的景象。

当然,对于岳含章而言,这种幻视的“滤镜”,像是持久的光污染。

就像是适应了那脑中的轰鸣声,如今,岳含章也已经被迫的适应了这眼中不知道从何源起的丝丝缕缕淡金流光。

如此,走在狭长的路上,在迷宫一样的棚户区里又几经周转之后,当岳含章来到一片疑似危楼林立的小区的时候,却正看到一群人乌泱泱的正堵在门口。

岳含章挑了挑眉头,在人群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

“周大爷,怎么着了这是?”

相比较于在同龄人中的特立独行,这会儿的岳含章,在与老大爷说话的时候,却体现出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松弛与轻快。

“哦?小岳放学了啊。唉,苦命事儿这不今儿又遇上了,是半年前刚搬到咱们这儿来的小刘,说来也是有气血在身上,从城外讨生活,结果今天就给让人横着送回来了。”

周大爷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死生无常的唏嘘。

而伴随着人群的涌动,岳含章也能够清楚的看到几个陌生人抬着担架,从人群之中穿梭而过,走向小区里。

周大爷口中的“小刘”,便满身血污的躺在担架上。

仔细看去,不知道是源自城外什么妖兽的袭击,“小刘”原本壮硕的胸膛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凹陷下去,浑身上下好像唯有手指还有着极细微的颤抖,但很显然已经生机无多,死亡只在片刻间。

而伴随着担架的移动,“小刘”的身旁,有人用怪异的腔调低声吟唱着。

“神归——道海——兮——!神归——道海——兮——!”

瞧着这没怎么见过的独特风俗风貌,岳含章好信儿似的多看了几眼,但累世养成的习惯,到底让岳含章在这样的场面前有些无所适从,瞧见了新鲜之后,岳含章便要紧赶几步,穿过人群回家去。

可也正是在这一刻,在岳含章的视界之中,某种明亮而纯粹的鎏金色光芒陡然间大盛!

那是一团鎏金丝线缠裹成的篮球大小的线团,此刻正十分突兀的悬在了“小刘”的头颅之上。

他死了。

无端的,岳含章的心中忽地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神归——道海——兮——!”

而也正伴随着那低声吟唱的继续响起,刹那间,在这一团明亮的鎏金丝线球中,渐渐地有着丝丝缕缕的浅淡金色流光,恍若是烟气一样,朝着天地间散逸去。

这一刹那之间,岳含章只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从未曾想过,竟然会在这样的场景之中,洞见自己那心神奇异变化的一角源起,至少,让岳含章明白过来,自己眼中所看到的那些四下里弥漫的淡金色丝线,到底是什么。

那不是什么不着痕迹的玄虚力量,它有来源,有阐发的过程,而这一切的理清,似乎便也意味着,只要找寻到门径,便能够有着解决自己异变的办法!

而也正当岳含章的思绪在闪瞬间思量至此的时候,后知后觉一样,岳含章再度一怔——长久饱受着魇魂症的侵扰,自己什么时候又恢复了往常时那敏锐的思绪?

本萦绕不去的轰鸣与嘈杂竟有了片刻的宁寂。

就在岳含章的念头流转在此处的时候,伴随着那淡金色丝线的继续弥散,原本虚悬的鎏金线团,竟然在这一刻有着明灭的流转,说来也奇,当岳含章注视着这一变化的时候,竟忽然间觉得,那线团里的明灭变化,竟然是这样的契合着自己的呼吸,契合着自己的心跳。

轰——!

下一瞬,那宁寂了片刻的轰鸣与嘈杂声音像是进行了有如开天辟地也似的碰撞,剧烈的声音在刹那的重叠,于岳含章心神之中若惊雷炸响!

紧接着,在这一道惊雷的轰鸣声中,岳含章的眼前一黑。

在他彻底失去视界与感应之前的最后一刹,岳含章看到了那瞬间散逸开来的鎏金线团,化作了流光洪流,疯狂的朝着自己灌涌而来。

而在岳含章的耳边,是那仍旧低沉吟唱的声音。

“神归——道海——兮——!”

(本章完)

第4章 观神

这一刻,是那鎏金丝线散成的洪流,在外汹涌的冲击着岳含章的心神;是那一道机械轰鸣与嘈杂交叠成的惊雷,在内震撼着岳含章的魂魄。

伴随着眼前一黑,伴随着那一道低沉的吟唱声倏忽间从左近处,若烟气也似飘摇向天地世界之外去。

那是刹那间的五感封闭。

进而在纯粹的宁寂,在失去了一切颜色、概念、时空的深邃幽暗的“无”里,岳含章略显得懵懂而茫然的心神念头诞生。

像是再度历经了死生的变幻,从一刹的失神中,于此间清醒过来。

而也正是伴随着这些茫然的念头逐渐焕发出活力,伴随着本身的思绪“观察”着这莫名其妙的深邃幽暗。

于是,“无”的概念被打破,那宁寂之中,岳含章真切的感受到了属于自身的记忆化作了某种抽象的洪流在相互碰撞之中,渐渐地在他的“眼前”激荡出色彩,激荡出画面。

那是类似于岳含章已经熟稔的基地市,但实则却又似是而非的另一种现代都市风景的定格。

那是将前世今生分野开来的最后场景,是岳含章撞大运的画面。

“注视着”这样的画面,岳含章很是恍惚,毕竟说来,那已经是十多年前,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曾经跨越过死生的经历,而今回想起来已经有着许许多多的细节变得模糊。

但是在如今重新焕发的心神记忆中,岳含章用旁观的视角,再度审视着这曾经跨越死生的画面。

如此经历,奇异而又微妙。

那些模糊的细节开始被重新补全,甚至因为着视角的抽离与转变,使得在这一过程中,有着更多曾忽略的细节被第一次关注——

岳含章清楚的看到了在那势不可挡的大运面前,那个熟悉但也陌生的上一个自己,如何在身形即将要彻底扭曲与变形之前,像是一道柳絮一样随风飘摇起来。

他看到了从自己的手中甩出的最新款智能手机磕在车头上方,继而又以碎片的方式弹起,然后朝着四面八方迸溅而去。

他看到了这幅画面中最为轻柔与无力的清风掀起的车厢上面蒙着的防尘布的一角,看到了那车厢中的场景,那些因为车辆本身的急刹,进而挣脱了松散的绑缚,相继碰撞在一起,并且因之而残碎开来的机械。

有些是看起来科技感十足的电脑主机,有些是一眼能看出精密与脆弱的电子元件,还有一些是岳含章未曾见过,只能半蒙半猜,大抵是些什么组装机房或者服务器之类才能用到的金属柜。

而这些同样尽数在碰撞的过程之中残碎了开来,就像是从岳含章手中甩飞的手机那样。

一切岳含章眼中所注视到的事物,都这样从有序在渐渐因为碰撞而走向无序,但在这样的变化里,自始至终,却始终有着一抹明亮的颜色,在将岳含章所注视到的一切串联起来。

那是从岳含章的身躯中喷洒而出,在此刻将一切笼罩的一抹血红。

而也正是看到了这一抹血红,看到了这深邃幽暗之中的唯一亮色,岳含章好像是将这往后的一切变化的根源全都想明白了一样。

紧接着,那从岳含章的记忆之中映照出的清晰画面开始一点点变得模糊起来,一点点的要消失在这幽寂黑暗的世界中。

但是,并非是那画面中的所有东西都在消散。

前世的景物幻灭,前世的一切都在融化于这宁寂世界中,但是却有些东西,仍旧清晰,并且像是要从那画面中挣脱出来,像是岳含章跨越了两世的生死一样。

独立的显照在这方宁寂世界里。

是那些残破的碎片,是将这一切碎片笼罩的血红。

紧接着,随着记忆画面的彻底消散,这宁寂世界中发生的事情,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

在看似十分短暂,实则极其漫长的时间尺度里,这些沾染着血迹的机械碎片在这冰冷的宁寂之中长久的蛰伏。

渐渐地,那血迹不再鲜红。

渐渐地,有着明晰的血锈色开始在冰冷与蛰伏中,爬满所有碎片的表面,并且在更深层锈蚀的过程里,引动着某种异化,在异化的过程中,加速着锈蚀。

而在这一过程之中,不时间,还有着丝丝缕缕的鲜红血色丝线,从幽暗深邃之中诞生,涌现,成为那血色锈蚀的某种“源泉”。

终于,当这些锈蚀与异化的过程抵至某种极限之后。

当那些血色丝线愈发淡薄,最后彻底不再涌现之后。

忽然间,有着丝丝缕缕的浅金色的流光开始垂落,仿佛迟缓的朦胧细雨一样,将那冰冷蛰伏着的锈蚀机械碎片们相继笼罩。

也正是从那第一缕流光垂落伊始,某种“活力”从机械海洋之中诞生,岳含章亲眼目睹了它们自身的震动,目睹了这些碎片本身所进行的更为凶猛的相互碰撞。

在这一过程之中,碎片本身变得更为残碎,但是同样的,那些曾经烙印在其上的血色锈蚀开始一点点脱落。

但同样的,某种源自于异化的紧密牵系,开始在这一团愈发松散的碎片海洋之中建立起来。

恍若是宇宙大爆炸之后,那些天体在杂乱碰撞里建立起秩序。

仿佛是万有引力一样,分明无形,却又无所不在,将一切有形的事物都紧密的包裹。

于是,再看去的时候,岳含章看到了那些残碎的机械碎片伴随着整体海洋的涌动,最后悬照在那里,依循着异化的牵系,定格成了大脑的形状。

这仿佛是千百次的碰撞里偶然诞生的奇迹。

而也正在岳含章因为这样的瑰丽奇迹而失神的时候,时间的跃动与现实相互重叠。

那前所未有的惊雷轰鸣中,幽暗深邃的远空,鎏金色丝线化作的洪流奔涌而至,进而疯狂的灌涌向了那悬浮着的“机械脑海”。

轰——

那每一道未曾散逸的鎏金丝线,都不知道是早先时那种浅金色流光的多少倍凝缩,此刻,这种最为凝练的力量,深刻的参与到了“机械脑海”的最终变化中去。

于是,在那极致的震颤与轰鸣声中,在连绵的雷霆雨瀑声里,那鎏金颜色融化开来,仿佛将曾经的血色锈蚀取而代之——那些曾经在碰撞与刮擦之中烙印在机械碎片上的痕迹,在这一刻尽都泛起了华丽而深邃的鎏金颜色,仿佛有着天赐的符箓烙印在了机械的文明上。

那些机械碎片异化之间的牵系,也在这一刻陡然明朗,显现成一根又一根的鎏金丝线。

仿佛是在大脑诞生之后,神经元的接驳,思维智慧的诞生。

而当最后一粒血锈颗粒从其中彻彻底底脱落的刹那。

雷霆的轰鸣在一息间戛然而止。

有序的思维在机械脑海的神经元中化作电流持续不断的流淌而过,满蕴着独特频率的鎏金颜色明灭开始在机械脑海中持续变化。

那频率,契合着岳含章的呼吸,契合着岳含章的心跳,甚至是契合着岳含章的思绪涌动。

下一刹,眼前的一切咸皆幻灭了去,现实世界那再明晰不过的视界重新得以恢复,那短暂失却的五感重新与岳含章的意识接驳。

只是刹那间的恍惚,岳含章在心神之中原本承载的负累陡然消散的同时,却又因为着那道鎏金洪流的灌注,几如醉酒一般,满是念头过度飘浮的眩晕感。

但累世积蓄的心神力量,还是让岳含章本能的在异变开始的第一时间便离开了现场,踉踉跄跄的走回了家中。

上楼,锁门。

等到这会儿岳含章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立身在自己房间客厅的水泥地面上。

而这一刻,那本幻灭了去的宁寂世界的画面重新浮现在岳含章的眼前,但是这一次,岳含章却并未被剥夺五感。

并且,他真切的感受到了那机械脑海与自身之间愈发紧密的牵系,真切的感受到了那伴随着机械脑海的不断明灭,那奇异的鎏金颜色的力量像是积蓄到了极致。

下一刻,有着浅金色的灵光从机械脑海之中散逸开来。

它们流淌向了这宁寂世界的边沿,但同一刹那间,岳含章却感觉到了某种虚幻的力量从自己的四肢百骸之中诞生。

这一瞬,福至心灵也似,岳含章脚踏中宫天元,一步迈出。

拧腰,晃肩,抬肘——

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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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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