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9.第448章 白刃不相饶

第448章 白刃不相饶

永丰坊中,郑家一干人等在家门前迎接来访的代王殿下。

行入中堂、宾主落座后,郑融脸上便泛起一丝苦笑,率先开口道:“真是想不到,我一介乡士而已,事中只历卑品,学养不足精深,资望不免浅薄,不想竟得在朝名臣赏荐,骤授清贵之任,惶恐之余,也不知该不该应下。”

李潼闻言后便微笑道:“丈人过谦了,朝廷用士虽然章法周全,但也难免遗珠失才之憾。众朝士之所以作言举荐,必然也是能见丈人不为人知的才器禀赋。”

郑融听到这话便摇头叹息道:“追溯少时,或还存有几分才难施用的狂念,如今所得者,也唯有谨慎自守。如果不是家中小女得适名王,世人如何得知郑融是谁?

方今畿内妖氛浓郁,进未足喜,退未足悲,远不是惯居乡野的陋士能够应对从容。情缘已经固在,荣辱自成一体,还是要仰殿下多做赐教,不敢自负薄能,贪恋一时的权位。”

听到丈人这么说,李潼倒是颇感欣慰,同时心情也变得颇为复杂。一方面他已经有些受不了他奶奶的一些手段,另一方面也不得不承认,他奶奶在给他挑选王妃的时候是真的用了心,起码在这一点上是真的非常为他考虑。

朝士们在当下这个情况推荐郑融出任清贵,当然是有些存心不良。

一则无非是混淆视听,通过这一件事来混淆彼此关系,让时流特别是他奶奶不能明确判断双方关系。那么在打击他四叔一系朝士的时候,难免就会有所顾虑与保留。

二则的确如郑融所言,其人资望委实不高,骤然拔在麟台少监这样一个清贵位置上,难免就会惹人非议。须知就连当年李潼被他奶奶任作麟台少监的时候,都要遭受许多时流的言语攻讦。

郑融虽然出身荥阳郑氏,但履历不过担任两次县令,甚至不曾入朝任事,突然就担任麟台少监这种士人门脸的清贵官职,时流如果不作非议那就怪了。

如果郑融想要在这个位置上坐稳,与举荐他的那些朝士们加强联系与往来,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所以这一次李潼登门,本来是想让郑融放弃这一次任命,安于本分,不要贸然卷入到朝局纷争中去。毕竟接下来一段时间,他都不会在神都,就算发生什么变数,也难及时应对。

可是听到郑融在这样的情况下仍能不失谨慎自守,没有被骤降的虚荣刺激得患得患失,李潼也放心下来,同时想法也发生了一些改变。

“丈人出身河南名门,品格自具,又能恬淡自守。单单这几桩,已经超过在朝具位庸臣良多。既得朝士惠举、朝廷恩授,大可不必怯于用事。”

既然狄仁杰他们都敢继续拱火,李潼如果不应,倒是显得自己没底气。如果让他出人出力,那自然是要想一想,但既然主动将这样一个清贵官职送上门来,索性就笑纳。

本来他也在考虑如果将他丈人引入朝局,应该安排怎么样的职位。所考虑的范围便是麟台或者国子监这样的士林美职,但却不敢直谋四品的通贵,而是著作郎或者国子监成均博士这样的五品官职。

这样的位置既不太过显眼,又能发挥出荥阳郑氏在时局当中的影响力,还能回避郑融资望履历不足的短板。不过既然狄仁杰他们将郑融拱上四品,那也不妨应下,谁会嫌官太大呢?

听到代王也建议郑融接受这一任命,郑融还是微皱着眉头,但堂中其他郑家人眉眼则有所舒展,脸上各自流露喜色。

他们荥阳郑氏在时局中的确寂寞良久,几无代表人物立于朝中,麟台这样的清贵显职对他们自有莫大的诱惑。

郑融抬手屏退其他家人,这才望着李潼凝声道:“此前闲在事外,或还存有一二自矜之想。但落户神都后,也深知立世之艰难。我并不耻于位不足贵,唯盼内外家事能不失从容……”

如果说此前上层的权斗对他这样的人家而言还太遥远,可如今与代王有了这样的情谊,耳濡目染之下,郑融也深知神都这一汪水是怎样的险恶。甚至大婚之时便爆发出那样的恶斗,也让郑融对诸事不敢乐观视之。

他担心代王误会他贪恋清贵才这么说,索性将自己的心意表现的更加直白。

李潼闻言后则笑道:“我虽出身天家,但身世不乏乖张凄苦,这一点也不需要讳言于丈人。如今虽然浅得人势虚附,但也不敢剖心深察。所谓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浓夜不敢深睡,酣饮仍醒三分,也是苦盼能有肱骨之近能作托命之谋!”

郑融听到这话,神态也是略有动容,片刻后才拱手道:“日前缘事新论,我还恐于殿下年少势壮、或难免骄横失守,唯以矜慢之态抗守。相知日深,才知是自己浅薄了。郑融或是不器,但也绝非只是卖女求荣,贵势已经在享,绝不吝啬惜身!荣辱相守,不作贰念!”

李潼闻言后重重点头,并将狄仁杰等何以举荐郑融的原因分析一番,然后才又说道:“既然人心有此炽念,丈人且居清贵。或有物议扰人,想要安守,怕是需要丈人做一些违心之论。

圣皇陛下早有封禅之心,只因封禅嵩山未有旧礼可循,所以迟迟不能成议。丈人入于麟台之后,若能深刻检索,编创新礼,虽群众沸声,也不能害于丈人丝毫!”

郑融听完后,又皱起了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道:“权名爵禄,已有分享,岂敢再孤僻狭计、矫饰贞节。殿下请放心,入事后我只是笃于此议,外事悉作不闻。”

听到郑融如此表态,李潼也放下心来。

郑融循由何种途径上位虽然也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上位后做什么。时局中讲到处境尴尬,无过于宰相豆卢钦望,但豆卢钦望硬是靠着非凡舔功,在魏元忠都被排斥出朝堂的情况下,仍能稳居政事堂。

与郑融议定之后,李潼又表示稍后抽时间向他引见一下自己在麟台的故员如马怀素、元行冲等人。有了这些人的辅佐帮助,郑融也能尽快进入角色。

见过郑融之后,李潼又抽时间见了一下杨丽,并吩咐杨丽暂停在神都的一些商事活动,最好是能以盘查飞钱为借口先返回西京长安。同时又叮嘱杨丽转告杨显宗与李葛,让他们保持警惕,随时做好接应禁中家人的准备。

类似的安排,他也向老丈人唐修忠稍作透露,如果接下来神都城妖氛再炽,已经到了基本的人身安全都无从保障的程度,那就要做好当断则断的准备,将神都城这里的人事安排拉回西京。

听到李潼说得这么严重,杨丽不免眼眶微红,握住他手臂凝声道:“殿下所在,妾之所在!殿下不行,妾便一日不独往!”

李潼闻言后叹息一声,抚着少女娇俏又满是坚毅的脸庞说道:“这也只是事存万一的最坏打算,但只要有这种可能,就不可不虑。王妃等都在禁中,不可贸然出行。幸在娘子眼下还有几分出入的从容,你先往西京去,也让我在谋断后事时能少几分人情顾虑。”

杨丽听到这话,只是抱住李潼肩膀默然不应,显然是打定了主意。

李潼见她这幅样子,也觉无奈,略作沉吟后才又说道:“无论如何,我离都这段时间,娘子不可再留神都城中。不独禁中妖氛可虑,梁王等久贪飞钱惠利,更知娘子涉此颇深。我如果不在畿内,他们未必还能隐忍贪念。既然娘子不愿往西京,那不妨先往汴州去,先在汴州收买谷米,暗存于大河沿岸,待时起运。”

有钱有势,人自然心气雄壮。往年李潼也是长久处在忧患之中,所面对的危机更甚于眼前,但他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做出万全的准备。

可是现在既然有了这种力量,那就不必把自己的安危寄于别人做或不做。此番钟绍京归都,表面上是押运三十万缗利钱输入宫库,但暗地里还有二十万缗留作私用。

既然已经把西京作为一个退路,那自然也要做相应的准备。如今的关中,生产环境非常恶劣,如果没有足够的粮食储备,就算退回西京,也免不了会被人关门打狗。

如果是以前,多达二十万缗的巨款,想在短时间内花出去都不容易。可是现在,运河漕运改革主要便是李潼这一系官员在主持,有了官面上的支持,沿运河将钱绢变换为粮食才有可能。

当然,如此大宗的钱粮变换肯定不能做到全无痕迹的运作,不过如今朝中群情焦灼,也很难对外州事务保持密切关注。

就算日后朝局归于平稳,朝廷会就此深查,但那时候,老子要人有人、要粮有粮,自然也是说干就干!

届时就算还有人要恶意针对李潼,所需要考虑的已经不是代王究竟有没有罪,而是要防备着代王会不会掀桌子,有了震慑力,才有主动权!

先更一章。。。

(本章完)

450.第449章 嵩阳道大总管

第449章 嵩阳道大总管

五月下旬,朝廷终于明下制令,以殿中监、代王武慎之为嵩阳道行军大总管、肃岳使并加镇军大将军,北衙出兵两千人并募河洛健儿三千,合五千精军为肃岳军,自神都南出,直赴中岳嵩山,并册尊嵩山之神为神岳天中王。

这桩制令一出,顿时又在朝野之间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圣皇意欲封禅嵩山,并非一时之谋,早在天授年间便有时任地官尚书武思文并朝集使两千余人请求封禅嵩山。但论者以大周新受天命,德业未彰、朝纲未肃为由,认为并不适合此际进行封禅。

说到底,当时整个世道对于女主履极仍然震撼难定,有些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所以也就不想看到圣皇封禅以正天命。

之后不久,倡议封禅的武思文又被揭发曾在其从子徐敬业扬州作乱时有所勾结,便被收回赐姓、还于本名徐思文,并流放岭南。

这第一次封禅之议,便如此被放弃。甚至再往前追溯,早在天皇年间,圣皇便曾建言天皇封禅中岳,只是因为天皇当时病痛难行而未能成事。

这一次,圣皇虽然没有直议封禅,但任谁都看得出以代王为肃岳使典军前往嵩山,无非是前期的勘察探路,背后仍然隐藏着圣皇意欲封禅的炽热之心。

如今朝廷局势又有不同,经过数年时间的调整与清洗,在朝诸唐家老臣声势已经极为微弱。况且还有一个皇嗣谋反的惊天大案给人以极大压力,也让一些对此仍存不同看法的时流不敢联合起来悍阻此议。

代王武济本身就是两家血脉缔结的少壮名王,于世道中声势愈发彰显,身后自有一批拥趸,对时局的影响远不是旧年的武思文能比。

况且这一次行军并未直接冠以封禅之名,同时还绕开了南衙,以北衙禁军为主力。朝士即便想要阻事,也难有途径下手。

舆情时论如何,李潼倒是感触不大,制令方一下达,他便进入到紧张的筹备工作中。

其实制令的具体内容,李潼也颇感意外,原本他以为是以北衙千骑作为主力,再加上招募一些河洛健儿作为辅兵,凑成两到三千人的队伍轻装出行即可,却没想到他奶奶手笔极大,直接给出了五千人的兵额,招募健儿更是达到三千人之多。

关于这一点,虽然稍感意外,但略加思忖后,李潼也能想明白他奶奶之所以这么做的逻辑。

武则天虽然军事无能,但对权力敏感。南衙番上府兵逐年递减,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长此以往,朝廷对于外州地方的震慑力不免就会越来越小。

此前就算有这样的危机感,但朝廷恶劣的财政状况也不允许武则天再瞎折腾,现在终于手头宽松一些,所以不免又生出扩充禁军兵员的打算,这跟李潼有钱有人后就想抖一抖的想法是一样的。

而且这一次招募健儿,是以北衙作为主导,武则天也是要借此让北衙获得募兵权,从而增加对南衙的制衡与压制。

南衙是没有募兵权的,除了金吾卫还能招取一点联防队员之外,其他诸卫只有那么些兵员,没了就是没了,所以在开元以后,南衙诸卫便逐渐的形同虚设。但北衙新军却不断的成立,成为太监们挟君弄权的重要底牌。

不过这一次武则天也并没有明目张胆的将募兵权独揽于北衙,负责这一次招募健儿的是她的侄子、安平王武攸绪。武攸绪也是这一次嵩阳道行军副总管,以右千牛卫将军负责招募河洛健儿。

对于这一点,李潼倒是颇有几分不乐。他奶奶这样安排,搞得他好像多眼馋这五千肃岳军,防贼一样防着他,实在是让人亲近不起来。

本来李潼还打算借这一次出军,从头到尾的参与、经历一番,就算达不到他太爷爷李世民那样的名将素质,起码各个流程能了然于胸。

不过行军之前最重要的募兵被武家人包办,他也只能将重点放在北衙禁军方面。

今次前往嵩山,北衙出兵两千人,其中千骑是两营千人的骑兵精锐,左右羽林军各出一营。

为了确保这一次行军能够树立起他在出行千骑中的威望,李潼将千骑里信得过的人员统统带上,当然也包括郭达这个暗棋。

除了郭达与赵长兴等人之外,李潼又在千牛卫当中调来几名故员。玄武门冲突的时候,他顺手搞掉一个千骑果毅,这一次也老实不客气的将这个位置笑纳,安排给了已经秩满守选李湛。

至于杨放等千牛卫故员,则暂领直长、旅帅,作为亲兵随行。等到行军过程中,再逐步的将这些心腹安插进营队中统领营卒。

至于随军出征的文员,苏味道为行军长史,唐玄宗武惠妃的爸爸、恒安王武攸止为司马,另有随众十几人,各领参军名号。

只看这次安排的随军班底,便透露出几分不庄重,多有文学之士在列。苏味道自不必说,是跟李峤齐名的文坛大手子,余者还有崔融、阎朝隐等俱是驰名当时的文人。

再加上开挂的李潼,这样的安排怎么看都不像一次威严肃杀的行军,更类似文人墨客骚情郊游。如此安排意图也很明显,无非是要让这些人一路诗文重写,以激发时流对于封禅中岳的期待与联想。

李潼虽然能够领会到他奶奶的心意,但却并不打算搞啥文抄。一则名篇名作都给你用了,老子以后封禅用啥?

二则好不容易谋求到一个率军出都的机会,结果他奶奶却安插进来两个武家人。无论这两人能不能够有效的制约自己,关键是这种态度让李潼挺不爽。这老娘们儿不讲究,不懂用人不疑的道理。

除了他奶奶直接指派的随员之外,李潼也自己招募了一些。

时流各家对此表面上或是言论谨慎、少有评价,但私下里联络代王、给自家子弟争取一个随军名额倒是非常热情,充分体现了啥叫口嫌体正直。

这一次虽然名为行军,但实际意义大家都明白,除了行途或有几分劳累,危险那是绝对没有的。

毕竟从神都到嵩山只是短程,距离不过两百多里,而且位于河洛腹心地带,或许近年由于迁民安置不力的缘故,在嵩山周边或聚集着一些流民蜂盗,但也绝对没有足以抗衡整整五千大军的存在。

今次随军出行,军功方面倒没什么可期待的,但也是一个难得的积累资历的机会。特别一旦封禅大礼顺利完成,相关人员的封赏一定是少不了的。

运气足够好的话,一次随军出行的收获或许就能超过官场数年乃至十数年的资望积累。至不济,只要加入进此事中,也能极大程度的避免眼下朝中颇为残酷的权斗迫害。

行军总管自募员佐,并不属于参军正员,标准要宽泛一些。

在这方面,李潼也没怎么客气,相好几家诸如郑家、唐家并独孤家,各自挑选一两个子弟跟随,诸如他大舅子郑浮丘之类,留在神都也没啥正事可做,不如跟着混混资历,来年还可谋授美职。

除了亲戚门户,李潼也选了几个他所看好的年轻后进,类似张说个小滑头也在选中。

张说年纪虽然不大,但却一举成名,为人圆滑世故,很有几分交际花风采,在朝几派势力都能搭上话,难得是一些大佬们对他评价也不低,算是洛阳本地派中一个代表人物,或许限于年龄与资望而未登高位,但前途却被一致看好。

对于张说在人情世故上所表现出来的禀赋,李潼也是颇为看好的。须知就连最排外的关陇人家,李潼跟他们相处的都马马虎虎,张说却能游走诸门庭之间,不得不说是一个奇才。

这样的人物在关键时刻或是不当肱骨之用,但日常事务中也能当一个联络员使用。

除了张说之外,李潼还选募了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与其他几名朝臣子弟。

这也谈不上触犯什么结党营私的忌讳,此次行军本就是为封禅造势,武则天也乐见朝臣子弟参与其中,这样等到正式决议封禅的时候,所面对的阻力也会更小。

当然,李潼选择这些朝臣子弟随军,存心也并不单纯。起码离都这段时间,他手中掌握着一批人质,你们留在神都这些老家伙们给我老实点,否则让你们无儿送终!

李潼这里选募随员倒还比较简单,不过武攸绪所负责的招募健儿就用时颇久,从五月下旬一直进行到六月中,才将三千健儿招募整编完毕。

唐前期的募兵,主要目标还是破产府兵与地方上的中小地主,兵员素质有所保证。

借由这次募兵,从西京来到神都的故衣社敢战士也有将近两百人被选编入伍,毕竟敢战士主要就是破产的府兵当中精选出来的壮卒而非乡野流寇,各自都还有一定的军籍可供追查。

尽管这次募兵标准很严格,但也没能杜绝敢战士的渗透,甚至其中一部分还被直接任命为下层的兵长,可见敢战士的单兵素质的确不凡。

新卒整编完毕后,与北衙禁军汇合于邙山脚下,然后大军便浩浩荡荡绕城而南,往嵩山而去。

随着代王统军外出,神都城中也进入一个新的局面。

先更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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