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中州之邀

“南明火么,夏护法倒真弄到手了。”

陈牧将手虚虚张开,那一缕火苗便悄无声息的向着他飞了过来,落入了他的掌心,在他的掌心上方悬浮,摇曳着一丝安宁祥和的光焰,仿佛之前陡然爆发的那种炽热只是一种虚幻错觉。

但苏浅浅却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陈牧掌中的那一点火苗,难怪夏玉娥嘱咐她必须要见到陈牧时,才能将这南明火取出,以她的能力完全无法控制这团灵火。

要知道她毕竟也是合欢宗的当代真传,虽境界不高,可也是迈入了五脏境的人物,算是初步超脱凡俗了,这南明火依然如此危险,恐怕在南明火之中也属于最上乘的一朵。

苏浅浅的猜测不错。

陈牧只粗略审视一眼,就判断出这一朵南明火的品相,乃是其中最上品,相比起他所得到的玄黄石、神霄石等灵物,可谓是其中位阶最高的了。

同类型的天地灵物,亦有高下之分,像他收获的那枚玄黄石,品相与大小只是勉强接近中品,虽然也十分罕见,但论及价值,就远不及这朵上品的南明火了。

越是上品,就越罕见!

想要凑齐乾坤八相的至宝,皆为最上品,那需要的已不是武力和能力,而更看运气和机遇,就像传闻中那位大宣武帝炼制的‘人皇印’,也并非八种材料皆为上品,仍有欠缺,否则的话那人皇印就该问鼎当世灵兵谱第一位,而不是排在第七。

目前他手中所得到的玄黄石、神霄石等灵物,品质也是参差不齐,有中品亦有下品,这朵南明火则是其中唯一的上品,不过无论如何对他来说都是好事。

要铸造乾坤灵兵,其中的主材料自然是越多上品,则铸成之后越是强大。

“夏护法需要什么?”

陈牧将这朵南明火收敛在掌中,短暂端详之后,便将目光投向苏浅浅。

若只是一朵下品的南明火,那倒也不算什么,但上品的话,价值远非下品所能比拟,至少也是以百倍计,他会收下,但也要看看夏玉娥想要什么。

苏浅浅看着陈牧,忽的眨了眨眼睛,俏声道:“夏护法说,陈峰主只需收下便可,没有什么需求,只希望陈峰主将来某一天,若是能功行盖世,问鼎天下,能稍微庇护我们这些可怜的姐妹们一二。”

一朵上品的南明火,的确对于合欢宗这样的大宗门来说也称得上一件宝物,毕竟单是以这一朵上品南明火为主材料,就至少能炼制出一件不逊于玄天剑图的上品灵兵,而上品灵兵那对于许多宗师来说,也是不可多得之物,难以人手一件。

以这样一件奇物,来押注在陈牧的未来之上,在她看来却也不为过,毕竟陈牧可是当今天下最年轻的第一宗师,千年来最有望成为第二个‘盖世武圣’的人物!

陈牧听着苏浅浅的话后,短暂沉吟后,道:“若我今后问鼎天下,可保合欢宗传承不断,但前提是合欢宗不得祸乱天下,行罪孽之事,打破规矩。”

在如今这个时间点,一朵上品的南明火,的确可以换他一言,但还不至于让他在未来无视合欢宗所行一切之事,如青楼皮肉生意,江湖纷争,采阳补阴,这些都在江湖之内,但若是故意为虐四方,肆意横行采补,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邪宗,那他不会置之不理。

他能接受合欢宗至今的一言一行,也是因为合欢宗虽被视为魔门,被名门正派鄙夷,但的确整个合欢门下,出身几乎皆是那些无家可归的弃婴女童,且也没有肆意祸乱世俗,虽也会对人下手,但下手对象皆是如‘阎万四’这些匪徒大盗,又或江湖中人。

他不要求合欢宗得遵循朝廷法度行事,但至少要遵守江湖规矩,不得肆意妄为,那在此范围之内,他也不介意在未来,准许合欢宗传承不绝。

听到陈牧的话。

苏浅浅俏然一笑,笑颜可爱中有带着一丝少女的青涩,声音甜甜的道:“我们这些苦命的姐妹,生来就是世间最命苦之人,旁人不欺负我们便好,哪里有本事祸乱天下,我们抱团在一起,也不过都是为了自保,若是陈峰主未来能问鼎天下,愿意庇护我等,就是要我们所有姐妹一起伺候峰主大人,想来也是无人会有意见的呢。”

话语说到最后一句,脸颊上更悄然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红,少女的青涩和些许羞意浑然天成,明明有些羞怯却又似努力鼓足勇气直视陈牧。

少女并未刻意释放什么欢欲意境,在陈牧面前她自然是不敢有任何无礼和放肆的,因此这一番神态几乎半是真实,半是修行的本能,即使没有欢欲的诱惑,也足以令一些寻常的江湖高手失神中招,同为五脏境甚至六腑境,也未必能泰然自若。

不过陈牧倒是神态没有任何变化。

如今的他,心境已达到止水无痕的境界,贪嗔痴爱,喜怒哀怨,一切情绪皆由心生,由心落,皆可收放自如,再是绝世的诱惑,就是合欢宗的圣女宗主,也不可能撼动他的心境,情欲存在与否皆在他自己的一心之间。

“合欢宗的功夫你练的不错,花弄影不及你,花弄月也应当略逊你一丝。”

陈牧语气平和的评价一句。

江山代有才人出,这个苏浅浅的本事,比花弄月还要略强一线,未来应该有望登上新秀谱的前五甚至前三,若是同代中没有左千秋这样的人物,登上第一也未必没有机会。

不过如今的他,对于新秀谱,已是一种江湖前辈看待晚辈的态度了,苏浅浅放在当年,在他尚未练成乾坤之前,是他都难以匹敌的天骄翘楚,但现如今他目光一扫,其所练的功夫,所修的武体,都能一眼看的清清楚楚,在他眼皮底下几乎无法隐藏半点。

苏浅浅能感觉到陈牧的视线扫过,仿佛自身上下里里外外都被瞧个通透,从苦练的外门功夫到所修意境皆难逃陈牧的法目,一时间娇俏的脸颊上泛着浅红,却并不躲闪。

“影姐姐和月姐姐各修阴阳一半,联手可演化阴阳轮转,晚辈将来未必能及得上两位姐姐呢。”苏浅浅俏声说道。

花弄影和花弄月是上一代真传,是她的师姐,她过去还曾多次受到两人照料,自是从来没有和她们一争高下的想法,不过听陈牧提到花弄影和花弄月,她又不由得想起宗门里流传的那些很早之前的故事,看向陈牧的眼睛又不由得眨了眨。

当年。

花弄影去瑜郡之时,据说陈牧还没练到五脏境,仅仅只是瑜郡那个小地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官吏呢,当初听到这个事迹,她可是惊讶了许久。

谁能想到当初那样一个小地方的官吏,短短不到十年,已是名震寒北的天下第一宗师,恐怕就是最早和陈牧相识的花弄影也意想不到,在外海听到这个消息时,恐怕也要震撼很久。

“联手演化阴阳,是她们的独特优势,亦难以复制……好了,可还有别的事?”

陈牧看向苏浅浅问道。

苏浅浅小手伸入袖口,轻轻一提,取出了一页信笺,恭恭敬敬的向陈牧递交上去,道:“这是夏护法给您的信笺。”

“嗯。”

陈牧也并不问夏玉娥为何不亲自来,只伸手将那封信笺接了过来。

这时苏浅浅见陈牧神色如常,就这么看着她,并无更多目光变化,心底闪过一丝遗憾的情绪,但还是恭恭敬敬的一礼,道:

“信笺和东西都送到了,峰主要是没有别的吩咐,浅浅这里就退下了。”

来的时候夏玉娥同她说过,若是陈牧有意,那就不要迟疑,能呆在陈牧身边侍奉是难得的机会,虽然前面已有花弄影和花弄月,但两人只是被陈牧吩咐去做事,何况以陈牧如今的身份,两代真传侍奉也不算什么。

陈牧目送苏浅浅退下,心中并无多少涟漪。

对如今的他来说,是否放纵情欲,只存在想与不想,而非能与不能,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瑜郡底层,挣扎求生的小小差役了,对于合欢宗也早已没有什么忌惮,只不过他本就不是喜好沉沦于欢欲之人,否则的话花弄影和花弄月这一对合欢双子他也该早品玩过。

当然不放纵的缘由还有一个,那就是他始终视人为人,无论是花弄影和花弄月这一对合欢双子,又或者是苏浅浅这位年轻真传,他都从来不曾将其视作玩物。

说白了。

纵然是路边乞丐,底层黎庶,穷困老人,在他眼中也都是活生生的人,不像绝大部分宗师直接视底层百姓如牲畜草芥,纵然地位再高,这一点也永远不会改变,毕竟他是从底层一步步爬到这里,而非生来便拥有权势与地位。

未来某一日,他必然会去中州,看一看那位居天下中心的大宣朝廷,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是否还能统御天下黎庶百姓,若是有人能知民生疾苦,知晓世人之艰难,又有能力掌管天下事理,那他也未必就会去重定山河,再造乾坤,毕竟到了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对于一切皆已看得很淡,包括那个君临天下,九十九州共主的位子。

若能规整,那便规整。

若不能,那便推倒炉灶,从头再来。

当然如今去想这些还有些遥远,他尚且还没有踏出那一步,至少要等他真正跻身于换血之境,再也无惧天下任何强者之时,他才当去考虑这些。

陈牧很快收敛思绪,看向手中那封信笺,将信笺打开之后粗略看过一眼,内容并不多,只有寥寥几笔,却是关于花弄影和花弄月两人在外海的情报与近况。

看罢之后。

陈牧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继而指尖微微一动,手中信笺便悄然湮灭化作尘埃散去。

“该去见见那边的人了。”

待陈牧回过神来之后,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淡漠下来。

并不是此刻便要出发去外海,刚才秦梦君给他的传音,并非是苏浅浅前来拜见,区区一个合欢真传见他,显然不至于需要秦梦君传音。

秦梦君传音给他,是另一方人来了七玄宗。

他们,

来自大宣朝廷!

陈牧自来到这个世界,从底层一步步崛起至今,始终不曾和朝廷有过真正的接触,虽然过去也曾在瑜郡为官,但实际上瑜郡乃至整个玉州,都归附于七玄宗的统治之下,早已脱离了朝廷的任命和统辖。

他唯一和朝廷有过些许的偏远接触,还是在地渊遇到的柳万正以及鱼守玄等人。

这件事他后续也告诉了秦梦君,毕竟这是属于秦梦君的事,即使要对柳家再行报复,那也是由秦梦君来做主,不适合由他来代管。

结果是秦梦君对此沉默良久后,并未选择对柳家动手,这并不是她心善,而是她打算替陈牧暂时隐瞒下柳万正以及鱼守玄等一行人死在陈牧之手的事情。

陈牧当时下手,基本上处理的干干净净,并无任何缺漏,消息也不可能外泄,而地渊之中危险重重,柳万正和鱼守玄等诸多宗师,失踪在地渊之中,也不算什么。

但若是她忽然对州府柳家大肆动手,那么中州朝廷那边,鱼守玄以及柳万正背后的那位梁王,就必然能反应过来,柳万正一行人要么陨落于她之手,要么死在陈牧之手。

如今的陈牧与大宣朝廷,与八王之间,尚未形成死敌。

即使如今的八王和朝廷都对陈牧的存在忌惮万分,但八王之间本身彼此敌对,错综复杂,那位老皇帝更是半疯半醒,十余年不理朝政,哪怕陈牧的存在已威胁到了他们,也未必有人愿意做第一个向陈牧下手的人,总归还保持着最后的一丝界限。

虽然这一丝界限,薄弱到随时都可能破碎,脆弱的不能再脆弱,但这种界限能维持一点时机便是一点,一旦泄露,那位梁王若惊怒之下,不再顾忌其他,宁可首当其冲也要主动挑头,其他八王再稍加附从,那到时候陈牧承担的就将是来自全部八王的威胁!

实际上。

据秦梦君的推断,眼下的朝廷对陈牧的存在应当也很矛盾,尤其是八王。

相比起将如今已初步崛起的陈牧灭杀,那自然是得到陈牧的支持是更好的做法,为敌永远不如拉拢,不死不休那种情况,只会发生在矛盾彻底无法调和的情况下。

如今的陈牧也从未露出过要重定山河的意图,表面上与八王之间又没有过什么直接的矛盾,相比起和陈牧为敌,八王自然是都希望陈牧能站到他们那边。

即使未来陈牧真能问鼎天下,登临武道至境,一人压的四海皆服,令登上那个帝位的人也要屈从一二,但那又如何?

只要能登上帝位,封一位‘太师’又能怎样。

这世间始终是以实力为尊的,像公羊愚、玄天道主这些人,哪怕是大宣朝廷鼎盛时期,不曾有任何分裂的一统之时,对他们也要礼让三分,这本就是绝世天人的地位!

甚至可以说,若是如今的陈牧已然登临换血之境,抵达武道之巅,举世无敌,那么八王都将争抢着上门来征求陈牧的支持,毕竟陈牧的意志就能决定谁坐那个位置。

只不过现在还有变数,现在的陈牧还不是举世无敌的盖代武圣,仍然有被杀的可能,有陨落于半路的可能,并且也没人清楚陈牧的意图,究竟对朝廷和八王各是什么看法,因此这中间的可能性才变得极其繁多,极其复杂,天数尚且处于最为混乱不清之时。

……

太玄峰,

七玄宗主宗大殿,威严堂皇的殿宇中,一行数人落座。

为首一人,面容白净而没有胡须,虽为男性但气息阴柔,显然是来自中州的宫廷中人,而其他几位也都身穿朝廷的官衣,绣有云鹤等纹理。

在一旁作陪的,是七玄宗第十四代掌教祁至元,他神态平和,手中端着茶盏,身为七玄宗如今的掌教,除了尹恒、秦梦君以及陈牧之外,方圆万里的玉州便由他统筹,过去也不是第一次同朝廷之人打交道了,自然能够泰然自若。

不过。

他心中也有一丝隐忧,因为他知晓这一次朝廷来人,目的是直指陈牧。

陈牧与朝廷这一行人的相见,或许就将决定七玄宗此后和朝廷之间的关系,甚至决定将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玉州局势!

但这种事,即使如今他已是名正言顺的七玄宗掌教,去除了‘代’字,他也无法去插手,因为如今的陈牧虽尚未冠以‘太上’之位,地位却也与尹恒等两位太上无二了,他没有权力,更没有能力去左右陈牧的意图和想法。

哒、哒、

正当主殿内一片寂静之时,脚步声从殿外响起,并逐渐接近。

陈牧一袭寻常布衣,整个人毫无气势,便如寻常黎庶百姓一般走进殿内,但殿内落座的祁至元、以及那位宫廷太监,几位官吏,一见陈牧走来,几乎是同时起身。

“咱家魏生,见过巡察使大人。”

魏生细声慢语的向陈牧拱手一礼,称呼却不是七玄宗的‘峰主’,而是陈牧之前升任的玉州从三品‘巡察使’一职,实际上若他不提,陈牧早已忽略自己身居的官职了。

毕竟寒北和玉州太偏远,如今又正逢乱世,朝廷法度延伸不过来,官位不过是一个虚衔而已,武道境界和实力才是根本,与京畿道乃至中州相比,已是纯粹的江湖世界。

其余几位官吏也各自向陈牧行礼。

“几位此来何事?”

陈牧却并不多废话,直截了当的询问。

魏生神色恭谨,道:“陈大人爽直,咱家就不说虚言了,咱家此来,是奉上面的意图,希望请陈大人调任中州,朝廷三总司的副职可任由陈大人择取……”

监察司、斩妖司、刑正司。

此为大宣朝廷三总司,亦是除了青龙白虎四军之外,武者最为集中的三司,司内俱都以实力为尊,三总司的总司主皆为换血境的人物,皆是大宣朝廷最顶尖的强者之一。

总司主职衔名义上为从一品,但在朝廷正一品皆为虚衔的情况下,实际已是官位的顶点,足以称得上位高权重,就是八王对他们也要礼敬三分,要设法拉拢。

朝廷希望调任陈牧去中州,显然是有两点目的,其一是希望陈牧不与大宣朝廷作对,能够站在朝廷这一边,即使未来问鼎武道之巅,指点江山,只要没有再造乾坤的想法,那便没有什么,朝廷本来就不可能禁绝天下武道,千百年岁月,诞生一位举世无敌的盖代武圣也很正常。

千年历史中虽不曾诞生过第二位大宣武帝那样的人物,但称得上接近无敌的,也有过那么几位,也是凭个人实力,令朝廷都要礼让三分,但达到那个层次往往眼界也不再是寻常人,他们追求的往往是武道的绝巅,是尽头往上是否还有其他的道路,没有几人会对朝廷和帝位感兴趣。

当年那位开国武帝,定鼎天下,也是那时的天下九十九州,宗门林立,百国纷乱,战火不休,是举世都期望诞生一个能够一统九十九州天下的王朝,是奉承天下将合的意志而生。

现如今天下本就是一统,只不过是因皇室的一些问题,八王纷争,导致权势分裂,才使得天下纷乱,呈现出乱世之景,若能诞生一位盖代武圣,要终结乱象不过是弹指之间。

其二。

无论陈牧究竟是何想法,他们都希望陈牧能入中州,呆在朝廷的眼皮底下,而不是在偏远的寒北玉州,随时都可能不知去向,犹如悬在头上的利刃,给人一种完全无法安心的感觉。

“想调我去中州,却不是旨意,那应当不是那位的意思,也不是八王的意图。”

陈牧看向魏生淡淡的道。

魏生垂首回应道:“的确不是陛下的旨意,是内阁首辅韩大人、还有几位总司主的意思,这也并非是内阁的令旨,只是几位大人让咱家向陈大人转达的邀请。”

(本章完)

第382章 临行之前

内阁首辅韩括,于朝廷之中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宣帝不理朝政的情况下,整个大宣朝廷几乎都由他一手操纵,权势滔天,亦是八王都意图拉拢的对象。

只不过韩括至今不曾表露过态度,而他也有他的底气,其本人文武双全,年轻时便冠盖绝代,而今亦为换血境的顶尖人物,更兼与大宣朝廷内的多位换血境总司主皆有结交,可以说其有足够的资格坐视八王相争,八王若有人能得到他的支持,那距离那个位置便只有一步之遥了。

对韩括以及诸位朝廷顶尖人物来说,谁坐那个位置其实并无太多影响,因此他们和陈牧之间便也不似八王那么敏感,早前的陈牧不曾抵达如今的境界,虽然韩括也有所耳闻,但还不至于横跨天南地北,去和陈牧结交,那时也不过只是略微讶异便抛之脑后了。

但现如今的陈牧却不同了。

不论未来的陈牧能走到哪一步,单是如今的陈牧,能击退宇文颢这位天妖老祖,地位便已凌驾于宗师之上,称得上屹立于当世顶端的武道强者之一了,纵然他乃大宣朝廷内,屹立于权势顶点的人物,也想同陈牧谈论一番世间大势。

“韩括……”

陈牧心中自语一声。

如今的他对于大宣朝廷虽然浮于表面,但一些大致情况还是清楚的,如果说八王纷争各执一方的话,那么韩括就是代表着整个官宦势力的人物了。

中州不似寒北这般世道混乱,朝廷官职也并非皆以武为尊,文官亦是随处可见,身居高位者也不知凡几,不过他们能得到相应的地位,都是因为韩括的存在,当今大宣朝廷里身居高位的文官几乎都是韩括的门生,他们背后亦有宗族,凝结起来便是一股庞大势力。

不过。

陈牧所了解的也就仅止于此了。

从表面来看,韩括的确不曾倾向于八王任何一方,但内地里是否如此,那就无人清楚了,像这种权势、武道皆立于顶点的人物,心中的真正意图自然不可能被人轻易知晓。

其实陈牧倒也想同韩括谈谈天下大势,毕竟将来他登临武道至境后,多半不会再对这纷呈乱世置之不理,虽然横扫天下很容易,但要平定九十九州,使得天下归治,这却是一项庞大的工程,他也不可能亲力亲为,仍然需要像韩括这样的人物去一步步整治。

只是如今的他,并不打算去中州。

哪怕韩括向他表达了邀请的意图,他若是投入韩括的阵营当中,那么就算是八王也不敢轻举妄动,但这一切终究只是表面,他对中州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如今的他虽然不惧天人之下的任何武者,哪怕是一些排名靠后的天人,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但中州毕竟是浑然陌生之地,更是大宣天下九十九州之中心,可谓群英荟萃,绝代云集,汇聚着整个天下的目光,他再怎么样都不会轻易以身涉险。

“我还有其他一些事务要处置,暂时不便去往中州,劳烦替我谢绝韩大人。”

陈牧淡淡回应。

中州,他迟早会去一趟,但不是现在。

至少要等他武道境界再进一步,不说举世无敌,能凭一己之力只手擎天,也至少要无惧天下一切高手,再无什么能阻拦他的脚步。

听到陈牧的回答,无论是魏生还是那几名随行的官吏,俱都并不意外,只有那几名官吏眼眸中露出少许的遗憾之色,魏生甚至整个人都神色如常。

陈牧的崛起之路,在朝廷内部早已传遍,生于寒北偏僻之地,玉州底层,一步步从混乱之中征战至今,对朝廷势力不信任也十分正常,在其眼中视中州为龙潭虎穴也很合理。

“魏公公此来,应当不止是传达韩大人的邀请罢。”

陈牧将目光投向魏生,忽然淡淡的开口。

韩括虽是内阁首辅,但仅仅只是邀他去中州,应当不会跟来一位内廷中人,他虽对中州了解不算多,但也很清楚内阁和内廷十二监纯粹是泾渭分明的两派势力。

内廷十二监以司礼监掌印魏和为首,只奉持帝令行事,在韩括眼中就是打着奉持帝令的幌子肆意妄为,处处插手,将朝政搅的乱七八糟,彼此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称为敌对。

尤其是在宣帝半疯半醒,十多年不曾露面的情况下,十二监行事更是变本加厉,本质上以魏和为首,更往深处,那就是八王以及那位老宣帝。

魏生听罢陈牧的话,向着陈牧再次一礼。

这次他微微张口,但却不见有声音发出,这声音凝成一线,只在陈牧耳边响起。

“陈大人慧眼如炬,咱家此来,不光是替韩大人传信,也是替一位殿下给陈大人送一个消息……殿下说,陈大人若要出行,需小心血隐楼主。”

“还有就是陈大人或许不太清楚,玄机阁支持的是韩王,至于血隐楼,过去一直与韩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行事太过隐秘,不清楚他们的具体关系。”

魏生说罢又补充了一句。

实际上玄机阁支持韩王这件事,陈牧早已从柳万正口中知晓,而血隐楼和玄机阁一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一点他也十分清楚。

玄机阁和他之间的矛盾已无法化解,几乎是不死不休的境地,那么八王之中与这两宗纠缠极深的韩王,自然对他是最欲处之而后快的,意图对他下手也不足为奇。

有人想杀他,有人却向他送来警醒。

明明他尚且身在寒北玉州,处在偏僻遥远之地,但却似无声息间,已卷入了八王的纷争之中,陈牧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如今的他也并不想和八王有任何牵扯。

“我知道了,替我谢过那位的好意。”

陈牧看了魏生一眼,语气平静的回了一句传音。

魏生听罢,脸上这才又浮现出一丝笑容,冲着陈牧拱手一礼后,便道:“话已经带到,那咱家就先告退了,不叨扰陈大人。”

他没有说是谁送来的提醒,陈牧也没有去问,毕竟一句提醒根本算不得什么,最多只是向他传达一份善意,甚至这份‘善意’中是否包藏着其他祸心都暂不可知。

目送魏生等人离去后。

陈牧伫立在大殿中沉思不语。

祁至元静静的站在不远处,并不打扰,待陈牧重新抬起头后,这才走近过来,缓缓的道:“朝廷、内阁、十二监还有八王,如今视线恐怕都落在你身上了,你如何打算?”

“不必顾虑重重,以不变应万变。”

陈牧看向祁至元,语气平和的回应一句,道:“如今的七玄宗不宜承担这些压力,我不久就会离开宗门,祁掌教兵来将挡便是。”

他从一开始就不曾打算插手什么八王之争,更没兴趣去陪八王势力勾心斗角,他要做的是依靠自己的天赋和悟性,以最快最安妥的进程,登上武道极巅。

到那时。

八王谁有资格继承地位,由他来考量便是,若全都不行,那令乾坤更易对他来说也不过是翻掌之间,他从来都没有兴趣做棋盘上的棋子,他只会做棋盘之外的执棋人。

这一趟该处置的事务,基本上都处置的七七八八,炼制出了乾坤瓶这一虚空灵兵,淬体境界又有了突破,接下来也差不多是时候,该离开玉州了。

最后,

再去看一眼红玉她们罢。

陈牧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后,便同祁至元微微点头,继而向前迈步,消失在大殿中,只留下祁至元凝视着陈牧离去的背影,半晌才轻叹一声。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如今的陈牧距离问鼎天下只差一步之遥,但这一步也将是最难的一步,因为要迈过去,那不仅要与人斗,与天斗,更要与自己斗,过不去,便粉身碎骨,过得去,便将尽览天下!

说来也有些造化弄人。

七玄宗之所以诞生,是因为那位立派祖师,不愿意牵扯到朝廷纷争之中,不愿意插手当时的皇位皇子之争,因此才远走寒北,来到玉州开山立派。

就此之后,七玄宗便远离朝廷纷争,从来不插手朝堂政局,哪怕寒北各宗和中州朝廷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唯有七玄宗是联系最少的,甚至在中州都没有分舵,偏居一隅。

这种理念,其实也一直传递了下来。

像早前的七玄宗,封州闭宗,不参与寒北各州的争端,就是不想被卷入任何纷争,只想呆在玉州这一隅之地,偏安一处,若非被血隐楼、玄机阁等宗门胁迫,七玄宗或许至今都还封闭着玉州的门户,不往外走,亦不准许各宗进入。

只是乱世之中没有净土,血隐楼和玄机阁等宗门,终究还是强行进驻玉州,就仿佛造化弄人一般,也恰是他们闯入玉州,让七玄宗无法再偏安一隅之际,在那四宗纷争的瑜郡,便赶上了陈牧的崛起,犹如划过天穹的一颗璀璨流星。

而今。

七玄宗再是想要偏安一隅,也不可能了。

陈牧的存在,便注定了七玄宗必将成为天下大势的一部分,若陈牧未来能定鼎天下,七玄宗便能因陈牧而水涨船高,将成为朝廷正宗,兴旺辉煌数百年乃至上千年。

若是陈牧未来踏不出那一步,失败而身死,曾经那些陈牧的仇敌,诸如玄机阁等,必不会和七玄宗握手言和,七玄宗最后就算能守住宗门传承不失,也必难再坐拥玉州。

七玄宗避世避到了寒北,避到了这偏僻的玉州。

结果却反倒是避成了这乱世中的焦点,将有可能决定往后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天下大势,引得天下瞩目,当真是避者而自来,强求却不得,天意弄人可谓如此。

事已至此,祁至元也自然不会有什么侥幸心理,他只能一方面期盼着陈牧在未来,数十年之后,能真正越过换血境的门槛,问鼎天下,让七玄宗得以兴旺辉煌,另一方面则作为七玄宗掌教,想方设法做一些其他的安置,替宗门保留一些传承。

……

陈牧不知道祁至元在作何想,也并不打算插手七玄宗的事务,他在离开太玄峰主殿之后,便一路向着灵玄峰返回,悄然回到了灵玄峰上。

而正当他往许红玉居住的那片竹林走去时,却是隐约感知到了什么,眼眸中闪过一丝讶然之色,继而将目光投向远处那座竹屋。

“红玉也到这一步了。”

陈牧驻足轻语一声,然后往前迈步,悄然进入竹屋。

竹屋之中,就见许红玉正在朴素的竹床上盘膝而坐,五心向天,周身内息不断流淌汹涌,五脏凝结的澎湃精气,一股股的往六腑之中灌注过去。

许红玉在冲击六腑境的瓶颈。

从她迈入五脏境至今,也已过去数年,一般五脏淬炼的过程也就三五年功夫,若是有足够的资源,则还能更快一些,很多真传弟子在五脏境多停留一些岁月,是为了参悟更深层的意境,以此奠定更强的六腑根基,但许红玉则并无这种打算。

陈牧曾经收获的地元青莲子,她曾在最关键时服用过,凭此悟出了坎水意境的第二步,虽仅止一种意境抵达第二步,但也足够晋入六腑境,毕竟坎水本就注重温养。

不过。

许红玉的五脏淬炼,仅仅只完成了七次。

看似已很不错,仅次于一些宗门真传,但实际上她的资质还相差许多,单凭自己最多也就淬炼到四五次左右,是依赖陈牧带来的许多灵物,才完成七次淬炼。

七次淬炼虽不高,但也足够冲破六腑境的瓶颈了,在有一些辅佐灵物的情况下,冲击瓶颈的过程会更容易许多,依照陈牧看来,她这次冲击至少能有六七成把握。

即使过不去,重新积累精气,下次就能有八成把握、再下次就是九成,总归五脏七次淬炼,在这个年纪是必然能迈入六腑境的,不会被困在门槛之前。

“方法倒是没错。”

陈牧是当世唯一将六腑境修炼到极限的人,对于六腑的了解可谓无人能及,他此时站立在许红玉身前,目光透过她的衣衫和肌肤,直视她体内的境况,微微点头。

许红玉应当是第一次冲击六腑境,毕竟他早前与许红玉亲昵之时,并不曾感知到她体内六腑有过细微变化,六腑境的瓶颈即使第一次无法冲过,也会留下些许痕迹。

不过看起来,许红玉并非只是简单尝试,也不是轻举妄动,显然是对于冲击六腑境已了解的十分深入,算是很郑重的一次冲击,哪怕略显生疏,但方法毫无过错。

陈牧本打算同许红玉等人告别,便就此离开玉州,但见许红玉尝试冲击六腑境,他心中短暂思量之后,便打算再停留一小段时日,虽说冲击六腑境只要方法了然于心,便不会有太大的风险,但他至少还是要在一旁护持一二。

时间匆匆。

许红玉的六腑境冲击异常顺利,六腑的前五腑几乎都没有太多的阻碍,便一路同行而过,直至最后的三焦之关,终于是让她陷入了难关。

毕竟她的五脏只淬炼了七次,血气与内息远不及当年的陈牧,且这又是初次冲关,抵达三焦之时,基本上已接近于强弩之末,那一股疲乏的内息反复的凝聚冲关,却一次次的失败,始终无法唤醒三焦之灵,使得六腑结合为一体。

“差了一点。”

陈牧一直在观察着许红玉的状况,看到这一幕,也知晓许红玉遇见了难关,若无外力的影响,恐怕这三焦之关是无法过去,此次冲关是要以失败告终了。

陈牧倒是有许多种方法能帮许红玉冲过六腑之关,甚至他自己都可以直接出手,但这些方式皆是揠苗助长,一旦这般做了,虽能让许红玉晋入六腑,但未来想要冲破玄关迈入洗髓,那就难上加难,想要破关的可能性就几乎微乎其微了。

不过。

要说没有副作用的法子,倒也有一种。

他不能直接用自己的内息,亦或者是其他天地灵物之类的外力来助许红玉唤醒三焦,那样虽能迈入六腑,但三焦的活性将远不及其他五腑,可若是以阴阳轮转之法,以他的内息牵引,倒是能助许红玉一臂之力……直白点说,就是合欢宗的双修之法!

恰好也是他和许红玉,使用这个法子并无什么负担,阴阳交合本就是天理循环,是正统之道,只不过合欢宗常常使用采阳补阴的法子,单方面的榨取,加上世人对这一方面本就喜欢又当又立,自然便被归类为魔门之中。

“红玉,我助你一臂之力。”

陈牧上前一步,在许红玉耳边轻语一声。

六腑境的冲击并非全程隔绝外界,许红玉早就知道陈牧一直在旁边替她护道,这会儿她一缕内息正困顿于三焦之关前,数次盘桓而难入,听到陈牧的话,心中顿起些微涟漪,紧接着就感觉到一双手抚上了她的双肩,轻巧的将她的外衫褪去。

“阴阳轮转之法依合天理,是唯一不会影响伱六腑境之后修行的法子,不过需要你一心二用,我会稍加助你,放松便是。”

陈牧手指轻轻滑过许红玉的脊背,她身上的衣衫便层层剥落。

许红玉虽闭着眼睛,但知晓陈牧在做什么,两颊浮现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浅红,但内心中却并不慌乱,反而十分安宁,集中精神控制着自身内息慢慢的盘桓积蓄。

“嗯……”

待感受到身子漂浮向空中,犹如一朵白云落向山峰,被山顶穿过之际,她不由自主的轻哼了一声,心绪一下子有些紊乱,但随即眉心被陈牧指尖一点,一缕清凉落下,让她紊乱的心绪重新凝聚。

能修炼到五脏境,得以冲击六腑,许红玉的心性也是足够凝练,得陈牧之助后,立刻就镇定心神,以阴阳之法让自身内息循环轮转,透过四肢百骸,一连九次之后,形成完整的九转循环,那股原本颓然羸弱的内息渐渐恢复了些许旺盛。

继而。

许红玉没有过多迟疑,心意与内息相合,凝练的内息往三焦之关汹涌过去,连冲三次,终于苦尽甘来,令三焦泛起点点灵光,被悄然唤醒。

三焦之灵唤醒,体内唤醒的六腑终于相连成一片,继而又与五脏气机彻底贯通,许红玉终于是一步越过了六腑境的门槛,踏入了六腑境的层次!

六腑境。

即使是在玉州这一州之地,也称得上有身份地位的大人物了,毕竟能跨过六腑之关,修成宗师的,放眼整个玉州,十年都难出一两人。

六腑境就已是绝大部分武者所能抵达的尽头,哪怕像孟丹云这样的真传,若是没有机缘际遇,没有恰到好处的一线灵光和明悟,未来要想修成宗师也是极难极难。

苦修数载,终于破关。

许红玉睫毛轻颤,眼皮终于缓缓睁开,看着陈牧的面庞,心中浮现出一丝油然的喜悦和欢欣,道:“夫君,我成了。”

“嗯。”

陈牧看着眼前的玉人微笑道:“六腑之关你早晚能过,我也不过是助你提前一二。”

也就是他如今大成的乾坤武体,哪怕仅仅只是简单的阴阳相合,内息轮转,一个循环的吞吐,都对许红玉的内息有着显著的增益,否则的话想凭此令她破境,也并不容易。

轻轻拥了一下怀中的俏人,陈牧正要将她放下,却忽然被玉人环臂拥住。

许红玉靠在陈牧耳畔小声说道:

“夫君,我已入六腑境,不需顾虑血气损耗……”

后面的话并未说完,但陈牧已明白她的念头,许红玉毕竟是他的发妻,很早之前就想为他生育,只是数次为他所拒,他不希望许红玉耽搁武道的修行。

难怪许红玉会在这个时候去尝试冲击六腑境,尤其是最后三焦之关过不去,却仍然不愿放弃,百般盘桓,原来心中是想着这些。

他助她冲过六腑之关,倒是给了她最合适的理由。

陈牧倒也能理解许红玉的心情,毕竟他此次离去,不知道要多久会回来,且此行的凶险也远超过以往,要么登天而上,要么坠入深渊。

“你想的话,那便试试罢。”

陈牧最终轻声回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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