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不气

陆嶂一愣,他意识到燕舒应该是把嫁进屹王府之后的遭遇同陆卿和祝余说起过的,不禁有些尴尬,下意识想要撇清解释几句,可是一想到他从带伤住进朔王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多天,却每天见着燕舒,两个人却互相谁也认不出谁来……

能表现出这样离奇的反应,即便是燕舒没有同陆卿、祝余说起什么来,长眼睛的也都看得出这里面是绝对有问题的,实在是没有什么可狡辩的。

他尴尬地垂下眼皮,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

陆卿看他这副局促而又尴尬的模样,又开口道:“看你之前见到燕舒,似乎也并没有觉得心生厌恶,当初又为何会连个照面都没有打过,便将她主仆一同送去了偏院,从此不闻不问?”

陆嶂张了张嘴,终究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去说起此事,又移开眼睛,看向别处,没有吭声。

“你听到传闻,说羯国与朔国可能合谋造反,生怕被牵连,宁可主动请缨,打算来个大义灭亲,当时说何等的果断。”陆卿摇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你那会儿是一点也没有想过,万一传言不实,到时候如此怠慢羯国郡主,不但圣上要因为你的态度而心生不满,那羯王也想来不是吃素的。

连我们这些外人都知道,燕舒郡主是羯王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若是他并无反心,却听闻女儿奉旨嫁给屹王之后备受冷遇,被关在偏院里,就连府中下人都敢欺负到她的头上,对她轻忽怠慢,你觉得羯王会是什么反应?

若是他因为这件事而恼怒,与锦国、与圣上生出罅隙,到时候这么大的麻烦,你又打算怎么去弥补挽回?

这次若不是燕舒郡主摔马受伤被我们撞见,到底会出多大的事,谁也说不准的。”

陆嶂原本就难看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有些后怕地抬眼看了看陆卿,抿着嘴,终于还是忍不住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汗。

陆卿看着他这副样子,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开口提醒道:“屹王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每个人在做事的时候,都是首先从利己的那一面去考量,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不例外。

他们希望你做的,不管对你是好是坏,归根结底一定是最有利于他们自己的。

而什么才是对你最有利的,什么才是你自己真正想要的,只有你自己能够想清楚。”

陆嶂抬眼怔怔地看着陆卿,见他神色淡然,面色坦荡,一时有些恍惚。

一直以来,外祖父都在不住地提醒他,要小心陆卿,此人甚是狡猾,善用手段,别看表面上云淡风轻,纵情享乐,实际上野心极强,图谋很深,一不小心便有可能着了他的道,被他抽筋剥皮,饮血食肉。

所以他也一直都听从外祖父的叮嘱吩咐,对陆卿避之惟恐不及,每每不得不打交道的时候也是格外小心。

可是现在他内心里忽然有些茫然。

陆卿若是真的有心害自己,最好的办法便是将燕舒悄悄从朔国地界内放回羯国去,让她回去找羯王告状,控诉自己的怠慢无礼。

以羯王的脾气,会是什么样的大发雷霆,谁也无法预料。

不管羯王那边是个什么样的反应,这件事一旦传回到锦帝的耳朵里,自己是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可是陆卿却把燕舒留了下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现在这个架势,似乎也是为了怕他们在澜国地界里因为蒙在鼓里,一不小心弄出什么岔子来,所以才特意开诚布公挑明此事,方便日后沟通。

他为什么放着这样的机会不狠狠坑自己一回?

这与外祖父一直以来灌输给自己的实在是不一样。

过去陆嶂也曾经有过怀疑,觉得陆卿看起来言行举止与鄢国公口中所说并不像是同一个人,可是他总觉得自己年纪尚轻,没有识人之明,而外祖父见多识广,眼光老辣,又是自己的至亲之人,听他的准没有错,于是从来不疑有他。

哪怕生出点不同的看法,也会立刻让自己打消掉。

“他们希望你做的,不管对你是好是坏,归根结底一定是最有利于他们自己的。

而什么才是对你最有利的,什么才是你自己真正想要的,只有你自己能够想清楚。”

方才陆卿的话,此刻好像还留在他的耳朵里,让陆嶂一时之间都恍惚起来。

陆卿默默看了看他,什么也没有再说。

很多事情,点到为止,过犹不及。

他默默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递给了陆嶂。

另外一边,祝余急急忙忙追出去,跑出大帐才看到燕舒已经跑到了远处一棵大树下面,似乎是赌气想要找一个别人轻易打扰不到的地方,于是想要爬到树上去,不过抱着树干尝试了几次,不得要领,根本爬不上去,只能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树下。

祝余强忍着笑,走过去,在她跟前坐下:“幸亏羯人虽然善骑射,但是少有高山密林,你爬树也不灵。

反正这树我是爬不上去,要是你方才成功了,我这会儿还得站在树下面仰着脖子跟你说话!”

燕舒有些埋怨地看着她:“我要是会爬树,我就应该爬到最高的那个树梢上去,让你仰着脖子都看不到我!

那厮就是陆嶂,你既然都知道,都认得,为何偏偏这几日都没有告诉过我!害得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你可太不够意思了!”

“你这些日子因为忌惮他是锦国来的,每每有他在的地方,就立刻躲开了,我可从来没有把你叫回来过吧?”祝余一脸无辜地摊手,“当时你腿伤刚好,他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那么个节骨眼儿上,也顾不上这许多。

更何况,如果那时候让他知道你就是羯国的郡主,你觉得这会儿你还能跟着我们一路过来抓那些所谓的‘羯国匪兵’吗?”

燕舒想了想,觉得这话似乎也不无道理,对她而言,能够亲自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败坏他们羯人的名声,这很重要。

她扭头看了看祝余,往她跟前挪了挪:“好吧,你说得有道理,我不生你的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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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歌声

她的反应让祝余一下子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你消气的速度还真快!”

燕舒扁了扁嘴,没忍住,也笑了出来。

“换句话说,就算我之前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你,私下里,偷偷的,告诉你,那个人就是你被赐婚的夫君,你又能如何?再一赌气骑马跑回羯国去么?”祝余看燕舒这会儿已经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冷静下来,一边在心里佩服这姑娘直爽的性子,一边继续问。

燕舒摇了摇头:“不会了,上次你跟我说过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多莽撞,差一点给我爹爹,还有给我们羯国的百姓都带去那么大的麻烦。

尤其现在这帮匪兵刚刚被抓到马脚,我才不舍得跑掉呢。”

“对嘛!所以你们两个早晚是要面对彼此的,就算是互相谁也看不顺眼谁,也得齐心协力去为和离想法子不是吗?

好歹那陆嶂也不是什么斜眼歪嘴癞疤头,在这期间对着他也不至于太让人倒胃口。”祝余帮她宽心。

燕舒撇撇嘴:“若是心地好,斜眼歪嘴癞疤头也照样能讨人喜欢!

像他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看不起人的家伙,就算长得比画里头的人都好看,我也不想多看他一眼!”

“无妨,无妨,大不了还像之前一样,你们两个少打照面,不打交道,不就好了?”祝余赶忙点点头,“再者说了,谁也没想到竟然遇到他,原本咱们还在发愁,若是不知道不能稳妥地悄悄让你回屹王府去,会不会给你爹他们惹麻烦。

这回好了,有陆嶂在,你肯定能悄无声息地被他带回去,他也不会希望外人知道你之前曾经跑掉的事。”

燕舒不大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了赞同。

虽说劝说得还是比较顺利,但是燕舒依旧一想到那人就是陆嶂就感觉心里冒火,很难心平气和地面对他,于是和祝余聊了一会儿之后,她便一个人回了自己的帐子里,一直都没有再出来。

连饭都是祝余叫人给她送进去吃的。

相比之下陆嶂的反应就要略小一点了,他虽然神色略显尴尬,但还是强作镇定地按部就班,该干什么干什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坦荡自然。

第二天一行人就拔营继续赶路,陆嶂把自己手下的人分出一半负责看守押送那些被捉了活口的匪兵,一定要确保他们不会有任何差池。

其实这件事也不需要太担心,严道心那个自制的毒药效果简直好极了,那几个人虽然说还是很有骨气的什么也不肯供出来,但是基本上也已经被那无数蚂蚁浑身啃咬的痛苦折磨到没有力气逃跑了。

他们又行了两天路,一路上零零星星又遇到过几伙匪徒,都不大成气候,并且明显并不是什么“羯国匪兵”,而是趁火打劫的不入流的宵小。

这些人被捉了之后,根本就没有赴死的心思,白白被摘了下巴,等检查过嘴巴里面才发现没有药囊,再一审问,便吓得哭哭唧唧什么都说了。

他们都是一些村镇上的泼皮,听说别处闹羯国匪兵闹得凶,便想要跟着一起凑热闹,假借“羯国匪兵”的“威名”趁机做点坏事。

陆嶂对此也是又恨又无奈,只能叫人把那些混账东西打了一顿板子,送去就近的衙门处置。

又行了两三日,一路上愈发安稳起来,不管是“羯国匪兵”还是趁火打劫的宵小,就再也没有遇到过。

不仅如此,他们所经过的地方,也逐渐变得山清水秀起来。

他们翻过一座小山,来到了山的另外一边,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平原,水草丰美,潺潺的小溪从山脚下流过,清澈的溪水在阳光照耀下跳跃着,闪着剔透的光亮。

一旁草地上的杂草都比山的另一侧要更显茁壮厚实,他们行路的马蹄声时不时就会惊起草丛中的野兔和树梢的小鸟。

燕舒从小在羯国长大,从来没有离开过那片地方,对于眼前这样的景色充满了好奇,忍不住一路东张西望。

祝余虽然说是个朔国女子,但毕竟两辈子的见识,眼界比燕舒显得略高一点,这会儿虽然也觉得周围静谧而又美丽,但心里面更多的却是一种疑惑。

美则美矣,静也是真的静。

问题就在于,为什么会这么静?

不知道是不是前一阵子接连经历的都是一些险象环生的事情,让她的一颗心始终没有办法放松下来,现在面对这样的鸟语花香,她不但没有那种闲情逸致去欣赏,反而心里愈发感觉有一点毛毛的。

走着走着,迎面吹来的风中,隐约夹杂着一些人声,距离比较遥远,一时也听不清,陆卿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来。

没有了脚步声和马蹄声,四周变得更加安静,那风中朦朦胧胧的人声也就被衬托得清晰起来。

“有人……在唱歌?”陆嶂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语气犹犹豫豫地问陆卿。

陆卿垂目静听了一会儿,点点头:“听起来的确如此,可惜太远了,听不清楚。

既然前方不远处便有人烟,今日也乏了,让其他人在此安营扎寨,我们几个过去看看究竟。”

陆嶂立刻表示了赞同,吩咐手下在这一片空地上扎营,自己则跟着陆卿他们策马继续前行,打算循着人声过去看看前面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好的兴致,在那里唱歌。

这一路过来,所到之处人心惶惶的居多,像这样还有人有闲情逸致唱小调的却并不常见。

几个人骑马向前缓行了一段路,拐过一道弯去,眼前顿觉豁然开朗。

在他们面前有一道并不陡峭的小山坡,那山坡五彩斑斓,沿着山势一层一层种植着各种各样的花朵,这里一片火红,那里一片金黄。

三五个农人模样的男男女女身上背着筐子篓子,行走在花田之间,一边采摘,一边唱着一支曲调欢快的歌。

“穹顶覆四野,经纬布棋坪。尘寰分泾渭,逐浪浮名轻。得势者昂首,失路者伶仃。鹿门云深处,枕月数流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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