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8章 余波

原北极星中转站所在,当太阳船离去,不到一分钟之后,一线黯淡的微红,从天而降。

没有巨响,也没有轰鸣,在厚重尘埃之下,只是隐隐有火焰的色彩闪耀一瞬,灰烬巨人的吐息吹尽。

再没有了暴风和尘埃,也没有了满目疮痍的大地。

只剩下了数百里之内的平原,大地再无起伏,天穹也没有尘埃和云雾遮蔽。寂静的毁灭中,一切都烧尽了。

大地整齐划一的塌陷,裂口如断崖,烧为黑曜石一般的地面上平滑如镜,无声的映射着深空中庞大舰队和无数怪物厮杀的火光。

许久,当风再度从远方吹来。

一道阴影凭空浮现在地面之上,紧接着,撕裂,骨架宽大的老人一步步从其中踩着台阶走出。

在他身后,白发如蛇,彼此交织成辫,逶迤而出,拖曳在地上。

环顾四周。

“又晚了一步啊。”

被称为悼亡卿的统治者苦恼的轻叹,环顾四周,鼻子抽动了一下:“雷霆之海的大群么?还有爆炸?两次……一次是灰烬,一次是现境人?

且等,披狼皮者也死了?”

那一双漆黑的眼瞳从空无一物的琉璃平原之上扫过时,便好像发生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悼亡卿伸手,从皮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骨灰,洒落:

“披狼皮者。”

伴随着他的话语,一个模糊的轮廓从升起的骨灰中重现,本应该早就尸骨无存的统治者化为幻影,重现,匍匐在地。

“说说看吧,发生了什么。”悼亡卿问。

幻影的嘴唇开阖,令悼亡卿的神情变化,到最后,难以克制愕然:“还有焚窟主?”

幻影沉默,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悼亡卿伸手,将骨灰所勾勒成的幻影抹去,再度呼唤:“焚窟主!”

寂静里,无人回应。

地上的骨灰毫无任何的征兆。

未曾回应悼亡卿的威权,也没有留下任何源质和灵魂的碎片,甚至连灰烬都未曾向着此处落下一粒。

“竟然烧尽到这种程度了么?为了洗魂之征,还真够彻底。”

悼亡卿越发的无奈,自言自语:“未曾想到,继披狼皮者之后,竟然连焚窟主死了……看来吾主圣智无缪,天国谱系果然是不可以常理揣测的强敌,应将之当做九卿同等的存在进行对待。”

口中嘟哝着,可手中却不停,从怀里掏出了一束卷轴之后,笔尖带着书不尽的猩红,一封报告匆匆写就,盖上了铅封。

吹了声口哨。

顿时,地上毫无反应的骨灰中,跳出了两只如犬一般的灵动的怪物,宛如泡影一般,除了隐约的轮廓之外,没有任何的痕迹。

他抬起手,向着太阳船离去的方向指了指,便有一只猎犬追逐而去

而另一只猎犬张口,咬住了悼亡卿所写下的信函。

“替我转告律令卿,此次进攻事关重大,请律令卿妥善考量,将其当做理想国进行对待吧。”

悼亡卿最后说了一句,挥手。

骨灰猎犬咬着信封,纵身跃入了地上的骨灰残留里,消失不见。

而悼亡卿,最后以笔在地图的中央,划下了一个X之后,再度走进阴影里,当逶迤而行的白发消失在裂隙之中时,阴影合拢,消失不见。

再不到一刻钟,灾厄之云的笼罩之下,来自雷霆之海的军团越过了曾经现境的防线,长驱直入!

一支支大群汇聚,化为奔流的大河,自黑暗中浩荡向前。

向着远方现境的那一缕微光,疾驰!

骨灰自践踏之下随风而去。

最后的痕迹,也消失不见。

.

南部防线,被血海吞没的‘孤岛’之上,已经再无声息。

当天竺谱系在这短短的一刻钟内被彻底灭尽,拔地而起的光流无声溃散,血潮奔流绕过了孤岛的存在,向着现境席卷而出。

而曾经的孤岛,已经不复存在。

不论是高耸的壁垒,还是梵天的圣像。

坍塌的圣像残骸已经被血色所染红,而无以计数的尸骸之上,便只剩下了一个佝偻而凄厉的恐怖身影。

“如何,陛下?”

绝罚卿得意的挠着脸上的老年斑,回头,看向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投影:“老臣我睡了这么多年,是否还当得起天下无双?!”

“诚然如此!”

枯萎之王微笑着,鼓手赞叹:“叔父的勇武,我已经全部见到了!宝刀未老,实在是令人羡慕!”

“哈哈,自当如此,自当如此!”

绝罚卿喜形于色,“陛下你被身边的奸人所迷惑,一直被妄臣所欺骗,如今能够任用我这样的忠直老臣,实在是天眷我亡国。

请放心,什么现境,什么雷霆之海,都不过是土鸡瓦狗,待老臣出手,定然手到擒来!

到时候,等臣班师回朝,先斩了白蛇那个老东西,再斩了律令那个唧唧歪歪的小鬼,咱们俩君臣相得,定然能涤荡妖氛,重整朝纲,让亡国再度伟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罢,便再忍不住,仰天大笑。

那嘶哑尖锐的笑声里,整个废墟,无声的被震为了尘埃,灰飞烟灭。

“啊,叔父有此拳拳报国之心,实在是亡国大幸。”

枯萎之王也笑了起来,拍手赞叹,“不过,朕有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神情好奇:“为什么刚刚叔叔不曾用剑呢?作为曾经斩裂深渊的剑中圣者,难道那些人连让你拔剑的资格都没有么?”

“啊?”

绝罚卿茫然。

“嗯?”枯萎之王也不解。

直到老头儿蒙逼的挠着自己的脑壳,嘎嘎作响:“我以前……还会这玩意儿么?”

“……”

枯王沉默,摇头一叹。

自己这个叔叔什么都好,性格爽朗,忠心为国,满门忠烈。先皇死的早,他们叔侄的两个关系却亲密如父子。

只可惜,就是脑子稍微……不太够用一点……

当年不忿雷霆大君深渊最强的名号,竟然发起挑战。遗憾的是,大战一场之后,惜败一招,脑子就给大君一斧头给劈坏了。

于是便越来越不够用。

但看他这么快乐的样子……算了,随他去吧。

等挂断了投影之后,枯萎之王的心情依旧不错,也不算特别久违的哼唱起了曲调。可旁边的伽拉却忍不住,欲言又止。

“怎么了,伽拉?”枯萎之王回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啊,难道是体恤国事,心忧如罪么?”

“呃,国事还轮不到在下操心。”

伽拉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不过,我记得……亲王殿下最擅长的,好像不是剑吧?”

“啊?”

枯萎之王愣住了,呆滞,许久,满不在乎的挥手:“无所谓啦,开心最重要,你看叔叔他老人家多开心啊,开心就对了。”

伽拉沉默,没说话。

他是开心了。

白蛇和悼亡卿要吐了好么?

上次他发癫的时候,给锤碎了的化生卿才被悼亡卿拼好了多久了啊。

可怜悼亡卿在整个深度里找了多少年,拼拼凑凑捡捡,到现在腿和胳膊还少一条,还是从生长卿那里借了一条腿回来……惨哦!

不过,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陛下觉得没问题,那不就没问题咯。

御前侍卫的想法,就是如此简单直白。

至于御阶之下,白蛇面沉如水,或者说,一脸麻木,早就习惯了。

累了,毁灭吧……

“唔?悼亡卿的急报么?”

枯萎之王展开了手中的信笺,瞥了一眼其中的内容,便再忍不住,大笑出声:“原罪军团?啊,我还记得,是那个叫槐诗的小子吧?

这种事情,果然还是要看天国谱系啊——只是,披狼皮者那个家伙,好歹也是为亡国效力多年。虽然首鼠两端的样子惹人不快,但于情于理,也必须有所表示才行。

白蛇,有什么计划么?”

白蛇瞥了一眼传下来的急报,还有枯萎之王那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无可奈何的叹息了一声:“左右不过是一桩小事,缺下来的位置,召人补上就是了。至于还以颜色……臣一时也没什么人选。”

才怪,人多了去了。

可眼看皇帝这一副放着我来的样子,独揽朝纲的白蛇便忍不住想要叹气,算了,随他吧……

一时间,伽拉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唔,既然如此的话……伽,咳咳,这一次还是算了吧。”

枯王忽然反应过来,疑惑的问道:“总感觉伱每次遇到他都很倒霉的样子,是不是出了什么相性的问题啊?”

“臣惭愧。”伽拉低头。

“无妨。”

枯王挥手:“那就让律令卿——”

“陛下且慢。”白蛇微微色变,“如今亡国攻势尽数在律令卿的节制之下,如果律令卿动了,谁来当此大任?”

“行吧……”

枯萎之王无奈,“那就让教辅卿——”

白蛇呆滞,血压暴涨:“陛下,如今亡国后方一切事物,血税征募,皆为教辅卿总揽,哪里能擅离职守?”

“……”

枯萎之王沉默了片刻,叹息:“既然叔叔好不容易活动一下筋骨,那就让绝罚卿——”

“请陛下三思!”

白蛇这一次直接跪倒在了地上,一口老血已经快吐出来了。

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缺了那个老东西,他宁愿一头撞死在大殿的柱子上,都不愿意让绝罚卿从棺材里爬出来。

让他担当进攻现境的先锋就算了,现在还让他擅离职守……且不说槐诗死的多彻底,你信不信那个老东西不出三天就跑到雷霆之海和大君开片了?

大家这时候在现境门口再干上一架么?!

那帮所谓统辖局的庸碌虫豸之辈怕不是腿都笑的合不拢了。

“放肆!”

这一次,至上之王再忍不住,勃然大怒,质问道:“老东西你什么意思?这也不行,那也不可以,不如你来当这个皇帝好了!”

“真的吗?”

白蛇呆滞,难以置信,旋即大喜过望,“陛下能这么想实在是亡国之幸,还请您放心,老臣也不是没有摄政过!

愿立军令状,十日之内,攻破现境!”

“……”

枯萎之王沉默,咬着牙,许久,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无礼犯上!”

“臣万死。”

白蛇叩首,再不说话。

娴熟的进入了装死模式。

可眼看着这个态度死硬、倚老卖老的老帮菜,枯萎之王便忍不住一阵牙疼。许久,只得兴致索然的挥手:“算了,你之谏言不无道理,朕取之,行了吧?别趴地上装死了,起来!”

“是。”

白蛇起身,继续问道:“那么,还以颜色的事情……”

“跑都跑了,能逃走的话,就算他们的运气吧。”

枯萎之王停顿了一下,神情变得戏谑起来:“倘若他们的仇家们,肯放他一马的话……传我的命令,能取其头颅者,不论何人,赐下威权一件,能生擒者封王。”

“……”

白蛇再一次的,欲言又止,可看着皇帝的神情,也明白,这是最后的妥协,只是问道:“一群残兵败将而已,如此赏格,是否太过于贵重了一些?”

“贵重?那可是理想国啊,白蛇。”

枯萎之王大笑,咧嘴,凝视着投影之中,渐渐浮现的狼狈轮廓,那一艘在地狱中无声潜航的残破巨舰。

眼神,渐渐期盼。

“就让朕看看吧。”

“——这一份癫狂的理想里,究竟还存留着多少昔日的骨气呢?”

(本章完)

第1539章 决断

“救命啊,我受伤啦,我血流满地啊……”

在某位好奇吃瓜的枯萎之王盛赞的同时,太阳船上的代理军团长正躺在自己的驾驶席上毫无骨气的哭叫。

“不好意思,您挪一下,谢谢,挡住我了。”

带着面罩的维修员拍了拍他的肩膀:“腿抬起来一点,挪点,再挪点,欸,谢谢嗷——”

就这样,踩着扶手,跨过了椅子上的雷蒙德,探头进天花板的顶上,开始重新接线。

就在不远处,刺耳的声音里,焊光迸射,切割完毕之后的钢板,一点点的焊接在舰桥舱室的裂口之上,如同丑陋的补丁一样,挡住了巨大的裂口。

迸射的火花飞出了漫长的距离,撒在雷蒙德生无可恋的面孔之上,他张嘴,接了几颗尝了尝味道,吧嗒了两下嘴之后,tui了一声:“焊药用错了,配比不对,这可是深度作业,仔细点啊哥们。”

“……”

焊工回头看向瘫在椅子上的咸鱼代理团长,神情复杂:“您是一点都不清楚,是谁当初把货仓里的物资全都抛了的,对吧?”

“……当我没说。”

雷蒙德举手投降。

当初减重加速的时候,飙车是飙爽了,现在飙完了之后,就得面对现实了。

仗还没打的时候一穷二白就算了,仗打完了,竟然还一穷二白?

他娘的,天国谱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遭过这种罪?!

你说是吧槐诗?

遗憾的是,这时候再怎么cue,某人也没办法给点反应了。

等雷蒙德全船巡检完毕,垮起个批脸走进医疗舱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刚刚主持完了治疗秘仪,还在喘气的老牧羊人格里高利。

“状况怎么样?”雷蒙德问道。

格里高利想了一下,挠着下巴,微微耸肩:“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

雷蒙德了然,心领神会:“让我猜猜看,坏消息是,他没死。好消息是,他离死不远了?”

老头儿摊手:“虽然两边微妙的有点错位,但你理解的没错。”

“啧,我就知道,祸害遗千……我操!”

司机一推开门,被门后的场景吓了一大跳,惊叫出声:“这特么怎么回事儿?”

就在层层秘仪的桎梏之中,原本的医疗舱室已经面目全非,无以计数的铁晶自舱板之中生长而出,彼此交错,纠缠,诞生出数之不尽的花草和荆棘,将槐诗笼罩在内。

而那宛如树根一般的根系,从铁晶之中延伸而出,已经攀附在了墙壁之上,向上延伸,穿过了刚刚打开的天井之后,伸向了太阳船之外,盘绕在废墟一样的舱室之间,最后,无数铁的锋锐枝杈重重展开,指向了天穹。

雷蒙德从窗户里抬头,看着迅速生长的铁枝扩展,近乎快要将整个太阳船都要笼罩在内,不由得目瞪口呆。

“这啥?”

“坏消息啊。”

格里高利面无表情的在旁边说:“不然呢,你以为我在忙啥?救他?是救伱们还差不多……如果不稍微控制一下的话,他现在可能已经把整个太阳船都给转化吃光了。

离死不远的不是他,是我们。”

雷蒙德眼角抽搐:“所以,咱们现在的首要威胁,变成了自己的军团长?”

“安心,大家的身上都有大司命的赐福,对它而言都是自己人,红龙不什么事儿也没么?放着别管就是了,还能当个沉淀过滤器,挺好使。”

格里高利丢了两块源质结晶上去,立刻便在根须的缠绕之下,迅速的崩裂,消散无踪:“看,只是在灵魂在受创之后,自发性恢复本能而已。他只是透支过度,失去了意识,但伤势很稳定,没有任何恶化的征兆。

不,搞不好咱们都死了,他还能留点根苗,过上十来年全须全尾的从土里再爬出来……”

“我就知道他不是人。”

雷蒙德摇头,嘟哝了两句大胆妖孽什么的,叹了口气:“所以,咱们现在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等他从这一副‘植物人’的状态里自我恢复醒过来,是吧?”

“对。”格里高利点头。

“要多久?”

“长则五六年,短则两三天,谁知道?”

格里高利摊手:“我又不是存续院,万古医疗的服务站点可没开到这里来。我也实在没人家的神通广大。要不下次,你还是建议他去办张年卡吧,以他这个作死频率来看,简直血赚不亏。”

“……你少来!”

雷蒙德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想被他再找什么理由给挂到外面去。”

“可之前基地爆炸的时候,你连着在公共频道里骂他骂了六分半,而且词儿都没重复的,你该不会以为他什么都没听见吧?”

格里高利提醒道:“等他醒过来跟你算账的时候,你不是得照样挂出去了?同样都是丢人,不如发挥一点余热……”

“滚滚滚!”

卡车司机的血压瞬间拉满,不想说话了。

很快,槐诗的治疗报告就送到了所有的高层手中,令大家啧啧称奇——这么多年,可没见过槐诗重伤的时候。

长见识了!

你小子还有今天?

毕竟对之前的槐诗而言,那顽强到令人发指的生命力,基本上没死就算是轻伤,君不见之前胸前穿个大洞还能继续活蹦乱跳四处讨嫌呢。

要说生命安危,这一点大家还真没担心过。

毕竟,命硬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离谱可以形容了。

实际上,根据格里高利的分析,他的身体早在战斗结束的瞬间,就已经恢复了原状。

之所以现在昏迷不醒,除了神性过度消耗受创之外,就是强行使出了超出自己极限的极意,产生了后遗症。

要是没那一招倾家荡产的天地同寿,说不定他现在就坐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开会了,而大家,也没必要再这么头痛……

如今的首要的大事,就是槐诗的身体状况,可当这件事情不必太担心的时候,就必须来面对一下惨烈的现实了。

实话说,这比槐诗的状况还要麻烦的多。

最起码槐诗那里还能放着不管就完事儿了,但如今原罪军团所面临的状况,却完全不能有任何的犹豫了。

否则的话,就是坐以待毙。

“太阳船的状况如何?”

在沉默中,原缘率先开口问道,令所有人不由得紧张起来。

只有雷蒙德苦笑一声。

“没完,但也和完了差不多了。”

他叹了口气,“不折不扣的大残。”

在投影之下,此刻太阳船的惨烈模样浮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除了维生系统还算保存完整之外,其他全都处于损坏状态。尤其是装甲系统和近防火力系统,基本全部报废,目前正在进行紧急更替,四小时之内能恢复部分功能。

目前动力系统经过了紧急的临时整修和维护之后,已经关闭了二号、三号和五号副属引擎机组。

四号机组主要负责的内部的设备消耗,反而减负了。

全部动力由雷蒙德这个差不多可以视作主引擎成精的升华者来提供,而且,大部分船体的损伤,都可以通过雷蒙德的源血转换来解决。

但关键在于,他的蓝条——燃料已经所剩无几。

倘若太阳船需要高速航行的话,只能再支撑六个小时不到。这个节骨眼上,为了保证随时能够跑路,他只能进行最低限度的修整。

宿舍、食堂和生产车间之类的地方,乃至其他附属设施,被第一时间就被完全破坏,但这一方面属于大家还能凑合的范围。

没有食堂蹲走廊吃,没宿舍蹲走廊睡。没有生产车间……那就算有,大家也没多少原料了,大部分维修作业都转移到了生态仓。

至于食水方面暂时不需要担心,就算丢了大部分,也足够全船的人好吃好喝过上半个月。而半个月之后要是没死的话,基本上也不用担心食水问题了。

现在的太阳船,就像是一只虚弱到极限的受创巨兽,在这一片茫茫黑暗和无穷深度形成的大海中,无声沉浮,收敛了所有的源质波动和讯号,以祈祷不必要被路过的怪物们发现。

离开中转站,短短的三个小时,有好几次,倘若不是雷达系统和鸦人们的侦查,他们就已经和地狱的军团发生遭遇战了。

“人员方面呢?”雷蒙德问道。

“战死九百余人,重伤一千多人,剩下的几乎全部带伤。”

苏醒过来的内梅特报告道:“请不必担心,目前泰坦小队并没有什么损失,捍卫者装甲也可以作战。

所有人都士气高昂。”

岂止是高昂?

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狂热。

不止是原罪军团所属的大群,现在所有来自铸铁军团的士兵都经历了如此惨烈的损失之后,非但没有任何的沮丧和惊恐,反而主动申请,承担更加危险的任务。

同时面对三位统治者的围攻,最终竟然能够杀二败一。

能够参与如此激烈的斗争,获取如此惊人的战果,哪怕是全军覆没任何的可惜。

足以证明牺牲的价值和意义。

军心可用,士气可嘉。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遗憾的是,并不足以扭转这惨烈的现实。

在如今浊流黑暗的覆盖里,失去了阵地之后的原罪军团已经后退无路,可面对大举进攻的无数地狱军团,又前无去处。

在深渊洪流的隙间,进退维谷。

难以自保。

求援是没有可能了。在大君敲响了毁灭之鼓以后,无数灾厄充斥了浊流黑暗,一切源质信号都被扭曲为了无法解读的噪点。

他们所唯一能做的,只有以基地毁灭的庞大动荡为中枢传达最后的警告。

这时候,能够依赖的,便只有依旧在浊流之中进行作战的各大谱系了。

“东夏?”

雷蒙德率先提议。

天国谱系和东夏之间的关系毋庸置疑,况且,双方的军团协同作战也不是第一次了。倘若原罪军团求助,东夏自然不会吝与援手。

就算是槐诗这个狗逼太讨厌了人家不想来,但也还有原缘和林中小屋以及罗娴在呢,不论是哪边的面子都算好使。

可遗憾的是,在话音未落的瞬间,原缘和林中小屋,齐齐摇头。

“太远了。”

原缘说:“中转站距离东夏阵地的距离,比我们和中枢之间的距离还要远,未知风险太多。”

“以及,东夏可能也没工夫理会我们了。”

林中小屋无奈一叹:“我刚刚出舱看过一眼,天象已经乱成一团,四宫动荡,一颗从来没见过的凶星在向现境靠拢。

这是东夏谱系所发出的警示,他们已经自顾不暇。”

“天竺谱系也没有任何讯号了。”

格里高利补充道:“在中转站毁灭之前,我就发现了,天竺维持一系的神性相关的咒物,全都已经不好使了,失去响应。他们那边的状况恐怕比我们更糟。”

说着,端起了桌子下面的血淋淋的盘子,展示着除了他之外没人能看懂的古怪痕迹:“我的肠占告诉我,不想死就越远越好。”

“俄联呢?”雷蒙德问。

原缘摇头:“距离比我们和东夏的阵地还要更远。”

至于罗马谱系,一开始就不在大家的考虑范围内。

早在浊流开始之前,罗马谱系就已经顶在了亡国兵锋的最前方,承担着压力最庞大的防务,这时候过去,别罗马没见到,先给亡国给顺手碾没了。

跟去中枢差不多。

思来想去,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雷蒙德无奈一叹:“那就只能去美……”

轰!!!

在这短暂的死寂里,笼罩整个地狱的恐怖巨响再度从黑暗的最尽头拔地而起,紧接着,便是耀眼的光亮。

一线虹光从天而降,紧接着,潮水一样的焚烧浊流扩散,吞没了四面八方。

哪怕是相隔如此遥远,激烈的地震依旧如同波澜一般,不断袭来,令整个太阳船都摇晃了起来。

那烈度,甚至还在北极星中转站的爆炸之上!

那是,来自太阳历石的超远程打击!

而具体的攻击位置,也已经从红龙的测算中,浮现在投影上——美洲谱系的阵地。

寂静的会议室里,雷蒙德原本挤出来的笑容渐渐垮下去,到最后,只能尴尬的咳嗽了一声:

“往好处想,总比到了再炸强,对不对?至少咱们没必要跑冤枉路了。”

可话就算再怎么说,气氛也渐渐低沉下去。

在这一片过于广袤和冰冷的黑暗里,他们已经无处可去。

彷徨的等待,等待滔天的海潮掀起时,将他们吞没,只留下微不足道的涟漪。

而等雷蒙德长吁短叹半天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发现,所有的目光,竟然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盯着他的脸,目不转睛。

令他愣住了:“喂,你们看我干嘛?”

格里高利翻了个白眼:“你是代理军团长,这时候,我不看你,难道去放羊吗?”

林中小屋摊手:“我是事务长,你是船长,我自然要看你啊。”

“我假眼坏了,现在转不动,您看……”说着,朱利安往脑门上锤了两下,宕机的右眼终于动了动,可还是在盯着他看。

旁边的内梅特正襟危坐,然后,悄悄看了他一眼,又收回来。

“……”

一时间,雷蒙德一口老血。

可看到最后的时候,原缘却微微一笑,郑重的说道::“我的老师曾经对我说,雷蒙德先生虽然做事婆……咳咳,保守了一些,但却是原罪军团最为不可或缺的臂助和肱骨。原罪军团可以没有他,但不可以没有太阳船。

所以,如果感觉自己无从决断的时候,就去请教您的意见,总不会有错——”

【——然后,跟他说的反着来就对了!】

当然,这后半句她没说……

雷蒙德听完之后就给气笑了,槐诗是什么尿性,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清楚么?

话说这么好听,实际上就已经早就打算好了——准备把自己这二手自用九成新的工具人传第三手了是吧!

况且,天底下哪里有自己爽完了躺着开始歇逼,让别人来收拾烂摊子的道理?

“打到现在这个样子,塔被推完了,三路兵线全崩,大家都在守水晶。就咱们一个残血的小炮车藏在野区里,还要防着对面心血来潮的来探个草丛。你问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雷蒙德恼怒拍桌:“现在都快弹尽粮绝了,总不至于让我带队去抢深渊里的吧?!”

“……”

沉默突如其来。

寂静里,所有人依旧看着他。

只是眼珠子,忽然锃亮。

然后,无声颔首。

整齐划一的,深表赞同。

这可不是我们说的,是你自己提议的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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