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0591【合同工李清照】

没熬过去年冬天的,除了副相高景山,还有在翰林院供职的赵明诚。

这位老兄终究是病死了,不像历史上那般遭罪,也没有留下太多被人指摘之处。

譬如他被赵构任命为江宁知府,属下前来汇报说,御营统制官王亦有叛乱迹象。赵明诚丝毫不予理会,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其下属文武只能自行防备。当下属把叛军击败,再去寻找赵明诚时,这货已悬筐出城逃得不知去向。

丝毫没有担当!

如今李清照住在城东南的归仁坊,这里的房价不算低,毕竟再走几条街就是南市。

当初宋徽宗为了扩建宝箓宫,以及兴修艮岳,直接把整个北市给拆了,汴梁的南市就变得更加繁华热闹。

好在去年有低价售房活动,分拆迁徙的旧宋大族,他们留下的房产被朝廷处理。赵明诚变卖了一些古董字画,半价就把一套房子给买下。

丈夫去世,无儿无女,空荡荡的宅院凄清无比。

“娘子,外头有人送信,说是老夫人殁了。”仆人前来禀报。

李清照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婆婆去世了。

她把老仆请进来,拆信阅读之后,又仔细询问情况,然后给了些钱打发离开。

赵李两家,早就闹崩,李清照已二十年不跟婆家联系。

李清照不可能去奔丧的,就算丈夫还活着,也是丈夫独自赶去奔丧。

她爹被流放广南时,公公非但不救,反而落井下石,在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唉,日子好难熬啊。

躺在院子里,李清照自斟自饮,望着摇晃的树叶发呆。

她的头发被生麻束起,这属于丧髻。

她跟亡夫是斩衰关系,须得服丧二十五个月。

下午时分,有朋友派人送信,邀请李清照去参加金明池诗会。

李清照本不想答应,毕竟她还在服丧,可在家无聊透顶,终究还是答应前往。

丈夫死后,她已居家四个月,再不出去透气就要发霉了。

翌日清晨,李清照梳着丧髻出门。除了不戴首饰之外,其余服装并无异常,只是穿得比较素而已。

驴车是赵明诚置办的,两个健仆开道,一个侍女跟随,李清照朝着城西金明池而去。

春天的金明池,游人显得格外多。

这座皇家园林,由于大明新朝增加开放日期,现在几乎成了“东京人民公园”。

“当当当当……”

还未出城,钟楼的钟声便响起。

那重锤四面摆钟,已经变成日常事物,不再有本地人盯着看。

却也有一些工匠,想要进行仿制,但又不敢胡乱打听。

好在圣天子仁厚,前些天贴出告示:任何商贾,只须拿出一千贯,就可买到摆钟图纸。

估计再过两个月,东京就会有小型摆钟销售。

驴车驶到金明池园林外,就得花钱在这里停车。

进公园不收门票,却要交停车费的。包括附近的酒楼和店铺,都承包给了民间商贾,一切收入归皇室所有。

湖中画舫,也属皇室产业,同样被承包出去。

李清照登船之时,画舫已经聚集近十人,见了她纷纷热情问候。

“阿姐来了。”王氏略微点头,甚至都没起身见礼。

李清照不喜欢这个表妹,认为其心机过于深沉。而且自从秦桧当上侍郎,王氏就愈发盛气凌人,同时更加刻意巴结权贵。

发现画舫里还有男子,李清照有些诧异。

工部尚书赵佺的儿媳周氏说:“今日请了几个新科进士,其中一位还是二甲第一名。”

李清照问道:“余娘子不来吗?”

“她说家中有事,改日再来聚会。”周氏说道。

李清照莞尔一笑,心道余善微果然谨慎,绝对不会跟新科进士接触。

又等待片刻,陆陆续续上船,参加诗会者达到二十余人。

进士第六名李易,受到热情接待,他很享受被重视的感觉。

这位怎么说呢,才华是有的,但也仅此而已。

历史上他能考上状元,颇有些走狗屎运的味道。

遇到金兵南下,守将觉得状元公年轻,死在兵戈之下不值当,就让李易赶紧出城避祸。

李易身为城内的二把手,居然真就弃城跑了。他在城外找到母亲,打算带着母亲离开,结果被亲妈一通怒斥:“我要是走了,你就没有死守之心。你快回去守城吧,我留下来跟你同生共死。”

在亲妈的教训下,李易又回到城中,誓与全城共存亡,守军一下子变得士气高涨。

有些贪生,但也不怕死。

“今日余娘子不在,俺便斗胆主持诗会,”王氏说着开场白,“这几位都是当世俊才,新科高中,能与吾等妇人论诗实在是不易……”

“不敢当!”几个进士连忙说道。

聊了一阵,王氏又说:“官家在琼林宴上,却是做了首御诗,这是官家拿来示人的唯一诗作。此殊为难得也,应当拜读品赏之。”

李清照听得有些好奇,拿到朱国祥的打油诗一看,顿时就噗嗤笑出声:“此诗……极好!”

王氏正色道:“官家大作,自有其深意。”

李清照笑而不语,毕竟是皇帝的作品,她还真不能像以前那样毒舌。

李易连忙解释:“官家在琼林宴上,声称自己不擅辞章,因此只能写一首打油诗。还说贻笑大方,实在是过于谦虚了。此诗虽不合韵律,然立意高远,足显天子之雄才大略。”

“然也,”另一位士子也说,“官家之志趣,不在诗词文章,而在天下社稷。便连打油诗,也写得这般从容大气。”

众人开始吹捧,刻意绕开文采,只从立意和格局入手。

李清照摇着团扇默然不语,她有些后悔来参加诗会了。

这群官眷当中,她只看得上余善微,剩下的全是一些俗人。

或许是吹捧打油诗太过尴尬,王氏引导着转换话题,请几位新科进士拿出诗词作品。

李易拿出自己旧日诗作,请在场之人评价之后,忍不住说:“久慕易安居士大名,今日还烦评判一二。”

李清照刚才已经听过诗词了,非常委婉地说道:“阁下之诗,平仄韵律都对。”

意思是说,也就剩下平仄韵律了,其他没什么优点可言。

李易尴尬道:“在下受教了。”

换成以前,李清照可毒舌得多。

一来年龄渐长,二来颠沛流离,三来无依无靠,她现在说话已经非常收敛。

又在画舫逗留片刻,李清照借故家中有事,便提前告辞离开。

东京着实没什么好留恋的,她决定卖掉房子回乡,再养育一个孤儿消磨时间。

坐着驴车回到住所,正准备吃饭呢,同父异母的弟弟李迒来访。

“阿姐,大喜事!”李迒见面就说。

李清照不解道:“喜从何来?”

李迒说道:“陛下要从广东调回大量官员,其中一些才学广博之辈,打算留他们在翰林院编书。此书名叫《洪武全书》,经史子集都要编进去。姐夫所作《金石录》,那是肯定要收录的。我请奏陛下,说《金石录》并未编完,陛下允伱进翰林院协助编撰。阿姐老家,不是还有十几间房的藏书吗?可一并献给朝廷。等翰林院选录完毕,这些书还会还给你的。”

“女子也可入翰林?”李清照惊讶道。

李迒说道:“没有寄禄官,陛下给了个临时差事。”

李清照问道:“我需要回山东取书吗?”

李迒说道:“不必,阿姐只要点头,再给家里修书一封,自有地方官员送到东京。”

李清照夫妇逃难之时,带走的全是精品,仅这些就得以“车”为单位。

而他们留在老家的藏书,堆满了十几间屋子!

李清照次日就前往翰林院,领到了临时差遣,大概类似合同工,暂时没有说工资多少。

《洪武全书》的编撰工作,目前也还没开始。

主要是为了处理广东官员,一股脑儿罢官实在影响不好。

因此朱国祥决定,臭名昭著者正法,才学平庸者罢免,学识广博的贪官扔去编书。而且是大部头的《洪武全书》,让这些贪官下半辈子不干别的,老老实实去钻故纸堆吧,不给他们任何再沾钱财的机会。

甚至都没法留名,这种大型编书工程,只有几个主编可以署名。

李清照暂时被分配到翰林院画院,这里有宋徽宗留下的大量收藏,还包含许多金石古玩艺术品。

李清照的工作,就是整理宋徽宗的收藏,将它们一并写入赵明诚的《金石录》。

面对以前做梦都看不到的皇家收藏,李清照仿佛耗子跑进了粮仓,恨不得吃住都在里面。

正准备前往山东巡视的朱铭,跟老爹开玩笑道:“听说李清照在画院,你就不去认识认识?”

朱国祥没好气道:“名气再大,也已经是个中年妇女,你挤眉弄眼的是啥意思?”

“当我没说,”朱铭嘀咕道,“金人已经有小动作了,我得赶紧去山东巡视,让那些新编部队彻底归心。东京这边,就交给你了。”

“你放心去吧,没有必要的话,就别亲自上战场。”朱国祥提醒道。

朱铭离京的当天,朱国祥就起驾前往画院,他主要是好奇千古才女李清照长啥样。

(本章完)

第597章 0592【金石之学】

“这是《博古图》,由王黼领衔编纂,昏君的收藏都在里面。”

曾怘指着一套图书,又指了指里面的屋子。

李清照跟在其身后,虽然曾怘比她年龄更小,但她却是不敢有所怠慢的。

因为曾怘是曾巩的孙子,而“金石”一词,正是曾巩最先提出!

金石之学,由欧阳修开创,由曾巩发扬,可谓两位祖师爷。

至于李清照夫妇,妥妥的后辈。

曾怘又指着一套书说:“此乃家祖所编撰之《金石录》,共有五百余卷,所记录者皆为碑刻铭文。”

李清照随手翻开看了几页,很快就面露喜色,有两篇碑铭是她没见过的。

曾怘继续往前走:“那是龙眠居士(李公麟)的《考古图》,或许你已经读过了,但这里的篇幅最全。”

李公麟乃鼎彝学之开山鼻祖,专门研究商周时期的钟鼎文。

曾怘继续介绍各种书籍和实物,忙活好半天说道:“官家的意思,是按鼎彝、碑刻等分类编撰,实在不知如何分类的就归为杂类……这里就交给阁下了!”

“先生就要走吗?”李清照问道。

曾怘微笑道:“端州、新州、康州、南恩等州县,被朝廷合并为肇庆府,吾将奉皇命外放肇庆知府。”

李清照拱手道:“恭喜先生。”

曾怘之前担任温州知州,李宝出兵奇袭浙江时,他不但带着整个温州归顺,还拆毁道观收缴土地,勒令林灵素的徒子徒孙全部还俗。

至于历史上,越州被金兵攻陷之后,勒令文武官员前往参拜。唯独曾怘宁死不从,遭金兵抓捕依旧视死如归,全家四十余口被金人杀害。

李清照把曾怘送出大门,迎面走来一个小老头。

曾怘作揖道:“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小老头不敢受礼,避让回礼道:“不敢当先生之名,在下赵广,无字,乃龙眠居士家书童。今受居士故人举荐,进京协助编书。”

李公麟不仅是钟鼎文专家,而且还是非常知名的画家。

但很多人不知道,李公麟的传世画作,大部分由书童赵广代笔。实在是求画之人太多,李公麟不好全部拒绝,就让书童随便画一幅打发掉。

金兵南下之时,听闻赵广擅长作画,就逼他画那些掳来的可怜女子。

赵广不从,被砍去右手拇指,余生便用左手作画,并且只画观音菩萨像。

曾怘却是不知道赵广的底细,听闻他只是个书童,也就不再那么客气,拱手说:“原来是赵先生,这位是易安居士,今后你们互相商量即可。”

还有几位宋徽宗的御用画家,被调过来一起做事,比如李唐、张择端、李从训等人。

李唐是李公麟的弟子,赵广就是他举荐入京的。

另外,又有一些研究金石的被召来,比如吕大临的侄孙等等。

李唐担任项目负责人,分出六个工作小组,即:鼎彝、碑刻、玺印、牌符、造像、杂类。

“好消息,好消息!”

刚开始工作没两天,李从训冲进来大喊:“官家御赐‘金石学’匾额,专门划了一处廊院给吾等!”

众人闻言大喜。

近一百年来,“金石”和“考古”两个术语相继出现,但没人敢在后面加一个“学”字。

现在皇帝御笔赐下“金石学”,今后就可宣称是一门正经学问了。

李从训又说:“官家还有谕令,金石学书籍,应以文字配上图形。所有器物都该画下来,有几面画几面,要用工笔画得精细。”

李唐笑道:“难怪要召集诸多画手。”

李清照在这里的生活很充实,有各种各样的艺术品可赏玩,还有一群顶尖的金石家、画家相伴。

工作之余,能够闲聊艺术,还可互赠诗画。

“官家来了,还在御书院那边,你们这里早做准备!”某日突然有太监来传讯。

众人连忙打起精神,仔细整理这几日的工作成果,等皇帝来了好展现自己的才能。

左等右等,或许是皇帝在御书院耽搁,正在接见那边的文学书画家,他们足足等了两个小时终于有动静。

“皇帝驾到!”

李唐领着众人到院门口迎接,李清照站在第二排。

却见天子仪仗由远及近,跟随过宋徽宗的旧人,此刻心中都感慨不已,终于能够再次侍奉皇帝了啊!

“拜见陛下!”

众人齐刷刷作揖。

朱国祥道:“平身,先进去吧。”

朱院长扫向人群中唯一的女性,身材苗条,而且高挑,并非想象当中的弱不禁风。

相貌并不十分漂亮,但五官清秀端正。

虽然经常酗酒熬夜,皮肤却还保养得不错,靠近了观察才能看到鱼尾纹。

进入廊院之后,李唐发现皇帝多看了李清照几眼,连忙介绍说:“官家,这位就是易安居士李清照。”

李清照再次上前行礼:“臣李清照拜见陛下。”

朱国祥微笑道:“久仰大名,爱卿的诸多诗词,朕早就拜读过了。”

李清照谦虚说:“些许拙作,不敢入圣君法眼。”

“不必拘束,诸位爱卿都坐吧,”朱国祥坐在太监搬来的椅子上,“朕在琼林宴上,做了一首打油诗给新科进士,想必伱们都已经知道了。朕不擅书画辞章,你们却都是此中高人,没必要在朕面前过于谦虚。”

张择端连忙拍马屁:“陛下心怀天下社稷,自不必耽于此等小道。”

李唐立即介绍此人。

朱国祥笑着说:“你那副《清明上河图》,太子却是喜欢得很,早早就从赵佶手里索去。”

“太子殿下抬爱了。”张择端浑身舒爽。

朱国祥忽然感觉手痒:“朕也向贵妃学过作画,今日再贻笑大方一次。”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取来笔墨纸砚。

朱国祥不但跟着文小妹学会画竹,近两年还学会了画兰花。

他先是画出几块石头,又画了一从竹子,接着在石头缝里画兰花,一副水墨竹兰图很快就搞定。

“官家好画艺,运笔老道,苍劲有力,层次分明,浓淡相宜。”

“此风竹动静恰当,秉节不屈之志跃然纸面!”

“刚中有柔,刚柔并济,实非凡品也。”

“……”

朱国祥刚刚收笔,一连串赞誉之词就冒出来,这群艺术家疯狂的拍皇帝马屁。

朱国祥看向李清照:“易安居士怎不评价两句?”

李清照不习惯说谎,只能挤出笑容:“官家画得极好,意境非常人所能及。”

“哈哈哈哈!”

朱国祥开心大笑,投笔说道:“朕画竹兰也有几年工夫,糊弄凡夫俗子还算可以,在你们面前肯定如那三岁稚童。不过奉承话人人爱听,你们愿讲就多讲点,大家都能图一个乐子。”

听得此言,众人哭笑不得。

又见皇帝不似作伪,便都放下心来,知道眼前这位很好说话。

李唐主动来汇报工作进度,还把稿件给呈上来。

朱国祥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装模作样翻看几页,便去观赏那些古董文玩。

众人立即跟上,朱国祥看到哪个,他们就做详细介绍。

游览一阵,回到院中。

朱国祥让太监捧来茶叶:“朕不喜团茶,这是洋州红茶,诸位平时拿去泡饮。”

“多谢官家赏赐!”众人连忙拜谢。

福建收复之后,那里的御茶园也都姓朱了。

不过账目一塌糊涂,从官员到吏员,全都在中饱私囊,而且疯狂剥削茶户。

朱国祥已派遣督察院御史,前往福建的几处御茶园,厘清账目之后直接拍卖掉。唯一的要求,是要分开限制拍卖,不能让某些商贾搞垄断。

泥炉烧水,准备泡茶,众人陪着皇帝围坐闲聊。

李唐追随宋徽宗二十年,不断说起前朝趣事,讲到荒唐滑稽处,众人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李唐又代表众人,请求现场献上诗词画作。

朱国祥摇头说:“艺术发自灵魂肺腑,应制之作难免匠气,等私下有佳作再献也不迟。倒是易安居士精于韵律,想必擅长乐器,不知今日是否能听一曲?”

李清照连忙站起:“屋内有琴,臣即刻取来。”

俄而回来,李清照怀里已经抱着一尾古琴,叮叮咚咚开始给皇帝弹奏。

李清照更擅长作曲填词,以及鉴赏词曲,演奏却非专业级别。

至少,比李师师差远了,朱铭平时听音乐才叫享受呢。

一曲奏罢,朱国祥拍手赞许,又勉励众人几句便起驾离开。

次日,有太监到来,宣读对李清照的任命。

嗯,合同工转为正式工了。

像画院、书院里的技术官,在旧宋属于三班职务。

朱家父子认为过于繁琐,直接跟文官的职称(寄禄官)合并。

李清照的正式职称为通直郎(正八品京官),职务差遣则是赐绯待诏。

这种官职,只能内部升迁,不能跟文武官员混淆。

正常升迁的话,依次为艺学、祗侯、着绿待诏、赐绯待诏、赐紫待诏、某某院翰林待诏。

即便升为某某院翰林待诏,也不过是皇帝的艺术顾问,不能参与讨论政治事务。

真正可以讨论政事的,是没有“某某院”前缀的翰林待诏。

“恭喜李待诏!”众人纷纷道贺。

李清照自也心中欢喜,还给传旨太监塞了赏钱。

太监说道:“贵妃娘子新作一副画卷,官家请李待诏前往品鉴。”

“烦请日边人带路。”李清照也没多想,画院待诏的本职工作便是这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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