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5章 三月初四

春天再美好,也只有三个月。

三月初三这一天,就算再漫长,也只有十二个时辰。

都会过去的。

镇国大元帅府里的战斗终于结束了,在夜色落下后,天光破晓前,以一声刺破云霄的剑鸣,宣告了终章。

老瘦青驴所拉的车,又缓缓地挪动。

时间在流动,车轮如年轮。

向前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堆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仙龙法相坐在车辕,为他驾一回车。

车也破,驴也老,一切都很简陋,驾车的人让它不简单。

向前张了张嘴,咕哝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仙龙法相瞥了他一眼:“痛你就叫出来,我不让别人听到。”

这家伙全身的骨头都被轰碎了,躺在那里动弹不得——但他本来就不动弹,所以问题不大。

只要不死、不废,早晚都能恢复过来,回头找个医道真人给他修补一下就行……就是花销高了点。这笔钱找谁借呢?

当然王夷吾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龙光射斗洞穿了他的通天宫,钉在蕴神殿,是被姜望及时抓出来的。

“懒得叫唤。”向前说。

仙龙法相也懒得理他。

齐国的官道修得极宽敞,但驴车走着走着,就飞上了天。

无穷声闻之线,托举着这辆驴车前行——目标是仁心馆。

东王谷当然更近一点,但他们使毒更有名,多少让人望而却步。

至于齐国太医院……哼!

那头瘦驴子还以为在平地上呢,自觉肩负重任,相当艰难地往前走。

呼啸的风声都被拨开,高速疾驰的驴车,安静得不像话。

一望无际的漆黑的天空,被晨曦撕碎在向前眼中。

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忽然问道:“你觉得谁会赢?”

姜望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看了远穹一眼:“大罗山掌教。”

“那还好。”向前做作地松了一口气。

仙龙法相笑了笑。

超脱在论外。

“道”作为超凡之源流,“道门”作为从远古屹立到如今的永恒山峰,绝对是整个现世最具影响力的超凡力量。

而虞兆鸾、宗德祯、季祚这三位,就是今时今日掌握着道门最高权力的三个人。

他们的力量,根本不可想象。

姜梦熊竟然已经能够向他们发起挑战了!

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不朽的篇章。

这亦是无法逾越的可能。

向前的心态还不错。

“他们怎么会突然打起来?”向前又问。

姜望便把景国大索天下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到姜望说景国人把原天神教都拆了,逼得原天神低头,向前一时愕然。

良久才道:“天马原是个很复杂的地方,殷孝恒死在那里,是否有什么隐秘?”

“我不知道。”仙龙法相摇摇头:“那里现在还被封锁,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

他看着向前:“你很了解天马原?”

堂堂姜真君,都是最近才恶补了一些天马原相关资料。

向前是个能躺着不坐着的家伙,还能读史书不成?

“我有一枚永恒剑令,可以自由进出天马原,是我师父当年留给我的。也是我这一脉剑修的传承之一,是道历八三二年,永恒剑尊最后的缔约。”向前张嘴吐出一枚剑丸:“你若有需要,拿它去看看。”

当初几人围杀庄高羡,向前就是坐在天马高原驭使飞剑,参战于千里外。

彼时只以为是和国行了个方便,倒不知还有这层关系在。

永恒剑尊并不永恒,但一度接近。就是他推举了飞剑之道,使之跃升通天。直到道历七三三年,迎来飞剑道统井喷的年代,几成洪流。那一年飞剑一道连出真君,飞剑三绝巅横世,险些开启一个时代。

一直有说法,说永恒剑尊在飞剑时代开启的那一年就死了。现在看来却并不是如此。他是死在飞剑时代破碎的前几年。

“现在那里恐怕不是有剑令就能过去的。”姜望没有接:“我还没真正走进过天马原,那里是什么样子?”

当然,姜真君现在如果想要入场察看,景国人大概率也会给个面子。

只是他莫名其妙地跑去看尸体,多少不是那么回事。

向前道:“我只知那是一片永恒的黄昏。他们好像把很多被时代淘汰的事物,都封存在那里。我能进入的区域,就是飞剑时代相关。里面不剩什么,就是一些古老的飞剑之术,以及零碎的飞剑相关信息。”

仙龙法相若有所思。

他想起原天神在朝闻道天宫问“是否有仙”。

现在的天马原,成型在神话时代破碎后,其本身就是永恒天国的遗迹。

若说要留存什么“被时代淘汰的事物”……

在“神话”之后的时代,无非是近古的“仙人”、“一真”,以及道历新启之后,勉强能算半个时代的“飞剑”。

与“飞剑时代”不同,“一真时代”虽然也十分短暂,却真正成为过一个时代。

那么殷孝恒死在天马原,是因为寻找某个时代的残留吗?

杀他的人也与此有关?

“永恒剑尊最后的缔约,就是留了点没用的信息在那里么?”姜望问。

向前的死鱼眼,还能艰难地翻一下:“不然呢?飞剑时代都没了,留点痕迹已经不错。”

在进入天马高原之前,他也幻想过,会不会有些杀手锏什么的留在那里。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封存在彼的飞剑之术,都很基础。

飞剑时代的最强传承,已经在他身上。

仙龙法相瞥了他一眼。

向前又叹道:“这样即便飞剑传人都死绝,千万年后有人去到永恒黄昏,也知道飞剑曾经来过。”

这话听着不太吉利,仙龙法相道:“少说两句,休息一下吧。你伤成这样,经不起你为时代忧心。”

向前愤愤不平:“要不是你过来拦着我,那小子……”

“对!他就死定了!”仙龙法相很干脆地接话。

最后是他出手中止那场决斗,按照他和陈泽青的约定,应该算是向前输了。

但双方若是放开分生死,王夷吾也是活不了的。

至于现在,那还是向前伤得更重一些。

飞剑之道,过于弄险。要么杀敌,要么折剑。

向前本来以为损友会反驳自己,但姜望这样一捧场,他反倒觉得没意思了。又静默了一会儿,叹道:“我果然还是差一点吧?”

“差哪儿了?你没有输,陈泽青也在旁边看着呢,他担心得都不敢眨眼睛。”仙龙法相摆出一副骄傲的姿态:“只是我出手比陈泽青快!”

“姜望。”

“嗯?”

“我以后能战胜姜梦熊吧?”

“早晚的事儿!”仙龙法相表现得信心十足。

向前把眼睛闭上了。果然不客观。

但又忍不住咧开了嘴。

……

漫天的见闻之线,铺开在仁心馆的大门前。

一头又老又瘦的青驴,拉着一坐一躺两个人,就这样从天而降。

哗啦啦一大群医师就围拢过来。

这从天而降的架势,非富即贵啊。

等看清仙龙法相的脸,就更激动。

来大生意了!

仁心馆虽然善事做得多,动辄义诊,但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也是要吃饭的。

姜真君的朋友,怎么不得治个几万元石?

“我找上官真人!”仙龙法相直接喊道。

以向前如今的修为,等闲医师根本连他的皮肤都划不开,沾着他的剑气就要死,更别说为他粘骨缝筋。

仁心馆的医道真人里,姜望也就记得一个上官萼华。

以前斗昭受伤,就是请这位真人治的。他印象很深刻。

“是什么疑难杂症,非得上官萼华不可啊?”伴随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医馆内走出来一个红光满面的中年人。简简单单的短褂、长裤、布鞋,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笑看着姜望:“她刚好不在,老夫治不得么?”

当代仁心馆馆主,亓官真!

当初姜望苦于无法摆脱天人之态,淮国公请了很多人帮忙,其中就有亓官真。

亓官真并没能帮到什么忙,坚决不要诊金,但淮国公坚决给了。毕竟人情比什么都贵。

但姜望觉得,有时候欠个人情也没什么……

因为亓官真的诊金实在是太贵了!

哪怕他只是出了一趟门,还什么都没干呢。

姜望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还这笔钱。

“我还是等上官真人回来吧。”姜望看了看向前,感觉他还能撑很久:“或许等易唐兄也行!”

向前老老实实地闭着眼睛。他也没钱。

仁心馆所授予的最高荣誉就是【宗阁医师】,这荣誉并不局限于仁心馆内部,天下医修都有资格接受,非医术精深的神临修士不可得。理论上东王谷的医修也能得到这种承认,只是他们不会来罢了。

易唐现今就有此名。

再往上,每一位医道真人,都有自己的道,却是不用仁心馆来授名了。

缝补向前的神临之躯,易唐应该也做得到。

亓官真看了看驴车上的向前,呵呵一笑,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回去了。

仁心馆缺钱,非常缺钱!

想让他这个馆长稍稍打点折扣,那是绝无可能。

他不开高价,其他的医师怎么开高价?

大家都不开高价,仁心馆怎么发展?

向前传音抱怨:“我怎么感觉他在嫌我们穷?”

“你感觉得对。”仙龙法相说。

向前很是不满:“都说仁心馆悬壶济世,常常免费为人诊病,这‘仁心’之名,不仅仅是挂在匾额之上,更是刻在人心之中。怎么还嫌贫爱富?”

仙龙法相幽幽道:“他们常常免费为人诊病,那他们的钱从哪里来呢?”

仁心馆只对真正走投无路的那些人免费。对于那种有名声有产业的,开价则极其昂贵。持刀宰肉,毫不留情。

向前沉默良久,才道:“他们对我有误会!”

“对我也是!”仙龙法相叹了一声:“在这里等一等吧。最多三天,易唐就回来了。”

……

……

这三天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漫长的!

对那些被景国盯上的人而言,尤其如此。

“天马原上袭杀荡魔主帅殷孝恒者,乃平等国成员!”

“平等国意图颠覆国家体制,祸乱人间。此次事件,是平等国对现世秩序的挑战!”

新上任的皇敕军副帅、军机枢使楼约,在天京城楼,公开宣示了这初步的调查结果。

三月初三殷孝恒死,同日原天神教被扫灭,原天神被强摁着低头,同日朝闻道天宫求道者皆禁足,同日大罗掌教赴临淄、战姜梦熊。

三月初四清晨,楼约宣示调查结果。

亦是在这个清晨,在楼约公宣结果的同时——

一个锦衣玉面、细扇悬腰的男子在前,一个身披绣金蟒袍、手握一对铁胆的男子在后,一前一后,走进了陨仙林。

前者乃武道宗师,玳山王姬景禄。

后者乃大景宗亲,晋王姬玄贞!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这爷孙俩同出一府,几乎是代表中央帝国晋王府,单对天公城!

自钱塘君伯鲁整治阿鼻鬼窟,建立天公城以来,短短两年时间,这座高举平等旗帜、吸纳天下“有志于平等者”的雄城,便得到了迅猛的发展。

楚国的放任是重要因素,天鬼伯鲁的手段,才是关键。

不仅广结八方志士,以“平等”结旗,还调服了天鬼两尊,一名“幽鸢”,一名“玄父”。

大量的拥有意识的鬼,在这里如人类一般生存。

这是迄今为止唯一一座人鬼公开共存一地的城市,所以又有个别名,叫“两界城”,号称“阴阳贯通,两仪福地”。

所有人都知道,天公城的发展,倾注了巨大的心血。它绝不只是一个幌子,而是平等国真正入世的桥头堡——所以即便景国已经公宣,还是有许多人不相信,平等国会对景国的军事统帅下手。

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人们相不相信已经不重要,甚至平等国是不是真的出手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景国这样认为!

那么天公城不能再存在。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陨仙林在南域,这里历来不卖景国人面子。

景国人绝无可能调军队前来。

仅凭一个晋王府,两尊衍道真君,能够拔下天公城吗?

所有人都在等待结果。

而两尊中央帝国国姓王,也没有让看戏的观众失望。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陨仙林,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也不提什么观察形势、谈判沟通,直接就拔飞而起。

姬景禄一改平日温润,极其肆意地释放气血,其身仿佛一团血色烈日,炙烤得整个陨仙林,处处嘶叫哀鸣。

就这样横趟这天下凶地,直接杀向天公城!

天空的霾雾被一扫而空,鬼祟的阴声都变作哀嚎。

阴云积怨的阿鼻鬼窟之上,亮白色的雄城高悬其上。不断地编织鬼气,调理人气。以至于城池底座和鬼窟之间,黑白两色的云团不断翻滚。

阿鼻鬼窟仿佛被盖住了!

这座城池继承了越地的建筑风格,但在原有的精致之外,更多几分大气,有广纳四海的磅礴。不无效仿天京城镇万妖门之意。

而在这一刻——

轰!

血色的烈日从天而降。

姬景禄口中吐出的每一个音,都炸鸣为横扫诸方的雷爆。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天公城外翻滚的光影,就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像是为此城翻新!

“伯鲁,死期至矣!”

不好意思,有点事情,迟到了。

……

感谢书友“千杯难买醉”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14盟!

第2406章 人鬼殊途

乌烟如海,烈阳融之。

雷霆万里,翻覆青龙!

天公城里正在发生的战斗,几乎把陨仙林的天空犁了一遍。

晋王府杀进陨仙林的这一战,武道宗师姬景禄一马当先,身化气血烈阳,直接轰穿了陨仙林里的路径,笔直地贯通到天公城外。

但此次大战的主力,乃是晋王姬玄贞。

此宗王辈分极高,是景钦帝时期受封的亲王。以身份论,宗室内部仅稍低于宗正寺卿姬玉珉,以血亲论,当今天子都要叫一声老祖。

他亲历过五国天子会天京的耻辱,也见证了景显帝的殚精竭虑和力不从心。

他曾域外杀天魔,也曾掌中养螭吻。

在姬凤洲即天子位、决意巩固中央霸业的如今,他从天外归来。这是时隔多年之后,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在天下人面前展现大景帝室的力量。

三月初三,在宗德祯从原天神嘴里撬出“昭王”之名的时候,他和姬景禄就已经来了。只是停步兵墟,匿迹藏形,不使人知。

这等待的一夜,是给某些人报信的时间——殷孝恒的死,必然是内外勾结的结果。

中央帝国的战争铁蹄已经踏动,正在神陆疾驰。

经历了沧海的巨大失败,再发生帝国军事统帅被谋杀的极恶事件,景国上下都不能够再容忍。四千年第一的霸业,要么如一张废纸被撕去,要么写上挑衅者的姓名,并宣判他们死去。

在巨大的内外部压力下,帝室和道脉三脉完全拧成一股,编成这个世上最残酷的绞索,没有任何一个被审判的目标,能够在这根绞索下生存。

整个神陆都呼吸艰难!

在这种三脉合力、举国动员的情况下,一丁点蛛丝马迹都会被揪出来,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

而陨仙林的这一夜,风平浪静。

或者是平等国真的没有做什么,或者是天公城已经被放弃。

无论哪种可能,当楼约公开宣示平等国为凶手,一切就都不能再停下。

楼约以言宣称,晋王府以血染名。

姬玄贞配合着景国的姿态,肆无忌惮地展现力量。

其实是他一个人杀进天公城!

扛着天公城经营了两年的大阵,顶着天公城里无数鬼物、无数“志士”的围攻,与钱塘君伯鲁放对厮杀!

杀得此刻天翻地覆,电闪雷鸣。

姬景禄站在天公城下,阿鼻鬼窟的上空,截断所谓“两界”的枢纽,令阿鼻鬼窟的力量,无法支持天公城。

他双手微垂,神态轻松,俯瞰着鬼窟里慢慢上浮的两双眼睛:“你们最好不要过来,我很可能……会打死你们!”

天鬼有名“幽鸢”、“玄父”者,正在其中。

修行到了此般境界的鬼物,早就不惧气血,也不在乎烈阳。但面对体魄炙烈的武夫,仍不免在气势上弱了几分。

姬景禄只身立在阿鼻鬼窟上空,诠释什么叫“一夫当关”。

幽鸢的眼睛是幽蓝色的,其间跳跃的鬼火是飞鸟形。她的声音带来梅雨潮湿的感受,慢慢往人心里沁:“姬景禄,你哪里来的自信?”

“你看,你知道我。而我在来之前,才临时看了一眼你的名字。这就是为什么我有这样的自信。”

姬景禄居高临下:“你们在阿鼻鬼窟里生活了很多年,景国人从未过来驱逐你们。不是因为腾不出手,是因为你们很懂事,不曾扰乱现世秩序。更是因为,景国不视你们为威胁——现在退去,仍如当初。”

阿鼻鬼窟之中,玄父的声音十分沧桑:“人死方为鬼,我们因为种种不甘而存在,醒过来已经不是曾经的自己。但是姬景禄,我曾和你一样。”

“你意气风发,你锦衣玉食。你看遍春景,你享受人间。”

不断翻滚的黑雾之中,高约丈八的狰狞鬼躯缓缓上浮,他生了一对深邃的铸铁般的牛角,角上有螺旋的鬼纹。眼睛仿佛被锈蚀了,混淆的一团堆砌着,不能够看真切。

“我们不愿意去幽冥被奴役,也不能明明活着却归于源海。我们只是想有个地方偶尔透透气!但伯鲁告诉我们——我们可以和你一样。”

天鬼玄父踏鬼雾如阶,一步步走上来,越走越高壮:“和你一样!”

他在黑黝黝的阿鼻鬼窟之中,却把他的阴影投向天空。

幽鸢纤细的身形跟在他身后,走在他的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睛是亮的,仿佛漂浮的灯笼。

“你怎么可以让我退去呢?”玄父问。

他对人间的渴求,燃烧在幽鸢的眼睛里。

“理想非常美好。”姬景禄五指一张,将铁扇拿在手中:“但要有命去实现。”

就此在空中一跃而下,武躯瞬间膨胀起来,身上锦服直接炸开如碎蝶。

嗡~!

仿佛巨弩上紧了绞索的声音。

姬景禄的武躯不断膨胀不断绷紧,身外竟然有九条大筋浮现,彼此纠缠,而竟盘身如龙!

俄而探爪扬须,真成龙形。

青筋龙首交汇在脖颈,仿佛撑着他的脑袋,仿佛共同举起王座。

九龙举日!

天鬼玄父狰狞的鬼躯瞬间被比作了玩偶般。

有别于【血肉生灵】、【鬼斧神工】的另一种顶尖武夫体魄,【九龙盘武】!

相传太古龙皇盘吾氏,体魄无敌,横扫诸天。

道国传承古老,姬景禄以传说中盘吾氏的体魄来自我雕琢,完成武夫的蜕变,而终成此身。甚至于在武道二十六重天的时候都不能真正把握,直至武道登顶才显身!

他的武躯有如此爆炸性的力量表现,他的脸却还是那么的温润斯文。

但眼睛稍稍一抬,便有一种残忍的威严。

手中铁扇也随之膨胀,他抓着合拢的铁扇,像拿着一根混铁棍,跃下的同时便将这铁扇也砸下,极其粗暴地当头砸落。

“退下!”

此身即为力之极,此意即为武之巅。

诸天万界,一身横之。

咔!咔!咔!

阿鼻鬼窟的窟口都在开裂!

这是景国向全天下展现肌肉的时候,也是姬景禄伸展拳脚的时候。

他需要让人知道。

他为什么能够接掌斗厄,为什么可以开拓中央武道,砥砺景之武卒!

景九甲并不是遥不可及的想象,而是必然会实现的结果。

打出来的是景国的威严,轰开的是斗厄军的前路。

天鬼玄父额头倏而生出一块硬骨,骨纹是诡异的蓝绿两色八卦之形,自牛角的两端投下力量来,这块八卦硬骨轻轻一旋——

自这鬼骨八卦中,猛然疾射出蓝绿色错杂的光柱,轰轰隆隆,死死抵住姬景禄的铁扇,将其往上抬。

当然并不能抵住九龙盘武身的力量。

但他并非孤身。

在他身后的天鬼幽鸢,猛然后仰,煞白之面,猩红之唇,鬼发飞散张扬,深深扎进洞壁,仿佛结为蛛网。来自鬼道的力量托举着他们,瞬间巩固了阿鼻鬼窟的入口。

山川大地都是这张网,支撑着他们,只往前,不往后。

阿鼻鬼窟无底无边,无数岁月里不知积累了多少鬼物,在永远地沉沦与消解。

在天公城建立,阴阳贯通之后,它就有了无限的可能性。

钱塘君选了一个好地方,真正有经营的潜力。

平等国不应该,也不会放弃它。

当然阿鼻鬼窟是这样沉晦凶险,向下探索并不容易。钱塘君坐镇天公城,全身心地投入经营,发展已经如此迅猛——在鬼窟的探索也非常缓慢。

对天鬼们来说,爬上来同样艰难。

“不想再回去了!”

“你若觉得我们应该回去——”幽鸢森声而啸:“那就请你下来!”

鸢鸟鬼影竟然飞出她的眼眸,在尖锐的唳声里,一霎即铺天盖地,如浓云蒸腾,向姬景禄而去。

但即在此时——

轰隆隆隆!

天公城的城墙轰然倒塌!

幽鸢和玄父几乎同时停止了进攻,面露惊色!

砖石乱飞中,一块巨大的石匾横来。

上书“天下人族是一家,万类出身无高下”。

被一只以金线绣出帝室天纹的靴子,踩在其下。

靴子的主人,是个身披绣金蟒袍的男子,身形颀长,神眸如电,中央帝国晋王姬玄贞!

天公城里的战斗,竟然这么快就结束了!

有整座天公城的加持,里里外外那么多两界之民的帮助,钱塘君本身也并非弱者……竟然一刻钟都没撑下来。

可以说绝大多数天公城民都没来得及参与战斗,整座天公城还未彻底运转起来。

甚至于两尊天鬼下定决心,从鬼窟深处爬出来援手,同姬景禄交手还不到数合!

单骑入阵,斩将夺旗,便是如此了。

姬玄贞究竟有多强!?

“阴阳贯通,两仪福地?”

大景晋王足下轻轻一碾,石匾顷刻四分五裂,漫天都是不成轮廓的碎石,只有一个完整的‘人’字,在空中不断地翻滚。

“人鬼殊途!”

这便宣读了那些鬼物的命运。

“不肯回去?”姬玄贞大手一抓,从高穹引下五道青雷之龙,咆哮着杀入鬼窟:“别回去了!!”

幽鸢和玄父对视一眼,一点多余的反应都没有,更不再放什么话。当场溃为鬼雾,就此消失不见。

钱塘君的实力他们再清楚不过,对方就是在鬼窟之中将他们打服,而后才能阐道,才论及理想,才将他们说服。

可这样的借越国末帝龙气而成就的强大天鬼,占据地利,都扛不住姬玄贞的攻势。

他们怎敢被姬玄贞沾上?

轰隆隆隆,雷龙乱舞,电蛇飞窜。

两尊天鬼虽然退却,姬玄贞引来的雷龙却并不罢休,而是继续在鬼窟中肆虐,等闲鬼物,根本触之即死。这一瞬间杀死的鬼物难以计数,鬼物被杀死所化的青烟,几乎蒸腾成云!

“神话时代都落幕,再来说什么贯通阴阳——”姬玄贞面无表情,只给了一个冰冷的评价:“黔驴技穷!”

姬景禄身上的气血,如同沸腾的火山逐渐缄默,平静地眺看远空:“看来他们不打算留下咱们,也并未在天公城寄托所有希望——一个够分量的都没来。”

姬玄贞只道:“阴沟里的老鼠,没惹上咱们也就罢了,现在怎敢露头?”

今天来的无论是圣公、昭王、神侠,甚或一起来,也都得死。

平等国是理智的。

这理智不仅表现在今日。

也在于这几年里,天公城里始终是钱塘君一人在经营。虽说是代表平等之理想,站在台前,但整个平等国没有第二个站在明面上的人出来。

换而言之,他们深刻明白自己不容于世,虽则选择了这么一个易守难攻的险地,也时刻做好切割准备。

若要真正扫灭平等国。或许应该再给他们一点时间,再让他们经营一些年月?让这里更难割舍,才能割下更多。

姬景禄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已经被打成断壁残垣、犹有浓烟滚滚的天公城:“您把伯鲁放走了?”

城里还有许多残存的人,鬼物倒是一个都不剩。不过并没有天鬼的尸体。

“战斗结束得太快了,也许给他们营救的时间不足够。”姬玄贞看不出太多情绪,拔身飞向高穹:“是时候验证他们的理想了……扫灭天公城可以说是事发突然,现在给足了机会,救还是不救?”

姬景禄在原地静静地待了一阵,这会还是清晨,天光明亮。

三月初四有一个不错的开始。

他知晓这场追杀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两天,取决于救伯鲁的人什么时候出手,又或者说——如果确定不再有人救。

至于现在……

姬景禄转过身,看着远处慢慢走来的两个人——一个头戴楚国皇族玉冠、衣着却相当简单,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的男子,以及一个样貌平平但很干净的光头——该和楚国人聊一聊了。

……

……

“聊一聊?”有个声音忽然这样说,似在耳边响起。

床上的女人双眸紧闭,呼吸悠长,仿佛还在熟睡。

“都日上三竿了。”那个声音说:“借来的身体也要睡觉吗?”

仵官王睁开眼睛,当然掐诀的手并未放松,脸上的笑容十分无害,甚至带出一丝令人作呕的媚意来:“东王谷的苏长老说,普通人每天至少要保证四个时辰的睡眠,这样才能有更好的状态来工作和生活,有利于巩固寿元——我既然借来这具身体,自然就要对这具身体负责。昨天晚上工作太晚,白天补个觉。”

他扭头看向床边不知何时放下来的椅子,以及椅子上坐着的不速之客。

那里是恍恍惚惚的一团影子,怎么也看不真切。

“我的好兄弟呢?”他敏感地问。

“你没有猜错。”坐在椅子上的人,施施然道:“就是你的好兄弟帮我找到你。”

“你把我的光明兄弟怎么了!他的尸体现在在哪里?”仵官王大怒起身!

地狱无门仵官王,以德报怨的典范。

他不关心他的好兄弟是否出卖了他,他只关心他的好兄弟有没有留下全尸,又被抛弃在哪里!

床边坐着的人波澜不惊,用一把锉刀在修指甲,慢吞吞道:“他很懂事,所以他还活着——不知道你懂不懂事呢?”

“那当然。用过我的人都说好,我是出了名的懂事呀!”仵官王听到兄弟还没死,这颗心总算放下了。将腿一叠,在床上摆了一个予取予求的坐姿,换上了一个谄媚的笑容,娇滴滴道:“尚不知这位大人名姓,不知如何称呼啊?”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来者修为高深,无视了他的恶心攻势:“我只是个不名一文的小角色,走在阳光下也不会被人注意。今春风景甚好,来此与你结个善缘。”

“您不妨……说得更直接些。”仵官王谨慎地道。

“那我就把话说得直接些——”那人翻掌将锉刀收起,恍恍惚惚的一团影子,也好像坐直了:“中央天牢,你还记得吗?”

仵官王的媚眼,瞬间凶狠地竖了起来!

那人视若无睹,慢条斯理:“记得自己……是怎样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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