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司空最后的下落(给盟主高冷鸟加更)

张方的大部队一直到九九重阳节这天才来齐,随后便在城北扎下营盘。

糜晃派出斥候查探,贼军并没有伐木打制攻城器械,心下稍安。

至于张方为何没这么做,原因令人暖心:洛阳周围打来打去这么多年,近处的森林早没了,得到远处去寻找,这无疑极大增加了工作量。

另外一点,洛阳四周有大片民宅,真的摆不开兵力。

之前上官巳与张方野战,就出了城北民宅区。但这会你要攻城,就不得不顿兵城下,怎么办?拆房子?工程量太大。

放火烧房子?意义不大。因为即便你烧出一片断壁残垣,还是没法展开兵力。

城外真正开阔的地带,只在十二座城门附近,这也是为何外军攻洛阳,战斗总以城门命名的缘故——未必在城门旁边打,多半在离城门有段距离的开阔地带。

张方扎下营盘后,一直没有动静,可能自己也在犹豫吧。

这个鸟城,没有内应,守军再不内乱的话,真的只有长期围困了。

金墉北城城头,邵勋、糜晃、何伦三人登高望远,观瞭敌情。

“打又不打,走又不走,张方想作甚?”何伦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营垒,问道。

“来到洛阳,一仗不打,肯定说不过去,回去也不好交代。”邵勋笑了笑,道:“不管怎样,张方总得来送些人头再走。”

“郎君这话说得豪情万丈。到时候城墙不守,我可拿你是问。”糜晃开了个玩笑。

“都督放心。”邵勋说道:“张方若诱我出城,我自不理会。若他来攻城,定杀个片甲不留。”

糜晃哈哈一笑,虽说仍未完全放心,但确实宽慰许多。

洛阳城下摆不开阵势,若要强攻,非常别扭。而城内增援起来又方便,即便军心不稳,战力稍弱,也可以凭借地利及人数优势,堪堪抵挡。

随着时间的推移,军心、人心会越来越稳定,张方就更攻不下了。

“都督今日心绪颇佳,可是有好事?”邵勋当前,何伦明智地不谈兵事,于是他把注意力放到了其他地方,敏锐地注意到了糜晃今天连笑好几次,心情相当不错。

“确有佳讯。”糜晃笑得合不拢嘴了:“本来打算回去后告诉你等,在这里说也无妨。范阳王遣使至洛阳,言司空已回徐州。”

“果真?”何伦一喜,追问道。

“千真万确。”糜晃放声大笑,一扫多日来的阴霾。

邵勋也跟着大笑。

真心笑,不是假笑。

如果司马越这会就死了,对他而言并非好事。因为司马颖会去掉一大敌,并州司马腾、幽州王浚、许昌司马虓、青州司马略乃至宛城司马释等人,就不一定能被组织得起来了。

邵勋之前认为司马越打仗稀松,但运营还不错,就是这个原因了。

他有当盟主的潜质,能拉拢各路宗王、都督,尤其是司马馗一系的子孙,共同对敌。

在这個庞大的集团中,司马越是居于核心的关键人物。他若死了,司马虓、司马腾、司马略等辈奉谁为主?他们相互之间也不服啊。

而没有这股庞大的反司马颖、司马颙势力,洛阳必然不保,不是司马颖南下,就是司马颙东进。届时,邵某人也只能灰溜溜跑路了。

“司空还在,那大可居中联络,组织各路义师勤王,讨伐不臣。”何伦高兴地说道:“司空可是已经说服东平王(司马楙)?”

糜晃脸色一变,叹道:“司空奔徐州,从者不过百余。东平王闭门不纳,司空遂走东海。”

何伦唉了一声。

在他心中,恨不得司空马上打回洛阳。司空不在,邵勋都能压到我头上,日子难熬得很。

邵勋则默默品味司马楙、司马越之间复杂的关系。

徐州都督司马楙甚少得罪人,乱世老滑头了。

司马越战败东逃,他没有加害,只是闭门不纳,劝其离开罢了。那小模样,就像一个女的在说:“我们没有关系,你赶紧走,别让XXX误会……”

司马越当时应该是比较憋屈的。因为在此之前,徐州积极响应,往洛阳输送物资,态度非常到位。可一吃败仗,立刻翻脸了,变化太快,让人难以适应。

“我已派出信使,前往东海传讯。”糜晃看着二人,说道:“司空身边还有军将、幕僚跟随,他应想在徐州招募兵马,重新杀回来。诸路义师二度围攻邺城,为时不远矣。”

“司空大业,成功有望啊。”何伦有些激动地说道。

“事已至此,我等唯谨守洛阳,等待司空号令。”邵勋说道。

“对!”糜晃笑道:“洛阳乃都城,哪怕打成一片白地,在天下人心目中,仍然意义非凡。这里不能丢,一定要守住。”

******

洛阳离邺城并不远,快马数日即可抵达。

张方夺城失败,顿兵于城北的消息很快传了过去,但司马颖却无心理会了。

这会他正呆坐在陂池边,静静看着池边的残花败柳,一如他的心境。

卢志、王澄、杨准、崔旷等幕僚侍立于侧。

卢志原本被司马颖表为中书监,但他现在没法去洛阳,仍在邺府当幕僚,最新职务是“参署丞相府事”,乃司马颖事实上的军师。

杨准是“军谋祭酒”,其实就是越府的“军谘祭酒”。自从“军师祭酒”这个名字不让用后,各地发明了很多新叫法,“军谋”、“军谘”就是其中两样。

杨准算是名士。

被司马颖征辟后,不以官事为意,逍遥终岁,其实就是白拿工资混日子。

司马颖以其为名士,“惜而不责”,非常宽容。

崔旷是参军,博陵人,曾力劝司马颖发动荡阴之战,甚得信任。

比起主公,幕僚们的士气尚可,毕竟他们没有性命之忧,甚至可以转仕他府,总能有官做。

“顾彦先呢?”一阵寒风吹来,司马颖打了个冷战,转头问道。

“在侍奉天子。”卢志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司马颖凝视着这个曾经最信任的幕僚,知道他心中有气,良久之后,摇了摇头,道:“要不要派他去洛阳?”

顾彦先就是顾荣,吴人。

曾仕司马伦之子、大将军司马虔府,担任长史。

司马伦败后,转仕司马冏府,任主簿。

司马冏败后,转仕司马乂府,任长史。

司马乂败后,转仕司马颖府,任丞相从事中郎。

荡阴战后,天子至邺城,司马颖派顾荣陪着,于是兼领了个侍中的职务——他和卢志一样,既有幕职,又有官职。

最近,邺城有人提议与司马越讲和,并将天子送还洛阳。司马颖有些心动,打算派顾荣来办这事。

至于为何这般,就不得不说瞬息万变的河北战局了。

邵勋在洛阳和上官巳、张方斗得不可开交,荡阴获胜后的司马颖,也并不轻松,因为并州、幽州兵过来了。

双方多次交锋,邺师败多胜少,损失惨重。

尤其是最近在平棘的战事,石超一下子葬送了万余人,以至于王浚的斥候游骑都跑到邺城附近刺探军情了。

消息一传出,邺中大恐。

很多幕僚、官员逃走,因为他们听说王浚帐下的鲜卑骑兵四处烧杀抢掠,担心遭殃,故举家出逃。

至于邺城官民为何这么没信心,主要原因还是兵少。

荡阴之战,邺兵并不是没有损失。尤其是攻打洛阳中军的那两天,死伤枕籍,前后损失了一万多人。

这次在北边被司马腾、王浚零敲碎打,又损兵万余。

平棘之战后,邺城兵马已不足两万,难以应付并州、幽州两方面的夹攻。更别说,青州方向也可能出兵了。

司马越的党羽,委实太多了一些。

荡阴一战,他从河南召集了一大堆杂兵,溃散之后,司马腾、王浚、司马略还虎视眈眈。如果他们再败,司马颖怀疑这厮还能说动许昌都督司马虓、宛城都督司马释等人再行出师,简直怎么打都打不完。

司马颖不知道自己输在了哪里,可能要怪父祖吧,他们这一支的人丁怎么这么少?

“太弟,天子还都之事,宜速行。”卢志劝道:“天下方伯闻之,或会熄了出兵念头。”

“太弟,请奉天子还都。”王澄也劝道。

“太弟,一时送还天子罢了。度过难关后,还可以再让天子巡狩河北。”崔旷说道。

幕僚们的意见整体还是一致的。

在战局日益不利的情况下,再把天子捏在手中,坏处甚多。

该利用的价值,已经利用得差不多了。

天子刚刚下诏,废太子司马覃、皇后羊献容,令囚于金墉城。

诏书将不日抵达洛阳,届时司马颖还是皇太弟,大晋唯一储君。或可以此名义,徐徐图之。

当然,天子还都之后,又会落于司马越一系之手,届时会不会复立太子、皇后,就很难说了。

但眼下确实没法子。

奉天子还都,其实是邺府释放善意的表现。

如果不行,卢志建议司马颖以皇太弟的身份,表荐司马越为太傅。

说白了,就是求和——司马越败着败着,眼看就要赢了。世事之离奇,莫过于此。

“张方号为宿将,却连洛阳都拿不下来。”司马颖没有正面回答卢志的话,说起了洛阳局势。

若洛阳在张方手里,事情就好办多了。

“张方只有二万兵,强攻难以奏效。”卢志说道:“太弟,莫要将希望寄托于彼辈了。王衍天下名士,糜晃老成持重,又有勇将邵勋冲锋陷阵,洛阳只要没有内乱,很难落于张方之手。”

“唉!”司马颖以拳击掌,非常懊恼,片刻后,道:“让刘元海回去吧,速速整备,发五部之兵助我。”

“诺。”卢志应道。

事已至此,每一分力量都要用起来。

匈奴五部出兵后,至少可以牵制下司马腾,让邺城能集中精力对付王浚。

邺城还有两万兵,是生是死,全看这一战了。

(本章完)

第95章 垃圾时间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好吧,这是刘渊的幻觉。此地乃邺城近郊草亭,迎来送往之所,并非一望无际的草原,但他确实想了很多,思绪早就回到了少年时代曾经纵马驰骋过的茫茫草海。

那里有粗砺的朔风。

那里有洁白的羊群。

那里有奔腾的骏马。

那里有早年曾经喜欢过的少女……

一别数十年,鬓发已白。

人生无常,发妻早已离世,儿女业已长大。

而自己,终究无可挽回地步入了人生的暮年。

“看不穿,看不穿!”刘渊苦笑两声。

他不明白,为何这把年纪了,还要回到草原上折腾。

呼延攸初来之时,他其实并不怎么热心。后来皇太弟不放他走,令其继续在幕府参军事,他就顺势答应了,没有任何不满。

但没想到,数月之内,野心竟然渐渐滋长,终至一发不可收拾。

呼延攸曾经对他说了一段话,乃转述的右贤王刘宣(刘渊堂祖父)之语:“左贤王(刘渊)英武超世,天苟不欲兴匈奴,必不虚生此人也。今司马氏骨肉相残,四海鼎沸,复呼韩邪之业,此其时矣!”

这句话仿佛击中了刘渊的内心,让他恍惚了很久。

这些时日,刘渊每每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之时,就会仔细咀嚼这句话。

从情感上来说,他无比赞同。

从理智上来说,他觉得很无谓。

匈奴早就七零八落了,还复什么呼韩邪大业!

常年所受的教育告诉他,放弃吧,一把年纪了,半只脚都进了棺材,为什么还要去陪那些野心家闹事呢?

他们真的发自内心地服从你吗?

你离家这么多年,部落里的亲朋旧识还有几个健在?

那些人,言语粗鄙,素无信义,更没有道德,你跟他们是一路人吗?

跟野兽待在一起,人也会变得残暴,这不符合你大半辈子的行事准则。

就这样来回纠结,刘渊内心之中反复交锋,煎熬无比。

直到司马颖替他做出了决定,一切都解脱了!

临走之前,刘渊最后看了一眼邺城郊外的风物。

野田广开辟,川渠互相经。黍稷何郁郁,流波激悲声。

别了,邺城。

曾经的刘元海,大抵永远死了吧……

翻身上马之后,他再不回头,在宾客仆役的簇拥下,一路西行,快马加鞭,只花了十余日就抵达左国城。

九月底,右贤王刘宣等拜刘渊为大单于。

随后开往离石收拢部众,并以此为都。

虽然尚未正式开国称制,但匈奴势力的兴起,已然难以阻挡。

草创之初,事情千头万绪,繁杂无比,把刘渊累得够呛。偶尔清闲下来的时候,他一度想要延聘中原士人来帮忙,无奈应者寥寥。

士人不行,他又想着招募兵家子。

在这个时候,他的眼前浮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春光明媚的三月,七里河畔青翠欲滴,流水潺潺。勇敢的少年单人独骑,直踹敌阵,生擒一幢主而回。

中原人才何其多也。

收了我良弓的勇少年,却不知在忙些什么……

******

邵勋在忙着和张方对骂。

这个吃人魔王花了足足半個月,跋涉百余里,伐木而归,然后打制攻城器械。等整得差不多了之时,已经是九月下旬了。

面对洛阳城外狭窄逼仄的地形,西军气得七窍生烟。

放火、拆房,什么招都用了,最后在城北清出了一块场地,勉强能容纳三千人。

攻城战就此展开,但却不太顺利。

你给了糜晃、邵勋半个月时间,人家不会什么都不做。

至少,军心粗粗稳定了下来。

王衍又施展三寸不烂之舌,从士族、行商那里“借”了三千人,编成部伍之后,严加整训,于是洛阳又多了一支机动力量。

此城,似乎愈发不可破了。

“张方,锅已备好,就等你洗干净了。”陈有根站在城头,大声呼喊道。

他喊完,十名特地挑选的大嗓门军士齐声复述一遍。

声音传出去了老远,城头守军哄堂大笑。

西军听完,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们固然吃人肉,但并不代表内心之中就认为这是对的。被守军公然奚落后,尽皆失色,士气有点低落。

“邵勋,躲在龟壳里作甚?兀自像个妇人,出来与我一战。”张方之子张罴骑着一匹神骏的战马,远远掠过战场。

张罴驰过之后,他的数名亲兵又上前,轮番挑衅。

邵勋哈哈一笑,拈弓搭箭,接连射倒两名贼骑,吓得张罴拍马远去,城头一片喝彩之声。

西军营寨之内,张方立于高台之上,远远看着。

攻城战已经展开了。

鼓手扒了上衣,赤膊上阵,咚咚敲着战鼓。

两千余兵步卒推着云梯车,踏过已经填平的壕沟,径直冲向高耸着的洛阳城墙。

甫一靠近,城头就落下了如雨点般密集的箭矢。

有人就近躲进云梯车肚子里。

有人举着大盾,严密遮护。

但箭矢太密集了,前冲的队伍里不断有人倒下,垂死挣扎的哀嚎是那样地震撼人心。

待靠近城墙根下时,城头又有落石、汤水、滚油、金汁落下。

任你如何勇猛,任你穿几层甲,被滚烫的金汁一浇,也忍不住打滚痛呼。

如此受伤,与死无异,甚至更加痛苦。

张方面无表情。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他的心早就硬了,死得再多也不会有丝毫动容。他在乎的,只是如此攻城有没有效果。

如今看来,不是太顺利。

“登上城头了。”有亲兵惊呼道。

张方精神一振,聚精会神看着。

第一拨登上城头的人不多,大概二十几人的样子。

他们都是军中难得的勇士,身披重甲,气力惊人,更兼勇猛善战,一般人站到他们面前时,大气都不敢喘。

“或许,他们有可能……”张方的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但这希望,很快又变成了失望,因为城头突然飞出密集的弩矢,刚刚登上城头的勇士立足未稳,直接就被射翻在地。

城下响起了一片哭喊声。有士兵不顾矢石,直冲过去抢尸体。

很显然,这是私兵部曲的主人家战死了,宾客们如丧考妣,拼了命也要抢回尸体,不然没法交代。

“唉!”周围响起接二连三的叹气声。

张方不想再看了,直接下了高台。

亲兵们面面相觑,也跟了下来。

“营中粮草尚可支几日?”张方一把抓过粮官,问道。

粮官有些害怕,干咽着唾沫,勉强说道:“还可支半月。”

“没派人外出搜罗?”

“已经尽量搜集了,不然早就断粮了。”

“废物,再找不到粮食,等着下锅吧。”张方一脚踹翻粮官,怒道。

粮官连滚带爬远去。

张方拔出佩刀,狠狠斫了一下木柱。

他带兵打仗,粮草从来就没足过,不得不想办法就地筹集,因此闹出了很多骇人听闻的事件。

粮草问题,其实并不致命。

真正致命的是河北战局。

并州、幽州二镇联兵十余万,声势极其浩大,而成都王却只有不到两万兵了。

张方甚至可以大胆地说,邺城基本完蛋了,最迟也挺不过下个月。

而成都王完蛋之后,将置河间王于何地?置他张方于何地?

司马越并没有死,跑回了徐州,还有闲心发布檄文,号召诸位方伯讨伐成都、河间二王。

如此之大的势力,河间王真能抵挡?

好,就算河间王能抵挡,他张方怎么办?

两万余人顿兵洛阳城下,师老兵疲,然后等着各地兵马汇集而来,将他们一举全歼么?

张方已萌生去意。

今日试探了一下,敌军战力一般,但占着守城优势,还是能把他派过去的精兵给赶下城头。

既如此,也不用多试了,这仗没法打。

千锤百炼的精兵、骁勇彪悍的重甲武士,轻易被人用金汁、开水浇死,亏不亏?

不如归去。

张方的眼睛看向北方,离去之前,总要带走点什么东西。

他喊来了儿子张罴,隐秘地吩咐一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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