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白昼流星(3)

当成默找到了默罕默德·奥维斯时,希施还没有追上来,他就知道那个狡猾的女人至少不会站在魔神沙克斯那边。至于最后希施会不会跳反,成默觉得一切取决于自己和沙克斯魔神的局势对比。

对这一点,成默最开始倒不是特别担心,如今听了希施说了有关沙克斯魔神的事迹,除了愈发警惕,心中的紧张感和兴奋感也都在急剧提升。

一个强大棋手,面对弱者是不会感到兴奋的。而眼下,他的对手不仅是位强大的天选者,还是个文物级的炽天使阶位天选者。

“没有问到希施沙克斯魔神的载体使用时间是个遗憾,但不管怎么说最优解还是干掉沙克斯魔神这个老.东西。拖延时间的变数实在太大,引来了灯塔部队或者星门的人麻烦更大。”

成默举目凝望半空中还在和导弹们做缠斗的白衣人,很明显“马老师”有意在保存实力,通过拉打的方式慢慢将一枚枚致命的武器腐化成黄沙,在没有其他天选者的干扰以及源源不断的高射机枪针对下,这是最安全最节省蓝量的方式。

“不愧是炽天使阶位.”成默又想,“希施又为什么把有关沙克斯魔神的事情告诉给我听?”

默罕默德·奥维斯此时正躲在车底,用望远镜观看沙克斯魔神神迹似的表演,听到成默轻声叫他的名字时,也没有向平时那样稍微观察一下四周的情况,而是毫不犹豫的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从侧面滚了出来。

站起来之后,先是下意识的顺着成默的视线抬头仰望天空,但没有望远镜的帮助,他只能看到一个小点背后尾随着密密麻麻的白色长剑。于是他扭头看向了被绑成木乃伊的成默,用一种极端自我怀疑的语气问:“你们天选者个个都像是神吗?”

成默摇了摇头说:“也不是每个强者都能徒手拆高达。”

“徒手拆高达?”

“一个二次元动漫梗而已,我的意思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沙克斯魔神这样空手拆导弹”

默罕默德·奥维斯深深吐了口气,低声问:“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成默转头看向了默罕默德·奥维斯问:“你不问我打不打得过他?”

“既然是敌人,打不打得过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打不过就投降?”默罕默德·奥维斯反问道。

“一点也不害怕死亡?”

“从来没怕过。”默罕默德·奥维斯淡淡的说,“更何况您不是我们叙力亚人都没有畏惧”

成默笑了下说:“那是因为我确定我不会死。”

默罕默德·奥维斯像是松了口气般说道:“那最好不过。”

成默注视着眼前这个不到四十岁,看上去却像五、六十岁年纪的酷儿德圣战士,他的面部皮肤粗粝的吓人,似乎每一个毛孔中都埋藏着黑色的砂砾,他的眼睛也锐利的吓人,就连成默直视他狭长的双眼,都会不自觉的心生惊惧。成默知道这种令人害怕的杀气来自默罕默德·奥维斯成百上千次直面死亡的经历,于是他低声问:“是信仰让你如此不畏惧死亡吗?”

默罕默德·奥维斯摇了摇头,如同祷告般虔诚的说:“是因为看到了希望.”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成默的意料,他并不清楚默罕默德·奥维斯所谓的“希望”从何而来,也不知道默罕默德·奥维斯所希望的究竟是什么,他没有追问,因为他内心深处还是拒绝默罕默德·奥维斯所说的“希望”和他有关。

“希望”这个词汇对于成默来说过于沉重。

他恍惚了一下,觉得最后的一线机会可以交给这个男人,便说道:“既然这样我就先去把周围这些还没有死的雇佣兵全解决掉。你拿着狙击枪去房车断裂横切面的附近找个隐蔽点,瞄准里面的那扇合金门。但我不需要你现在做任何动作,你守着那里,看有些什么人从那里出来,就告诉我。”

默罕默德·奥维斯点头说“好”。

“给把手枪给我。”

默罕默德·奥维斯从腰间掏出一把方头方脑的Glock 19抛向了成默,接着又从弹夹袋里掏出几个弹夹扔给成默,便猫着腰向处于爆炸中心位置的房车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

成默的弹夹袋在下车的时候就卸了下来,此时便只能将弹夹装进裤袋。见默罕默德·奥维斯转眼就消失在满是火焰和黑烟的戈壁滩上,成默闭上了眼睛,一边调整呼吸,一边通过超级听力查找那些在爆炸中幸存的漏网之鱼。

大概是“黑死病”特制的“兴奋剂”的缘故,成默觉得自己处在一种巅峰状态,虽然远不能和载体相比,但已经有点那味了,能量源源不断的通过链接着信号放大器的“七罪宗”涌进来,只是几十分钟,就让平时需要大半天才能汇集满的能量给存满。

成默睁开眼睛,打开手枪保险开始向着距离他最近的敌人走了过去。戈壁滩上到处是散落的汽车零件,偶尔还能看到倒地不起的尸体,他们有些睡在车下被烧成了焦炭,有些滚落在灌木丛中,身上盛开着血色的大丽花。

晚风吹过,战场上弥漫着尸体的焦糊味道和橡胶塑料燃烧的臭味,但成默却没有觉得难闻,甚至隐藏其间的血腥味道还令他的神经感觉到了一种潜在的愉悦。

他深深的吐了口浊气,循着声音悄无声息的绕到了距离他最近的敌人的背后。四个雇佣兵正站在一辆没有损坏的悍马旁边仰头欣赏沙克斯魔神精彩绝伦的演出。不知道死神正在接近的大兵们,忘记了刚刚才与地狱擦肩而过,一边用手机拍摄画面,一边大声的议论。

虽说雇佣兵不过是拿钱办事,只能算半个敌人,可眼下不是讲人道主义的时刻,更何况吃了雇佣兵这碗饭,又来到叙力亚这种四战之地,写好遗书是最基础的准备。

成默靠着悍马的后备箱处默默举起了枪,七罪宗也收了回来蓄势待发,一股躁动灼热的激流冲击着他的心脏,提供给他澎湃动力的同时,也让他更加的想要用暴力来宣泄些什么。他仿佛听见有人在他的脑海里高声的宣判:“每个主动参与战争的人都有罪!让他们在死亡中永恒的忏悔!”

也许那个人就是自己,他被自己所制造的心灵幻想所蛊惑,产生了无法抑制的强烈冲动。

成默想要扣动扳机,却觉得手指僵住了,就像有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耳畔再次产生了缥缈而遥远的幻听,“成默啊!杀戮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审判的目的也不是只为了惩罚!”

这声音让成默的灵魂得以平静,他能明显的感觉到血流的速度稍稍放缓了一些,胸膛中激荡的情绪也不再那般沸腾。不过他觉得很是奇怪,为什么总在关键的时刻,这个不该存在的声音总能跳出来干扰他的行动?

可惜眼下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放下了枪,目标也不再锁定这群不知道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的雇佣兵那脆弱的脖颈。

略作思考,他还是收回了连接在信号放大器上“七罪宗”,将几近透明的光剑祭了出来。他无声无息走出了悍马车的掩护范围。一道白光电闪而过,站在最右侧,高举着手机正在拍摄空中画面的雇佣兵的右手手腕处先是渗出一圈血线,随后握着手机的手掌一下就歪倒坠跌,紧接光秃秃的手腕处鲜血喷涌而出。

在这群雇佣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七罪宗”第二次出手,瞬间站在中间举着手机正在拍摄的雇佣兵也被切掉了右手。银亮的IPHONE手机边框在夕阳下反照出一抹红光,接着是几束鲜红的花从血肉中强行生长出来,惨叫声如交响乐沉重的咏叹。

“这样也许你应该赞许我的善良。”成默心想,他屏住了呼吸,让那些香甜的血腥味道不能深入他的内心。他欺身上前在中间的雇佣兵掏枪转身的刹那,“七罪宗”画了道弧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切下了他拿着枪的右手。

这个时候最左侧的年轻雇佣兵已经转过身来,向下仰倒的同时将枪口对准了成默,可惜他没有来得及扣动扳机,“七罪宗”就如同无形的鞭子,直接将那把沉重的“沙漠之鹰”击飞,在粘稠灼热的空气中画了一道弧线,掉落在远处的灌木丛中。

年轻雇佣兵在周围同僚的惨叫声睁大了眼睛,目瞪口呆的凝视着成默,像是看着魔鬼。他抓紧了右手手腕,发现手没有掉才松了口气。

成默无声的移动,如幻影般的移动到了躺倒在地的雇佣兵身边,一脚踢开的左手,“七罪宗”如镰刀般拂过对方的手腕,男子举在胸前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的手就掉落在了胸膛上。

手腕涌出的鲜血如花生长,成默注视着那艳丽的玫瑰低声说道:“有人教导我,惩戒应源自爱,所以你们当反思你们的罪。”

听到成默那沉郁冰冷的声音,倒在地上的年轻雇佣兵才反应过来他同样也失去了右手,顿时就惨叫了起来,他手忙脚乱的想要坐起来,捡起他的右手,却让那只汨汨留着鲜血的右手差点滚落到了砂石地。

那只手悬在了半空中,缓缓的飘向了年轻雇佣兵的左手,他颤抖着抓住了它。

“不要在不属于自己的战场上挖掘坟墓,赶快离开,对你们来说每一秒的时间都很珍贵。”成默的低语没有半分感情,冷漠的如同西伯利亚冬季的冰风。他踩过满是血点的砂石地,看都没有看这些满脸恐惧的雇佣兵,头也不回的向着下一个地点前进。他听到了打开车门的声音,没多久引擎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一辆悍马离开了战场。

成默像是手持镰刀在硝烟和炮火中收割生命的死神,行走在随着冷风肆虐的黑色烟雾中,收割着凡人的手掌,所到之处皆是鲜血和呼号。

不过须臾,整个战场的雇佣兵都被成默清扫一空,他找到了一辆基本完好的武装悍马,打开门钻了进去,随后上了机枪座推开天窗,握住了车顶那架熟悉的M2重机枪。

成默按住上衣口袋的对讲机,低声说道:“奥维斯,接下来你一定要隐蔽好,不要被任何人发现,看住那扇门,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暴露,如果我被抓住了,你就要盯紧那里,当看到有个老头子出来,就一枪解决掉他。”

“好的。”

“记住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暴露自己。”

“放心,就算是豁出了性命,我也会完成任务。”

“对了,你有没有看见那个红头发的女人。”

“没有,赛伦先生。”

成默抬头望向了天空,空中的导弹越来越少,可真正的战斗从这一刻才正式开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正要拨通留在哈立德手中的卫星电话。这时上衣口袋里的对讲机又发出了嘈杂的电波声,里面飘出了法伊尔的声音。

“赛伦先生,现在还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吗?”

成默愣了一下,将手机放在车顶,稍稍低头按住通话键,有些惊讶的说道:“我不是说让你们实施爆炸以后就离开吗?”

“那怎么行!你可是谢小姐不对,谢女士的丈夫,如果不是谢女士,如今我们都还生活在完全没有希望的深渊中,现在,我们有义务有责任帮助你!”

成默沉默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必须得拒绝这份善意,他低声说:“你们已经帮助的够多了。现在这场战斗你们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

“刚刚我们又来了几十个兄弟,都是玩枪的好手,就算是灯塔鬼佬来了,都能正面刚的神枪手。相信我们,赛伦先生,我们叙力亚人都是刀山火海中闯过来男子汉,谁没有打过几场仗?谁都不是孬种!”

成默心中感慨,也不知道是因为谢旻韫,还是因为这些耿直的叙力亚人,他想着该如何推辞,却又怕对方自己乱来白白送命,便只能说道:“那你们先在外围等着,等我的命令。”

法伊尔兴冲冲的应道:“好,赛伦先生。”

结束了法伊尔的对话,他立刻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哈立德的电话,“到达攻击位置了吗?”

“马上,再给我十分钟。”

成默注视着又少了一枚导弹的导弹群,低声说:“五分钟。五分钟不管到没有到,你都要立刻发起进攻。”

“好吧!我更跟斯坦格大叔说一下。”

“嗯。”

“对了,赛伦先生”

“怎么了?”

“海勒亲自带了敢死队去支援你,到时候麻烦您照应一下她。”

成默皱起了眉头,“她为什么要自己来?”

“她说她要赎罪,希望您原谅她”

成默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觉得海勒这不是赎罪,而是添麻烦,如果是以前这种好心办坏事的傻子,他会立刻打电话去骂,但现在他只是沉默了一下,说道:“我尽量。”

“谢谢您,赛伦先生。”

哈立德的情绪听上去有点激动,甚至有点兴奋,就像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怎么样的敌人,这种乐观在成默听来有点匪夷所思。

“谢我什么?”

“谢谢.谢谢您救了我的母亲和姐妹,谢谢您改变了我的人生.真抱歉,我现在才意识到您给了我什么.那不是金钱能够衡量的玩意我嘴有点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感谢,总之,赛伦先生,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哈立德语无伦次的说,“还有.酷儿德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刚才要不是斯坦格大叔说出了您妻子的事情,他们觉得您一定不会像灯塔人那样,塔梅尔上校不见得同意倾尽全力站在您这边.也许是因为您的妻子为我们叙力亚难民所做的事情,让酷儿德人也看到了希望”

又是“希望”这个词,他的心朝下坠了一坠,像是被重若千钧的东西压在了心口上,他气闷了须臾,低声应道“我知道了”,就飞快的挂了电话。

莫名的成默就发现自己的心情低落了下去,就连“黑死病”出品的兴奋剂的作用也变得乏力起来,手臂和腿上的刀伤又隐隐的痛了起来。他猜可能是因为他曾经深陷无尽的绝望之中,所以格外了解“希望”对于绝境中的人多么的重要。

反过来,“希望”有多重要,对于被寄予“希望”的人来说就有多沉重。他从未在意胜负这件事,可如今当他背负着如此之多的“希望”时,心中竟莫名的心慌意乱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却觉得呼吸费力极了,像是正迎着猛烈的风。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那个在巴黎人最黑暗关头,高举起权杖指引方向的那个女人,他想当时她该承受了多么大的压力。

而如今只不过一点希望就足以令他窒息。

成默闭了下眼睛,他让自己从过载的压力和嗜血的渴望中冷静下来,他试着控制心跳,让背脊处的光蛇颤动不要那么快速。他回忆起了从前在等待体检的时刻,每次他都告诉自己,自己能做的不过是健康饮食,严格作息,控制情绪,让身体保持最佳的状态,做好自己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交给命运.

(BGM——《Arise》 E.S Posthumus)

“原来成为希望,也是一种如此孤独的事情!”成默有些痛心,他这才察觉谢旻韫也许并不如他想的那么幸福,他后悔自己没有能早点发现妻子的孤独。

成默对着自己低语,最深邃的痛苦和最强烈的亢奋演奏了一曲高昂又危险的交响。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一种冰冷的愤怒正在支配他。他抓紧了手中的枪,缓缓的睁开了眼睛,重新抬起M2瞄准了半空中的沙克斯魔神。此时还在追逐沙克斯魔神的导弹还剩下了大大小小一共二十多枚了,他知道时间无多,不能在给他从容沙化导弹的机会。

当打开超级视力锁定沙克斯魔神那白色的身影时,成默体验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和载体那种机械的将一切数字,比如说风速、光照强度、敌人的运动速度等等全部汇集在大脑中的犹如计算机一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就是你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你应该朝着那个方向射击,这完全不是载体那种一切全在计算中的强大掌控力,而是一种天然的类似于肌肉记忆的程序性生理反应。

这一刻,成默有种自己的身体不再受到地心引力的错觉,也许这是一种心灵现象,但他能明显的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能察觉到血管中血液的流动,还有脊柱两侧的光蛇扩展了小半圈,在强健有力的颤动着。甚至他还能感觉到血液中有两粒纳米级的异物存在,它们向外放射着微弱的信号,像是某种信号器。

这不是载体巅峰状态的神祇,而是人类身体极限的超人。

成默盯着在空中高速运动的沙克斯魔神,目光冰冷,就像在观察一个移动的猎物。可对方的身形太快太飘忽,几乎无法锁定。成默闭了下眼睛,将目标转移到了沙克斯魔神身后的导弹上面,相比沙克斯魔神,做直线运动的导弹实在太好预判移动轨迹了。

看准了距离他最近的那枚“帕尔修斯导弹”的弹头,成默在冷风中缓缓的移动粗重的枪管,酝酿了几个呼吸之后,他依靠直觉扣动扳机。

红光迸射,“嘭”沉重的枪声在耳边炸响,成默再次大幅度的移动M2,瞬间又射出一枪,接着又是一次调整射击角度,子弹激射而出。

接连不断的射击,一颗颗子弹像是连珠炮烟花一般一颗颗向着天空撒播,红色的光点在橘色的晚霞中组成了一道亮丽的长长光柱。

片刻之后,天空中爆发出耀眼的火光,一枚“帕尔修斯导弹”炸成了璀璨的烟花,数不清的细小弹头如蜂群般向着沙克斯魔神扑了过去,母弹爆炸的推动力让它们的速度快极了,几乎是眨眼间就追到了沙克斯魔神的脚边。

成默顾不得看那么多,他清楚这些数量繁多的子弹只能给沙克斯制造一些麻烦,带不来致命的伤,他必须击发更多的导弹。他加快了射击的节奏,子弹如雨,向着天空倾泻。

白色的帕尔修斯发出震天动地绝响,在被火焰照亮的天空中,爆炸接连不断,如漫天盛放的烟火。一枚又一枚导弹绵延盛开,整个天空都被火光与浓烟覆盖。

此时此刻,这里不像是战场,反而像是宏大的庆典现场。

天空中回荡起巨大的鸣唱,如神祇在向凡人训话:

“成默,如果只有这样程度的攻击,又何苦挣扎?”

“你应该跪下来,乞求怜悯。”

沙克斯魔神的声音洪亮到空气和大地都在震颤,成默仿佛听到了戈壁上空鼓荡起了狂风。他看到地上稍大点的石块全都滚动了起来,那些坚硬的灌木也弯下了身躯匍匐在地上,腾腾的黑烟被吹的四散,火焰被吹的猎猎作响。

成默觉得眼睛都被风吹的有些睁不开了,他缩回了车厢,飞快的在手套箱里找到了一副防风镜,戴好之后重新站上了机枪手座朝着天空望去,只见沙克斯魔神再次用出了类似重力场的技能。

那些从母弹中分裂出来的“子弹”全都被固定在了空气之中,但它们并没有停止运动,依旧在旋转。此刻的景象宏大到令人惊叹,四面八方飞旋而至的金色“子弹”围绕在沙克斯魔神的周围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金属球。

那些多如牛毛的子弹遮天蔽日,以至于成默观察不到沙克斯魔神完整的身体。它们反射着阳光,金光灿灿,让成默想起了歌舞厅里选装着的激光灯球。

激光灯球中间再次浮出了热气球般醒目的“沙漏”,成默知道沙克斯魔神在按照固定的套路释放需要长时间蓄力的技能。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机会了,在半空中蓄力,可不是想停下就可以马上停下的事情,要是有一个强大的天选者在,沙克斯魔神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成默清楚等待的时机到来了,不容错过。他拨通了哈立德的电话大声喊道:“开火。”自己也抓起了M2朝着金属球,展开了疯狂的射击。

就在电话拨通的同时,东北方向暗淡的地平线处亮起了数不清的红色火线,暴风骤雨般的高射子弹朝着天空中的金属球倾泻而下,紧接着喷射而出的蜂巢火箭弹

忽然之间,整个大地被排山倒海的红色照亮。

夕阳、晚霞、弹链、尾焰、炮火.连成了一片滔天血浪,整个世界都被庞然的火光所吞噬,一时间让人根本分不清太阳是在从西方坠落还是在从东方升起。

只是一瞬,高射弹、火箭弹就和还在天空中旋转着的“子弹”碰撞在了一起,接二连三的爆炸在金属球上绽放,成默看到有生以来最宏伟壮观,也必然是最昂贵的烟火。

一朵一朵金色的水花在金属球上飞溅,那些璀璨的水花尚未消失,就又有另一朵腾空而起,有些是金色有些又是绯红色,这些艳丽的爆炸在半空中叠加、迸放、飘散,在此起彼伏的光焰中,明明灭灭,绚丽的如梦似幻。

震天动地的射击中,成默已经看不到被包裹其中的沙克斯魔神,整个金属球此时变成了比下沉到了天际线的夕阳,还要耀眼的光团。又或者说它已经成为暂时的太阳,近在咫尺的太阳,近到人们可以清楚的看见浮在表面的耀斑。

成默一边射击,一边赞颂人类智慧的强大,就算是拿破仑七世在里面,都得脱层皮。

就在这时,化作一团光芒的金属球,开始如心脏般跃动,每次膨胀都向着四面八方散发出肉眼可见的光之浪潮。

光芒的跃动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强劲。

“圣言:天启之日!”

光团猛的一下爆开,戈壁被照亮的如同白昼,还未曾彻底坠落的夕阳,漫天的弹链和照亮天际线的火光,都被这无可匹敌的夺目光所遮蔽。

整个世界白茫茫的一片,空气粘稠的如同液体,灼热的风席卷而来,好像砂石,汽车、灌木、枯草、大地全都被点燃了,所有的东西都在冒着缕缕白烟。

视线都被虚化的气浪扭曲成了波纹。

成默只觉得手中的M2烫的吓人,如同快要融化了一样,让人握不住枪柄。枪声骤然消失,他低头一看,竟不是错觉,手中的M2真的融化了,他眼睁睁的注视着自己手中那架M2从枪管开始,化成了金色的沙尘。

那些金色的沙尘泛着水波,在风中流淌。

紧接着自己所站立的悍马也在风化,像是在地下沉寂了万年没有见到过阳光的古老残骸,片刻之间,就坍塌成了一堆光之沙粒。

这一切都像是幻觉,海市蜃楼般的既虚妄又真实的幻觉。

他落在了空无一物的地面上,那辆抛锚的悍马似乎从未曾存在过。

白色的光芒在逐渐退潮,枪声和炮声都停了下来,红艳艳的晚霞渐渐的重新浮现。

沙克斯魔神从未曾褪尽的光芒中走了出来,他身上不着寸缕,很显然已经燃烧成了灰烬,周身还环绕着光点,仿佛无数只细小的萤火虫在萦绕着他飞翔。

成默心想看上去他就是救世的天使,而手脚缠着绷带的自己大概就是大魔头?总而言之,从卖相上看,他才是电影里应该被打倒的怪物,供主角们收割经验值的关卡BOSS。

按照自己眼下的实力,大概就连大BOSS都算不上,最多算大BOSS前面的餐前小点。

沙克斯魔神的表情似笑非笑,漫长的叹息如吹过戈壁的冷风:“审判者?也不过如此.借不到神的力量,终究只是凡人。”

成默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也不知道是因为沙克斯魔神道破了自己的隐藏身份,还是因为他堪比神将的强大实力,又或者是因为迫在眉睫的最后一击。

成默强装淡定的摇了摇头说:“神么?这个世界上没有神。”

“当然有。”沙克斯魔神走向了成默低声说,“只要我能永生,我就会成为神”

“活了一百二十六年还不够?”

“不够,非常不够,我想向天再借五百年。”沙克斯魔神走到了成默的面前,“也许应该说是向你借.”

成默讨厌这样贪得无厌的人,想曾经,他认为自己只要能活到四十岁,就足够满意了。于是他意味深长的说道:“抱歉,我大概活不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十年,但总之我没有五百年借给你。”

“别担心。”沙克斯魔神笑了笑,“只要你交出瘟疫之主,我可以保证你寿终正寝。”

成默也笑了,他十分认真的问道:“你真能保证我寿终正寝?”

沙克斯魔神稍稍低下了头,貌似谦卑的说道:“你应该放心,我的信誉向来很好,答应过的事情,从来不会食言。做情报工作讲究的就是一个细水长流。”

成默点了点头,“那好吧!先试看看.”他猛的抬起右手,一束金色的强光直射向沙克斯魔神那光洁的胸膛,他低喝道,“.你能不能让我寿终正寝。”

即便成默距离沙克斯魔神足够近,“七罪宗”的速度也足够快,可也快不过“瞬移”。金色的“七罪宗”射在了沙克斯魔神的残影之中,完全射了个空。

“没有装‘圣光盾’.”成默心想,他听到背后沙克斯魔神的说话声,他刚想要回头,就感觉到右膝一凉,紧接着“咔嚓”一声,他就听到了膝盖碎裂的声响。但他拒绝了下跪的姿势,选择扑倒在地面,顿时热乎乎的砂石涂满了他的嘴唇。

“我就知道你有不错的神器,但我以为你会找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才在我面前亮出它”

背后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遥远,可能是兴奋剂的缘故,成默连疼痛都感觉不到太多。他强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这样的动作有些徒劳,他的右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于是成默转身坐在了地上,他注视着天使一样圣洁的沙克斯魔神,喘息着说:“没有什么万无一失。”

“没有万无一失.也不该这样轻易的就浪费了最后的利器,也许到时候逃跑还能用的上呢?”沙克斯魔神满腔的遗憾的说,“.还是太草率了呀!”

成默不置可否的说:“是吗?”

沙克斯魔神点了点头,“你这件神器看上去也不错,我想我要的也许不止是‘瘟疫之主’了,你得把它也交给我。”

成默摇了摇头。

沙克斯魔神轻轻挥手,成默就站立了起来,但他自己并没有这样的意愿,他觉得自己像个失去控制的提线木偶,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想要做什么动作全看沙克斯魔神的意愿。他看到了沙克斯魔神微微压了下手,于是他就直挺挺的跪了下去,还没有碎裂的左膝盖砸在了一颗嶙峋的石头上,剧烈的刺痛终于突破了兴奋剂的阻拦,跟随声音传递到了脑海。

一股力量拉扯着他匍匐在沙克斯魔神的脚下,但他将肌肉绷紧到了极限,抗住了这股快要压断他脊椎的力量,挺直了腰。成默咬紧了牙关,闭口不言。

沙克斯魔神背着手稍稍蹲了下来,他弯着腰对成默说道:“怎么样?两件装备买你自己一条命,怎么说都挺划算。”

此时成默还在努力的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他颤抖了起来,他燃烧着生命,竭尽全力的震动着脊柱两侧的光蛇,浑身汗出如浆,鲜血也从嘴角渗出。他抓着‘七罪宗’,像是用它拄着地面支撑着身体,实际上‘七罪宗’已经朝着房车急速狂飙,马上即将链接上放大器。

他试着将感官放大,痛感立刻占据了他的心灵,他试着去探听周围的声音,但在剧烈的彻骨之痛中,他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和费力的呼吸。他将能量灌注进耳膜,脑袋却像被套上了紧箍咒,痛到让他想直接昏迷过去。

“快了,按照时间来算也应该快了。”成默心想,于是他说道:“我说过那得看你能不能让我寿终正寝了!”

“你是怀疑我拿了你的东西还会杀人越货?”沙克斯魔神偏了下头,“不,不,我这个人最讲规矩,也最爱交朋友,和一个审判者做朋友,不会是件坏事.”

成默摇了摇头,沙克斯压在他背上的力量还在加强,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但他似乎听到了一些隐隐的风声,这风声有些凛冽,带着无可匹敌的杀气。

沙克斯魔神微笑:“相信我,你会愿意的。”

“不是愿意不愿意。”成默扭头向着东北方向望去,低声说,“而是可以不可以.”

沙克斯魔神也顺着成默的视线看向了东北方向,只见又是几枚“帕尔修斯导弹”拉着长长的白色尾迹,朝着他的方向狂飙突进。对此她甚至都懒得多看几眼,马上就回头看着成默讥笑道:“虽然说浪费的是我的钱?但想想你那里有那么多值钱的东西,我就觉得非常值得。但你又是何必呢?这玩意对普通天选者来说有用,但对我这样的天选者来说,也就不过能消耗点蓝罢了.”

“我知道”成默露出了一抹神秘的微笑:“你可能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沙克斯魔神觉察到了异样,他收敛了笑容问:“什么意思?”

成默犹豫了那么一瞬,他想这不过是次竭尽全力的冒险,算不上什么牺牲,他可不是为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希望”,他这样冷血无情的人可不是妻子那样的圣母,绝不可能为了一群毫无关系的人牺牲自己的性命。

“牺牲”这样伟大的词汇怎么可能属于他?

最多最多,只是不想那个叫做谢小进的善良女孩失望而已。

成默闭上了眼睛,“我当时没有站在你身边,你一定很孤独吧?谢小进。”

他再次点亮了手中的“七罪宗”,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朝着四面八方散发出庞大的能量。那六枚帕尔修斯导弹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的加速,朝着手握“七罪宗”的成默奔袭而来。

看到六枚帕尔修斯导弹全部锁定了自己,跪在地上的成默咧嘴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它是杀不死你,但能够杀我啊!乔伊·欧克斯主教”

“原来身后站着这么多人,也很孤独呀!谢小进。”

(本章完)

第1047章 白昼流星(终)

(祝盟主silent生日快乐,十二点半还有一章)

经过了许多年,希施也没有办法忘记这一天。

就像她第一次在电视直播中看到那张平淡无奇的面孔,他的声音清晰冰冷,他的眼神淡然平静,无论在谈论别人的死亡,还是自己的牺牲,都像是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看到璀璨的光柱如启明星般冉冉升起,如高耸的图腾。

她看到夕阳涂抹红了他的侧脸,将他狂笑的样子映衬的亢奋且狰狞。

她看到他两只手臂上的绷带蝴蝶结也渲染成了血红色,它们在惨烈的坠落中迎风飞扬,血腥的很浪漫。

真正的死亡近在眼前,那个男人却愉悦了极点,她想起了她曾经的偶像小丑西斯。同样的,在死亡临近的时候,小丑西斯只有期待,而没有一丝恐惧。

也许,游走在刀尖上的快感,只要品尝过就再也没有办法忘怀

也许,这就是每一个追求极限的人的真实自我。

也许,对于他们来说,危险——不是用来害怕的,而是用来征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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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BangBangBUR!n?》泽野弘之)

六枚白色的帕尔修斯在夕阳的晚照中拉着长长的白烟,如同白昼流星,朝着成默的方向坠落。

以不可阻挡之势。

眼见快若奔雷的导弹已经掉头向下,须臾之后就要落在两个人的头上,沙克斯魔神抬起右手,一道肉眼难以觉察的波动飞向了半空中。

成默目视一只灰色的茶隼陡然间停止了飞翔,如同皮球撞击到了墙壁,在半空中弹了起来。而在他的瞳孔里,那六枚体态修长充满数学美感的帕尔修斯,像被一张坚韧的大网给兜住了。

发动机拼命的工作,箭尾喷出的白烟愈发浓烈,但它们被无形的网拖拽在了下坠的途中,不得寸进。

朝下的弹头还在快速旋转,庞大的箭身也在随之摇晃,如同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巨木。刚才因为距离太远,完全没办法感受到帕尔修斯导弹的巨大。

这一时刻,那六枚宛若参天古树的导弹就在他头顶一千米远的空中,近距离的观察下,它们是如此的高大威猛,像是从天而降的六座灯塔。

不愧是灯塔武器,“真理”也像是屹立不倒的灯塔。

虽然他不清楚帕尔修斯具体的数据是多少,但能够看的很清楚,它们至少有五、六层楼高,直径差不多两米,这就意味着一枚帕尔修斯导弹的重量至少得有几十吨重,光是砸就能砸死好多人,不要说里面还填满了炸药和子弹

成默莫名的就想起了压住孙悟空的五指山,他想如来佛祖的“如来神掌”恐怕也不过如此。

帕尔修斯导弹的威能很可能超过成默的预计,这让他的处境很是窘迫,不知道该祈祷沙克斯魔神应该强一点,还是弱一点好。

眼下沙克斯魔神看起来还算轻松,可成默心里有数,维持如此强的重力场硬拖住六枚几十吨重的导弹,需要多么强大的实力。

这六枚帕尔修斯仍然是悬在两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准确的来说这六把堪称天罚的巨剑都属于成默。

只要沙克斯魔神稍有失误,那么他瞬间就会被轰杀到一粒尘埃都不剩。

之前沙克斯魔神能轻松的处理几十枚帕尔修斯导弹,是因为能够利用“天使系”的高机动性优势,拉扯出空间和时间来一个个解决。

现在导弹数量只有六枚,可他却失去了最大的高机动性优势,并且为了保护成默,还只能在极其有限的空间里活动,必须得完美硬吃下六枚帕尔修斯导弹,对于以防御力低下著称的“天使系”载体来说,难度系数无疑非常之大。

要知道成默作为本体,实在是太脆弱了,哪怕是一发流弹,都有可能要走成默的性命,这样的举动只能用“疯狂”来形容。

每一秒钟都是巨量的蓝量消耗,于是沙克斯魔神一秒钟也没有耽误,再次开始了响彻云霄的吟唱:“圣言:虚空之风!”

巨大的声浪掀起了一阵狂风,金色光锥像是破开层层黑云的圣光,将沙克斯魔神笼罩其中,恍如圣人飞升。

也不知道沙克斯魔神是故意还是无意,成默被一股巨力推开了好几米远,身体在满是石块的沙地上翻滚,痛感无法突破“兴奋剂”的刺激阈值,但肢体的麻木感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散了架。

兴奋剂赐予他的力量也有极限,膝盖废掉的双腿和伤痕累累的身体,似乎一直在传递信号给他的大脑,让他不要在动弹,赶紧躺下来,好好休息一会。

可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没了这最后的六枚帕尔修斯导弹他再也难以威胁到沙克斯魔神的载体。

他试着抬手撑着地面,想让自己先起身,结果刚一用劲,后背就传来一股巨力,将他压了下去,他越是用力,反作用力就越大,让他根本无法动弹。尝试了两次,发现事不可为,成默也不是一味蛮干的人,便将昏昏沉沉的头稍微抬了起来一点,大概是脑袋撞到了石块,他的发丝被鲜血和汗水粘在了脸上,一抹惨淡的红色蒙住了他的眼睛。

匍匐在地面,压力轻了不少,但成默仍然感觉自己像是在高原跋涉,氧气稀薄的可怜,他一边重重的喘着气,一边看向了站在他前面的沙克斯魔神。

那个白衣魔神背对着他沐浴在造物主赐予的信仰圣光中,如神祇般闭目冥想蓄力。悬在头上的金色沙漏在成默眼前比一幢三层小楼还要高,他看到金色的沙粒如水,在其中飞速流淌,如雨点坠落海面般的沙沙声似乎在催人入眠。

眼前威严耸立的沙克斯魔神变幻出了无数重影,兴奋剂屏蔽了疼痛,却无法阻止令人昏昏欲眠的倦怠感。他使劲的摇了摇头,汗水和血水溅了一地,渗入了沙地,变成了污迹,头颅重的像是挂在脖子上的铅球,在拉拽着他俯首。猩红的血液和浑浊的汗水刺得眼睛无法睁开,他的手还是动不了,即使动得了他也不能用手去擦,他的手上沾满了沙子。他只能反复的眨眼,不让自己陷入彻底的黑暗。

“艹!艹!”成默都忍不住骂出了脏话,可惜他的声音在庞大的力场中也微弱极了。他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他一口一口深深的呼吸,慢慢的调整心跳的节奏,他催动背脊处的光蛇高速震颤,终于将消失了的“七罪宗”重新召唤出来。

他将下巴搁在冰冷的沙地上,控制着“七罪宗”向着房车的方向延伸,希望自己能尽快重新链接上信号放大器。

可原本轻而易举的事情,眼下却无比的艰难。时间被撕裂成两条轴线,在沙克斯魔神的那边,快到令成默恐惧,半空中的帕尔修斯导弹已经开始长出了锈迹,那斑驳的深棕色锈迹,象征在腐朽的死亡,它像藤蔓一样在白色的合金躯干上攀爬吞噬,黑色的病变在沙漏的光芒中如同太阳的耀斑。

而在成默自己这一端,时间却慢到令他心悸。“七罪宗”每一寸的延伸,仿佛都是他的身体在砂石地面上费力爬行的结果,尖锐的石头和利刃般的骆驼刺将他割的遍体鳞伤,可距离他碰到那辆房车似乎还遥遥无期。

在强烈的对照之中,他头一次觉得“七罪宗”的速度也会如此慢,像是在刀刃上爬行的蜗牛。

“果然,以本体对抗载体,是不可能的吗?”

成默抬头仰望,距离他最近的那枚帕尔修斯导弹在金色的沙雨中,已经变得锈迹斑驳,成默看到一阵风吹过,锈蚀的铁片如雪片在重力的乱流中飘飞,像是迁徙的红色蝴蝶群。

成默看到了毁灭最美的模样,大概就是时间洪流无休止的冲过。

“第二枚了.”

成默仿佛听见有人在耳畔说。

也许天空中不停在风化的导弹就是无声的倒数,这平静的警告,让他不得不拼尽全力震动脊柱两侧的光蛇,来催动“七罪宗”在重力场中快速前进。

然而每一寸的土地都是激烈的战场,想要推动“七罪宗”向前,他必须付出燃烧生命的代价。随着光蛇开始提速,他的身体随之发热,就像是过载的变压器。他浑身滚烫,像是浸泡在高温的热水中,每个毛孔都在喷出腾腾的水蒸汽。脑袋越来越沉,如同在发高烧,意识越来越模糊。

一秒,一分钟又或者一小时,成默完全无法分辨,他的眼睛睁了又闭,闭了又睁,每次睁开都蓦然一惊,却又在不可抗拒的力量下,缓缓闭上。

他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

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他想要就此睡去。

他彻底的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应该只是一瞬,成默听到了枪响,那一枪像是打破了卧室的玻璃,冷风猛的灌了进来。成默哆嗦了一下,睁开眼睛就听见了暴风骤雨般的枪声,这嘈杂的声音惊得他完全无法入睡。

他不得不看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在夕阳燃烧的地平线升起了酷儿德人的旗帜,已经有些破烂的三色旗在风中飘扬。成行的皮卡如浪潮般在戈壁上翻滚,枪火盛开成了漫山遍野的花。

日落之风吹来了战斗的气息,如弦乐炸响的引擎和枪声提醒着他还不能够睡去。

“也许是我失血太多了。”成默心想,他挪动眼珠,看向了沙克斯魔神,就在白衣男子的左侧的空气中,密密麻麻全是在旋转的黄铜弹头。

“这是个机会。”他挣扎了一下,果不其然,发现身上的压力骤降,于是立刻驱动“七罪宗”向着房车狂飙。

这一下势如破竹,瞬息之间就链接上了信号放大器。

澎湃的能量沿着“七罪宗”汹涌而来,如水一样灌进他干涸发烫的身体,于是他过载的身体开始降温,昏昏沉沉的大脑也逐渐清醒。

他仰头朝着天空望去,六枚帕尔修斯导弹此时只剩下了三枚,最前面的一枚已经开始被锈斑吞噬。

时间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索。

正越来越紧。

急促的心跳。

窒息感。

都在提醒他。

“得快点。”

“得快点。”

“得快点!”

“积攒的能量还没有到达极限,但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艰难的将右手举向了前方,对准沙克斯魔神的后背,他咬紧了牙关,控制“七罪宗”向着目标物激射。

连接着卫星信号放大器的“七罪宗”光芒暴涨,在成默的右手中从一根透明细线变成了拳头大的金色光柱,直射向了看似毫无防备的沙克斯魔神。

然而就在“七罪宗”抵近沙克斯魔神两、三米处的时候,一道反照着阳光的炫彩屏障抵挡住了“七罪宗”,宛若实质的“七罪宗”像是遇到了一堵能够不断愈合的肥皂泡,每每突进一点进入屏障,就会马上被里面生出的新泡沫给排挤出来。

“能量!能量!我需要更多的能量!”

可惜信号放大器只能增加有限的能量带宽,能量从他手中输出出去的速度,还得看光蛇的震颤速度,然而作为本体,极限就在那里。这也就意味着信号放大器能提高“七罪宗”的持续作战能力,却没办法有效的提高“七罪宗”的爆发力,因为“七罪宗”的强度和威力与成默能够输出的能量密度正相关,简单来说就是“功率”不够大。

百忙之中成默瞥了眼酷儿德军队的方向,哈立德他们被一个黑人女子拦住了去路,看样子已经自顾不暇,只能提供零星的火力支援。

他又看了眼天空,第四枚帕尔修斯导弹如同正在焚烧的竹香,在时间中化为灰烬。

如果说第五枚帕尔修斯导弹也开始在“虚空之风”中“焚毁”,他和那些试图帮助他的人就离末日不远了。

到时候,也许他能够跪在沙克斯魔神的脚下乞求谅解。

可下跪真能换来谅解与和平吗?

如果卑躬屈膝真的有用,那么历史就是一团废纸。当你把希望寄望于敌人的怜悯时,你已经在走向灭亡。

他注视着处在中心位置的沙克斯魔神,眼前的这一幕实在是波澜壮阔极了,倒挂的沙雨如逆流的金色瀑布,不停在旋转中腐朽的帕尔修斯导弹,屹立在圣光中高洁的白衣男子,还有即将落入天际线的夕阳。

只有他是这壮观一幕中,微不足道的注脚。

看上去他不过就是一个被扎成木乃伊,如奴隶般匍匐在主人脚下的背景人物。

成默低声呢喃:“我我可不是什么小人物”他放大了音量高声喊道,“我我可是谢旻韫的丈夫.”

“谢旻韫”三个字仿佛给了他无穷的力量,竟然让他左手撑着地面,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他拼尽全力向前迈了一步,像是出生没有多久的婴孩。

“七罪宗”也向前突进了一步,这一次新生的“肥皂泡”没能把“七罪宗”推回原位。

成默加大了“七罪宗”能量输出,却仍然只能突破一点点距离,不停闪烁的“七罪宗”想要突破屏障到达沙克斯魔神的后背,还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试着再次向前迈步,陡然而来的巨大压力,如同暴风,他感觉自己无法呼吸,像是走在漫天的沙尘暴中,他低下头,鼓起全身力量推着“七罪宗”向前走,每走一小步都要耗费全身力量和大自然做对抗。

“啊~~~~~!!!”成默高声叫喊,在狂风中他的叫声瞬间就飘得很远。他顶着千钧之力继续向前,推动“七罪宗”一寸又一寸的抵近沙克斯魔神的后背。

“七罪宗”闪耀着灼热的花火,一次又一次的刺破水晶般的屏障,那屏障无穷无尽,循环往复。每前进一点,屏障的重生就会加速,能量的消耗越来越快,他不得不加速光蛇的震动,不停的向着信号放大器索取。

超载的感觉再次袭来,他仿佛行走在火焰中,喉咙干渴的厉害,强烈的灼烧感在侵蚀着他的肌体。生命也在快速流逝,他感觉到自己似乎也站立于“虚空之风”中,那锐利的黄沙刮走了他的皮肤,穿过了他的肌肉,剐擦着他的骨头,剧烈的疼痛突破了兴奋剂,直抵他的骨髓。

他正和那些帕尔修斯导弹一样,站立在金色的沙漏中,正慢慢的走向衰老和腐朽。

屏障收缩到了只有半米的范围。

终于,“七罪宗”距离沙克斯魔神的后背也只有咫尺之遥。

站在风暴之眼的沙克斯魔神发出了冗长的叹息,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异常,“杀死了我的载体,你的本体也难逃一死.何必要如此决绝?”

“当然要”成默抬起了头,盯着沙克斯魔神的背影冷笑道:“我交出了‘瘟疫之主’你就会放过我?”

“没必要对我说这些言不由衷的话,来放松的我的警惕。”背对着成默的沙克斯魔神甚至没有回头,“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手中又掌握有本体就能使用的神器,应该很清楚眼下绝不是好个机会,我知道你向来擅长忍辱负重,继续等下去,无论是等待我暴露本体的那一刻,还是等待我风烛残年的生命熄灭,都不失为更加正确的选择,可现在你的表现有点让我失望。”

突然的,沙克斯魔神提高了音量,再次大声说道“很失望”。这一声怒喝,让裹着砂石的暴风愈发的猛烈,吹得成默根本无法说话。庞然的压力接踵而至,似乎想要将他压得跪倒在地。他握紧了拳头,绷直了几近废掉的双腿,他努力不让自己倒下,腥甜的血立刻就塞满了口腔,不止是嘴里,鼻子、眼睛、耳朵全身上下凡是有缝隙的地方,都有鲜红的血在朝外渗。

他已经无比的接近沙克斯魔神。

甚至能在沙克斯魔神半透明的护盾里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倒影。

血色的倒影。

还有一张苍老的面孔。

“七罪宗”闪耀着光华的剑尖离沙克斯魔神的后背只剩下一拳的距离,但他仍然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而成默却在马上成功的须臾,停下了脚步。

这一瞬,他透过自己那满是皱纹的镜像,注视着沙克斯魔神那威严的背影,像是仰视着巍峨的圣山。

一时之间,他竟然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幻觉,像是他在直通天空“巴别塔”上攀登,那漫长的台阶每一步都有圣徒跪拜的痕迹,而在塔尖伫立着造物主的巨像。

那巨像的头顶就是广袤无垠的宇宙,让人不由自主的就要屈膝跪拜。

庞然的黑暗感扑面而来,一种空虚、温暖又驳杂的黑暗环绕着他,像是他正坐在一所寂静空旷的电影院,眼前的幕布正快速的播放着一些画面,他看不清那些画面,周围也没有一丝声音。

“我这是在哪里?”

他站了起来举目四顾,远处一片漆黑,荧幕光亮所及之处,全是空着的座椅,没有一个人,只有他。

于是他重新坐了下来,凝视着那些滚动播放着,只剩下几抹彩色流光的荧幕。

“走马灯?难道我快要死了?”成默蜷缩在椅子里自言自语,“这样也好。”

他忘记了一切,就这样呆呆的看着在黑暗中缥缈的光。

“看上去有些像是极光”成默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死了,能不能看见爸爸和你”

他觉得内心变成了巨大的空洞,无力和疲惫在缓慢的浸没他,死亡也变得不那么令人害怕。

“我真的很想你们。”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他第一次失去乌洛波洛斯的夜晚,他从梦魇中醒来,那个女孩就在他的身边。

这让孤独的他感觉到了无比的安慰。

因此,他握住了那个女孩的手低声说:“我刚才做梦,梦到了银河与深海,我去到了银心,呼啸的电离风形成了流光溢彩的悬臂,它们从黑洞里长出来,变成了漫天的繁星。我被黑洞吸了进去,坠入了深海,银河和宇宙消失了,天空和海也消失了,只有一束光远远的投射下来,我在失重里沉入永恒的黑色海底,极光和你一同站在光的那头.”

那个女孩微笑着对他说:“不会的。我就在这里,在你身边,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我们生命的时间轴并不是直线,而是一个完美的圆.”

“现在这个圆要重合了吗?”

成默感觉到了一丝欣慰,可又觉得遗憾。

“我一直做的不够好,可我已经尽力了”他想,“尽力的人不应该被责怪。”

他仿佛在那飞驰的画面中,在那虚幻的极光里,看到了那个女孩向他伸出了手。

他想放下手中的“七罪宗”,握住她的手。

他注视着她寂静的脸庞。

“啊,为什么要流泪呢?为什么马上就要见面了你却要流泪呢?谢小进!”

“我不想看见你哭呀,让我为你擦干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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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立德从狙击镜里看着穿着粉色套装的黑美人,在车队中如穿花蝴蝶般潇洒的纵横跳跃,可就算是他的载体具有动态视力,子弹射击的速度依然跟不上黑美人辗转腾挪的速度。

不过片刻,刚刚抢了雇佣兵的装备,好不容易组建起来的强大车队就被弄的一片狼藉。

眼见黑美人又是凌空一脚踹翻一辆灯塔最先进的AMPV装甲车,紧接着脚上像是装了弹簧,跳到了滚了好几圈的AMPV装甲车边,踢足球般抡起大长腿,飞扬的足尖闪烁起了光芒,如拉开的弓弦,弹在装甲车的侧面。

体态威猛的AMPV装甲车,便像是皮球一样在砂石地上翻滚了起来,如同乐高积木拼装而成的矩形装甲车着实坚固,竟没有散架,只是变成了不规则的菱形,在撞击了好几辆装甲车之后,才慢慢停了下来。

钢铁崩裂之声响彻整个戈壁,这鬼神莫测之力让行进中的车队为此停滞了下来,战场是密布着恐惧的阴霾,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焦急的询问和恐惧的汇报反复在对讲机里聒噪。

担任指挥官的斯坦格和塔梅尔大校都已经焦头烂额。可他们根本没有应对天选者的经验,即使武器装备已经相当先进了,仍然还是束手无策。

眼看刚刚才拿到手的战车和坦克被摧毁,英勇的酷儿德年轻人不断的在牺牲,斯坦格心急如焚。

“怎么办?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斯坦格回头问坐在后座的塔梅尔大校。

脸色灰败眼神黯淡的塔梅尔大校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没办法。除非我们也有天选者。”

斯坦格怒声说:“别说这种丧气话!我们酷儿德人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一刻了!”

“可没有办法就是没有办法!”塔梅尔大校指向了远处遮天蔽日的金色沙尘暴,“好好看看,那是我们人类可以抵抗的玩意吗?”他闭上了眼睛,垂下了头颅,“神也不过如此。”

“你不过是为你的投降找借口!”斯坦格怒斥道。

“你要这样认为,我也不想解释!”塔梅尔大校撇过头不与斯坦格对视。

“不,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你得向死去的首领解释,不是我。”斯坦格的愤怒陡然间爆发,“看看可怜的海勒,她就只剩下父亲了,好不容易逃过了病魔,但却被自己人喂食了‘佐拉姆’,任由他死在冰冷的风中。”

斯坦格的指责让塔梅尔大校的身体颤抖,他的表情像是溺水了一样难看,如同濒临崩溃的求救者。片刻之后他缓了过来,深深的吸了口气,颤声说道:“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这样做。我没有办法看着我们的孩子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去送死!我没有办法!我知道我有错,可我又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又能怎么办?如果我不这么做,就只能看着孩子们去死,我自己不怕死,可他们好不容易才熬到了稍微和平一点的时代。他们不该这样死去!我又能怪罪谁呢?怪罪把战争随意就施加给我们的国家?怪罪那些把我们当交易物品的天选者?还是怪罪我们酷儿德人实在是太孱弱????告诉我斯坦格!我还能怎么做?”

斯坦格无言以对,他颓废的缩回了座椅,一时之间车厢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让我上去试试。”坐在副驾驶的哈立德打断了焦灼不安的气氛,他掀开了上衣,亮出了挂在里面的炸弹,“虽说打不过,但也许能给她造成一点伤害。”

塔梅尔大校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哈立德身上挂着的那些炸弹,冷声说道:“这点炸药,你接近不了她根本不可能给她造成伤害。”

“也许我能行,我的动作比较快。”

塔梅尔大校冷笑道:“快?能比那个黑鬼快?”

“那”哈立德无奈的说,“那总不能坐在这里等死吧?”

“如果说有一车的八硝基立方烷呢?”斯坦格大声说,“不只是一车,我们有四车的八硝基立方烷!”

塔梅尔大校隔着后视镜和独眼龙斯坦格对视,沉默了一会他才开口说道:“可以试看看但是开车的人肯定会死.”

“我没关系的。”哈立德说,“让我去。”

塔梅尔大校摇了摇头,“一辆车不够,堵不住她的位置。”

“算我一个。”斯坦格咧嘴笑了笑,“想当年不是首领给我做手术,我可不只是丢掉一只眼睛,而是早就死了。”

“那就还差一个人。”塔梅尔大校低声说。

“还有谁?”斯坦格挺直了身子严肃的问。

“我。”塔梅尔大校拿起了放在旁边镶嵌有酷儿德人徽章的迷彩卡车帽,戴在头上,“我这一生都奉献给了民族,我不欠这个民族任何东西,但我欠首领的,是时候让我用死亡来向首领忏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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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吗?”希施在心中叹息,“应该结束了,没有人能挣脱天使系最强的3S控制技能——虚空之梦。”

希施挽了一下额头上的发,吐了口浊气,缩回了房车后面。她背靠着房车满腔后悔的自言自语:“我的天啊!我怎么会相信了那小子的鬼话!本体根本就不可能跟载体抗争,对手还是沙克斯魔神这样能藏的混蛋。”

“现在该怎么办?”希施再次探头看了看,在漫天的沙暴中成默身影仍然凝固如雕塑,而在他的头顶,只剩下了两枚帕尔修斯导弹。

时间不多了。

希施又看向了东北方向的战场,黑人莉玛正在对酷儿德军队展开屠戮,万幸酷儿德人不怕死,不是那种一触即溃的军队,不要命似的纠缠着莉玛,要不然那边的战斗应该已经结束了。她想:“我现在去帮莉玛,还能挽回吗?还是马上返回本体逃走?放成默离开,老东西不可能还会对我有一丝信任,还是逃走稳妥一些.”

“FXXK!”希施转身走回房车的阴影内,想到自己犯下的错误,她忍不住踹了房车厚重的防爆轮胎一脚。这一脚没有踢爆厚实的轮胎,却令巨大的车身摇晃了好几下,车顶的天线锅也跟着左右摆动,发出了“哐哐”的声响。

可能是开始的地雷炸飞了房车就让天线锅受到了一定的损坏,此时希施又踢了一脚房车轮胎,天线锅的受损的支架再也承受不住,断裂开来。篮板大小的天线锅砸在车顶,然后滚落到了希施的脚边。

怒气无从发泄的希施低头看了眼倒扣在地面的天线锅,一脚将之踩碎,皲裂的合金片崩的到处都是,她咬牙切齿的说:“忍了这么久,事情总算有了点眉目,竟然毁在了.”

“算了,先逃走吧!”希施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准备回归本体。然而这是她二十四个小时内第三次激活,也就意味着她回归本体以后,再也不能激活载体。可为了让本体能从“守护者”里面出来,她只能这样做。

为此她犹豫了一下,就在希施下定决心之际,忽然感觉四周瞬间变得明亮了起来,她抬头就看见一片腾起的火光照亮了整片戈壁,猛烈的爆炸声从东北方向传了过来,随后夕阳下的天空升起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希施停止了回归本体的动作,她探头朝着东北方向望去,在一望无际的戈壁尽头,高耸如云的硝烟还在继续升腾,穿着迷彩服的酷儿德人爬出了战车和坦克,他们不要命似的在残阳下奔跑,如行军的蚂蚁朝着爆炸中心受了伤的莉玛碾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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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默抬手像要拭去谢旻韫脸颊上的泪水,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个他朝思暮想的女孩时,漆黑的电影院亮起了强光,像是到了电影谢幕曲终人散的时刻,恍然间,所有的射灯全部打开。

在恍惚中他听见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这巨响像是十分遥远,又像是近在耳旁。

不知所以的成默很是茫然的睁开眼睛,谢旻韫那张流泪的脸庞在刺眼的光线中变得朦胧极了,像是被虚幻的遥远景物。轰鸣只剩下了空气中难以察觉的波动,那强到刺眼的光也在快速消失,谢旻韫可怜楚楚的面容又逐渐清晰了起来,如同有风在吹散隔绝在两人之间的浓雾.

他伸出手,好像真的能抓得到风。

“不!!不!!!不对”成默内心隐约发现了异样,他透过那虚幻的面容和水晶般的泪水,看到了背后闪烁的大荧幕,他仿佛在快速闪回的画面中,看到了谢旻韫站在一群叙力亚孩子中间那旷古宁静的微笑。

“这是梦境?又或者说是异次元时空?反正这绝对不是在现实中!”

成默从未曾如此愤怒过,以至于他有些失控,他腾的一下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冲着那虚空中那张流着眼泪的悲戚面容大喊:“沙克斯魔神?你不该用这样的招数来骗我.”

谢旻韫的面孔消失了,流光般的屏幕也消失了,成默的眼前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黑暗,在这黑暗深处传来了巨大的声响。

“你怎么能从‘虚空之梦’中清醒过来?”沙克斯魔神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是站在云端的雷神,“实在是不可思议!”

成默举起右手挥动“七罪宗”,试着用手中的剑劈开这无边的黑暗,可他手中的剑竟只能发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光芒。他不得不加快光蛇的震颤,加速给“七罪宗”充能。令他奇怪的是这一次不管他将光蛇驱动的多快,都没有发现体温在上升的迹象。并且不管他怎么给手中的“七罪宗”灌注能量,“七罪宗”都无动于衷,像是长在手里的一株豆芽,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显然着违背了“能量守恒定律”。

成默意识到了什么,他抬头向着原本该是大荧幕的位置望了过去,忽然间竟能看到自己在白色幕布上的黑色影子。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够看到妻子哭泣的脸庞了,于是某种无法言喻的悲伤被放到了最大,曾经的自以为是和自私自利让他犯下了多么严重的错误。他的心被撕扯成了两瓣,一半属于药剂、强敌带来的强烈的刺激,一半属于谢旻韫为自己赎罪至今还未曾愈合的伤痛。

他感觉到自己赤着双脚走入了满是熔岩的炼狱,火红的岩浆如雨点,那严酷如烙铁的情绪正在灼烧他的肌肤,融化他的骨髓。

很疼,很愤怒,但又无可救药的亢奋!

“也许.也许我生下来就习惯了这样的无间地狱,孤独和痛苦才是我赖以生存的养分。”

“你还.真是糟糕透顶的人。”

在他的身体里,

此时此刻,

有二十三颗太阳在升起。

他咬着牙,从喉间挤出了语调高昂的叹息:“我的妻子!绝对不会对着我哭泣!她是一个只会把微笑留给我的女人!”

“可‘虚空之梦’是你自己愿望最真实的投射啊!成默.”

“你中文说得这么好,一定看过《西游记》。”成默没有等沙克斯魔神回答就咬牙切齿的说,“大概我们每个华夏人小时候看《西游记》,都会真喜欢里面聪明、勇敢、实力强大又具有反抗精神的孙悟空了。我小时候也是,对于出生就被禁锢在一个残破身体里的我来说,没有什么英雄人物能比孙悟空更能打动我的了。尤其是看到《大闹天宫》那一回,齐天大圣从丹炉里面跳出来的时候,配上BGM《大圣歌》简直燃爆了,后来看到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受了五百年失去自由的折磨,我又难过极了。我将自己代入了孙悟空这个角色,我以为他不可能和天庭和解,然而在唐僧到来之后,孙悟空却轻易的从观音大士手中接受了西天取经的任务。当时我想也许只是孙悟空的权宜之计,等寻了机会,他一样可以乘着筋斗云逃走,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沙克斯魔神意味深长的说:“当然可以这样写,只是这样写,还怎么赚稿费呢?”

成默没有理会沙克斯魔神的打岔,他继续说道:“然而故事的剧情却发展成了孙悟空真心实意的护送什么本事也没有,只会做烂好人的唐僧去西天取经,并且曾经强无敌的孙悟空很多妖怪都打不过,还要去天庭求救兵。我实在不明白这样一个孙悟空哪一点代表了对压迫的反抗以及对自由的抗争!我只看到了一个曾经本领通天的人,最后变成了他曾经想要反对的人的一份子。这明明是在说一个失败者的故事,说一个人不管多么厉害,多么强大,都得臣服于现实,都得沦为这个社会的一块砖,一块毫无差别随时随地就能被替换的砖,只是如果你这块砖的位置越高,被替换的成本就会越大。所以《西游记》真有反抗精神吗?没有,它只是描叙了一个人不,应该是一只猴子,从天不怕、地不怕,肆意妄为,我行我素到被彻底抹平棱角,成为平庸社会一份子的故事。”

“华夏四大名著里,我最喜欢就是《西游记》了,它有瑰丽的想象,还有哲学与宗教的深意,当然也有你所说的现实意义。”沙克斯魔神低声说,就像在和成默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那么轻松随和。

成默手中的“七罪宗”如一株奇异的花朵,在黑暗中缓慢生长,只是它的光是如此的弱小,完全没有办法和周遭庞然巨大的黑暗匹敌,“可即使我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办法接受《西游记》后面的故事,也没有办法接受就这样随意妥协甘愿成为斗战胜佛的孙悟空。”

沙克斯魔神低声叹息:“我想《西游记》的故事已经足够深刻了,我们我们每一个人何尝没有经历过这样一个残忍过程?在我看来,西天取经的从来不是四个人,而是只有一个人,唐僧是我们人类自身最天真纯良的一面,因此小说里将唐僧比喻成‘赤子’;孙悟空是我们人类的向往,是我们的英雄情结,因此小说中比喻为‘心君’或者‘金公’;猪八戒是我们人类的欲望,是束缚我们的生理枷锁,在小说中比喻为‘木母’;沙僧是我们人类自我妥协的惰性,小说里比喻为‘黄婆’.这些隐喻联合起来看,‘金公’、‘木母’、‘黄婆’,又是道家炼丹术语,是指人的心、身调和成长的过程,成长的终点,是觉悟,或者说得道、成佛。所以我觉得《西游记》至始至终都是在说一个人的故事,一个人从以为自己有无限可能,到认清自己不过是芸芸众生,然后到最后.不过想求一个立地成佛得以永生.的故事.”

成默手中的“光之花”在沙克斯魔神的叙述中变成了逆生长,原本它已经越过了成默的头顶,此刻却被沙克斯魔神的悠长的音调压制的萎靡下去,缩到了成默的嘴唇处,它在无力的闪烁,像是在狂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这是一个很宗教很哲学的解读。”成默低声说,“但我更喜欢另一个解读,它不在叫《西游记》而是叫做《大话西游》。在这一版本对《西游记》的解构中,它赋予了孙悟空这个妖怪更多世俗的人性,他不再是那个火眼金睛无所畏惧的齐天大圣,而是一个好色、狡猾、不守规矩、难以驯服的普通人,在没有戴上紧箍咒之前,他欺骗了白晶晶,同时搞上了牛魔王的妹妹,并继续保持着与铁扇公主的亲密接触,他撒谎、滥情、自私、胸无大志,直到遇见了紫霞仙子,于是他为了爱情.戴上了紧箍咒”

“听上去这就是一个浪子回头的俗套爱情故事。”

“是啊!最初我也是这么觉得,因此一开始我也认为《大话西游》不过算是个寓言,一个躲在古老神话的背壳里,用很戏谑很世俗的手法讲了个很感伤俗套的爱情故事,不过这其中精巧之处在于穿越时空的设计时间的渺茫以及个体的彷徨,这两者所构筑的问题和它不确定的答案.它有种悲怆的宿命感。”成默低头停顿了须臾,他盯着手中的“七罪宗”,轻声说道,“时至今日,我才有了更多的感悟,其实在我结婚的当时,我都没有懂得‘紧箍咒’究竟是怎么样的东西,是什么让孙悟空得付出自由的代价。现在我才明白,从至尊宝到孙悟空是一个男孩成长为男人的历程。小时候我们就是肆无忌惮的孙猴子,可以大闹天宫可以无所畏惧,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当我们不得不去工作,走上社会时,才发现任你有盖世的才华,有浑身的个性,也逃不过如来佛祖的手掌心。你想反抗又或者你想逃离,这都是可行的选择,可当你有了你爱的人,有了一个家,你就不得不屈从于现实,戴上束缚生命与自由的紧箍咒,走上取经路,去做一个奇奇怪怪的佛。”

“这和你一开始,你讲的一只猴子从天不怕、地不怕,肆意妄为,我行我素到被彻底抹平棱角,成为平庸社会一份子的故事又有什么不同?”

成默扬起了头,他高声说道:“当然不同,前者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悲剧,而后者则是人生的真义它是在告诉我们,每个人在人生的不同阶段,该如何获得幸福。当我们年幼蹒跚学步的时候,索取能有所得就是幸福,我们渴望和小伙伴一起玩,渴望父爱与母爱,渴望无微不至的关怀。当我们再长大一点,当我们认识到这个满是物质的社会,我们会渴望获得金钱,享受金钱带来的物质快感。我们会渴望异性,享受爱情和身体带来的精神快感,我们仍然在索取,有些人可能会因为欲望无法得到满足,而被欲望吞噬,会沉溺于欲望永不清醒。而有些人则从欲望的沟壑中走了出来,也许因为孩子,也许因为爱人,也许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索取变成了一件无聊的事情,这个时候付出才能得到幸福和快乐。带着孩子去游乐园,和老婆逛街购物,陪父母旅行。人生真正的快乐和幸福只有两种。一种是得到,一种是付出。得到的快乐是短暂的,是瞬时的刺激,且对于拥有越多的人来说,得到的快乐其实很微小,尤其是单纯的只追求物质,那人生就只能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而付出的快乐是长久的。就像是我们自身的兴趣爱好,音乐、绘画、写作,就像是我们的父母、妻子又或者孩子,无论是我们想要把兴趣爱好变成足以自傲的特长,还是让我们的所爱之人得到幸福,我们都需要持续不断的付出,金钱、时间、精力等等,这样的付出是必须持之以恒的,但它所获得的快乐也是持续不断的。每一次自身的成长、每一个所爱之人的微笑,都会收获满满的幸福感,这样的幸福感远比索取那短暂的快乐来的长久。所以我从我的父亲和我的妻子身上学会了一点——人生想要获得真正的快乐幸福,不止是要索取,还要学会付出。”

“没想到你还能从《西游记》里体会出这样一套.这样一套伟大的人生哲理。”沙克斯魔神躲藏在黑幕背后嘲笑道,“看来爱情真的会让人变愚蠢!”

“愚蠢吗?”成默不置可否的笑了下,“你开始问我,何必要如此决绝.”他双手高举起了手中的“七罪宗,“我现在告诉你,为了她的微笑,我愿意做任何事情!”他如同吟唱般高声呐喊,“任何事情!”

这黑暗是他自己的意识,困住他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他必须要战胜自己,才能挣脱“虚空之梦”的束缚。

“七罪宗”陡然间光芒大盛,这光芒如同根须般朝着四面八方扩散,于是那庞然无际的黑暗便像镜子般碎裂,金色的光像是找到了某个突破口,丝丝点点的一涌而出。

刚才在眼前滚动的画面,它们就是成默自己曾经度过的每一个幸福的刹那。

他仿佛以一个拍摄者的视角,正在目睹遥远时空里一点微不足道的生活片段。母亲抱着他走过了长长的林荫道,光影在树林间漫游,他们走出了科学院的大门。在渐晚的天色中,母亲将他放在了父亲的自行车后座,父亲摇动着车铃载着他沿着长街去向了开福寺,一双大手推开了厚重的木门,面容慈悲的弥勒佛垂着眼帘注视着他,他闭眼祷告,乞求心脏病能够被治好。当他睁开眼睛时已经身在K20上,他正牵着谢旻韫的手在狭窄的过道里狂奔,身侧是光滑如镜的贝加尔湖,车后响起了爆炸声,火光倒映在湖面如同篝火。他拉开了拦在前面的车厢门,走进了学校的大礼堂,赢得选举的付远卓站在礼堂舞台上正大声感谢所有同学,还有感谢他,他站在人群中有些难为情的低下了头,再次抬头就看见了自己和沈老师并肩走在菜市场里,临近元旦,到处都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沈老师牵着他走向了鱼贩摊子,隔着玻璃柜挑那些在里面欢快游动的鱼,鱼的眼睛有种莫名其妙的美感,那扁圆的晶体像是宝石,白教官偶尔就会戴这样鲜艳的宝石耳坠,他从白教官的耳坠上将视线挪开,满城烟火在他的视野中盛放.

成默记得很清楚,那天是的他生日,白教官说是谢旻韫送他的生日礼物。他后来问过谢旻韫,谢旻韫说并不是她安排的.数不清的记忆片段闪过,他在那些栩栩如生的画面中还看到了颜亦童站在电梯上亲了他一下,像只小鹿般掉头就跑,他还看见了高月美在强劲的音乐中摇摆起舞.

成默头疼欲裂,恍若看见了时间本身,这些看似无意义的庞大流逝,被压缩成了薄薄的一瞬。它们被藏在记忆深处,像是暮色中最温暖的光。

那光此刻就照耀在他身上。他有些分不清真实还是虚幻,但他看清楚了自己眼前白色的幕布,毫无疑问那是沙克斯魔神的背影。周围的光线又自然了起来,他走出了自己的迷梦,眼前手中的“七罪宗”摩擦着七彩的肥皂泡,闪耀着绚烂的花火,虽然还没有捅破它,但距离那层幕布只剩下一厘米的距离。

然而就在这紧要的关头,成默发现链接着信号放大器的“七罪宗”,能量密度在大幅度降低,他抬头瞥了眼,头顶只剩下了最后一枚帕尔修斯导弹。

他几乎咬碎了牙齿,瞬间将光蛇的震动频率调到了最高,还亡命般的试图超过自己身体的极限,他感觉自己点燃了燃烧生命的引线,而体内蕴藏着能够毁灭一切的能量

鲜血从绷带里渗了出来,从他的双手,从他的瞳孔里流了出来,他清楚的察觉到了生命在迅速流失,却在直面死亡中找到了一种快慰。

他正穿越时间之砂,去向胜利的彼岸。

“死吧!!!!!!!”

成默连人带剑一同撞入了透明的肥皂泡,直插入沙克斯魔神的后背。

天空中最后一枚帕尔修斯导弹瞬间挣脱了重力场的束缚,向着大地狂奔而来。

如白昼流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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