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9.第873章 夜行漫记(其一):星光

第873章 夜行漫记(其一):星光

“卡洛恩,这究竟是什么点子?”

“‘快闪’??你自己发明的词语吗!!”

希兰站在暮色最后能照耀到的雕塑下方,穿的还是圣莱尼亚下设女子文法学院的制服,手里提着小提琴,脸颊有些兴奋的红,遥望着少年手中的指挥棒。

她的旁边还有另外几位熟悉的弦乐声部的同学面孔。

户外的“秘密排练计划”。

怀抱吉他、衣衫褴褛的范宁在稍远的一旁看着这一切,看着暮光穿过希兰淡金色的发丝,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光。

“二提的几位,位置再站上一点,一会大提琴从呈示部进了后,你们再慢慢往外走。”更年轻的范宁竖起耳朵听着效果,又不时进行指导调整。

“哎,神奇哎。”

“我明显感觉到有股更饱满的回声从这里汇过来了。”

“听起来漂亮多了。”

希兰和另几位同学,钦佩又讶异地望向了另一处阴影中的小径。

小径里空无一人。

小径里站着怀抱吉他的范宁,范宁望着少时的他们和她们微笑。

“那时守夜人的灯照在我头上,我藉这些光行过黑暗。人听见我而仰望,静默等候我的指教。他们不敢自信,我就向他们含笑。”

有一些点点滴滴的纯净光华,从他们和她们的身上飘飞而起。

这和某重时空中曾所见的喜马偕尔邦之拂晓略有类似,但更清冷梦幻,更接近于“星光”——启示性的金黄,深奥的紫,浓重的红与鲜亮的蓝.飘向了范宁腰间的“守夜人之灯”。

“这是.”

范宁思索中抬起的手在空中滞留。

他并没有能在崩坏的历史长河中打捞起什么东西,一切碎得太过深邃、太过难解,甚至于.作为一个“状态还算正常、但实则是不正常”的被世界遗忘之人,到底是否真正走入了长河都无法确定。

他只是在旁观、在思索而已,就这样,来自“蠕虫”的恶意都已如附骨之蛆无处不在了。

但这些“星光”,若不是打捞上来的“格”,会是什么?

又有什么意义和用处?

范宁暂不能理解,也没有人能替他解答其中的神秘学含义。

一种确认、一种触碰。

一种安放的确认、一种和解的触碰。

也许吧,他只能如此描述,并对其中失落和释然感到甘之如饴。

这些光华在“守夜人之灯”死灰色的灯腔处聚集,如被静电吸附的尘埃。

灯盏原本澄金色的表面是早已碎裂的,不复“照明之秘”的圣洁,也无法复原或点燃,但现在,另一些微弱的粒子正在其中闪烁。

“灯火”不再,但有“星光”亮起。

迈耶尔广场周边的景象环境又变得不稳定了,浪花在翻腾,气泡在涌动,富有深意的嘲笑和振翅声隐藏在重重枝桠的深处,一坑粘稠的积水、一处分岔的小径、一团扭曲建筑废墟投射而下的阴影.均有可能将漫游的步伐带去错误的、万劫不复的境地。

但范宁仍在寻觅和靠近那些“历史回响”的强烈之地,因为破碎的灯盏在汇聚起初步的“星光”后,似乎会时不时泛起一圈微弱的、只有自己能看见特定色彩的涟漪。

这成为了他在混乱河流中照明驱暗的特殊罗盘。

吉他拨奏出几颗清澈、跳跃的音符,带着未经世事的明朗,引出圆号写成的“神性净化”动机,虽是稚嫩创作期的产物,但一切积极的探讨、思辨,和其中欲要形成个人强烈风格的因素,却初具预见性。

已化作废墟的广场之上,逐渐有同学们半透明的虚影浮现出来。

他们抱着谱本、提着乐器盒,脸上洋溢着演出成功的兴奋,彼此冲对方挥动双臂,笑颜如同阳光下碎裂的琉璃。

那是《D大调第一交响曲》“巨人”在迈耶尔广场上“快闪”结束后的沸腾场景。

从神话故事到乡土风情、从市井传说到青春爱情、人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音画在历史留下了它永不磨灭的烙印。

关于少年意气的英雄观,关于花卉、果实、荆棘、晨光、大自然以及青春年华。

金红色的星光从虚影中升腾,带着灼热与崇敬,汇向寂灭的灯盏。

欢声笑语是寂静的,完全无法听闻,唯有关于夜的乐章流动。

范宁静静地穿过这一切寂静的欢呼,走向广场主干道尽头的圣莱尼亚大礼堂。

一步一步登上长满苔藓的台阶。

“同学,前方正在施工,不准通行。”软糯的少女嗓音响起。

范宁对此置若罔闻。

“范宁,不许再过去了!”

“你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吗!!”

穿紫色连衣裙的女生神情变得担忧和恼怒,冲上前去拉他,不真实的身影却只是穿过了另一道不真实的身影。

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礼堂里面人头攒动,很吵,当然,仍是听不见。

数不清的警方封锁线,数不清的摄影器材架。

在寂静的嚎啕大哭与疼痛哀嚎中,在激烈争辩的幻觉与无意义的尖叫中,怀抱吉他的范宁一直往里走。

交响大厅内,怪异交响曲的余响仍有残留,空气中各色耀质精华升腾的违和感挥之不去,四周都挂留着污迹、残渣与黑色黏液。

抱吉他的范宁往下走,与另一看起来更年轻一些的、浑身血污的范宁擦肩而过。

交响大厅内还有一些警察模样的人在救援清点,还有一位带软毡帽的调查员模样的男人。

“特巡厅永远在做着正确的事情,又何须在你面前解释?”本杰明边忙活边随意发问。

范宁眼底寒芒一闪而过,但这道声音的质感和构成很快又变了。

“少作质疑,多听安排。”这本杰明口中传来的竟是波格莱里奇的淡漠声音,“叫你退下去的时候,你就退下去,轮到你当英雄了,你就上去当你的英雄,比如曾经,也比如,现在。”

“何必浪费时间?”

声音倒不是对自己发出的,应该是后方的少年。

那个范宁却是不曾回头,不知听到了多少,他跌跌撞撞,手一直在裤袋里摸索,将一团折成小方块的硬质纸张掏出展开。

是一张他曾听过的钢琴独奏音乐会票根。

900.第874章 夜行漫记(其一):初愿

第874章 夜行漫记(其一):初愿

“古尔德院长”

两个范宁身影错开之时,不知是其中的谁在喃喃自语。

身后,上方,门口,一圈记者模样的人蜂拥而上,扯着嗓子朝那个浑身血污的范宁叫喊,一大堆各方面的提问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而抱吉他的范宁还在往大厅下方、舞台前沿走去。

中段舞曲的声音忽然变得近乎粗野,单簧管和双簧管的节奏有点像“巨人”第二乐章的乡村“利安德勒”,却又不是,范宁的手指在吉他指板上滑动,带出弦乐组的鬼魅滑音,一切被突然的转调所扭曲。

舞台呈现亵渎扭曲的深坑,上方是天空的豁口,黑夜中暗绿色的弯月依稀可见,豁口边缘,砖石钢筋裹挟着灰尘大片大片坠落。

“卡洛恩,快走!走啊!.”

“继续好好弹你的钢琴,写你的曲子”

残躯惨不忍睹的老人在深坑内艰难而重复地催促。

即便那个浑身血污的范宁,已经走出了大厅。

古尔德院长.范宁喉头终于哽咽。

他伸手竭力地探出,想采撷到其中闪烁的一二琥珀星光,但场景天旋地转,喊出来的称谓不知怎么变了——

“顾老师!!”

日光灯的朦胧散光聚拢收束。

窗外是深夜。

一个穿着普通夹克、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专注的中年指挥老师,正靠在堆满总谱的办公桌前,和大学生模样的范宁语速飞快地讨论着什么。

头顶的墙壁上还张贴着“禁止吸烟”的文明标志。

“顾老师我觉得我想试试。感觉这个‘柯达伊教学法’很适合同学们现在的情况。”

“嗯?匈牙利的那个柯达伊?怎么说?”

“说实话,了解后我感觉挺颠覆常识。”范宁一页一页揭着自己打印的资料,用着还不太熟练的“汇报技巧”迫切地罗列着自己发现的东西,“这个教学法在国外可能主要是用来教小朋友的,但换作我们这里真挺适合,原理上,嗯,主要是‘音乐本能激发’和‘内心听觉训练’.它认为人声才是最好的乐器,您看这前面的课程竟然都不教五线谱和基础乐理,甚至不用钢琴都行,因为它考虑的是最坏的基础条件,只需一把音叉,当然我们倒是没这么寒碜.”

“嗯,这些听唱模仿的确没什么门槛。”顾老师在点头,“后面,我看看,这里还有一套‘十二音手势’?”

“小朋友练几天都能记住,成年人肯定一教就会。”

“试试吧,记得模仿训练素材找点他们熟悉的,流行歌曲或那种日式的.你们叫什么来着?二次元吧?嗯,那些动漫歌曲也行,还可以适度编排一些二声部的轮唱或伴唱旋律,你是年轻人,更熟悉这些风格,关键是要同学们感兴趣.”

信息的交流和共识的达成很高效。

没有高谈阔论,也没有主次之分的发号施令,只有就事论事的探讨、建议和指导,以及关于音乐本身和“兴趣激发可行性”的“斤斤计较”。

正是这位普通的顾老师、一位具备敬业教学态度的音乐教育者、世间数千万“飞蛾”中的平凡之一,接纳了一个理工科大学生看似异想天开的“柯达伊教学法”建议,并愿意付出额外的心血去尝试。

深夜结束讨论的范宁,冲下楼梯的速度快得飞了起来,怀抱吉他的范宁站在窗口,静静看着穿深灰色冲锋衣的少年身影一路跑出教学楼。

墙上的时钟过了午夜0点,忽然变得紊乱,那几根时针先是颤动,然后甚至交错倒转起来。

时间刻度的读数也变成了梦呓般的乱码。

“继续好好弹你的钢琴,写你的曲子”老钢琴家重复着嘱咐,直到奄奄一息。

顾老师的办公室像被稀释的颜料般“扩散”了开去,范宁仿佛同时站在一个灯光惨白、墙壁斑驳的大学活动室里,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劣质音响的塑料味。

“来来来,合唱节目大家再练两遍啊。”

“校级的文艺汇演,级别不一样!咱要给自己学院争点面子啊”

于是耳边响起了糟糕透顶的“合唱”。

音响播放着录音带,底下几十个同学机械地跟着“齐唱”,男声来一段、女声来一段、最后合一段,声部唯一的区别就是相差八度。

干瘪、粗糙,毫无美感可言。

“这特么叫合唱团?这叫‘齐唱团’还差不多!”

前世的那个队伍中的范宁人都傻了,带着惊愕与不甘的心声,清晰地回荡在过往的意识里。

即便是如今在一旁冷眼旁观的范宁,仍然再度本能地产生了焦灼与刺痛,这无关什么“优越感”,也绝不是看不起谁,纯粹是看到“美”的本质和“审美”的天性被掩蔽后的惋惜喟叹。

“小伙子小姑娘们,我们先来做个好玩的游戏。”

范宁的目光有些失神,他忽然发现有些人在打量着自己,是另一个出声的自己。

这间西式风格的教室是新修的,很高档,但坐在位置上的小姑娘小伙子们穿的衣服很廉价,且洗得发白,与另外两位坐在钢琴前的圣莱尼亚音院学生代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来,你们学着我唱。”穿笔挺西服的范宁在朝左边座椅的人招手。

“do。”“do——————”

“很好。”范宁拍手,“再来。”

“mi。”“mi——————”“sol。”“sol——————”

“好!小伙子小姑娘们,记住你们各自的音高,十、九、八”

“do/mi/sol——————”明朗而温暖的C大三和弦,被少年少女们缓缓合唱而出。

声音明明应该是空灵、清澈的。

明明应该会像一束纯净的光线刺破障壁、降临世间。

但一旁怀抱吉他的范宁怎么都听不清楚。

他快步走下了座位间的过道。

“简谱大家认识吧?”

“就是1234567嘛。”

“对的,对的,能不能唱一段这个试试?”范宁将一张简单的简谱试唱测试递到一人桌上。

“呃不会诶。”青涩面孔的女同学在摇头。

“你呢?”范宁又换了位发型飘逸的男生。

“我试试呃,这个歌我不熟悉啊。”男生依旧摇头。

“你不是KTV麦霸么?”范宁愕然。

“啊,他是大神,我们的学院歌手新人王呢!”旁边有人煽风点火。

“呃这个,我没听过,我没听熟,我也没法直接唱出来啊.”飘逸头发的男生有些尴尬。

同样作为大一新人,他知道眼前这位是名副其实的“钢琴大神”,在军训时就已经传开了的,顾老师非常信任,如果说“你行你上”肯定会被光速打脸。

“不是有简谱么。”

“呃这个,确实不太熟啊.”

“我再想想办法。”范宁无力捂脸。

那种面对庞大、僵化体系的无力感,那种明知美为何物,却无法将其播撒至更广阔土壤的憾恨,如同冰冷的雨滴,落在此刻欲要汇聚的温暖星光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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