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赤子丹心

“如今大明帝国本土的人口基本盘,不过也是换了层皮的血肉田亩。沃野千里,黎民万亿,没有成千上万人的前赴后继,怎么可能有各条序列的繁荣昌盛?”

啪嗒。

一大块连筋的血肉掉落在地,已经消融成半具骷髅的郑锄目光如灼。

“如果没有我们的帮助,你要想再往前一步,难如登天。”

序列晋升的难度,毋庸置疑。

庞大的人口,有限的资源。难如登天的仪轨,杀机四伏的局势。

无论是客观条件,还是人为因素,都让高序位的晋升变得极为艰难。

现如今李钧能够确定的活着的序二,只有张峰岳一个人。

而且这还是在百年时间之中,大明帝国接连掀起了两次技术法门浪潮的前提下。

一叶知秋,可想而知其中的难度有多大。

所以虽然清楚李钧十分厌恶‘社稷’的所作所为,但郑锄依旧有信心能够拉拢对方。

因为在他们的试验之中,独行武序有一个突出的特性,那便是自私。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强大可以放弃一切,漠视一切,这才是独行的真正意义。

这有二是武序基因在吸取门派武序覆灭的惨痛教训之后,自行演化出的特性。

既然结派聚众行不通,那便一人成神。

独行之人,先为野兽,再为神灵。

所有的同情、怜悯、爱恨、恩义,对于独行武序而言都是无用的累赘之物,唯有将天地万物当为供给自身成长的养分,才能诞生出真正的武序新神。

这是社稷和桑烟寺共同探究出的独行奥秘,郑锄也十分自信,这就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他相信李钧现在应该也清楚这一点,只不过是碍于各种牵绊,所以不愿意面对罢了。

但李钧继续抗拒下去,那他将正确的道路上偏离的越来越远,步履维艰,直至寸步难行,困死原地。

“这个世界上,能理解你的只有我们社稷。”

几乎消融殆尽的血肉,露出一片森森白骨和各种琳琅满目的非人脏器。

郑锄睁着一只充血的眼球,言辞恳切,掷地有声。

“我们和你之间,只是一场纯粹的交易,大家各取所需。等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之后,要是还有可笑的怜悯之心,大可以放手再来追杀我们,为这些‘种子’求一个荒谬的公道,如何?”

偌大的因果城中,到处都在回响着郑锄的话音。

声音从每一棵因果树和每一寸血肉田亩之中传出,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远处正在张弓搭箭的张嗣源用眼角余光看了过来,眉头微皱,脸上神情略显凝重。

顿珠埋着头和几只妖兽厮杀在一起,血光四起,浑然不理会耳边鼓噪的声音。

“就你这点捭阖的功夫,还是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不过你们这种能把自己缝成一個大杂烩的‘杂交’技术,还真是有点门道,怪不得能把自己藏着的这么深。”

李钧压着眼眸,俯视站在坑底的郑锄。

“跟你打听个事儿,认不认识一个应该是纵横序三的老头?”

“谁?”

郑锄话音一愣,不明白李钧的意思。

“看来是不认识了。”

李钧点了点头,“那就好,要是独行破序的机缘真是伱们这些臭鱼烂虾,我就得找那个老辈子好好说道说道了。”

嗖!

长枪贯射而来,从郑锄的胸口刺入,钉在地上。

缠绕在枪身上的火焰蔓延开来,焚烧着郑锄的身躯,滋啦作响。

“看来你现在还是没有彻底醒悟,没关系,等那些牵绊你的人和物被消灭之后,你自然就会醒悟。而且番地的事情才刚刚开始,我们还有很多见面的机会。”

火光中,传出郑锄渐渐微弱的话音。

“在见面之时,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咔嚓。

两条腿骨断裂,郑锄的身体如沙崩解,被灼烧成一团漆黑的灰烬。

李钧脸色阴沉,临死之前放狠话的人他见的多了。

但这次听着郑锄这些装神弄鬼的言语,一股不安却不知从何处升起,弥漫在他的心头。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

在李钧的视线中,并没有浮现出提示获取精通点的字体。

这说明,郑锄还没有死

哗啦。

莫名的海浪声回荡在整个因果城之中。

环绕在外围的绿色海洋突然开始向内坍缩,所过之处露出肥沃的黑色土壤和一具具被拉扯而出的白骨。

那些拥有灵智的因果树低头吞下守卫的身周的血肉产物,双脚根须深深扎入血肉田亩之中,随之一同往地下沉降。

这座因果城,要逃!

虽然清楚郑锄此刻必然就在这片血肉田亩中的某一处,可就像方才郑锄所言,李钧根本没有行之有效的阻止办法。

独行淬武‘克敌’根本无法笼罩如此大的范围。

就连马王爷晋升序三后更新的侦查手段,也同样无法在浩如汪洋的生命力中找出郑锄潜藏的本体。

因此无怪郑锄如此有恃无恐,因为在这片农场之中,李钧确实杀不了他。

砰!

蓦地,一声爆裂的枪响激荡而起。

李钧猛然回头,就见张嗣源手中端着一把形如‘朵颜卫’的短柄枪械,篆刻枪身的道篆佛经光芒夺目,枪口朝天,一颗拳头大小的光团脱膛而出,摇曳升空。

刹那间,李钧清楚感觉到有一股成分十分复杂的精神力飞速扩散,如同拉开一张孔眼极小的紧密网格,笼罩整片血肉田亩,快速过筛。

砰!

光团炸开,一片细小的光点朝着四面抛散而下。

几乎就在同时,心领神会的马王爷脱离着甲状态,和张嗣源一同腾空跃起,枪口对准光点标注的可疑之处。

火光喷溅,枪声隆隆,一个个血肉深坑接连不断的炸开。

这点火力对于整体占地超过百亩的血肉田亩而言,完全就是挠痒痒,被炸毁的血肉不过只是九牛一毛。

可奇怪的是,原本正在向着地底深处沉降逃窜的血肉田亩却猛地戛然而停,如同狂风暴雨中惊怒的海面,掀起涌动的猩红肉浪。也像是被打中了要害的巨兽,在痛苦的翻滚。

“当着我的面,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想跑,是不是有点太看不起人了?真拿我张嗣源当进番地混资历的纨绔子弟是吧?”

青衫书生面带冷笑,身姿虎立,左手托着枪身一拉一推,咔嚓一声推弹上膛,对着脚下的田亩扣动扳机,轰出一个巨大的血肉深坑。

“帝国本土内常说耕读传家,说明大家是可以交个朋友的,结果从到了这地儿之后,你从头到尾鸟都不鸟我。既然你这个种地的看不起我这个读书的,那可就不能怪我手下无情了。”

张嗣源一边开枪肆虐,一边碎碎念叨着稀奇古怪的歪理。

‘肉浪’起伏的程度愈发骇人,混乱之中,李钧清楚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嗯?”

李钧一仰头,只见头顶的肉浪扭曲变形,变形成一只山岳般的巨手,指缝间粘连着肉蹼,以盖顶之势朝着张嗣源压来。

噗呲!

一道身影闪过,倾轧的血肉巨手凌空僵住,接着爆成漫天血雨。

“现在知道跑不了了,所以着急了?晚了,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了不得逃生本领,原来也不过就是浑水摸鱼罢了。”

张嗣源将枪管扛在肩头,望着血肉田亩中凝聚而出的庞然身躯,眉宇间满是不屑。

“张嗣源,你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坏了新东林党的大事,张峰岳不会放过你!”

血肉巨人中传出郑锄气急败坏的骂声。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就凭你们社稷这点体量,在新东林党面前还谈不上什么大事。”

张嗣源轻蔑道:“而且你懂不懂什么是独子的意义?拿我爹压我,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你”

逃路被阻的郑锄再也没有之前的从容淡定,身前那股沸腾的杀意更是让他再无暇跟地上的张嗣源耍嘴皮子。

再次着甲的李钧悬停半空,手中长枪平举,黑色的烈焰烧在枪尖。

“李薪主,只要你愿意放我离开,我可以告诉你桑烟佛祖林迦婆的秘密,她才是跟你有血海深仇的敌人。”

郑锄仓皇求饶的话音刚落,一阵迅猛的偷袭恶风突起。

两只巨手突然从地面冲起,如同拍苍蝇似地,合掌夹击。

砰!

碎骨和肉泥从巨手的指缝中间爆溢而出,力量之大,似一道闷雷炸响。

刺啦

一道黑红色的电光在血肉巨人的身后乍现,原本应该被血肉巨手夹在掌心之中的李钧突然浮现于此。

铮!

枪影劈落,从血肉巨人的头顶贯入。

锋锐劲力冲刷而下,硬生生将郑锄的躯体从中切开。

哗啦

巨大的尸体摔入血肉田亩之中,爆散成一股横流的血水。

面积明显小了很大一块的血肉田亩又一次开始疯狂涌动,朝着地面快速沉降。

“怎么就学不乖呢?你这套把戏是行不通的。”

张嗣源如法炮制,再次朝天打出一颗曳光弹。

“张嗣源,新东林党要的是一个混乱的番地。杀了我,谁来帮你们达成目的?”

都不用枪弹再来逼迫,郑锄知道自己承载自己主体基因的血肉无处遁行,再次凝聚出一具常人大小的破烂身体。

赫然正是刚才那具自行消融崩解的武身。

郑锄眼神惊恐,哀求道:“放过我,我可以接受你的儒序印信,你想让李钧办的事情,我一样也能办得到。”

“还在这儿耍嘴皮子,我一颗赤子丹心,怕你挑拨离间?”

张嗣源神情冰冷,手中枪械一颤,变化成之前的长弓,拉弓如满月,射出一根直射灵魂的无形箭矢。

神仙敕音,佛陀低语,械心的嗡鸣之中,是琅琅的读书声。

郑锄身躯颤抖,惊骇发现自己竟如同被锁定一般,跟身下的血肉田亩之间的联系被切断,再无法转移。

嗖!

一只覆盖在甲片之中的手掌横插而来,合拢的五指捏处炸沸的爆音,轰散飞射而来的箭矢。

一道魁伟的身影突然出现,挡在郑锄的身前。

事态峰回路转,郑锄原本绝望的眼眸中猛然绽放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李薪主,我就知道你迟早会醒悟.”

砰!

狂暴的拳影砸散后续的话音,郑锄的身躯爆成一片抛洒的秽物。

污秽还未落地,就被扩散的火焰烧成一片腥臭的烟气。

【获得精通点150点】

【剩余精通点182点】

【四品技击沸血术已学习(饕餮摄取)】

随着郑锄的彻底死亡,整个因果城内顿时哀鸣阵起。

残留的因果树一颗接着一颗轰隆倒地,孕育在果壳之中的各种古怪生物滚落一地,血肉灰败,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断绝了生机。

依旧还有数十亩面积的血肉田亩宛如烈阳照射下的旧雪,飞速消融成暗红色的液体,浸入泥土之中。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原本繁荣旺盛的因果城便烟消云散,只留下充斥在空气中的恶臭,一片带有剧毒的沼泽。

精通点的获取在意料之中,但居然能够从郑锄的身上摄取到一门技击武学,这是李钧没想到的。

不过念头一转,这也在情理之中。

郑锄能够驾驭那具兼容了武、佛、道的身体,体内肯定是有武序的基因。

虽然他无法使用,但李钧却可以通过饕餮将其摄取出来。

眼下郑锄已死,马王爷却并没有从李钧的身上脱离。

“你记得你说过,你只会‘射’艺,对吗?”

李钧转身看向张嗣源,左手五指轻轻活动,拳锋之上有一条明显的豁口,正是刚才轰碎箭矢留下的伤痕。

那一箭的威力不小,更麻烦的是其上附着的古怪力量,竟让马王爷一时间失去了对伤口附近的甲片的控制。

“对啊。”

张嗣源一脸正色,点头道:“这锁定和追踪敌人也是‘射’艺的一部分的嘛,张了弓搭了箭要是找不到目标,那可不就成了瞎胡闹嘛。钧哥你说是吧?”

“真是这样?我怎么看着不像?”

李钧手臂一抬,照胆长枪落入掌中。

“真是这样。”

张嗣源满脸笑意,嘴里话锋一转:“不过儒家六艺是儒序的基本功嘛,多多少少都会涉猎一点,但我拿的出手的真的只有‘射’艺。”

“我怎么听着前后矛盾?”

李钧踏出一步。

“做人要谦虚,这是我父亲一直以来对我的教导。”

“这个时候你又听你爹的话了?”

张嗣源迈腿后退:“有道理的话还是得听,虽然那老头经常胡咧咧。”

满身是血的顿珠站在一旁,看的一脸茫然。

他不明白自己老师和先生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这个番地汉子还是瞧出了不对劲,悄然挪着脚步,挡住张嗣源的后路。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巴不得你先生被打是吧?”

张嗣源没好气的看了顿珠一眼,停下脚步,苦笑道:“钧哥,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还是小事,我是担心被人卖了,还傻乎乎的替人数钱。”

“我真是好人。”

张嗣源神情郑重道:“郑锄那孙子说的那些废话,纯属是恶心咱们兄弟,破坏咱们感情啊。”

“那你手里这把武器?”

哐当。

张嗣源果断丢枪在地,高举两手。

“这东西是老头子给我的,瞅着像是跟社稷农序这些缝合怪物有些像,但却是地道的墨序出品啊。钧哥你要是不相信,可以让马爷看看,他老人家肯定能还我清白。”

“我觉得先打再问,这样妥当。”

红眼中传出马王爷的冷笑声。

“马爷,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您老别这样坑我啊。”

张嗣源神情哀怨:“我这小胳膊小腿的,要是一失手被打死了怎么办?”

“好歹是个儒序三,没那么容易死吧?”

马王爷说道:“我看你小子可是个扮猪吃虎的好手啊,用这招没少坑死人吧?”

“哎,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张嗣源无奈长叹,蹲地抱头。

“我是解释不清了,钧哥你要是真怀疑我,那就来吧。我要求不多,留条命就行。”

咚!

长枪砸地,人甲分离。

听到动静的张嗣源猛然抬头,惊喜道:“钧哥你相信我了?”

“我是相信以张峰岳的身份,不至于会丢分到拿自己儿子来设局。”

李钧捡起张嗣源丢在地上的枪械,扔手抛给对方。

“那老头确实好面。”

张嗣源原地蹿起,接着自己的武器,笑道:“要不然也不会一直想方设法要坑龙虎山。”

李钧深深看了对方一眼,他选择放过张嗣源,不光是觉得张峰岳不会用他设计。

真正的原因,是对方一路行来展现出对番地佛序的厌恶和对番民不似作伪的关怀。

李钧遇见过的儒序,几乎个个都是演戏的高手。

但张嗣源给李钧的感觉并没有在演,他是真的想改变番地。

“就是你小子刚才想围殴我是吧?过来,让我踹两脚解解恨!”

张嗣源一脸狞笑,朝着身后的顿珠招手。

“先生,误会。”顿珠甩着脑袋。

“过来!”

“误会。”

李钧看着打闹的两人,沉吟片刻,突然开口。

“如果我刚才真觉得你有问题,非要动手,你怎么办?”

“受着。”

张嗣源脚步一顿,回头笑道。

“不还手?”李钧反问。

张嗣源实诚道:“序四独行着序三墨甲,明知打不赢,干嘛要还手?”

“不怕死?”

张嗣源毫不迟疑道:“当然怕,但我相信你不会杀我。”

李钧皱眉问道:“为什么?”

“因为在现在的番地,只有你跟我一样,是真心实意想要帮他们。”

张嗣源一巴掌摔在顿珠的背上,打得汉子脸色一白。

“这小子这么笨,连他都愿意信你,我也愿意。”

李钧嘴角徐徐露出笑意:“那我要是选择相信郑锄的话,先当野兽,再去当神?”

“那我立马调头离开番地,回去找老头子磕头认错。”

张嗣源同样笑道:“然后,我后半辈子就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

“跟你玩儿命。”

两人四目相对,沉默片刻,同时放声大笑。

被一巴掌拍得差点岔气的顿珠,满脸茫然看着两人。

刚才明明还要打生打死,现在却又开始惺惺相惜。

明人,还真是莫名其妙。

(本章完)

第594章 五欲农国

当李钧刚刚进入因果城之时,远在雨墨地区的山谷之中。

就在陈乞生准备拔剑砍了那颗在番民传说之中会吃掉人脑子的五欲树之时,异变陡生。

似乎是察觉到了杀机,由人脸拼凑而成的树干突然从中裂开。

如同有人从内部推开了房门,一个气质斯文的年轻男人从中迈步走了出来。

他抬头望向站在山谷之上的袁明妃等人。

“在下地缘,见过心猿菩萨与真武牧君。”

自称‘地缘’的社稷农序站在树荫之下,脸上露出淡定从容的微笑,拱手抱拳,朝着众人遥遥行礼。

他这番开场白中,心猿菩萨指的是谁,自然不用多说。

真武牧君这个称呼,倒也贴合陈乞生如今的身份。

只有瞪着眼睛,暗含期待的邹四九,又一次落了空。

“奇了怪了,邹爷我到底哪儿逊色了?怎么一个个都把我当成空气?”

邹四九心头大骂,盯着地缘的目光中顿时充盈杀气。

“两位今日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地缘的举止谈吐完全没有农序的样子,倒像是一個温文尔雅的儒序,跟周围令人作呕的环境格格不入。

邹四九失了清醒,陈乞生杀气太重,因此答话这种事情自然落在袁明妃的身上。

袁明妃并没有去探究对方为何知道自己一行人的身份,这都在意料之中。

如果社稷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也不会在番地藏的这么深,这么久。

“这座山谷?”

袁明妃俯视对方,抬头环指四周。

“正是在下的小院。”

地缘直言不讳:“不知道在心猿菩萨的眼中,可还算清幽雅致?”

“这片湖?”袁明妃话音冰冷。

“养鱼。”

这两个字,地缘说的有些模糊。

落在袁明妃的耳中,更像是在说‘养欲’。

“那棵树?”

“清心。”

袁明妃指着满池子伸出的手臂:“那这些?”

“恰好刚到花季,这番景色可还不错?”

地缘满脸得意之色,双臂展开,宛如在向客人展示自己的心血之作。

一条条伸出湖面的手臂随着他的话音捏出佛序之中的莲花手印,左右摇摆。

场面诡异的令人心底发寒。

“你觉得我是在夸你?”

袁明妃眼中闪动着危险的目光。

“难道不是?”

地缘笑道:“心猿菩萨你也是番地佛序,应该知道我这点拙劣之作跟灵山上的各位菩萨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你们能做,难道我们不能?”

“孙子,你脑子是不是不正常?”

憋着一肚子火气的邹四九半蹲着身子,脸色阴沉,伸出一根手指戳指谷底。

“不正常的不是我,而是你。”

对待邹四九,地缘半点没有之前的和颜悦色。

只见他抬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毫不客气反唇相讥:“如此轻易便被怒意控制了心绪,可见你的基因有多低劣。无怪在番地佛序的眼中,你只配当阎罗魔主麾下的走卒。”

邹四九咬牙冷笑,不再言语,深吸一口气,双手贴着鬓角重重抹过。

“见完了礼,也该说说各位此行的目的了。不知几位今天造访我五欲谷,是来做客,还是寻衅?”

袁明妃语气平静问道:“做客如何?寻衅又如何?”

“我们社稷农人最是淳朴好客,如果心猿菩萨此番是来跟我们交朋友,那在下必然不会让菩萨失望。众佛求而不得的法门,菩萨您唾手可得。”

地缘话锋一转:“不过若是菩萨伱的心肠慈悲到连些许‘肥料’都不愿意送予我们的话,那在下也只有先跟菩萨算算佛母庄园的债了。”

地缘眯着眼笑道:“毕竟农人能吃天地四季的亏,但最是看不得自己的庄稼作物被人糟蹋啊。”

袁明妃了然:“那看来你今天是专门在这里等我们了?”

“这一点不假,但是敌是友,还要菩萨你来决定。”

袁明妃不屑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谈判的手段,不太行?”

“这不重要。”

地缘淡然道:“关键是你们现在站的地方,是在我的农院中。”

“一对三,你就这么自信?”

“还是那句话,这是在我的农院中。”

地缘朗声大笑:“所以自信的是各位,不是在下。”

“袁姐,我是真受不了这孙子了,别废话了,让我来教他做人。”

邹四九愤然起身,撸起了袖子。

“我也是。”

陈乞生一身杀气激荡如烈火烹油。

“居然碰到这么一朵奇葩,浪费老娘的时间,拔了他的根,摘了他的花,弄死他!”

袁明妃双眉倒竖,手持法诀,佛国随即展开。

佛念冲刷过谷底,淹没湖水、浮岛和树荫。

“菩萨你久离番土,看来还不知道你这种佛国早已经落时了。”

地缘岿然不动,任由展开的地上佛国笼罩自己。

“既然如此,那在下就邀请各位进我的农国看看。领略领略什么是真正的种因得果!”

地缘话音落地,一股比袁明妃佛念更加强横的波动从五欲树中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泡在池水中的手臂齐齐一翻,手印对准了谷顶。

波动压过佛念,冲上了谷顶,瞬间吞噬了袁明妃和邹四九。

就连纵身从高处跃下,身形还在半空之中的陈乞生也没能躲过。

哗啦

陈乞生只感觉自己像是撞进了一片水幕,眼前一花。

等视线再次清晰,已然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怪不得这个农序敢这么嚣张,看样子,连袁姐的佛国也被他的农国罩住了啊.”

陈乞生心中暗自震惊。

他对于农序的了解不多,也不知道对方怎么会拥有这种类似佛国的特殊能力。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判断,因为此刻他眼前的场景,分明就是一个坐落在深山之中的原始村落。

“我天天浇水施肥,杀虫除草,半点不敢懈怠,为什么你就是不结果?”

陈乞生念头一动,却并没有见到袭杀而出的飞剑。

他此刻才骇然发现,不止是和自己绑定的道祖法器和墨甲长军,就连往日如臂使指的真气神念和道基金丹,竟全都消失无踪,体内空空如也。

这是怎么回事?

陈乞生一时间愣在原地。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错?”

先前说话之人再次开口,语气中满是疑惑和苦恼。

陈乞生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双脚沾满泥土的汉子蹲在田埂上,看着自己抓耳挠腮。

在看清对方五官长相的瞬间,陈乞生心头猛然一颤。

那汉子竟和死在他手中的龙虎山大天师张崇源一模一样。

蓦地,一股强烈的恨意不受控制的涌上心头,陈乞生下意识就要扑杀上去,却发现自己竟连双脚也感觉不到。

我的脚呢?

错愕的视线往下坠落,看到的却是一截猩红根茎!

而根茎所种的田地之中,却不是泥土,而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李钧、邹四九、赵衍龙,还有自己的师傅,孙鹿游

无边的惊怒吞噬心神,沦为一棵因果树的陈乞生在血肉田亩之中疯狂挣扎。

啪!

一个巴掌声突然在陈乞生头顶响起。

在他看不见的头顶上长出了一双大手,十指合在一起,像是捧着什么东西。

阵阵心跳声从中传出,陈乞生越是愤怒,心跳声越是剧烈。

“结果啦,终于结果啦。”

蹲在田埂上的汉子跳脚拍手,欢欣雀跃。

“不可能,我为什么会为他结果?我要杀了他!”

村庄里某处阳台,长军发现自己被种在一个花盆之中。

一名长发盘头,面相稚嫩,胸怀却壮阔到骇人的娇小妇人站在他的面前,用满是柔情的目光痴痴的望着他。

“我的剑儿,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这就开,这就开

形如一株剑兰的长军满心欢喜,卖力摇曳着自己的身体,引的妇人娇笑连连,眸光润的像是能滴下水来。

“剑儿真是可爱.”

妇人声音黏腻,带着旖旎的颤音,泛着红晕的面容徐徐靠近。

我要开花,我要结果,我要长出手脚,我要重振雄风

被死死掐中命门的长军再无法自拔,内心充斥着自己癫狂的嘶吼。

银铃般的笑声中,一株剑兰摇摆放浪。

守御发现自己成了株狗尾巴草,就种在院子的一角。

四周疯长的杂草抢走了阳光和雨露,将她挤的几乎喘不过气。

“都给老娘滚开!”

守御左摇右摆,奋力从杂草堆中探出头,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这是一间平常的农家小院,院墙下堆着垒砌整齐的柴禾,灰色瓦片上飘着淡淡的炊烟。

屋檐下,挂着一盏已经褪了色的红灯笼,纸糊的笼身上歪歪扭扭的写着‘南院’两个字。

虚掩的门扉上贴着一对卷了边的门神画像。

守御一眼就认了出来,左边那尊凶神恶煞的门神正是蚩主,右边展翼振翅的是墨骑鲸!

守御霎时如遭雷击,交错的记忆刹那间在脑海里碰撞冲击。

难道这里才是现实?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她彻底打散。

不对,这里只是那个农序构筑的世界,他口中的‘农国’!

守御心中骇然,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能力。

作为一具辅助型墨甲,她自然知道佛序的地上佛国是什么样子。

那是一种倾向于压制和削弱对手的固定幻境,通常并不会构筑成这种毫无震慑力的寻常场景。

以袁明妃为例,守御跟着邹四九进过她的佛国很多次,那里始终处于夜晚,有璀璨的大月和山岳般的猿影。

而这座农国给自己的感觉,更像是一个栩栩如生的黄粱梦境。

稳固了自己心神的守御,开始思考如何破开幻境。

可思绪刚刚展开,一个担忧的念头却不由自主的冒了出来。

“也不知道四九现在怎么样了”

砰!

就在这时,虚掩的门扉被人一脚踹开。

“从今天开始,这里再也不是你的家,给我滚!”

愤怒的骂声中,一团小小的黑影被扔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汪”

哀切的犬吠声传来,守御视线看过去,就见一条巴掌大小的黑色小狗虚弱的蜷缩在地上。

薄薄一层的毛发根本挡不住遍布全身的累累伤痕,让人心痛到不忍直视。

“他是四九.”

没来由的,守御一眼便认出了这条黑狗的身份。

刹那间,怜惜和痛惜交织的汹涌感情彻底淹没她的内心。

守御忘却了之前的种种一切,眼中只有那条踉跄爬起的黑色小狗。

“他妈的,为什么老子会是一条狗?!”

邹四九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来,嘴里不停的骂骂咧咧。

“那个叫地缘的农序王八蛋,故意恶心邹爷我是吧?行,等我找到漏洞撕开你的这座梦境,让你知道什么是关公面前耍大刀的下场!”

“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有点古怪啊,怎么佛国的框架中还透着一股阴阳序的味道?难道是有阴阳序在暗中跟他们狼狈为奸?这个可能性不小啊”

邹四九心中暗自盘算,仰头也看到了那盏挂在屋檐下的灯笼。

不过在他的视线中,灯笼表面写着的却是‘东皇宫’三个字。

霎时,一股强烈的不甘肆虐心间。

“就因为我出身不好,命格低贱,你们就看不起我是吧?难道我想记不住自己的父母是谁,难道我想命中注定当别人的工具?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要是有的选,难道我愿意这样?”

“我不过只想要一片屋檐遮头,你们却还是嫌我晦气,非要把我扫地出门!行,等我混出个人样不对,应该是狗样的那天,一定让你们付出代价!”

“不对,为什么会是狗?”

院子里,一条满身伤痕的败犬望着自己被丢出来的门扉,口中发出委屈的呜咽。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背后响起。

邹四九转头看去,就见丛生的杂草中,一株狗尾巴草正在左右摇晃。

“连你一株狗尾巴草,也敢嘲笑我?”

恼羞成怒的邹四九强忍痛意,拖着一条被摔断的腿靠了过去。

“四九.”

守御张开怀抱,眼泪变成露珠滚落,滴落进泥土中。

“我让你笑,一会我就把你连根拔起!”

看着伸出两根叶片挑衅自己的狗尾巴草,邹四九心中满是酸楚,喉咙中情不自禁涌出一声怒骂。

汪!

“你这个贱人,下次再敢逃,我就把你的腿打断,卖给隔壁村的傻汉!”

恶毒的骂声响起,又是一道人影被扔了出来。

袁明妃摔在地上,惊惧的目光望着房门内翻涌的黑暗,一张凶戾的面容在其中若隐若现。

那张脸她永远也忘不了。

大昭寺,索南法王。

恨、色、爱、不甘、恐惧.

无数的欲望在山谷中沸腾,黑沉沉的池水像是煮开了一般咕噜噜冒着气泡,雾气升腾,水位不断下降,水面上飘满了翻白的鱼群。

矗立在浮岛上的大树剧烈晃动,人手交织的枝桠上不断有树叶掉落。

地缘的身躯镶嵌在树干中间,四周挤满了无数眼神空洞,嘴巴大张,发出无声哀嚎的绝望面容。

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两只眼睛满是期待的望着山谷的顶端。

那里大雪飘扬,三道静立不动的身影上覆满了落雪。

“你们的因,到底会种出什么样的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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