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改编权

新华公司,办公室内。

侣海晏正在屋里看书,忽有个员工进来道:“处长,有个叫许非的找您。”

“许非?”

海晏顿了顿,才记起是跟马卫都、朱家溍一块吃饭的那位,之后一直没联系过。他有点奇怪,“请他进来。”

不多时,员工领着个人进屋。

“侣处长,打扰了。”

“叫我名字就行,快请坐。”

海晏一边客气,一边猜测他的来意,这位说是《红楼梦》的演员,跟自己貌似没交集啊。

他今年32岁,童年时父母离异,15岁便离家谋生。后来当兵,退伍后被安置到市公安局劳改局,当了警察。

这家新华公司隶属于公安系统,他是企业管理处处长,相当于部门经理。

许非大大方方的坐着,聊了几句,瞥见桌上放着一摞稿纸,遂道:“您是在写新书?”

“哦,随便写写,还没什么想法。”

“您文笔这么好,期待大作。”

“过奖了。”

“不是过奖,前阵子拜读完《便衣警察》,在可读性上是头一份!”

他竖了竖大拇指,章口就莱,“我看过那些评论,都说这书俗,可好就好在俗上。”

“怎么讲?”

“当文学以单一类型呈现时,说明它并非辉煌,百花齐放才是好局面。如今严肃文学太多,就需要通俗文学中和一下。再者说,通俗也不比严肃次,趣味、人物、故事、结构,各有各的优点。大仲马、张恨水写了一辈子俗文,可谁敢说他们不是大作家?”

一席话哧溜溜钻进海晏的心坎,被戳到了痒处。

他自认《便衣警察》非常优秀,文笔、深度、故事性一应俱全,结果发表之后别说奖项,连关注都很少。

不过他少年离家闯荡,阅历丰富,城府颇深,只笑道:“水平不济,还需提高。”

“呵呵,侣哥这么有天赋,不想在文坛继续发展发展,进个作协什么的?”

“老弟真会开玩笑,作协可不是随便进的。”

“不是开玩笑……”

许非放下茶杯,道:“我也不兜圈子了,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谈《便衣警察》的影视改编。”

“影视改编?”

“哦,我现在在电视艺术中心工作,《四世同堂》就是我们的作品。”

“……”

海晏瞬间心跳了两下,《四世同堂》在去年可是现象级的电视剧。

“我是看了小说之后,觉得故事好,挺适合改编成电视剧,就冒昧找您谈谈,不知您的意思?”

“这个……”

海晏已经趋向于同意,但谨慎的个性又让他不能立即答复。

许非见他脸上一汪水似的,两只小眼睛里却精光闪烁,遂道:“要不您再考虑考虑,这是我的名片。”

他递过名片,设计的挺简洁,上写京城电视艺术中心,许非,下面是一串座机号。

“今天就不打扰了,有机会再聊。”

许老师起身就走,并未给什么承诺。

一部小说与一部电视剧相比,主导权在电视剧这边,因为选择的余地太少。不像后世,一个IP被各平台疯抢。

对方的心理被摸得透透的,必然想借着电视剧出名,只要剧火了,原作者也就火了,那以后的路途,像作协什么的,都不是妄想。

…………

“总算回来了!”

清早时分,几辆大客车停在了筒子楼门口,车门一开,胡则红率先跳下来,嚷道:“以前总觉得它破,现在倒觉得像家一样。”

“嗯,有种漂泊在外终于回家的感觉。”邓洁接道。

“虽然家很破旧,但狗不嫌家贫嘛!”

欧阳第三个开口,遭到众人鄙视,“去,你才是狗!”

一干人下了车,王扶霖和任大惠招呼他们聚过来,道:“说个事情,今年春节有个香港记者团过来,这是两地媒体的首次交流,上头非常重视,让我们一定接待好。所以春节就不放假了……”

“啊?”

话一出,顿时怨声载道。

“那不是回不了家了?”

“我都好几个月没看着爸妈了。”

“你才几个月,我都一年了!”

“王导,不能通融通融么?”

“好了,不要争论了……”

王扶霖往下压了压手,道:“既然已经决定,我们就得完成任务。这段时间自由活动,节后继续拍摄。”

说完便让大家散了,他跟任大惠对视一眼,无奈的摇摇头。

穷啊!

不过也没骗人,此次接待的规格确实很高,文化部一把手都得出动。香港说要来三十多家媒体,还有两家最大的电视台。

双方主要有个目的,看看《红楼梦》的拍摄成果,倘若可以,那边电视台就考虑引进。

香港问题从1982年开始谈判,一直谈到1984年,终在12月19日中英签署《联合声明》,确定于1997年7月1日回归。

所以像文化交流之类的活动,都是大事件,上头自然重视。

却说众人上了楼,熟门熟路的各找房间,依旧四面漏风,楼薄如纸。

张俪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便来找妹妹,发现陈小旭呆在屋里闷闷不乐。

“这可怜见的,怎么又哭了?”

她忙掏出手绢,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

“呸,你才哭呢!”

陈小旭轻轻拨开,道:“你打完电话了?”

“嗯,你没告诉家里?”

“说了,就是说了才难过,我从没在外头过过年,都跟父母一起的。”

“那我们求求王导,放你几天假回去看看。”

“……”

陈小旭有点心动,随即又摇摇头,“不好,大家都背井离乡的,我怎么能搞特殊。再说记者团过来,一看黛玉不在,我不是成罪人了?”

“你呀,明明心里都懂,就是爱闹别扭,活活把自己委屈死。”

张俪现在特喜欢掐她的脸蛋,嫩嫩滑滑,一拧似能拧出水来。

“你以为谁都像你……”

陈小旭鼓着嘴道,“其实我挺羡慕你的,看着柔柔弱弱,比我独立多了。”

“成长都是痛苦的,你把我从小经历的重头走一遭,你也很独立。好了不说这个,削苹果给你吃。”

张俪跟机器猫一样,从兜里翻出个皱皱的小苹果,边削边道:“我看王导和主任就是安慰我们,剧组资金紧张,节后也不一定开拍。”

“我觉得也是,怕是要停机了。”

“唉,坚持了快两年,别这个时候泄了气。我看大家的状态也不好,希望能平安顺利。”

《红楼梦》拍摄这么久,众人早过了新鲜劲,进入倦怠期。如今剧组境况不佳,人心也跟着浮动。

在江南的时候,就有不少发家的土大款,没事就来勾搭勾搭。请吃饭,送礼物,都是很贵的漂亮衣裳,真有动心跟着走的。

所以坚持到最后不容易,如同经历了一番大磨砺,人生境界都提升了。

“给。”

张俪削好苹果,切了三分之二给她,自己拿着包了一层果肉的核,小小咬一口。

“嗯,真甜。”

“就是皱的才好吃,放锅里煮,再加点白梨、山楂、冰糖更好吃。”陈小旭有吃的,便又开心起来。

“哦?那可得试试了。”

俩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电饭锅,又转了回来,张俪顿了顿,道:“要不要打个电话?”

“反正我不打,要去你去。”

“那我也不打了。”

“……”

陈小旭抿抿嘴,“你不用顾着我。”

“这话说的……”

张俪又掐她的脸,“我不顾着你还能顾着谁呢?”

(还有还有……)

(本章完)

第86章 夏虫不可语冰

许非还真不知道剧组回来了。

他以极高的效率敲定了改编事宜,改编权加参与编剧,一共给了一千块钱,那海晏也屁颠屁颠的。

所谓成功人士,基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不甘于自己的命运。

比如赵宝钢,他如果不去参加各种剧社,毛遂自荐参演《四世同堂》,想靠演戏改变人生,可能一辈子都是个翻砂工。

海晏也一样,如果不向往着成为一名大作家,也不会有后来的海晏。

而中心那边,大家都读了遍小说,发现故事性确实出色,且涉及公安行业,政治性正统,于是《便衣警察》正式成为今年的重点项目。

其实现在还没有著作权法,所谓改编权是缺乏法律效力的,更多是靠人品保证。

“赵哥早!”

“冯哥早!”

“刘老师早!”

春节前的最后一天上班,许非依旧按照现代人的方式打着招呼。起初都不习惯,哪有说什么早的,顶多就是“主任好”。

但他天天这么叫,也不好不回一句,“早啊!”

许非一手拿着油纸裹的包子,一手攥着份刚改名的《中国电视报》边走边看,头题醒目的一行大字:《西游记》将于春节期间播出。

这个播出,指的是前11集,从猴王初问世、官封弼马温,到三打白骨精和智激美猴王。

同年,又拍完了《错坠盘丝洞》、《四探无底洞》、《传艺玉华洲》、《天竺收玉兔》、《波生极乐天》五集。

一年拍五集你敢信?整个《西游记》拍了六年你敢信???

他对三打白骨精印象特别深,白骨精和83版射雕里的梅超风,大概是很多人的童年阴影。

他最喜欢的是唐僧赶悟空走那一段,悟空一直在磕头,唐僧转个身,猴子就跪在面前磕,看的哭天抹泪。

“唉,本是哥出生的年份,结果已经21了……”

许非摇着头,正要进技术科,迎面撞上一个灯光师同事。这人顿时语调拔高,阴阳怪气的来了一嗓子,“哟,许老师早!”

“嗯,孙老师早!”

他点点头,迈步进屋。

卧槽?

反倒把对方整的一懵逼,再瞧他该干嘛干嘛,精神抖擞,丝毫不受影响。

“呸!装鸡毛蒜啊!”

这人小声啐了一口。

没办法,小许同事一战成名,在单位也愈发微妙。这帮人都是三十岁左右,本觉得自己是新一代电视人,结果闯进来一个更年轻,更有想法的。

他们跟上一辈比,是创新者,但跟他比,又仿佛成了守旧者。

却不知,许老师生冷不忌,胆大包天,宛如闹天宫的猢狲,这才刚开始了一点点。

“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

冯在那边抹完桌子,晃晃悠悠过来,用特有的含糊腔调道,“甭在意,不遭人妒的是庸才。”

“我寻思我也没在意啊?”许非笑道。

“呵呵,说实在的,我最服的就是你这份心境。别看哥哥痴长几岁,时常七情大动,情绪过激,这点得向您学习。”

冯经过最初的纠结,现在好像想明白了,时不时过来套近乎。

明摆着啊!刚来一新丁,意见就被采纳,还自己谈妥了改编权,以后肯定重点培养,何况人家是真有本事——他就爱跟这样的人接触。

“眼巴前就过年了,你是回老家还是留京城?”

“不回了,折腾太麻烦,我爸妈过来。”

“哦,那你要不嫌,我想去拜访拜访。”

“可以啊,就在百花胡同25号。”

“百花深处那条?”

冯目光深邃,线条分明,特文人,“住的雅致,好,到时一定拜访。”

…………

转眼春节放假。

中心好歹是事业单位,发了不少福利。一箱苹果,一箱汽水,几条冻得硬梆梆的带鱼,还有米面豆油,以及一本破挂历。

说起带鱼,许非可太有印象了。

从八十年代到两千年初,带鱼始终是单位的主打产品,能吃到吐那种,后来又加上一样南果梨——他一直都没弄明白,是南果梨还是南国梨。

还有那破挂历,简直都不算福利,过个节就发一本,一年下来能攒好几本。

许孝文和张桂琴那边把馄饨店关了,已经启程出发。两口子不爱来京城过年,但没办法,儿子放假就二十九了,工作仍然忙,票还不好卖,这年头春运大军已经初现。

今儿是2月8号,大年三十。

许非一大早爬起来,打扫了一下院子,便坐在书房开始工作。

他上辈子参与过影视剧拍摄,各个环节都略懂,但真正擅长的还是文字和美术。《便衣警察》小时候看过,印象模糊,只记住那首歌了。

这剧的导演叫林汝为,是位女性,《四世同堂》的主题曲《重整河山待后生》,和此剧的主题曲《少年壮志不言愁》,都是她本人作词。

“千里刀光影,仇恨燃九城。

月圆之夜人不归,花香之地无和平。

一腔无声血,万缕慈母情。

为雪国耻身先去,重整河山待后生!”

你就看看这份壮怀激烈,后世有几个导演能写出这词来?都他娘的悲伤逆流成河……

冬日寒院,老汉孤灯。

天有点阴,没太阳,云彩低低的往下垂。许非脚边烤着火,怀里抱着热茶壶,在设计开篇的分镜头脚本。

他不太记得《便衣警察》怎么拍的,索性重头开始,既融入后世的一些技法,又得符合这年代的观众审美。

清新,自然,有朝气……拿演员来说,不讲究太瘦,瘦说明吃不饱饭,脸要圆润饱满,或棱角分明。你把鸡拎过来,能被全国人民喷死,那叫二刈子。

“呼……”

他画一稿,就搓搓手,不知不觉已经厚厚一摞。

人物线条简单,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头发刚刚剃光,穿着蓝色的囚服,对面是两名警察,背后墙上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就这一个场景的分镜,足足花了一早上。《便衣警察》节后筹拍,他不晓得会给自己安排什么岗位,但该准备的就得准备。

许非扔下笔,看看时间,披上大棉袄出门,直奔火车站。

站前广场人山人海,大包小包,都是往外走的。他等了好一会,方见爸妈拎着行李出来。

“怎么拿这么多啊?”

他一提溜,膀子差点卸下来,“啥东西这么沉?”

“猪肉啊。”

“你大老远带猪肉干啥,我这都有。”

“不是怕你吃不着么,你一天在京城啥消息没有,我们能不惦记着?”

三人乘公交,在售票员的白眼下到了新街口大街,得仔细踅摸,最小最窄的胡同口就是百花深处。

爸妈进胡同时还在嫌弃,一见那院子,都不言语了。

许孝文转了好几圈,坐床上直拍大腿,“你瞅瞅,你瞅瞅,我们老许家世世代代都是贫农,搁我这一辈算是文艺工作者,你倒好,起码得挂个富农成分。”

“大过年说点好的!过来帮我贴对对子,谁家三十儿才贴对子,一天天都干嘛呢?”张桂琴白了爷俩一眼。

“嘿嘿,我不是忙么。”

许非被训得傻乐,冷清了这么久,总算有点人气儿了。

一家三口忙里忙外,春联年画福字都沾好,张桂琴刷了刷大灶,又开始做饭。

“你一天都喝西北风么,这灶都起锈了,多少年没用了?”

“我都用电饭锅,糊弄一口就得,中午吃食堂。”

许非帮着生火,很快火旺灶热,老妈倒入宽油,夹住化好的带鱼块放进去,约莫2分钟用筷子一翻,已上色微黄。

“哎,我听你婶儿说,小旭今年也不回家,要接待什么记者团。”

张桂琴忽想起一事,道:“你咋不把她接过来,好歹热闹热闹。”

“就是,你这孩子不会办事,白跟你一个屁股……”

旁边的许孝文挠挠头,重新来过,“白跟你一条裤子穿到大。还有你玩得好的,都叫过来,这么大院子白瞎了。”

“小旭打小就没离过家,这又过年,你说你也不想着点……”

“行了行了!”

许非见他俩没完没了,“我接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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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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