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6章 赠我以琼瑶

“这是一条注定失败的道路。”

“因为神明已经落后于历史。侠义常常悖行于律法。”

“而律法是国家体制的基石,国家体制乃当代人族的主制,是时代根本,人道洪流的核心。”

“看似是脚踏实地的两条通天之路交汇在一起,实则一条都不稳。”

“越走到后面,越发现没有办法。”

“他久担侠名,豪情卫道,义救天下,这一路走得轰轰烈烈,前方其实无路了!”

喧嚣的酒楼之中,酒客正在高谈阔论,说到激动之处,不免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这桌酒客倒也不凡,有青崖书院的书生、东王谷的医修、悬空寺的和尚……乱七八糟地凑了一桌。

自镇河真君三钟夺名后,天底下一夜间拔起了许多酒楼,什么白王京、白主京、百玉京……全都生意火爆。

坐落在星月原的白玉京酒楼更是客流如海,叫白掌柜整日眉开眼笑。

很多人排队数日,也要进店一尝风味,整个天风谷都因此繁荣非常。

这年头平民少有远客,跋涉每多修真。修行中人,不免要论修行之事。

偌大个白玉京酒楼,成天有人论道,倒也是桩趣事。

轻易去不得朝闻道天宫,这星月原还来不得?又没有一个叫剧匮的在这里设考核幻境!

“他们在聊什么?”

姜安安在酒楼里帮忙传菜,偶尔听得两句,随口问道。

“顾师义呗。”连玉婵头也不回。

“他们一群人,加起来都不见得打得过我呢,还评上天下豪侠了!”姜安安撇了撇嘴。

嘴上这么说,她又认真地听了几段。

“但说的竟然是有道理的,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姜女侠客观地道。

作为枫林五侠的妹妹,儿时就以“姜小侠”自称,她现在第二崇拜的人就是顾师义。第一当然永远是她亲哥。

兄长教她不可自欺。

她虽不满“竖子论豪侠”,也不能梗着脖子说这些酒客讲的都是屁话。

“因为这是神冕大祭司涂扈的原话,前番同蓬莱掌教季祚在观河台论道时所言。”连玉婵扭回来看了她一眼:“你还真是除了你哥的事,别的都不关心。”

姜安安不服气:“那我关心的也是天下大事啊。”

连玉婵无法反驳,只道:“赶紧传菜,等下还有剑术课。”

白玉瑕笑吟吟地看着这边,也不说帮谁,只是一旦有人看向他,他便将算盘拨得飞起,显得很是忙碌,顾不得别事。

“掌柜的,有人送来了三坛酒。说是送给咱们东家。”一名伙计抱着三坛酒,跨进店里来。

“咱们是什么地方?天下第一酒楼!东家若是被勾起酒虫,还用得着旁人送酒?传出去让人笑话!”白掌柜先是狠狠批评一番,才略嗅了嗅,隔空感受了片刻,面露讶色。

他虽不卖什么好酒,但本身确实是品酒的行家。这三坛真真是难得的好酒。

诚实地说,比起白玉京酒楼的镇店之宝“证道酒”也不遑多让——当然,公平比较的前提,是这三坛酒也得掺点水。

嗅过之后,白掌柜才问:“是谁送的?”

“一个长得很漂亮,叼着玉烟斗的女人。”

“人呢?”

“走了!”

“可有留下什么话?”

“只说送给东家,别的一句话都没有。”

“什么酒?”

“说是叫……人间正道。”

白玉瑕按着算盘的手,下意识挪开了:“难怪带点苦涩!”

伙计抱着坛子:“那这酒……”

“给我给我!”姜安安听着声音便过来了:“送我哥的酒,我给他送上去!”

说着手一招,三坛酒便排着队跟她走,噔噔蹬蹬地往楼上去。

又翘半个班,真呀嘛真开心。

姜安安的亲哥……自然是在修行。

众生僧人在幽冥,而今停驻白玉京酒楼的,乃是仙龙法相——

自天海毁殁,现时正在重修。倒是比别的法身都更努力一些,毕竟从头开始,耽误了许多进度。

姜安安是知晓兄长如何修行的,自己上楼的时候,也没忘了摆弄术法——她只是读书的时候犯困,干活的时候偷懒,修行还是很认真的——上得楼来,却稀奇地看见兄长并未修炼,而是坐在那里写信。

她引着三个酒坛往里走:“哥,有人给你送酒哩!”

眼角余光却拐着弯地往信纸上瞟。

仙龙法相索性把信纸往前一推,任她自看。

这封信是写给左光殊的,信上的内容倒也简单——

“你同舜华游玩天下,颇知享受,有哪些地方好耍,哪些地方是真个壮美,又有哪些名胜,徒具名气,与我一一讲来。为兄适履将出,不可耽也。”

还催上了!

姜安安当即便有些赧然:“哎呀,我还有许多课业未结。上旬的文章积压下来也未写……”

仙龙瞥她一眼,将这信纸投进了太虚勾玉:“不着急,你好好上课。文章千古事,慢慢写就好。我跟你青雨姐姐自去。”

姜安安这边还待咬牙。

那边仙龙又淡然道:“免她睹物思人,带她四处转转。”

姜安安顿时没了计较的心思,挤出一个笑容来:“好喔!”

她自己其实也有这样想法,这几天客栈里帮工就是攒银钱,只恐自己并不能哄得姐姐开心。但要说撺掇兄长出去玩耍,又怕耽误了兄长修行。榆木哥哥能自己开窍,那是最好。

她在书桌旁边坐下来,转而聊些其它的:“我刚在楼下,听着他们议论顾师义顾大侠呢。说他如何不智,不懂得留待有用之身。哎呀,可恶。燕雀安知翡雀!”

顾师义在东海求仁之时,她也赠鸣以照雪惊鸿。是小侠遥敬大侠。

鸿鹄之志不足以状义神,翡雀神凰也,却是恰好。

仙龙静眸无波:“这般看客从不罕见。”

“酒后论英雄,天下英雄,不过如今。闲夫论豪杰,古今豪杰,难堪一言。”

“今人能知前后事,因果尽剖无所遗,难免觉得前人不过尔尔。台上看台下,黑茫茫什么也不真切,常只听得几个尖声。台下看台上,但凡输家,都是丑角。”

他将毛笔挂在了笔架上:“旁观者论当局者,此寻常事,不必在意。”

房间里有片刻的安静。

回过头来,发现姜安安怔怔地看着他,不由得问道:“怎么啦?”

“哥。”姜安安道:“你刚才说话,给我的感觉,有几分像颜老先生!”

书山老儒颜生,后来也路过白玉京酒楼,还给姜安安、褚幺讲了一章《古义今寻》。

姜安安和褚幺的修行条件,比之王侯之家,也不输了什么。和姜望当年相比,直有天壤之别。明白今日这种条件来之不易,心里也知珍惜,就是读书写字实在煎熬,不合她性子,每每学得龇牙咧嘴,能记一点是一点。耍术弄剑,倒是有趣得多。

她喜欢的是散漫自由,无拘无束的天空。小时候听野虎哥他们讲行侠仗义事,她也听得攥紧了小拳头。像顾师义那样侠行天下,对酒当歌,是她后来同兄长写信时,每每落笔姜小侠之所愿。

她觉得兄长像颜生,当然不是觉得兄长老迈,而是在兄长身上也感受到那种颜生般的宗师气度。天下无敌、无所不能,但总是亲昵可靠的哥哥,恍然像是隔着辈儿了,这令她有些不安。

“要像颜老,我得拿根戒尺,叫你记得该温书!”仙龙笑了笑,又问:“谁送的酒?”

姜安安飞快地掐了个道决,潇洒地在兄长面前一抹——

那伙计和白掌柜的对话,便复现在兄长面前。

这一手“见闻复镜”,虽不算什么厉害道术,使用起来也颇简单,但门槛在门内,越是清晰、具体、生动,越是考验道术修为。

镜面就是一张考卷,但姜望此时无心算她的成绩。

代人送酒者赵子,送酒者顾师义。

说起来这“人间正道”的酒名,还是他姜某人所取,此酒原名“沧桑”。

今天当然都已经知道,顾师义不是神侠,未曾加入平等国。但他和平等国显然也是有些联系的,至少是跟平等国内部某些高层相熟。

不然不会是赵子来送这三坛酒。

顾师义交付这三坛酒的时间,只能是在他去东海之前。

这无疑再一次佐证,顾师义当初去东海,只为求仁。求仁而得仁了。

“哥,谁给你送的酒?”姜安安问。

姜望叹了口气:“一个故人。”

他和顾师义,不过萍水相逢!

可顾师义对他,却如此看重。

先有面对平等国卫亥那次的援手,后有酒国那次《风后八阵图》相赠。

如今更有这三坛“人间正道”所载的沉甸甸的期许!

他并不知这份看重从何而来,这份信任如何源生,有时候人和人之间,也许不需要太多理由。他只是深切地感受到这三坛酒的重量。他仿佛看到那豪迈的身影放下酒坛挥一挥手,大步地走了。

可“义神”的路,非他所求。

他是以占据绝对统治力的洞真无敌证道,他在只有一秋的时光里,选择攀登最艰难的那一峰,他是要成为最强的自己。

义神不是那条路。

不是“最强”,也不是“自己”。

天人,义神,世尊,都非姜望。

姜安安眨了眨眼睛,感受着兄长的情绪,大概猜到这故人已“故”。

三坛酒排着队走到书桌上,一个都不晃荡。

姜望伸手在酒坛上轻轻摩挲,忽唤道:“褚幺!”

隔壁房间温书的褚幺,便赶紧地窜了过来。

他读书的资质也不怎么样,但胜在踏实勤奋,布置下去的课业,从来不打折扣,甚至自己还会加练——当然,师父主动叫他休息,他却也不是个迂闷的。

“姜安安,你的志向是什么?”姜望抬眼问道。

姜安安脱口而出:“我要做一名大侠!”

又提起长剑,竖在身前,有几分耍怪,也有几分认真:“我叫姜安安,保卫一方平安!”

说着,冲褚幺瞥了一眼。

褚幺立即跟上:“我叫褚幺……降魔除妖!”

姜望坐在书案前,忽地拍了拍酒坛,便如击缶,长声道:“人间每多不平事,一横在手枉宁直!”

吟罢了,他慨声道:“顾师义死了,行侠仗义者众!”

“因为天马原上的冠冕,东海之上的神辉,已经叫所有人都明白,游侠的尽头是什么。”

“路已经出现,自然有无数人走。”

“当然很多人并非为‘义’,为义神也。”

“但圣人言,‘君子论迹不论心’。”

“做义事,便是义士!”

“义利一致,方有大势所趋,方见天下行侠,此则顾师义之所求。”

他看着姜安安和褚幺,终是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们都长大了,也该确立自己的志向,明白自己的人生理想。闭门所思,都不作数。路在脚下。”

“你二人,便以白玉京酒楼为起始,一者北上,一者南下,足丈万里,遇不平,以剑鸣。一者自牧至荆而后黎秦乔楚,一者自楚梁齐郑,而后荆牧,如此归于白玉京酒楼,两周神陆。”

姜安安面露喜色,这些年她被保护得太好,换言之也是被约束得太紧,偶有游历,也总是很多人盯着。这还是兄长第一次允许她独剑侠游,自履天下!她也学了一身本事呢。

“遵命!”她似模似样地冲兄长拱一拱手,而便自窗口飞出,脆脆地放声:“这风云大世,洪流天下,姜安安来了!!!”

至于连玉婵打算教训她的剑术课,自是溜了。

褚幺则是“喏”了一声,规规矩矩地给师父磕了个头道别,然后回房去收拾东西。出门在外,不比在家,事事都得周虑,有备方能无患。

师父叫他和小师姑反向而行,各走一圈神陆,也有考较的意思在,他拜在师父门下这么多年,也该叫师父知晓,他都学了些什么。

“你是打算让他们走义神的路子?”

姜安安和褚幺都离开后,白掌柜杵在了门口,双手抱臂,幽幽地问。

姜望摇了摇头:“义神必发于民间,砺于疾苦,肩担天下,身承百哀,而襟怀万里!他们两个并无义神之格,但有襄侠之义。便走这一程吧,也叫他们知晓,何为万里之行,何为沧桑人间。”

白玉瑕于是明白,这就是单纯用自己的影响力,为“义神”站台了——镇河真君的妹妹,和镇河真君的徒弟,都来行侠,这侠义之路,能不好吗?

将来若有豪杰出,能担义神,不仅原天神为其护道,名夺三钟的镇河真君也是支持的。后者实力虽不如前者,声名远胜,影响力远重之。

当然锻炼姜安安和褚幺的才能,培养他们的品格,也是目的。

“我们得偷偷跟着。”白玉瑕转身道:“酒楼你自己管吧。”

“胡闹!”姜望严肃道:“你们偷偷跟着,哪有历练的意义?”

白玉瑕撇了撇嘴:“当初要不是你来剑阁,我跟向前不知要吊多久——历练归历练,爱护归爱护,你也不要以为你的名头就能抹掉路上的所有危险。况且你还是让他们一路行侠仗义,剑鸣不平……世间事,总是一方平了,另一方不能平。心有郁结,难免见血;切身利益,甚于杀身。人家杀红了眼睛,管你镇哪条河?”

姜望幽幽道:“我在他们神魂深处都落了赤心印。”

白玉瑕这才‘哈’了一声,也不说什么,自下楼去。

房间里又只剩姜望自己。

和那三坛酒。

酒还是那个酒,人还是那个人,只是酒桌对面……空空。

姜望拿过其中一坛,拍开封泥,单手举坛,仰头鲸吞,直接一口饮尽,将空空的酒坛,按在了桌上:“君赠我以琼浆,于今独饮。”

又叹道:“君赠我以琼瑶,不知何报!”

你顾师义死了,真就什么也不求。

第2527章 为我而夜

三坛“人间正道”酒,姜望独饮了一坛,还剩下两坛。

他打算好好封存。

不知世间是否还有此酒,不知此酒源于何处。反正他当初在酒国都未见过。

现在他伸手按在这空坛上。

“在我心中真正的神侠死去了。”

“还活着的那个人,为一己之心,伤天下之意,不配以神侠称名。”

赵子既然通过白玉京酒楼的伙计,来将这三坛酒送上,自是不愿与如今的姜望照面。

但就如昔日在星月原外,姜望去留难自主,被押着听了许久平等国的道理。

今时今日,照不照面,也由不得她。

是姜望说了算!

攻守异也。

他按着空酒坛的那只手,翻转过来,便如苍天仰悬,遽成浮陆。

掌中托出一部佛经,梵字光转,好似无垠净土,无限佛信,禅花法草飘摇在指掌间。

“小师兄。”他出声唤道:“帮我追溯因果。看看送这坛酒过来的人,现今在何处。”

本想直接唤尹观来,以咒寻念,但尹观手段太酷烈。

还是等找到了神侠再说。

“是个什么人?”净礼小师兄的声音在佛经里响起。

姜望道:“一个常年拿玉烟斗的女人,长相厌世,不知真容如何。是平等国的赵子。”

“噢!”净礼的声音有些怪异。

“小师兄这会儿不方便?”姜望问。

净礼含糊了半句,道:“……稍等片刻!”

片刻之后,净礼心虚的声音便传回:“啊呀,因果全无,不知被谁抹掉了。”

仙龙略略皱眉,他倒不是惊讶于酒坛上赵子的相关因果被抹掉,而是抹掉因果令已经绝巅的净礼都无法察觉,这件事情本身,说明至少有一尊绝巅插手其间。

虽是赵子来送这几坛酒,不单只是洞真境的赵子在。

事情有那么点麻烦了……也更有追索的意义。

轰!

一袭青衫落座,姜望道身降临。

他也不说什么多余的话,让仙龙坐下来好好地修炼,单手提抓着空酒坛,一步已在高天。

赵子送酒之事,并没有过去多久。身为平等国的护道人,更是需要躲躲藏藏,不可能肆行人间。

这样一尊受限的真人,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能走多远!?

星月原一霎入夜,星光漫天!

星光不止笼罩了星月原,还如洪流四涌,倾盖诸方。旭国、象国,乃至更远。

天地虽斩衰,更为姜望而夜。

长夜远征。

此刻之姜望,是经历了无名之死、参与了天海之争的姜望,哪怕只是在战场上敲边鼓,那也是超脱层次的战争。

绝巅望山下,万里皆微草。

超脱望人间,群山亦泥丸!

……

郑国某处小城,一间名为“迎宾楼”的客栈中,总带着厌世之态的美人,刚刚点燃她的玉烟斗,正要嗅近,便骤然抬眼,视线挑出窗外,看向远空!

前一刻的白昼已经翻为黑夜,星光在她的眼睛里晃耀不休。

“都说星月原在超凡意义上,是现世离远古星穹最近的地方,盖因当年先贤锚定星辰、划分星域、革新修行之路时,就在此处。”

她有些感慨:“如今一见,果然如此。星光之烈,万里犹觉。”

也不知星月原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镇河真君果是个风云人物,只要是他所在的地方,动不动就风起云涌。

赵子倒不觉得自己只是送几坛酒,会引起什么激烈反响,因为此行实在是没有恶意。

房间里有一扇勾勒石林图案、以山火缀边的屏风,恰在这时,如一扇房门被推开。

一个戴山羊面具的人,便从此门走进房间里来,一见这满屋星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又跳了回去。

门又变成了屏风。

赵子立知不妙,弹身便走——

纵横交错的线,立时织成无限扩张的棋盘世界。

身在此世之隔,如飞烟而起,电折一瞬!

但一只手轻飘飘地按下来,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在了座位上。

在这个将她按坐的过程里,极顺便地洞穿那棋盘世界,就像穿破了一张薄纸。

整座迎宾楼是如此安静,整个郑国都在静夜里。

唯独赵子的道身之内,心脏砰然跳动!

她并不紧张,并无恐惧,可是见闻不由她自主,声与色,都在更强者掌中。这普通的心跳之声,也可以是天雷滚滚。

那锅烟草还燃着,火星明灭的玉烟斗,仿佛在回应星光。

星光已入室。

赵子转过头来,看到按住自己肩膀的手——干净有力,足能将整个郑国毁于一抹的手。

棋盘世界的残光,在这只手的腕部渐渐流散。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宁定的声音——

“星月原是现世离远古星穹最近的地方,也是离姜望最近的地方。”

她看到青衫挺拔的姜望,很随意地招来一张椅子,有意无意地放在那屏风之前,而后坐了下来。

窗外星光,正好沐浴其身,眉眼宁和,神色淡然。像个以月为灯的书生,而非什么翻转日夜、星追万里的大人物。

此人此刻手中无剑,甚至也不再约束她。

可她明白自己已经跑不掉,也没有任何能力反抗。

那流动在夜空的,并非是星河,而是姜望的仙念!

“你怎么敢忘了?”姜望淡声说。

赵子眉眼恹恹,声如平波:“我只是玉成故言,送几坛酒,何劳姜真君大费周章!”

姜望看着她:“昔日星月原外的教诲,我可是牢记在心。如今你还敢来星月原,看来是不觉得我危险。”

赵子叹了一口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岂能因厄不来,避险而走。”

姜望叠腿而坐,平静地靠在椅背,十指合叉,淡然如在梨园赏戏:“好一个受人之托!顾师义和平等国是什么关系?”

“景国人说他是平等国的神侠,他说自己不是,说自己跟平等国没有关系。”赵子波澜不惊地道:“想来他跟平等国的关系,是取决于人们怎么看。”

“我不知刚刚是谁在这里,但他既然避我,我也就不追究。”姜望略略抬起眼睛:“我现在是问你。”

他的动作如此轻缓,他的表情如此平静,可是这个夜晚,如此漫长!

赵子想她一生都会记得今夜,就像她也永远记住了曾经在星月原外的那个夜晚。只是彼刻坚守自我的年轻人,今天已经把握她的性命,动念之间,就能抹去她的余生。

“平等国试图招揽他,差点成功了,但最后并没有。”赵子说道:“他一度和平等国有相近的目标,但并不认可平等国的道路,和平等国里的每个人都不同。”

“顾师义为什么会相信你?”姜望问。

赵子沉默了片刻,才道:“他并没有相信我。事实上他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和盟友,他也不信任平等国里的任何一个人。他对平等国的态度,早就变成了厌憎。”

姜望静静地坐着,想起这里就是顾师义出身的国家,想起顾师义曾为郑国无辜受殃的国民,往赴牧国挑战呼延敬玄,冒着被牧国亲王万里追杀的危险,也要给苍羽巡狩衙一个警告,划下不许残虐郑人的底线……

他说道:“至少顾师义还有他的亲人。”

“亲人?”赵子不置可否,将玉烟斗抬在指间:“我可以抽一口吗?”

姜望没有拒绝。

她便抽了一口烟,缓缓地吐尽烟雾,而后才道:“我不知你说的亲人是谁。”

“顾师义昔为郑国皇子时,以身为则,不许郑国宗室骄奢,宗室都敢怒不敢言。后来他亲手杀了他的叔叔,更是不被宗室所容,他的父亲也要捉他问罪,他只能只身远走。

“后来他修行有成,他的父亲希望他能光大郑国社稷,所以要将国家交给他,他拒而不受,以至于他父亲未能瞑目。”

“他弃若敝履的皇位,是他兄长毕生所求,他每次回郑国,他那个兄长都要诚惶诚恐地让出皇位,后来他就不回郑国了,直到他那个兄长死去——你猜他那个皇帝兄长,心里是怎样待他?”

“最后就只剩一个亲人了,顾师义的侄儿,如今的郑国皇帝。”

“他们之间倒是的确有过一段感情深厚的时候。可是时间……时间对所有人都平等地冷酷,可是对庸人格外残忍。”

“如今的郑国皇帝,就是这样一个庸人。他已经一百八十岁,一百八十岁的国主,因国势而成神临。”

“他巴不得顾师义死,因为顾师义再不死,他马上就要死了。”

赵子冷漠地道:“因为顾师义不会允许他消耗国运来吊命,可他政数将尽又没有更进一步的才能,退位的那天就是死期。顾师义死在东海,他不知多么高兴。”

顾师义既死,今日之郑国主,就是昔日之雍国的太上皇韩殷!

耗民之血,吞国之势,用以苟延。

姜望静静地听完这些,心中不知何感,只道:“你早就知道顾师义会死吗?”

赵子淡淡地道:“顾师义想救时代之弊,解民之倒悬,想以‘义神’之道,作为现世秩序的补充,也必然会迎来现世秩序的排斥。他越明亮,扑灭他的力量就越强大。他的死,本就是一个注定的结果。”

“我一早就知道他会死。”

她又抽了一口烟,在烟雾缭绕中,那张厌倦一切的脸,仿佛也怅惘了:“只是没想到,他会为他所厌恶的平等国之人而死。”

很难说顾师义是为谁而死。

非要说的话,是为那一个“侠”字。

东海焚身,乃有义神之火炬。此后天下,侠者有路。

姜望沉默片刻,说道:“既然说顾师义不信任平等国里的任何一个人,又为什么会将那三坛酒交给你,让你转赠?”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赵子说道:“其实他并没有把那三坛酒交给我。是我知道他死后,去了他曾经闭关的一个地方,在那里发现了这三坛酒。”

姜望抬起头来:“这么说这三坛酒不是送给我的。”

“不,它们就是送给你的。只是顾师义没有送。”赵子定声道:“跟这三坛酒放在一起的,还有一行字。”

“什么字?”

“人间正道有后继,沧海横流桑田青!”赵子道:“这是顾师义的相信。”

她的美眸之中,总有极深的对这个世界的厌弃,而她的声音,便像一张笼住自我的隔世的轻纱:“我想他去东海之前,一定坐在那里认认真真地想过。最后他去了东海,留下的只有这三坛酒。我知道他与你喝过酒,喝的正是‘人间正道’——他的相信,我想让你知道。就这么简单。”

姜望看了她一阵:“赵子是厌世之人,不应该会关心一个已死之人的相信。”

“也许我并不关心。”赵子眼眸微垂:“一直以来,代表平等国招揽他的那个人,是我。又也许,我虽弃世,不免为豪杰感怀。”

姜望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角:“和顾师义喝过‘人间正道’的人,不止我一个。”

赵子拿着烟斗的手微微一顿。

姜望已经站起身来。他拔身如山峦骤起,这一霎仿佛身接星河,随他卷来的无尽长夜,似乎系作了他的黑发。

赵子感到自己有无限之渺小,也似烟锅里的星子一颗,随时会被一口呼气吹灭。

而姜望的声音正是那一口冷漠的吹息,叫她的生命之烛摇摇将熄!

“是神侠让你来的吧?”

姜望慢慢地说道:“我同顾师义喝酒的那一次,坐的是前一个人的位置。顾师义说,那是一个曾经会陪他喝酒尽兴的人,但人总是会变,他们不会再饮。现在想来,那个人或许就是神侠。他也对顾师义的死,有些感怀吗?”

“天理若彰,总有债还。他若死于这份感怀,也算因缘果报,造化在冥冥之中。”

“现在我问你——神侠是谁?他在哪里?”

一言如一剑,割命夺寿。

一字如一鼓,敲得赵子狂吐鲜血!

堂堂当世真人,声名赫赫的“百姓之首,良时第一”,在姜望面前毫无反抗之力,一句问话才出,便已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其人的挣扎不显,其人的力量不见。

客房里静得像人都死尽。

俄而又有心跳,先微而后著。

嘭嘭嘭!

世上若有葬魂的鼓,一定是愈演愈烈的心跳声。

姜望只是站在那里,只是声音的拨动,赵子就已经急剧地走向衰死,寿去如林中惊鸟。

她穷尽一切手段,可她的抵抗竟不能显现。

绝对的差距,碾压的态势。

但赵子咳罢了鲜血,也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她拿着玉烟斗的手,像斜展的玉枝,就那么搭在椅背上。唯有手中烟星的明灭,是这具躯壳仅有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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