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撞大运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气温逐渐升高,路面上的积雪已然化尽,壕沟里积满了黑色的泥水。

田野中白一块黄一块,斑斑驳驳,像生了癞子的白狗。

暖风开的太足,身上都出了汗,李定安转着旋扭,把温度调低了一些。

后座上,马献明和何安邦一人一边,靠着车窗半眯着眼,跟霜打过似的。

当然是又喝多了……

开着开着,何安邦猛的直起身,摇下车窗干呕了两声。

李定安立马停车。

崭新的猎豹,左局长昨天才从市委开过来,弄脏了着实不好意思。

何安邦跳下车,蹲在路边,脖子伸的老长,跟只鹅似的。

没吐什么东西,但像是起了连锁反应,马献明也跳下了车,然后两人头挨头,蹲在马路牙子上:“哦哦哦哦哦”……

李定安站在两人身后,巴掌拍的像擂鼓:“就这个样子,你怎么坐飞机?”

“是飞机拉我,又不是我拉飞机?”

别说,还挺有道理?

他摇摇头,从车里抽出两张纸递了过:“米书记也太热情了一些。”

何安邦没说话。

确实挺热情。

专程来拜访,好一阵寒喧,才看了京大和故宫、以及国学研究院对于罗盘给出的结论。

没表达失望,态度反而有增无减:邀请项目组吃了一顿饭,又拉着何安邦和马献明一吨猛灌。

喝到半晌,米书记借着酒劲拍胸脯:只要在蒙古瓷窑址考察期间,项目组的食宿、交通,与市、旗、镇三级镇府以及地方相关单位的接洽,都由市委负责。

包括技术人员,只要项目组缺,从文物局随便调。

李定安也没客气,就在酒桌上,问左朋要了十几个。项目组一个从十来人扩充到了三十多人……

米书记临走时,又交待秘书,专门给李定安和马献明各配了一辆车。

看似很重视蒙古瓷项目,但大都知道:项目是由国博立项,研究成果和拨付的经费都和地方没关系。而之所以级别这么高,关键在于新技术、新工艺。

而且只是窑址,大不到哪里去,对地方历史、文化的加成不是太高。

简而言之,对地方没什么增益。

所以,何安邦很清楚:如果没有昨天于书记的那通电话,地方领导至多也就是感谢两句,根本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要不他怎么不灌李定安?

不过不用给李定安讲那么多:是人才就要保护好,更要保持纯粹,尽量不要被乱七八糟的事情所影响……这是馆长的原话。

反正对外事务由老马负责,老马搞不定,那就换他,他还要搞不定,那就馆长出面……

冷风一吹,感觉舒服了好多,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何安邦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李定安:“下午呢,去奈曼?”

“时间来不及了,而且和左局长约好,下午要和罗盘的卖主见一下面,了解一下情况。”

“有什么用?”

“是没用,但还是得问一下,不然总觉得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个屁,就算是欠人情,也是你老丈人还?

算了,随他……

何安邦摇摇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必要为难自己。”

一件文物,如果能给出出处、年代、用途,甚至是价格,已经算是鉴定的相当清楚了。

但当地想根据这件文物找出遗址,甚至成立项目,着实有点想多了。

等于给了厨子一把盐:来,你给我做桌席……

李定安点着头:“我有分寸!”

机场离的不远,离市中心十多公里,没多久,车就开到了航站楼。

下车,拿行李,进候机厅。

都进了门,何安邦又转过了身:“窑址的事情别太着急,今年找不到,明年再来找也行!”

“放心,我至多找到元旦……不过既便找不到,也应该能确定大致范围!”

“多大?”何安邦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伱在飞机上说过:大概范围不会超过一百公里!”

“那是之前!”

李定安摇摇头,“现在至多十公里!”

啥玩意?

何安邦和马献明都呆住了:才几天,你这范围一下就缩小到了十倍以上?

对考古而言,范围确定十公里以内,已经和找到没什么区别了……

“你猜的?”

“我猜个毛……你当我这几天待酒店,天天睡大觉?”

何安邦愣了一下,又“呵”的一声:就凭他这几天带着舒静好和方志杰,从地方电子档案库查的那些资料?

快别做梦了……

又不是鉴定,李定安可以凭眼力、经验、知识储备,通过器形、材质、包浆、土泌等等的特质推断,甚至断不太准都没关系。

这是寻找遗址,要通过有限的线索抽丝剥茧,披沙练金,而且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不能有一点含糊。

打个比方:NMQ近万平方公里,要找出可能不足一平方公里的窑址,这是什么概念?

万中寻一。

问题是国资委的决定太突然,李定安决定实地考察,赶在科创局立项之前完成蒙古瓷项目的想法也太突然。

说直白点,来通辽之前,项目组根本没有做过任何的野外环境和地理调查,甚至相关的地理资料都是这几天现查的。

还有一点,李定安是第一次出野外,而这一行也压根不是你学多少理论,有多少知识储备就玩的转的。

完全凭的是经验。

一点儿经验都没有,而李定安却想靠着这点儿信息,在短短的两到三个月之内找到遗址的准确地点?

要这么容易,蒙古瓷窑址早被人发现了,不会等到李定安从XJ发现实物,又用半年多研究了个九成九,才从研究数据反推窑址。

所以根本不可能这么快。

以何安邦的经验推断:用半年左右的时间收集资料,再用半年左右的时间收集遗物,然后通过资料和遗物信息,确认准确地点。

所以,只是发掘前的工作,就需要一年以上。

当然,何安邦也相信,只要时间足够,李定安肯定能找到,但怕就怕他太着急。

相处这么久,李定安什么性格他再清楚不过:不论干什么,一头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了,不弄出个结果誓不罢休。

但这是野外作业,而且天气越来越冷,关键这地方的气候不是一般的恶劣,动不动就是暴雪。

别说出点什么事,哪怕是李定安磕着点碰着点,何安邦都没办法交待。

都不用什么保力、科创局,甚至是于书记找他是问,馆长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何安邦越想越担心,又指了指马献明:“看着点,别让他钻牛角尖……要看不住,立马给我打电话,我爬也爬过来……”

“何馆你放心!”

“等会……你们扯什么淡?”

何安邦都懒得理他,提着包就走。

李定安一脸懵逼……

……

计划不如变化,启程往奈曼的时间,比李定安预订的又推迟了两天。

肖主任算是知道,何馆长喝醉之后说过的那句是什么意思:李老师什么都好,就是太着急,恨不得一天把一年的工作都干完。

这不是夸奖吗?

有的时候还真不一定。

就比如现在:在途中,在车上,李定安开了个动员会,又安排了下午的工作:下午两点,正式开始调查青龙山实地环境。

问题是,从市区到奈曼,差不多两百公里,大半要走国道,至少要三个半小时。从旗再到青龙山镇是八十公里,这一段是县道,至少要一个半小时。

八点出发,等到了镇宾馆已经是一点左右,中间就一个小时:要开房、要登记、要放行李、还要吃饭。甚至可能还得上厕所……

不夸张,资本家听了都得流泪!

奇怪的是,从研究员到技师、从探工到测绘、以及资料员,没有任何人表现出任何不满?

“从今天下午开始,各组的主要工作为钻探取土及测绘,第一组由耿队长负责,从杜贵喀查一带,沿瓦碑河由北至南,堪探至驼腰村,全长十八公里……

第二组由邢队长负责,从三道洼子到苇子沟,沿拉尔泌河由北至西再南,途径砖头洼,全长二十四公里……

第三组由杜队长负责,从甘井子到海斯台,再到沟脑,再到柳沟村……这一段比较长,全程近五十公里,河道也多:七子河、官营河、柳树河……相关资料待会发给各队负责人,我再强调几点……

测绘我不用讲,大家都知道,关键是钻探:取土要深,最好一米以上,最差也要辩识浮层、生层、熟层,以及间歇层……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安全:三个队都要经河道从山西麓绕到山东麓,而且气候不太稳定,一定要注意安全……

卫组长、姚组长、车组长分别为各组提供技术支持……程老师负责化验,当天土样当天完成……”

程立权头皮都麻了:三个队,每天取来的土样得以“公斤”计。问题是,人都分配完了,怎么看自己都是光杆组长?

就那么一小试管一小试管的验,自己长十八只手也验不完。

看李定安停下话头,程永权忙举了一下手:“李老师,化验组,是不是就我一个人?”

“谁说的?”

李定安环指了一圈,“资料交给方志杰一个人就行,小田和小蒋都能帮你(女资料员),舒静好也不忙……况且各队不是时时都需要技术支持,卫组长、姚组长、车组长也不是天天都要跟队,再加我和马所,八个人都不够你用?”

程永权忙笑:“够用……够用……”

有李定安在,其它人都等于是累赘,甚至他这个组长在不在都无所谓……

几位当地的协助人员算是看明白了:李老师这是要把男人当驴使唤,把女人当男人使唤?

听说时间太紧,非常赶进度,倒也情有可愿。

剩下的却有点看不懂了?

能被派来协助,都是内行,而且野外考古的经验很丰富。但就队员们知道的,不论是理论上,还是实际操作中,都和李定安的程序不一样。

先收集资料,包括遗物资料和遗址资料,比如瓷片、窑砖、窑瓦、煤渣、烧土残留等等。

然后依据实物资料圈定大概范围,再进行地理调查,然后再根据地理信息筛选,进一步缩小范围。

最后实地堪探,也就是取土观察,以及化验。

李定安却反了过来?

不,更像是把前面的步骤全部省略了,感觉他很确定,窑址范围就在他列出的路线之内……

“那些河道是怎么回事?瓦碑河、七子河、柳树河、官营河……好像没听过?”

“都是牤牛河的支流,分布在青龙山两麓:官营河就是观音河,建国后改的名,剩下的全是古河道,早消失了……”

“无水不烧瓷……除了找土,当然还得找水,沿山脉与水向找窑址,没毛病!”

“我听明白了:李老师这是用探方(考古方法)的形式,以山的走向为经,河流走向为纬,将青龙山东西两麓化成了无数格?”

“他这不是无数格,而是一道线:山南山北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公里,而河道才多宽?撑到头几十米,河岸宽度再扩一倍……大致范围面积不足十公里!”

“奈曼近万平方公里,等于还不到千分之一……他怎么确定的?”

“不止是千分之一的问题,关键全旗土质大差不差,怎么肯定窑址在青龙山?”

“确实有点看不懂……”

几个人窃窃私语,李定安又交待了几句辛苦、感谢之类的话,车也到了休息点。

上厕所的上厕所,抽烟的抽烟。

下了车,马献明给李定安递了一根烟:“会不会太急了点?”

“你是不是想问我,这么盲目就下结论,探错了怎么办?”

马献明没否认。

李定安就着火点着,吐了一口烟:怎么可能会错?

系统给出的地址信息就是青龙山!

他也做过相关推测,但只是推测,必须要找到准确地点,深入分析后才能验证他推测的对不对。

所在现在要问他,还真不好解释……

李定安想了想:“如果探错了,那再重新开始!”

老马嗫动着嘴唇,不知道怎么说:你这纯属撞大运,撞不到再说?

(本章完)

第347章 悬崖上建瓷窑?

月色清冷,刮着一丝风,树叶“哗啦啦”的响。

湖边燃着篝火,架子上的羊腿滋滋冒油,混合着炭火和油脂的香气,四处飘散。

旁边是葡萄长廊,藤蔓遮的严严实实,架子下摆着长桌,男男女女二三十位,嘻嘻哈哈,嚷嚷闹闹。

不是说很忙吗,忙的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但看这会,挺惬意啊?

左朋让司机停下了车。

“哎,左局?”

“左局来了?”

“左局长……”

“李老师、马所、姚组长……坐坐……不用起来……”

“左局,来的巧?”

马献明咣当就是大半杯白洒,“先来一杯!”

“谢谢马所……李老师,搞得挺不错?”

“忙了两个多星期,休息一晚上!”

左朋接住酒杯,又顿了一下:什么叫休息“一晚上”?

意思是平常晚上不休息?

“小田,拿套餐具!”

正愣着神,李定安又拉着他坐了下来。

五点钟从市里出发,开到项目组临驻在青龙山下的度假山庄,现在已是九点,中间就没停过,更别说吃饭了。

确实有点饿。

左朋没客气,捞起一块羊排啃了起来。

啃几口,就和马献明碰一下,不多时,四五块羊排和两高脚杯白酒就下了肚。

李定安陪在旁边,一点一点的抿。

“左局怎么这么晚?”

“到旗里办了点事,顺路来看看,再给你们送点物资!”

送物资?

李定安笑了笑:“谢谢了!”

“应该的!”

左朋又想了想,“李老师,下面的人都还听指挥吧?”

“都挺好,也挺配合!”

“配合就好……进度怎么样?”

“快了!”

左朋顿了一下。

怎么和我听到的不一样?

队里一半人是京城来的,剩下的一半是他从市文物局调来援助的,所以左朋很清楚:堪探了半个多月了,连疑似范围都未确定。

换种说法:和进驻之初相比,几乎没有任何进展。

李定安却说快了?

是下面的人吃不了苦,从而夸大其辞,还是李定安年轻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

他试探了一下:“找到窑址的大致范围了?”

“暂时还没有!”李定安摇摇头,“不过快了!”

左朋暗暗的叹了一口气:不还是等于没进度?

不好细问,他岔开了话题,想着待会找底下的人好好问一问。

马献明劝酒,左朋又喝了一杯,说是明天还有点事,不敢喝太多。

明天还要做实验,研究人员也不敢多喝,三个组也要继续出野外,差不多到十点,聚会就散了。

已经很晚,左朋说是要住这,明早再走。

安顿了下来,李定安和马献明回了房间。

“左局长来的挺突然?”

“说是来送物资!”

马献明摇摇头。

这里是度假山庄,左右都毗邻高速,又不是在山里,哪需要送物资?

“会不会有人告状了?”

“可能吧。”

“不是……你别这么无所谓?”

“那怎么办……人家已经够配合了!”李定安笑了一下,“既便现在全部撤走,我们也得感谢!”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连着半个多月连轴转,却看不到一点眉目,搁任何人都会有想法:天天当驴一样使唤?可以,那你倒是给点希望呀?

马献明犹豫了好久,怅然一叹:“我觉得,不再能再这样瞎碰了,而且都累的够呛……实在不行,先停两天?”

“谁告诉伱我是瞎碰的?”

“那好,你就说还要多久?”

“别急,快了……再坚持坚持!”

马献明呲了呲牙:又是这句?

……

四五个人,围着沙发坐了一圈。

有负责后勤的肖主任,有负责野外调查的万队长、有负责资料收集的卜副所长,还有负责交通的余师傅。

全是左朋从市文物局调过来的支援人员。

“说一说,怎么回事?”

“我觉得李老师好像……嗯,没什么目标:他先是让野外组钻探东西两麓的古河岸、然后是南段北段的山岰、再然后是山头山尾的阳坡阴坡……现在又说是要探山腰……”

左朋刚喝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在半山腰找瓷窑?

我就问你,拌浆、陈腐、沤泥的水怎么运上来?

既违背常理,又违反常识……

“堪探结果呢?”

“没有一处符合的,全是无用功!”

“啊?”

“领导,我一讲你就明白了:第一周,三个野外组围绕山体与古河道,在两岸以百米为单位钻探,前期深度为一米,后期又加深到两米……第二周是南北山岰,这一周又是阴坡阴坡……

但不论是哪一块区域,无论钻多深,无论是文化层、间歇层、以及倒装层,都没有发现与制瓷相关的痕迹……”

“之后又做了电法和磁法堪探,结果还是一样:所有区域,无论是地电阻、地电断面,还是电磁测深、地磁感应,都没有探查到地表之下有窑、坑、池之类的遗迹……清朝的古墓倒是找出了好几座……”

左朋愣了一下:“还有呢?”

“同时又做了地质化学分析,但土质、土色和标本数据都对不上。更有甚者:各层取样土壤与有机残留中也没有找到任何与陈腐泥、烧土层相关的痕迹……”

“连点煤渣和炭渣也没有找到?”

“没有。”

怎么可能?

其它都不提,不用柴、不用煤,那你拿什么烧的瓷器?

既便是新石器时代的人类遗址,至少也会留点炭屑、骨片,蒙古瓷窑距今才多少年?

关键的是,土质和土色竟然也不符?

换种说法:就不是用这儿的土烧的。所以怎么看,都像是李定安找错了地方?

“还有没有?”

“有!”

万队长往后一靠,轮到了卜副所长。

“我负责收集资料,包括史料与实物……先说史料:市博物馆、图书馆、咱们局,以及区相关单位、旗志、旧县志等等等等,都没有发现在青龙山周边建窑烧瓷的相关记载。不过抗日时期旗、县各衙署都遭到过破坏,而且数次搬迁,也可能因此遗失……”

“但这只是其次,重点是,我们按照李老师圈定的范围,实地走访、征集,以及田野调查,均没有发现与烧瓷相关的遗迹及实物资料,包括瓷片、窑砖、窑瓦、胚车、烧结物……”

左朋愣了一下。

大的不说,远的也不提,就比如青龙山主峰老道山,那儿有一座距今约六千年左右,大概建于红山文化时期的祭庙遗址,里面都还留存有不少陶片。

李定安找的是专门烧瓷的窑址,左近周边却找不到一丁点儿的瓷片?

这根本说不过去……

之前只是觉得可能,但现在,左朋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李定安找错地方了……

他叹了口气:“很辛苦吧?”

“还行,也能理解:毕竟李老师比我们还辛苦,一天也就睡四五个小时!”

左朋惊了一下:“他这么忙?”

“对,很忙……但是……”

万队长稍顿了一下,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如果一直像现在这样,没有目标,每天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撞,岂不是忙都忙的毫无意义?”

确实是这个道理。

左朋点点头:“我明天找李老师谈谈!”

……

聊的很久,又逐组安抚了一下,就到了一点左右。怕睡过头,左朋特意定了七点半的闹钟。

但正睡的香,左右房间就传来起床的动静,没过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出了房间。

他蹬上裤子,连忙追了出去。

是万队长和两组出野外的队员。

冲锋衣、防寒帽、军绿棉大衣,手里提着保温杯……

几人停下脚步,打了声招呼:“局长!”

左朋又看了看表:离六点都还差着五分。

再往外看,黑漆隆冬,东边刚刚翻出了鱼肚白。

“现在就出发?”

“不,先吃饭,六点半出车……”

“怎么这么早?”

“路上就要近一个小时,到堪探位置,刚好太阳出山!”

“下午几点回来?”

“太阳落山后收工,等收拾一下,到山庄差不多八点半!”

左朋怔了一下:太阳出山开工、太阳落山收工,这是一秒钟都不愿意耽误?

“每天都这样?”

万队长笑了笑:“每天!”

“老卜呢?”

“也一样……包括化验组,每天也是六点半准时集合!”

好家伙,每天十四个小时,已经连着干了近二十天?

怪不得有人找他诉苦……

“行,路上小心!”

他叹了口气,进了房间,收拾了一下,大概十来分钟,又出了房间。

过道里的人更多了,有的急匆匆的往餐厅跑,有的慢悠悠的出了酒店,窗外就是车场,十多辆车开着大灯,亮如白昼。

“马所,吃过了?”

“左局也这么早?”

“还行……李老师呢?”

“他待会吃。”

待会,意思是还没起?

“左局,快到时间了,我先去点到……”

“嗯?好好……”

你是所长,这里你职级最高,去晚点也没关系吧?

马献明急匆匆的离开,肖主任又迎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两个餐盒。

“左局!”

“这谁的?”

“李老师的……他每天起的比较早,五点之前就进实验室,一做实验就停不下来,一般都是给他送过去……”

五点之前?

昨晚上和自己分开,那会又是几点?

“晚上呢,他一般到几点?”

“最早也要到十二点。”

“忙什么忙那么晚?”

“当天所有的堪探和化验数据都要经过他分析对比……特别是化验,经常有误差,他一般会放在第二天早上复试……”

“早上试验,晚上分析……他白天干嘛?”

“出野外啊?”

左朋不知道说什么了。

十二点之后睡,五点之前起,刨开吃饭上厕所的时间,他每天至少要工作十七个小时?

怪不得昨天他说:休息一晚上?

更怪不得下面的人只是找自己诉苦,而不是抱怨?

标杆在这立着呢,怎么抱怨?

但这样,就是铁人也受不了?

“我去吧……”

“唉,谢谢左局……正好要去安排一下中午的菜单和送餐……”

肖主任一点儿都没客气,转身就进了厨房。

左朋看着手里的饭盒,愣了好半天。

以前她哪有现在这么干脆利索?

摇摇头,他端着饭盒去了会议室。

临时让山庄腾出来的,现在成了实验室。

走廊里很安静,进去后依旧很安静,进了防护门,才隐约听到说话的声音。

左朋放下饭盒,隔着玻璃瞅了一眼。

男男女女八九位:包括三个组长,马献明、程永权、两个资料员、以及他从局里调来的三个实验员,整整齐齐的站成两排。

实验台上,李定安实验,舒静好协助,边做边讲:

“我再强调一遍:土壤样本一定要现采现验,坚决不能过夜,不然会受温度影响,使微生物活性、细胞质流动、有机质分解产生变化,进而影响到化验结果……

其次要注意顺序:先测酸碱度、其次土质黏性、其次硅铝率、最后再测重金属百分比……前三样测不准,重金属即便精确到小数点后十位,也没有任何意义……”

左朋听的似懂非懂,台下的九个人却频频点头。

又过了几分钟,李定安直起腰,摘下手套:“对比!”

舒静好忙报数据:“土色7.5YR 6/6,PH值4.3、粘粒硅铝率为1.7、细土游离氧化铁为1.5%、1mm以上砾石含量16%,成份为高岭石、伊利石、蒙脱石……”

马献明愣了一下,脸上浮出喜色:“冻了几晚上,土壤数据和瓷片样本更接近了?”

姚川摇摇头:“只是接近,而非一致……无论是酸性值、还是黏重,或是富铝化数据都还差很多……烧不了瓷,至多也就能烧点砖和瓦!”

“但已经最接近了!”

“再接近也不可能拿来烧瓷,烧陶都不行!”

“先别吵!”李定安摆摆手:“土壤样本来自于哪里?”

“是邢队长送来的……”方志杰翻着记录,“取自乔家仗子村瓦盆窑子组与牤牛营子组之间的峡沟……”

“瓦盆窑子组!”姚川一拍手:“看,果然烧过瓦!”

马献明陡然一叹:猜的真准!

李定安想了想:“周边环境呢?”

“南北均为峡沟,名东沟,长度2.6公里,两岸为村组,西村组往西1.5公里为青龙山主峰老道山,海拔740米……”

“峰顶与地面落差多少?”

“105米!”

“岂不就是断崖?”

李定安嘀咕着,“断崖之下的地型呢?”

方志杰敲了几下键盘,调出照片:“有三处洼地,分别为下洼、东沟洼、西洼……均呈不规则圆型,面积为6500平方、4200平方,2800平方……”

“间隔多少?”

“最窄80米,最宽210米……”

李定安皱了一下眉头:从地层学而言,这三处洼地跟连起来的有什么区别?

“崖下与洼地植被情况?”

“属草甸植被类型,植物种类以禾草、莎草、豆科类为主。”

长这么多草,还有豆科类,应该不是。

但看土质和地形,就这里最接近了……

“知不知道洼地形成原因?”

“啊?”方志杰愣了一下,“资料中没有记载!”

李定安拍了一下额头:问顺嘴了。

面积才万来个平方,也只是村组,哪种地理资料中都不可能记载这么小的地理单位。

他想了想:“通知邢组长,不用去青龙山洼了,去老道山!”

马献明拿出手机:“继续探东沟,还是三处洼地?”

“不,探老道山!”李定安摇摇头,“先取峰顶土样!”

马献明顿然愣住,其它人也是一脸懵逼。

探老道山的峰顶?

那里是青龙山主峰,还是断层崖地貌,而且峰顶与地面落差高达百米以上。

换种说法:悬崖利壁中的悬崖利壁。

就想不通,怎么在这上面建瓷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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