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一省府治为民变所破,开国以来,未

坤宁宫

宋皇后正在与端容贵妃坐在正殿中,周方屏风旁的绣墩上,坐着一众穿华美宫裳的后宫嫔妃,珠翠环绕,姹紫嫣红。

此刻魏王陈然着蟒袍,坐在不远处,今日之蟒袍服饰则以红底黑缎为主色,喜庆气氛中带一些肃重。

这位皇后的长子,身形颀长,遗传了宋皇后的雪颜相貌,面容白皙、俊美,只是同样也遗传了崇平帝的深目、高颧,故而显得阴鸷、刻薄。

这会儿,端坐在绣墩上,正在接受着宋皇后的耳提面命,这也是皇室藩王成亲典仪的一部分。

藩王在册封王妃大典上,接受母妃和皇后的教诲,然后在册封典礼上再大接受天子的殷切嘱托,算是给外人展示天家亲情和睦,孝悌友爱的温情一面。

事实上,皇室也一直是德礼教化的天下表率。

此刻,除却宫妃外,南阳公主、咸宁公主,的晋阳长公主以及清河郡主母女、楚王妃、齐王妃等一应皇室宗亲也俱在坐,面带微笑地看着宋皇后和魏王陈然说话。

“然儿,我大汉藩王成家以后,就要立业,需得开府视事,独当一面,母后别的话没有太多,只有一句嘱托,你父皇这些年为国事操劳,你要多为你父皇分忧,孝敬伱父皇,友爱兄弟,开府以后更要谦虚谨慎,多读些书,修身养性,也要约束好府中下人,不要在外面胡作非为,和南安家的也要相敬如宾……”

宋皇后着淡黄色绣龙凤团纹的宫裳,头戴熠熠流光的凤翅金冠,原就国色天香的脸蛋儿,因为华丽妆容,更添了几分雍容端美,尤其光洁如玉额头的眉心正中描着三瓣儿玫红花钿,明艳如霞,一张如芙蓉花蕊,白腻如雪的脸蛋儿,肌肤莹润,浑然不似孕育过两个儿子的妇人。

这时眉眼间笼着一股欣喜与怅然的心绪,无疑让这位美艳、丰丽的妇人,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温婉母性。

实难与「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只能自我奖励的久旷美妇联想到一起。

此刻清音酥糯,倒不是什么骈四俪六的句子,都是话家常一般的平实之言,却恰恰多了几分亲切。

听着自己母亲的温言软语,魏王陈然心头就有几分暖流涌过,面色谨肃,说道:“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宋皇后雪肤玉颜上浮起盈盈笑意,忽而感慨说道:“不经意间,然儿也这般大了,都成家了。”

众妃嫔都在笑着应和,一派其乐融融之景。

这时,着桃红色宫裳,梳云琼月的晋阳长公主看到这一幕,蛾眉下秋水美眸,泛起一丝复杂波光。

开府之后,再无父子,只有君臣,将来夺嫡之事,也不知还好惹出多少腥风血雨。

咸宁公主也将一双清亮、幽清眸光投向自己三哥,再过一年半载,她的亲事多半也要提升议程。

好在她……还有先生。

楚王妃甄晴,瞥了一眼那蟒服少年,眸光闪了闪,心头不由蒙上一层阴霾。

这又出去开府了一个,将来可都是王爷的对手。

“娘娘,吉时快到了,各家诰命都在凤鸾殿等候。”这时,从宫外快步来了一个嬷嬷,近前,提醒说道。

其实,这也是有意无意在让外间诰命夫人等一小会儿,甚至要随时通报母子叙话的进度,以便诸家诰命夫人得知,等到宋皇后叮嘱完魏王之后,再领着诰命夫人前往观礼台,然后宋皇后再就近前往熙和宫。

端容贵妃也的着淡黄色宫裙的盛装,云堆翠髻,容仪秀美,笑道:“姐姐,以后再好好教诲不迟,仔细别耽搁了吉时,这会儿大臣应也进了宫。”

宋皇后点了点头,笑道:“也是,时辰都不早了,估计南安家的等太久了。”

魏王陈然起身朝着宋皇后行了一礼,然后在几个内监、女官的簇拥下,在众人簇拥下前往熙和宫。

崇平帝此刻就在内书房中,仍自伏案批阅着奏疏,这位帝王面容沉静,这般的典礼,对其而言,也不过是其御极十数载中一次普通的册封典礼而已。

春日半晌午的明媚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耀在崇平帝的龙袍上,这位天子凹陷的脸颊上,神色略有几分晦暗。

这几日,来自北平方面,李瓒的奏疏叙说了边关形势以及相关的人事安排,崇平帝与内阁、户部、兵部协调军需辎重,粮秣饷银向边关解运。

就在这时,戴权看了一眼天色,近前提醒道:“陛下,吉时快到了,该更衣了,文武百官都在熙和宫外等着了。”

崇平帝闻言,放下朱批的御笔,起得身来,问道:“更衣罢。”

说着,在戴权的陪同下,前往里厢,在一众内监的侍奉下,更换着龙袍,随口问道:“最近通政司和兵部,可有河南的军报传来?”

戴权一边儿亲自佩着香囊,一边说道:“禀陛下,河南方面还未递送来军报,不过奴婢已让人盯着通政司和兵部,一有军报,就即刻送到宫里来,另外,奴婢……”

说到最后,戴权迟疑了下,似有些欲言又止。

崇平帝皱了皱眉,道:“吞吞吐吐做什么?”

“奴婢发现西宁郡王家的,还有前军都督同知柳芳家的也打发了人在兵部盯着军报,还有一些其他的人。”戴权斟酌着措辞,低声说道。

崇平帝皱了皱眉,默然片刻,转而问道:“贾子钰这两天还在抽调骑卒于京营演训?”

有些事情能够瞒过御史言官,但却瞒不过这位天子。

或许说,贾珩从来都没有想过瞒着这位天子,如果天子不知道京营兵马调动,事后哪怕有功,也成了欺君的罪过。

故而,就在贾珩那日在京营与一众将校计议的第二天,就让锦衣奏报了过去,崇平帝初时不知何意,后来见咸宁公主随着贾珩时常前往京营,倒也渐渐明白过来味儿,这是贾珩还不放心河南局势,依然在固执己见。

故而方才崇平帝仍问着河南局势。

戴权品着从“子钰”而到“贾子钰”的称呼,心头起了一丝莫名之意,低声说道:“陛下,贾子钰最近这几天,早上接了咸宁殿下去京营演训,中午则是召集了锦衣府,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崇平帝神情不置可否,随意说道:“咸宁母妃最近没少抱怨此事。”

咸宁公主与贾珩常常前往京营,这一幕自然落在端容贵妃眼中,前日为此还到崇平帝这边儿抱怨几句。

戴权察觉到崇平帝的语气和缓几分,低声道:“贾子钰之意是要让咸宁殿下做女将,最近教着殿下练兵、带兵之法,还与殿下一同研讨战例,此事在后宫,还有不少宫妃议着。”

“我大汉的公主,知些兵事倒也没什么,纵然做不了平阳公主,涨涨见识也是应该的,子钰如是帮着朕教导出一个花木兰,朕还要感谢于他呢。”崇平帝面色虽然依旧不见笑纹,但语气明显轻快许多,让戴权心头微松。

任何时候,公主通达兵事只会屏藩皇室,而不会犯上作乱,反而那些不通兵事又对政治感兴趣的公主,极容易成为太平、安乐之流。

崇平帝如是想着,忽而又想到贾珩。

是有些固执己见,但其实倒也没什么,终究是一片谋国的心思。

罢了,既然他不放心河南,能趁机演训骑卒,提高战力也好,来日与东虏决战,今日作训也并非无用。

不过,这几天倒是让他也有几分提心吊胆。

无他,贾珩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让这位帝王心底深处隐隐也有些犯嘀咕。

这时候,崇平帝在戴权等一应内监的侍奉下,换好龙袍,想了想道:“戴权,等会儿内监那边儿有了河南的军报,第一时间递送过来。”

“可陛下,等会儿册封大典还需……”戴权怔了下,忙道。

崇平帝道:“魏王封妃是大事,军国大事依然是大事,如果河南有变,绝不可半点拖延。”

“奴婢遵旨。”戴权闻言,连忙说道。

“准备肩舆,起驾吧。”崇平帝面色淡淡说着,也没有太多心绪。

戴权低头应了声:“是。”

戴权与一众内监应着,然后簇拥着崇平帝前往熙和宫。

此刻,正是仲春将去,进入天气更为暖和的季春,风和日丽,暖意融融。

上午时分,熙和宫前,日光自碧空如洗的苍穹,照落在琉璃瓦上,炫出圈圈熠熠流光,而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大汉朝的文武百官,早已列队而候。

着绯袍、青袍的官员按着品级排在大殿前的广场上,五府六部,詹事科道,翰林院、弘文馆,在京寺监官员,不同朝议要求五品官入列,凡七品以上官员皆来观礼。

故而,此刻官员何止是文武百官,数百名官吏,聚在熙和宫殿前,一眼望不到头,此外还有一群特殊的人,是陈汉的宗藩,一方以齐楚二王领头,站在熙和宫廊檐下的左右,面向而立,这是天子近支,另外一方则是稍远一些的长辈宗室,多为上皇在位时的庶出兄弟的后代宗室。

锦衣府校尉,此刻着飞鱼服、佩绣春刀,则排列在以锦绣帏幔装饰的朱红廊柱下,面色冷肃,捉刀警戒。

而用以让京中诰命夫人观礼的芦篷看台,在前天于熙和宫西南方搭就,四周布置以彩绣帏幔,打着幢幡对扇的内监、宫女在四方肃然而立,看台上,有一个个衣衫明丽的女官以及宫女在一张张摆放了各式菜肴、果蔬的矮几间穿行,紧锣密鼓地等待着诰命夫人前来。

锦衣府的执戟校尉则立于看台四面八方,背对观礼台,警戒四周。

至于贾珩,此刻则在文武百官阵列中,一身黑红蟒服,头戴山字无翼冠,身为锦衣都督,腰间少有的佩着天子剑,手持象牙玉笏,面对身后左右一道道若有若无的异样目光注视,面色自若,视若无睹。

耳畔不时传来低声窃议,“贾棉花”之词以及“幸进之徒”的低语。

朝廷的纠仪御史虽已就位,但这等皇子大婚,普天同庆的喜日子,自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是官员窃窃私语,倒也不会在一旁出言喝止,这样明显与喜庆气氛相悖,也不吉利。

内阁三阁老,杨国昌,韩癀,赵默,此刻则在文官队列中,低声叙话。

“今日封妃正典,比之齐楚,看着倒是热闹几分。”赵默忽而笑了笑开口道。

杨国昌苍声道:“此为宗藩封妃典制,老朽瞧着倒挺热闹。”

韩癀笑了笑,低声道:“还是有一些不同。”

“那就是老朽忘记了,年纪大了,最近总是忘事。”杨国昌适可而止终止着讨论。

几位阁臣讨论的是婚礼,但其实则在隐晦交换着几位皇子的看法。

此刻,翰林院阵列中,韩林侍讲学士徐开,也与一旁的同伴翰林侍读学士陆理对视一眼,思忖着大汉朝的国本之事。

贾珩则对几人议论充耳不闻,抬眸看向熙和殿上空,此刻镌以「熙和殿」三个明亮金字的匾额,以红绢彩妆,向下而望,则是一条地毯,一直延伸到朝阳宫。

“这般盛大、隆重,也就是藩王之礼了。”

贾珩心头回想着礼部先前就发放的礼单流程介绍。

按照册封大典的预设流程,魏王陈然此刻应该还在坤宁宫,接受宋皇后的教诲。

然后,大致的流程,魏王陈然领人前往熙和宫前广场下的朝阳宫,迎接南安太妃以及一众亲眷的送亲队伍。

而后在文武百官列候中,与凤冠霞披的南安郡王之女严以柳。

嗯,礼单上是这个名字。

沿着他眼前这条从殿门前,一直铺到朝阳宫的地毯,来熙和宫觐见崇平帝以及宋皇后,算是见过高堂。

不过,因为南安郡王赴京查边,在南安郡王家辈分最高的南安太妃作为女子一方的长辈,会在册封完毕后,看台那边儿接受魏王夫妻敬茶,同时再到重华宫、长乐宫见过太上皇。

经过繁复的典礼,礼部方面的官员,准备好翰林院早已拟久的册封诏书,来到殿门这个位置,当着六部九卿以及文武百官的面宣读。

而后,由礼官将魏王陈然以及南安郡王之女严以柳的名字,记载在金册玉碟上,这次藩王婚礼就初步告成,到重华宫和长乐宫请安问候的夫妇二人就要在礼官的随侍下,乘车前往太庙,祷告陈汉的列祖列宗。

最终,魏王陈然与王妃乘车返回落成不久的魏王府宅邸,这般一折腾,恰恰是傍晚时分,然后夫妻二人送入洞房。

当然,天子这边儿宴请文武群臣,魏王府那边儿则是宴请男女方宾客,前者相对庄严肃穆,后者就要随意一些,或许还有闹洞房的流程。

“陈汉藩王的正妃册封大典,本身也是一次皇家昭示礼法森严,等级秩序的机会,通过盛大、隆重的大典展示皇家威仪,让人生出对皇权的敬畏之心,还有就是正妃为嫡妻,原是礼法所定,是谓合二姓之好,以奉宗庙。”

贾珩心头思索着这些流程,眉头凝了凝。

想起他和可卿,当初……

只能说,有人生来就在罗马,有人生来就是牛马,太庙婚礼,宫苑行车,嗯?

就在贾珩思索之时,身后不远处都察院中,也有一些科道言官闲谈着。

这时,山东道御史辛运杰,瞥了一眼那蟒服少年,低声道:“那就是贾棉花,看着倒是挺年轻,这般国家大典,还悬着天子剑,全无人臣之礼。”

“辛大人年前往大山东登莱巡查,刚刚回来有所不知,近来京中风头最劲的就是这位贾子钰。”河南道御史杨文轩说道。

江西道御史刘福新冷笑道:“他腰间的是天子剑,当初蒙特旨赐予,这等典礼,正要拿出来炫耀才是。”

“锦衣卫士,怎么不下了他?这等庄重场合,就算天子剑也不该堂而皇之佩戴着吧。”这时,山西道御史章方成低声说道。

湖广道御史翁荣才,手捻胡须,笑道:“吴大人这就有所不知了吧,剑为君子之器,吉器也,这般场合也没有什么。”

“翁大人才是有所不知,纵不论这些,锦衣也下不了他,锦衣都督就是他,他自己给自己下了?不让人家佩剑,人家佩绣春刀,也是一样。”福建道御史宗宏良语气玩味说道。

江西道御史刘福新道:“当初就是以锦衣都督职权杖责军机处同僚,打压异己,此事龚大人先前就有弹劾,这般年轻就内掌锦衣,外领禁军,执掌枢机,将来还了得?”

“还领着五城兵马司。”浙江道御史杨道刚低声说道:“可笑的是,此人还危言耸听,说什么河南官军大败,民乱难制,年轻不晓事。”

云南道御史龚延明听着周围传来的窃窃私语声,心头窃笑,对着身旁的山西道御史王学勤,说道:“权集一人,非人臣之相。”

王学勤面色变了变,叹了一口气。

他岂会不知,但前日所弹劾之奏疏,尽被天子留中不发,显然圣眷不衰。

“王御史,等会儿我要上疏弹劾,此人最近妄调京营兵马。”

王学勤面色倏变,问道:“妄调兵马?这是怎么一说?”

云南道御史龚延明冷声道:“我也是听人所言,说贾珩其人仍不死心,执意说河南变乱,已领着咸宁公主,在京中调兵遣将。”

王学勤皱了皱眉,迟疑道:“他为京营节度使,纵是抽调兵马演训,也无大碍。”

“这可难说。”云南道御史龚延明沉声说道。

此刻一众御史都是大惊,显然才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

仍不死心,调兵遣将,怎么敢得?

这等大典完后,当严参才是!

这时,临时充当纠仪御史的江南道御史陈端,见御史喧闹声渐大,皱了皱清秀的眉头,道:“国家大典,肃静以候。”

原本渐成噪杂之音的言官忙顿口。

都察院这边儿的动静,自也为前方的文臣武勋留意到。

工部尚书赵翼转头看向一旁的秦业,对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者,经过一段时间接触,觉得当属能臣干吏,徐徐道:“朝廷些许浮议,不要放在心上,前面的几位,哪一个不是毁誉加身,哪一个不是指指点点,只要问心无愧,无需这些流言短长。”

“多谢赵大人提点。”秦业面色一肃,低声说道。

另外一边儿,通政司的贾政,面对一众异样目光,面色异样了下,如芒刺背,心头不由叹了一口气,这几天他看了不少弹劾奏疏,可谓群情汹汹,弹章如潮。

过了会儿,大殿门口传来尖锐的声音,道:“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文武百官进入熙和宫参拜。”

此刻,三声净鞭响起,金缶敲打玉磬的声音响起,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为之一寂。

贾珩此刻就在武将阵列,作为大汉军方排名前五的大佬,又身兼军机大臣,此刻几乎与内阁阁臣同一班次。

就算南安、北静两王都没有离京查边,三人恰好是同一班列,站成三位,但如今左右则是永昌驸马以及南阳驸马,作为勋贵的代表。

这让贾珩心头颇为无语,也不知谁安排的,勉强说来,他也算是晋阳驸马。

文武群臣进入殿中,浩浩荡荡,但却给人不疾不徐,四平八稳的观感。

熙和宫作为大汉庆典之宫,修建的轩峻、壮丽,内部空间无疑很是轩敞、空旷,此刻殿中梁也装饰以锦绣帏幔,一派喜庆洋洋的的布置。

贾珩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继而目不斜视,面色沉肃。

此刻,崇平帝早已在大明宫内相戴权的簇拥下,落座在金銮椅上,身旁还设有一云床,正是为皇后所设。

在这一刻,母仪天下的宋皇后,要接受儿媳的敬茶。

此刻,宋皇后已经在端坐在云床上,浅笑盈盈,娴雅宁静。

贾珩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只觉着淡黄色宫裳,头戴凤翅金冠的丽人,雍容华美,风华绝代,如翠羽的黛眉,凤眸为笑意浸润,集温婉和柔美于一体,尤其是熠熠生辉的金冠和翡翠耳环,更是衬托的丽人肌肤雪白,点着胭脂的玫瑰唇瓣饱满莹润,光洁圆润的下巴,精致如玉的秀颈……

连忙不动声色压了压目光,只觉一阵心悸。

宋皇后原本正看着众大臣,忽而心头一动,似有所觉,盈盈秋水的美眸瞥将过去,却见着那蟒服少年眸光低垂而下。

因为此刻百官多是微微躬身,目光几乎没有落在宋皇后身上。

哪怕少年趁着看崇平帝的功夫,飞快瞥了一眼,目光根本就没有停留多久,然而女子素来对目光敏感。

宋皇后凤眸顾盼流波,心头疑惑下生出几分好奇。

这贾子钰怎么……又是偷看她?

还是这般隆重的大典?

旋即明白过来,芳心一跳,这……他好大的胆子?!

可她今天照镜子时,似乎……用身旁女官的话说,风华绝代,艳绝人寰。

嗯,她究竟在想什么?

就在宋皇后心思惊疑不定时,殿中震耳欲聋的群臣见礼声音传来,也让丽人抚平心湖中一圈圈涟漪,涂着淡淡红色眼影的凤眸弯弯睫毛颤了下,微微抿了抿玫瑰唇瓣,恢复雍美、端丽之态。

“臣等,参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见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随着一阵山呼海啸之声响起,威严、肃穆的熙和殿内外,旋即陷入空旷的安静。

崇平帝脸上也多了几分笑纹,清朗的声音响起,道:“诸卿平身。”

“臣等,谢圣上。”群臣再次而起。

贾珩随着群臣起身,躬身而立,整容敛色,面无表情。

崇平帝看向下方的群臣,温声道:“今天是魏王成亲的日子,既是国家大典,也是一桩喜事,我等君臣也可随意一些。”

“臣等,谢圣上。”

众臣的谢恩声再次齐齐响起,从熙和殿内外浩浩荡荡传去,然后在礼官导引向,徐徐向两边散去,文武恰恰分出一条宽敞通途来,以便魏王夫妇稍后朝见崇平帝与宋皇后。

崇平帝目光逡巡过下方的群臣,笑了笑道:“朕至今御极十有五载,育有五子四女,先后齐、楚二藩开府……”

下方众臣神情也由肃穆稍微柔和一些,但大多是听着崇平帝叙说,这本就是等待魏王以及新人的前置程序。

群臣听着附和,而且等会儿翰林词臣还要上贺表。

贾珩此刻也不怎么听着这些,只是在思忖着河南之事。

洛阳、开封的锦衣在数天前的信鸽中回报,汝宁府方向并未有报异常。

但他猜测多半是地方锦衣敷衍塞责,应付了事,根本就没有仔细查察。

所以当初拣派曲朗去河南是对的,只是按着时间这会儿应也到了河南汝宁府,一旦查访清楚,信鸽飞翔倒是很快,也就几个时辰的事儿。

就在崇平帝与众臣将谈话向家常气氛转移时,翰林词臣开始上着贺表,主要是恭祝皇帝和魏王成亲的贺辞。

文章写的文辞优美、花团锦簇,听得一些喜好此道的文臣手捻胡须,频频点头。

贾珩则是听得有些昏昏欲睡,心不在焉,言之无物、摘章寻句的骈文,他一向也不怎么写,也不大看。

这本来就是等待吉时到来的闲话流程。

贾珩如是想道。

此刻西南方向,彩绣装扮的花篷下,京中诰命夫人也在端容贵妃以及后宫妃嫔的主持下,聚拢在看台上,向着观礼台眺望。

相比熙和宫前,文武群臣的肃然气氛,这边儿气氛要随意、喧闹一些,京中相熟的诰命夫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说笑笑。

此刻,着一品诰命服,身着华服的秦可卿,也在贾母身旁相陪,另外一边儿则是王夫人,在不远处就是保龄侯史鼐、忠靖侯史鼎家的诰命夫人。

秦可卿与史鼎的夫人正自叙话。

远处,南安太妃以及理国公柳家太夫人孙氏,柳芳之妻唐氏,镇国公牛继宗家的太夫人许氏、以及西宁郡王家、缮国公家的诰命夫人,聚拢在一旁,话着家常。

其中目光有一多半放在贾家众人身上。

不说泾渭分明,但也在客气中透着疏远。

因为,这几天贾母再是仔细应对着几家诰命夫人,可在南安太妃有意无意的挑唆下,终究还是在京中的诰命圈子中落了闲话。

尤其贾珩在最近不断被科道言官弹劾,哪怕被天子留中不发,可满朝文武一副喊打喊杀的模样,更是让这几家诰命,多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老姐姐。”这时,南安太妃领着南安王妃罗氏,以及一众诰命前来,朝着贾母寒暄。

贾母这边儿,一众诰命夫人停了说话,都看向南安太妃与贾母寒暄着。

“前个儿,以柳还说婚事大典,她父亲不在京中,我说你父亲为国查边,闻听你成亲的喜信,想来也为你感到高兴。”南安太妃在罗氏搀扶下,轻笑说着这几天与自家孙女的事儿,这位满头银丝,年过六旬的太妃中气十足、声音洪亮,或者说原就是有意抬高声调。

一会儿,魏王和魏王妃还要向南安太妃和南安郡王妃罗氏敬茶。

“是,国事为重,也难为严家侄子了。”贾母笑了笑,点了点头,附和说着。

但心头却有几分不自然,如何不知这是南安太妃在借机炫耀和天家结了亲。

南安太妃说着,转而看向贾母身旁的秦可卿,笑问道:“这就是珩哥儿媳妇儿吧?真是生的好品貌,难得这般安静恬淡的性子,几次想过府拜访,也没见着,这次终于见着了,真是温婉淑静,宜室宜家。”

秦可卿看向南安太妃,听着意有所指的话,容色顿了顿,道:“老太妃过誉了,应该我上门拜访老太妃才是,最近诸事繁忙,倒是牵绊了手脚。”

柳芳之母孙氏笑道:“都说珩哥儿媳妇儿贤惠知礼,我以往还不信,今个儿倒是见着了,还有这容貌,倒如画里的天仙一样,官宦人家出来的小姐,就是不一样,知书达理,只是……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可卿凝了凝秀眉,道:“柳太夫人,今个儿是天家大喜的事儿,如是有难言之隐,只怕与此热烈气氛不协,不妨过府再叙,如何?”

孙氏面上笑意微凝,却笑了笑,道:“也不多,就是两句话,珩哥儿媳妇儿平常倒也劝劝珩哥儿,自家老亲,也不要一味轻狂了才是。”

秦可卿玉容微变,目光冷了几分。

而不远处,楚王妃甄晴与北静王妃甄雪,正在扶栏眺望熙和宫方向,这时就被南安太妃和贾母这边儿的动静吸引了心神,投将过去目光。

事实上,不少诰命夫人都注意到这一幕,远远看着热闹。

甄雪看着几有围攻之势的一幕,有些看不过眼,秀眉蹙了蹙,低声道:“姐姐,她们这是?”

甄晴嘴角噙起一丝玩味笑意,说道:“原就有着一些过节,况且,妹妹也知道前日京中弹劾奏疏,闹得动静挺大。”

“可她们和荣宁二府怎么也是一众老亲,何至于此?”甄雪柔声说道。

甄晴幽幽道:“老亲归老亲,但荣国府先前失爵,如今全靠着宁国府撑着,宁国府那位一向自矜其能,与几家老亲渐渐生着龃龉,上次又扫了南安太妃的面子,这下……她们可算得着机会。”

甄晴说着,忽而挽起自家妹妹的素手,轻笑道:“妹妹随我过去,帮着说和几句,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好许多。”

甄雪容色怔了下,对自家姐姐的“盘算”终究有些无奈,随着一同过去,算是帮着解围。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晋阳长公主,也看着贾家与南安太妃叙话的一幕,或者说,一双美眸原就时不时落在那着一品诰命服,花容月貌的丽人身上。

晋阳长公主捕捉到那秦氏脸上的一丝局促和愠怒,美眸闪了闪。

女官怜雪低声道:“殿下,贾家那边儿好像……”

而以女官身份随侍的元春,粉唇抿了抿,蛾眉下的美眸同样闪过一抹忧切。

晋阳长公主看向元春,笑了笑道:“元春,随本宫过去见见你家里人。”

说话间,不等元春转忧为喜,向着贾家众人而去,笑问道:“南安老太妃,荣国太夫人,说什么的,这么热闹?”

南安太妃就是一愣,循声望去,只见晋阳长公主领着女官款步而来,对这位大汉长公主不好轻忽,笑道:“今个儿是大喜的日子,可不就是热热闹闹的,殿下这是?”

心头奇怪,这位公主是帮着贾家来救场子的了?

也是,听说这位公主原就和贾家关系不错,据神京传闻,如果不是宁国那位早有家室,甚至还想将自家女儿清河郡主嫁过去。

“这不是本宫身旁的女官,元春,想着过来见见她家老太君和母亲。”晋阳长公主笑了笑,柔声道:“元春,你这边也不用跟着本宫侍奉了,去和你祖母、母亲还有弟妹几个在一块儿说说话。”

“谢过殿下。”元春轻轻柔柔说着,行到近前,先向贾母见礼。

说着,来到面色淡漠转而惊讶的王夫人跟前儿,温婉笑道:“母亲,什么时候过来的?”

王夫人脸上的冷色淡了下,看向自家着女官服饰的女儿,笑了笑道:“来了有一会儿了。”

这时,柳芳之母孙氏也停了说的话,转而看向晋阳长公主,脸色变幻,目光惊疑不定。

这等妇人最是擅长察言观色,如何不知眼前这位大汉长公主是在为贾家站脚,心头暗恼。

牛继宗之母许氏,就没多少眼色,或者说本来就是故意,看了元春一言,对着贾母说着,语气带着几分诧异道:“贾家老姐姐,大姑娘这一晃眼都这般大了,老身还以为出阁了呢,现在这是在晋阳公主府做事?”

王夫人脸上笑容凝滞,冷冷瞥了一眼许氏,目光冰寒几欲杀人,心头生出一股戾气。

老妖婆,怎么还不去死!!!

这位佛口蛇心的妇人,方才原本就为魏王封妃的盛大典礼感到心思复杂、怅然若失,此刻看到自家女儿,正自强颜欢笑,不想听到许氏的嘲讽之语,宛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后背的毛都炸了起来。

这一刻,往日礼佛养成的气度荡然无存,只有最恶毒的诅咒,以及如潮水绵绵的怨恨。

怨恨眼前几个嘴里嚼蛆的老妖婆,还怨恨那珩大爷,怨恨命运不公。

柳芳之母孙氏,笑了笑道:“老话说得好,好饭不怕等。”

牛继宗之母许氏也被王夫人那如刀剜人的眼神吓的心头一突,觉得滲的慌,转过目光,强笑道:“还是孙大姐见事多,是这么个理儿。”

晋阳长公主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头冷嗤。

这些妇人的勾心斗角,人心鬼蜮,森然阴怖。

然后看向秦可卿,走近前去,柔声道:“这就是宁国府的秦氏吧?”

就这般,两人的相逢,就在这般不期而遇,没有任何的硝烟弥漫,反而因为南安太妃以及孙氏等人对贾家的针对,多出了几分“姐妹修罗而外御其侮”的同仇敌忾。

秦可卿也看向丽人,不知为何,或许是心有灵犀,在这一刻,几乎就知道这位公主才是自家夫君的红颜知己。

大抵是那种同一套模具打桩出来的形状,眉眼里也都是贾某人的气息所致。

“公主殿下。”

秦可卿刚刚唤了一声,忽而就觉得自家的素手被握住,曲眉下的的美眸诧异地看向对面的丽人。

此刻两位丽人双手握住,四目相对,因为一旁的红色旗幡猎猎作响,恍若会师,心绪都有几分激动。

秦可卿觉得手中的纤纤素手,不知为何,原本心底深层藏着的某种担忧似乎都淡了一些。

“元春和子钰时常提及过你。”晋阳长公主笑意盈盈说道。

这一句话自是一语双关。

“其实,我家夫君倒未怎么提及过殿下。”秦可卿弯弯眼睫颤动了下,抿了抿粉唇,柔声说道。

“哦。”晋阳长公主闻言,美眸秋波盈盈,笑了笑道:“那倒挺正常。”

秦可卿:“……”

两个人说着话,在场众人除却元春投过去异样的目光,皆是看不出丝毫端倪,毕竟整整差上一辈儿人,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问候,那边儿与咸宁公主陪着端容贵妃说话的清河郡主,倒是与秦氏属着同辈。

不过,在这般一握手中,那种为贾家站脚的观感,在南安太妃、柳芳之母孙氏以及牛继宗之母许氏的心头愈发明显。

恰巧这时候,楚王妃甄晴的清澈声音也从不远处传来,笑了笑说道:“姑姑,荣国太夫人,元春妹妹。”

说着,与妹妹北静王妃甄雪连袂而来,与贾母等几人寒暄着,然后与元春打着招呼。

这下子,柳芳之母以及牛继宗之母脸色都是微变,心头凝重几分。

这也是帮着贾家站脚助威的?

晋阳长公主看了一眼甄晴,道:“楚王妃是怎么和元春相识的?”

“我小时候就和元春妹妹在一块儿玩。”甄晴笑了笑,轻笑说道。

甄雪也在一旁柔声说道:“那时候和姐姐一同来京里,常到荣国府上玩。”

“怎么没见你们家的,哥儿和姐儿。”贾母看着甄家姐妹,暗道,甄贾两家终归是金陵时候的老亲,这时候就显出亲疏远近来了。

方才被南安太妃以及孙氏、许氏你一言我一语的挤兑,哪怕是贾母素来“大气”,也觉得心头窝着一口气。

“都让嬷嬷带着呢,先去宫里给他皇祖父请了安。”甄晴笑了笑说道,然后瞥了一眼南安太妃。

甄雪笑道:“歆歆她上次还说,想到老太太府里住几天,说想着云姑姑了。”

“湘云?”贾母怔了下,笑道:“云丫头上次和老身说,她也稀罕那姑娘,怎么生得那么好,粉雕玉琢似的,还那般乖巧懂事。”

随着贾母与甄家姐妹攀谈,气氛又开始活跃起来,先前一副南安太妃凡尔赛,哼哈二将的孙氏和许氏一唱一和,让贾家尴尬的氛围也消失一空。

南安太妃面色顿了顿,心底喜悦则淡了一些。

贾家虽渐渐不容于她和金家、柳家、牛家等四王八公,却得了晋阳长公主的站场,还有楚王,北静王家几家,后者的北静王也不好得罪。

至于孙氏和许氏两个老妇人,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皮笑肉不笑地陪着说话。

过了一会儿,忽而听到礼炮声响,“啪啪……”

“开始了。”

原本聚拢在一起说话的贾母以及南安太妃,也都前往栏杆前观望。

熙和宫中,大伴随着外间的一声礼炮声响,原本还要上着贺表的翰林词臣,也不再出班恭贺。

贾珩也从心不在焉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回转心神。

“魏王和南安家的贵人来了。”

内监高声唤道,一声声唤起,到达殿中,也传至西南方向的看台。

这时,还未正式册封,尚不能以魏王妃称呼。

众大臣也都强打起精神,一道道目光投去,只见殿外长长的红毯上,一对儿着盛装吉服的新人,在女官和内监的簇拥下,徐徐而来,正是魏王和南安郡王家的严以柳。

魏王妃个头儿看着不低,着彤彤火红嫁衣,璎珞垂下,上面绣以凤凰,只是因为头上盖着大红盖头,看不清真容。

魏王妃与魏王,皆以一根红绫牵绊的红绣球连接,前后都有嬷嬷和女官搀扶和托着曳地长裙,向着轩峻、壮丽的大殿缓步走来。

在七五之数的礼炮声和礼部以乐师吹奏的曲乐中,接受着众臣的瞩目以及远处看台诰命夫人的观礼。

礼乐之道,教化天下。

不多时,魏王陈然和严以柳,在女官、嬷嬷的陪同下,踏过台阶,跨过抽去门槛,举步入殿中。

恰在这时,外间礼炮声音为之一收。

魏王夫妇向着端坐在金銮椅上的崇平帝以后云床的宋皇后行着大礼。

“儿臣,见过父皇,母后。”魏王陈然,面颊红润,以大礼参拜。

魏王妃也在身旁女官搀扶下,跪将下来,从红盖头中传来一道清糯的声音,“臣女,见过父皇母后。”

崇平帝目光温和地看向魏王陈然,声音似乎也温和几分,伸手虚扶道:“平身。”

外间的内监高声道:“魏王平身。”

“谢父皇(陛下)。”一对新人叩谢圣恩。

这时,该轮到内阁以及京中衙门的部堂奉上贺表,然而未等身为朝堂首揆的杨国昌代表内阁出班陈奏,忽而殿外内监从珠帘后给戴权努了努嘴。

那内监不是宫中内监,而是内缉事厂的监事,手中托着一个锦盒。

戴权皱了皱眉,情知多半是急事。

趁着内阁杨国昌展开贺表的空档,轻手轻脚地走将过去。

“公公,你看看这个。”不等戴权低声询问,那厂监打开锦盒,压抑着惊喜,说道:“这是从兵部递送而来的河南方面捷报,还有五军都督府一等伯牛继宗为河南有功将校的请功奏疏,公公,这要送上去,岂不是喜上加喜?”

河南的捷报以及牛继宗的奏疏,几乎是同时到达兵部,第一时间为内监蹲到,然后因为先前戴权传达崇平帝的命令不得耽搁,这就送了过去。

当然,这等平叛捷报,也能讨个好彩头,如果是败报,只怕这位内厂厂监还要犹豫一下。

事实上,身为五军都督府派往河南的督剿武勋,牛继宗自然有资格为河南都司将校邀功,这也是邵英臣让牛继宗佐证的缘由。

戴权面色一喜,低声道:“这可真是个好彩头。”

还有什么比新婚之时,送上让陛下忧心多日的河南捷报更能庆贺的。

只是,戴权旋即,心头就起了犹豫。

这份儿捷报送过去,那贾子钰……

撮了撮牙花子,瞥了一眼此刻正在武官阵列的蟒服少年,心头叹了一口气,圣上先前有所交代,他也不好再帮着隐瞒这个可添上几分“吉利”的捷报了。

“咱家给陛下送去。”

说着,就转身向着崇平帝而去。

……

……

锦衣府

锦衣千户刘积贤此刻坐在庭院前的衙堂中,吃着茶,作为贾珩掌权锦衣府后,提拔的锦衣千户,担纲贾珩的日常扈从警卫,今日倒并未随贾珩一同前往大明宫,而是坐在密谍司等消息。

一旁的锦衣百户佟武,低声道:“刘千户,曲镇抚去河南多日了,怎么还未有消息传来。”

刘积贤放下茶盅,凝声道:“以镇抚的审慎性子,不得仔细查察,也不好报过来。”

“咕咕。”

就在这时,院中忽而传来信鸽的声音。

“大人,河南方面信鸽飞过来了。”这时,一个锦衣校尉抱着一只信鸽,进入衙堂,说话间,将信鸽腿上的竹管取下,呈送过去。

这时,密谍司的令史先行接过,然后准备好纸笔开始译写暗文。

这是为了防止信鸽被人截获,从而泄漏军机。

过了会儿,那令史面色倏变,递将抄过去的笺纸,道:“刘千户,河南汝宁府,出事了,民乱!”

刘积贤伸手接过,阅览之下,面色大变,然后道:“出大事了,我需得禀告都督。”

“嗯,怎么又来了一只。”这时,只见天上飞来一只鸽子,咕咕响着,那锦衣校尉诧异说道。

然后另外一个校尉抱着鸽子过来。

“咕咕。”

“这还有信鸽?”看着四五个锦衣校尉抱着信鸽进来,刘积贤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如笼冰霜,心头隐隐有所不妙。

其实曲朗到了河南后,就兵分两路,一路前往开封,一路前往汝宁府。

“大人,开封府……”那译写的令史双手颤抖,脸色刷底苍白,低声道:“大人,开封府陷落,贼寇势大,裹挟贼寇近十万……”

说到最后,几乎声音颤抖。

大汉内部一省府治为民变所破,开国以来,未为有也!

与其严重性相比的,唯有数十年前的辽东失陷!

刘积贤从书吏手中接过,阅览过笺纸,嘴角的肌肉都在抽搐,忍不住喃喃念道:“崇平十五年,二月二十八,辰时,开封府为贼寇所破,河南巡抚周德祯殉国、布政使孙隆生死不知,藩臬二司官吏,死于乱兵中不计其数……贼寇以轻骑猝然而袭,据闻汝宁府聚寇近十万众,声势浩大,号称奉天倡义,反汉复明……”

这分明是曲朗前往开封府的探查情报,几乎用了所有信鸽,终于还原了河南事变的原貌。

“这……出大事了。”刘积贤面色凝重,顾不得其他,沉声道:“将这些都收集好,我要即刻进宫,求见都督,求见圣上!”

这般大的事儿,如果锦衣不是第一个奏报,那么都督必受斥责,而他们锦衣府也要吃挂落儿!

说着,领着一众锦衣卫士风风火火地离了密谍司。

与此同时,在离神京城外五十里外的驿站中,来自河南南阳府的六百里急递,在驿站上荡起一路尘土,然后在驿站前停下,随着“呜呜”,那匹枣红色骏马,嘶鸣一声,顿时口吐白沫,体力不支地倒在道旁。

一个背着招文袋的黑衣骑士翻身下马,上气不接下气,因为剧烈喘气,导致颌下的络腮胡子都在微微颤抖,高声道:“河南汝宁民变,席卷府县!快,换马!换马!”

在这一刻,如邵英臣所料,临近汝宁府的南阳府在三日前,就首先发现不对劲,因为南阳卫府的辎重供应,并未如往常一般催缴南阳方面,经过两天的犹豫后,南阳知府崔世达派官差往汝宁府查访,一番查访,顿时大惊失色。

南阳卫覆灭,汝宁府失陷也有几天之久,而汝宁府的乱民的正在向开封府扑去。

从汝宁府府治汝阳以及周围县城「宁做安安饿殍,不做奋臂螳螂」,逃出来的难民口中得知,汝宁府已完全落入贼寇之手,为首自称奉天倡义大元帅。

哪怕南阳知府再是反应迟钝,也知道天要塌了,遂以六百里加急,向神京报信。

事实上,与汝宁府相邻不远的颍川府,也在以急递向着神京和开封府报信,只是报的还是,「汝宁民乱,已有贼寇蜂拥,难民四溢州县之势,望朝廷查访。」的文字。

当然,今晨开封陷落后,离开封府相近的县府也正以六百里急递,向着神京报信。

不过报的不是开封府被围,而是开封陷落!

只是军情急递还在路上,并未到达神京。

这时候,那驿丞脸色微变,听出事情的严重性,吩咐道:“来人,快换上一匹马。”

且不提,驿站报信,却说神京安昌坊,一间客栈中,二楼,兵部报信的两个高岳所部的贼寇,此刻就在厢房,将头上的范阳笠方在一旁的桌上,脱下了鞋,将一双散发着臭气的脚,入得木盆。

身形魁梧,略有些马脸的军服大汉,舒服地泡了个热水脚,笑道:“这神京城,不愧是天子脚下,真是富饶,街上的姑娘比河南那边儿的还要白。”

另外一个高个青年担忧说道:“张大哥,我们在路上耽搁了一些时日,别是耽搁了大哥的事儿。”

“也就耽搁两日,也不打紧,正好拖延的时间也久一些。”那为首的张姓汉子,不在意说着,又郑重叮嘱道:“在外面别说大当家,要唤将军。”

原来,二人得了高岳命令,嫌六百里加急太累,不紧不慢地出了河南后,在张姓汉子的提议下,在商洛嫖宿了一日,等到了神京城,反而没有如邵英臣当初所想,先一步将军报送来。

一定程度上倒是打乱了邵英臣的布置,如果先将捷报送到,朝廷起码要在这种兴奋状态中维持几日,再等其他渠道传来败报,庙堂衮衮诸公就会前后惊疑,再寻人查察,这样一耽搁,就为占据了开封府的叛军,再稍微拖延几日。

“刚才路上听见,朝廷的魏王还在娶亲,也不知那魏王妃长什么模样,如是这辈子能睡上那王妃,死了都值了。”那张姓大汉笑了笑道。

高个儿青年面带忧色道:“张大哥,我们还是赶紧回去罢,这边儿都是朝廷的人。”

“这时候急着回去做什么,在京城,正好看看朝廷的动向。”张姓大汉摆了摆手,嘿然一笑道:“再说,咱们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兵部还发了赏钱,不在这神京城中上几天,见识下关中等地的小娘子,不是白来了一趟?”

他带来的这位兄弟,就是胆小,但在商洛那边儿的青楼,比起他也没少折腾。

那高个青年见此,也不好说什么。

(本章完)

第548章 崇平帝:朕,朕悔不听,悔不听子钰

第548章 崇平帝:朕,朕悔不听,悔不听子钰……

熙和宫

崇平帝端坐在金銮椅上,看向眼前的一对新人,此刻正是内阁阁臣以及六部官员开始敬献贺表。

戴权躬身过去,递送过去一份奏疏,喜道:“陛下,河南都司传来捷报,大捷!”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倏然一寂。

原本正要代表礼部上着贺表的礼部左侍郎姚舆,面色怔了下,继而脸上现出喜色。

原本观礼的文武众臣,心头无不大喜过望,而在场的殿中众臣,在安静片刻,都是议论纷纷,兴高采烈。

而在另外一边儿的齐楚二王带领的宗藩,同样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这是,河南官军的捷报!

礼部侍郎姚舆面带喜色,手持象牙玉笏,拱手说道:“陛下,大典之上得捷音千里传来,喜上加喜,这是大吉之兆!”

随着礼部侍郎姚舆的出言,整个殿中一时间附和声四起,此起彼伏。

这样的战报,说不上什么辉煌大胜,但主要是好彩头。

还有比正在国家大典,藩王成亲之时更好的祝贺之礼吗?

杨国昌苍老面容上已是带着淡淡笑意,作为内阁首辅,当先出班,手持笏板,拱手道:“老臣为圣上贺,为魏王贺,为我大汉贺!值此捷音喜来,河南汝宁等地为之一靖,大汉河宴海清,九州升平,此幸赖陛下威加海内,德沐四方所致。”

因是婚礼大典,原就吉辞环绕耳畔,故而如此带有几分“歌功颂德”的言辞,从内阁首辅口中出来,倒少了许多谄媚之态。

杨国昌说着,不禁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右边武勋之列,昂然而立的蟒服少年,心头响起阵阵冷笑:“贾珩小儿,事到临头,还有何话说?”

随着杨国昌开口,刑部侍郎岑维山、大理寺卿王恕、通政使程信也纷纷出班道喜,一时间整个大殿热烈喧闹,气氛渐渐推至高潮。

然后,却还有一部分讥笑、玩味的目光,落在那昂然而立的少年身上,不仅仅是文臣武勋,还有宗藩如齐王、楚王等人。

此刻,不仅仅是杨国昌想起贾珩所料不中,殿中众人同样无不生出一股观感。

贾子钰大言恫吓,才具不足,难堪军机!

齐王轻笑一声,戏谑道:“这下,有些人成为彻头彻尾的笑柄咯。”

此话声音不低,自是为周围的藩王所听到,多是面色古怪。

楚王面色顿了顿,并未附和,不管如何,只是一次预判错误而已,贾子钰仍掌京营,依然为父皇信任。

内阁阁臣之列,韩癀、赵默两位阁臣飞快交换一个眼色,心头皆是涌起一股复杂之感。

韩癀凝了凝眉,心头暗暗叹了一口气,忽地闪过许多年前还是少年时候读过的《孙子》。

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死生之地,不可不察也。

贾子钰,终究还是年轻啊!

不管河南有没有兵乱,他提前预测,就是不智之举,因为所谓的推演局势一旦失误,势必受到满朝文武的无情嘲笑。

至此,成为危言耸听,志大才疏的笑柄。

只怕经此一事,天子对贾子钰的信重将要衰退,而已在通政司堆积如山的奏疏,更要再添几座小山。

“那时,天子还会对这些弹劾贾珩专权跋扈的奏疏留中不发吗?”韩癀念及此处,目中浮起一层阴霾,最终闪过一念,大概率还是会留中不发。

毕竟只是推演出错,并无先见之明而已。

不过贾子钰从此名声扫地,沦为笑料,军机大臣威严自也将荡然无存,原本迅猛的势力也必将受沮,势力只能局限在京营和锦衣府之中,所谓的掌国军机,与闻枢密,自是提也别提!

先前,对朝廷以云南道御史龚延明为代表的科道御史,向贾珩发起的弹劾攻势,这位韩次辅自然洞若观火,不仅如此,龚延明背后站的究竟是谁,韩癀也旁观者清——内阁首辅杨国昌!

事实上,先前的弹劾奏疏,已经不仅仅局限在杨国昌和贾珩的个人恩怨上,还有内阁与军机处两衙的政治角力,关乎大汉中枢权力的横向配置和国策走向。

至于武勋班列中,前军都督同知柳芳,闻听河南捷报,如听仙乐,差不多是兴奋地脸颊潮红,呼吸粗重,就连屁股上的伤势都因为血液循环加快,都隐隐作痛,但不被柳芳丝毫在乎。

屁股疼,但,痛并快乐着!

嗯?哪里有些不对?

柳芳此刻被惊喜砸中,心头快意不胜。

前日柳芳在宫门口打了板子,屁股上受了伤,还被罚了俸禄,躺了几天,涂抹了金创药,毕竟是武将身子,倒也愈合的挺快,今日倒不至于耽误魏王封妃的大典。

而且据前往柳家诊疗的太医传至京中的轶闻,柳芳用药、吃饭、睡前都要读一封御史弹劾贾珩的邸报,说有助于愈合棒疮。

一时间为京中引为趣事。

柳芳此刻将一双眸子看向那蟒服少年,只觉得心头快意无比,只想仰天大笑,当然如果不是这里是熙和宫的话。

贾珩小儿,你可想到会有今天?

“不对,这会儿贾珩小儿估计脸都青了吧?”柳芳心头讥笑道。

他突然想要看看那蟒服少年的脸色,但可惜小儿排在武勋第一列,他还看不到脸色。

“等下就能看到了,等会本官要好好拿此事说道说道才是。”柳芳心头冷哂。

此刻,身旁的前军都督佥事石光珠脸色也有几分莫名之意,看了一眼已经激动到浑身颤抖的柳芳,嘴角噙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魏王陈然同样面色微喜,心绪有些激荡。

在他大婚之时,捷报传来,对他而言,也是吉兆。

只是转念一想,不由看了一眼那蟒服少年,心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崇平帝面颊现出一抹异样的潮红,目光熠熠地看向戴权,道:“将捷报拿来。”

戴权连忙将捷报递送过去,又将一封奏疏呈递,笑道:“陛下,此外一等伯牛继宗,也送上一封为河南都司将校请功的奏疏,盛赞河南都司将校骁勇善战,智谋兼备,此战不仅将盘踞鸡头山多年的贼寇一网打尽,而且擒获了匪首高岳等人,择日槛送京师,明正典刑。”

“嗯。”崇平帝音调微微上扬几分,拿着捷报飞快阅览着,原本在心底深处隐隐的一丝担心彻底消失不见,又拿过牛继宗递来的奏疏,逐字阅读。

这位天子心头虽然高兴,但这时还勉强保持着镇定,点了点头道:“河南都司这场仗打的不错,布置得当,将校用命。”

说着,崇平帝就有些忍不住,难免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那身形挺拔的蟒服少年。

贾珩面色平静依旧,与先前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崇平帝却不知为何,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角度所故,就觉得其那张冷峻的面容,似乎变得不是太高兴。

崇平帝心头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年轻,尚需历练、磨勘才是,而且心性也有些不足,捷报终究是捷报,于国家社稷有福,岂因闻捷音而不见喜色?

贾珩其实面无表情,此刻正在心头思索战报的可信度,隐隐觉得事出反常。

因为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从刚才所言,河南巡抚周德祯之名,竟然只字未提,竟然没有联名具题?

这是疑点其一。

其二,曲朗去了河南几日,如是一切正常,不会没有信鸽传来,那么肯定是被耽搁了,或者觉得事情重大,不敢妄报,需要查察确认。

这是府卫在锦衣府生存的自我保护机能,越是重大之事,越要反复再三确认,如果戏弄了上面,上面丢了脸,下面就只能以死谢罪。

所以,这封捷报……多半有问题!

贾珩心头已有推断,不过仍需要看到战报之后,才能寻找更多的破绽,如先前所言,他也需要确认。

这时,崇平帝已将捷报和奏疏递给宋皇后,看向那月眉星眼间的喜色流溢的丽人,温声道:“梓潼,你也看看。”

宋皇后雪肤玉颜上容光焕发,以致白里透红的肌肤恍若桃蕊娇艳明媚,柳叶眉下的美眸秋波盈盈,几是巧笑倩兮说道:“陛下,这个……臣妾也不懂兵事,未必看的懂呢。”

声音酥酥糯糯,温宁如水。

下方的众臣听着,倒没有像贾某人那样沉浸于声音的酥糯柔软,而是为宋皇后这般识大体、知进退暗暗点头。

大汉朝廷,国政自有前朝议处,岂得后宫妇人妄加置喙,肆意干政?

崇平帝笑道:“毕竟是一宗喜讯,算是为然儿今日成亲大典增添几分喜庆。”

“既然如此,那臣妾就看看。”宋皇后闻言,这才接过捷报和奏疏,低下螓首,弯弯睫毛颤了下,阅览着文字,旋即,抬起雍美玉面,笑道:“将校勇略,士卒用心,的确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下方的魏王陈然,见得了确认,心头忽而又再次想起蟒服少年。

贾子钰经此一事,在朝堂中定然威信受损,受人指指点点,不过……他正好收拢为己所用。

而与魏王以红绣球相连着,头上罩着红盖头中的严以柳,目光闪了闪,则有些好奇外间讨论的战报。

河南传来了捷报,这是打胜仗了?

此刻礼部还未宣读册封诏书,其实严格来说,这位南安太妃的孙女还不是魏王妃。

崇平帝转而看向文武群臣,朗声道:“诸卿也都看看罢。”

哪怕知道此举可能会进一步伤及那位蟒服少年的颜面,但也没有将战报和请功奏疏藏着掖着的道理,纵是不着人传阅,这些人都不会议论吗?

一样会议论,甚至还会说他太过宠信贾子钰,引来更大的弹劾风波。

念及此处,崇平帝又不由瞥了那蟒服少年一眼,只见其脸色依旧平静,只是轻轻皱了皱眉。

崇平帝心头暗道,这气度格局……离着真正的枢密重臣,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啊。

贾珩此刻皱眉,自然不是对此举疑虑,而是心头无奈地叹气。

现在崇平帝的每一句对河南都司以及牛继宗赞扬的话,都会成为之后的懊恼、羞愧之源。

但他却偏偏不能阻止,否则,就有刚而犯上,不知进退的观感。

戴权闻听崇平帝的吩咐,躬身从宋皇后手中接过奏疏,然后先给了内阁首辅杨国昌。

杨国昌的接过战报和奏疏,几是面带欣喜,读着上面的文字,此刻亲见河南都司官军大胜,心底终于松下一口气。

而后递给韩癀、赵默两人共同传阅。

冷冷瞟了一眼那蟒服少年。

韩癀同样传阅,而后面无表情地递给一旁的赵默。

心头却是生出一股尘埃落定的复杂,贾子钰早知如今,何必当初?

他也需要重新考量此事对朝局的影响,如果没有所谓的预测,这封战报根本不会动摇贾子钰的地位,偏偏……

念及此处,韩癀心底深处也有几分埋怨。

太年轻了,还是太年轻了,自己给自己挖坑,何苦来哉?

之后就是殿中官员传阅,大多数朝臣啧啧称奇。

礼部右侍郎庞士朗赞叹道:“这一等伯牛继宗不愧是将门之后,知耻后勇,当初因果勇营而被黜落,如今在河南骁勇奋战,难得难得。”

虽牛继宗一再恳求邵英臣不要过于凸显自己在战报中的地位,但邵英臣还是添了几笔。

吏部侍郎方焕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刑部右侍郎岑维山说道:“终究是武勋子弟,如连这点儿本事都没有,岂能安享爵禄?”

看过的一众文臣都纷纷附和说着。

殿中文官传阅着捷报、奏疏,此刻秦业也从工部尚书赵翼手中接过捷报连同报功奏疏,阅览而罢,面色凝重,心头暗叹了一口气。

这几天,子钰的情形,他如何不知,说来说去,皆起于河南,如今河南报捷,只怕子钰的才具谋略都要为群臣质疑。

通政司右通政贾政,也从通政使程信手中接过捷报,逐字阅读着其上文字,眉头皱了皱,心头蒙上一层阴霾,随手递给一旁大理寺少卿唐贵。

就这般捷报和奏疏传到殿门口,内监拿了捷报和奏疏,反而从尾部递给武勋班列。

至于殿外的群臣,则以内监在殿外以高亢而尖锐的声音,向着殿外恭候的群臣通报捷音。

“河南报捷!河南官军大破盘踞鸡头山的高岳所部,已将匪首尽数擒获,择日槛送京师!”

随着内监的尖锐声音,次第在熙和宫前由近及远,文武百官都是兴高采烈地议论起来。

什么叫好彩头,这就是了。

魏王大婚之时,捷音传来,喜上加喜。

在这个「冲喜」都能被从上到下奉若圭臬的做法,遑论是这般吉兆。

殿外,翰林院官员班列的翰林侍讲学士徐开,俊朗、儒雅面容之上现出惊喜之色,低声道:“陆兄,这是大吉之兆,昊天庇佑,天命有应……”

陆理皱了皱眉,截断了徐开的话头,低声道:“徐兄,慎言。”

这等国家正典,哪里是争国本的时候。

然而,徐开的「昊天庇佑,天命有应」,仅仅八个字,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却已让周围翰林院众清流官员骚动不安起来。

或许,有些事情就应该趁热打铁?

翰林掌院学士柳政,眉头皱起,脸色铁青,冷冷掠了一眼徐开。

这位掌院学士是楚王侧妃柳氏的父亲,是楚王的老丈人,虽其人一向以清流自居,但心底还是支持着楚王,比如楚王礼贤下士,喜爱文华的名声,就是其一众学生帮着扬名。

熙和宫中,捷报和奏疏尚在武勋传阅着。

说来也巧,文臣看过之后,奏疏从殿中武官尾部传起。

于是这份在邵英臣口中“糊弄不了聪明人”的“智商检测器”,将殿中三品以上的文武群臣的智商检测了个遍。

不过,其实也情有可原,有的并非兵部的官吏,隔行隔山,的确不懂朝廷军报令制,有的官员则是疏忽大意,比如兵部的官员没有去想着怀疑。

事实上,如果没有明显的疏漏,谁会像贾珩这样带着“怀疑一切”,“找茬儿”的心态,去怀疑战报的真假?

现在是什么时候?

国家藩王册封王妃的大典,结果你冷不防地说捷报是假的,没有确凿证据,说错了怎么办?

哪怕有人觉得隐隐不寻常,比如为何没有见到河南巡抚周德祯的名字以及钤印,还有兵部侍郎施杰,就稍稍疑惑河南都司应该三人具题才是,好像还缺了一位经历署名用印。

甚至,战报格式写的好像也不是很工整的小瑕疵。

但许多东西,在某种环境和气氛的衬托下,会自行脑补、修正,除非十分严重的漏洞,不然不会引起怀疑。

比如,为何没有巡抚周德祯的署名,可能的解释是河南都司贪功,急于奏报,格式不工整,也可能是文吏粗心大意,至于没有经历副署用印,也不是太大问题。

河南都指挥使郭鹏和佥事彭国麟的印鉴不是在上面盖着,还有名字,更不要说还有一位来自朝廷中枢的勋贵的奏疏以为佐证。

上面的印鉴钤押,红色印泥,实在嫣红刺目。

关键是此情此境,除非明显是非常大的漏洞,否则,怎么会有人怀疑被崇平帝先一步承认的战报。

后世,许多招摇撞骗的案例,甚至在资讯发达的后世,还能见到政治掮客冒充大员亲戚,骗到了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

至于青史也有记载,如前元末年,河南行中书省的小吏范孟,寻人合伙假冒钦差,将河南行省高阶官员诱捕,几是一网打尽,直接造成河南行中书省体制瘫痪。

这不是清代的李卫当官的戏剧,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史实。

于是,战报终于传到了前军都督同知柳芳的手中。

柳芳拿着战报阅览着,过了会儿,看向前方的蟒服少年,直接递将过去,笑道:“贾大人也看看河南官军的捷报,可知当初打破汝宁府、洛阳危殆的言论,是何等杞人忧天,危言耸听!如今看来,不堪一击的不是河南官军,而是贼寇!”

此言一出,恍若拉开了序幕,原本只是存在于殿中文武群臣心底的腹诽,在此刻被摆在台面上,都是面色古怪地看向那少年。

“贾大人,看过之后,再也不用寝食不安,如坐针毡了吧?”柳芳讥讽笑了笑,将手中的战报递将过去。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也是这几天听着弹劾奏疏,记住了几句科道言官们的引经据典,而此番言论一出,在熙和宫中顿时掀起轩然大波,拥有难言的杀伤力。

庸人自扰,贾子钰是庸人?

贾珩面色平静,伸手接过捷报,以及牛继宗的奏疏,开始凝眸阅览。

与此同时,内阁首辅杨国昌听到柳芳之言,心头暗道,武勋尚且不满小儿,彼等何德何能,与闻国政,执掌枢机?

崇平帝这时,也看向那蟒袍少年,见着其逐字逐句阅览战报,暗暗摇了摇头。

吃一堑、长一智,磨练磨练也好。

……

……

与此同时,就在殿中群臣为战报而喜的时候,熙和宫西南角搭就的看台上,端容贵妃也从内监口中得知熙和宫中的消息。

“河南官军大捷?”端容贵妃秀丽玉容上现出一抹惊讶。

内监笑道:“娘娘,殿里的大臣都议着呢,河南都司写了奏报,一等伯牛继宗还写了为河南都司将校请功的奏疏。”

南安太妃闻言,笑了笑道:“娘娘,这可真是一桩大喜事,喜上添喜了,双喜临门。”

这时,牛继宗之母许氏听到自家儿子的姓名,在牛继宗之妻楚氏的搀扶下,笑问道:“可是继宗?他年后不久就去了河南,这是传来捷报了?”

内监道:“殿中说是来了捷报,还有牛爵爷的请功奏疏。”

许氏闻言大喜,对楚氏道:“可听到了?这下不用再为继宗提心吊胆了。”

南安太妃儿媳妇儿罗氏笑道:“还有这来的也是时候,正是魏王大喜的日子。”

柳芳之母孙氏笑着接话说道:“这就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您说怎么来的这么寸。”

南安太妃以及理国公柳家的诰命夫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高兴,喜气洋洋。

端容贵妃听着,玉容动了动,也不说其他,任由几个诰命议着,这又带动了周围的其他诰命夫人的议论。

有的赞扬镇国公家不愧是将门之后,旗开得胜的。

有的说这是好兆头的。

七嘴八舌,兴高采烈。

然而,众诰命夫人议论了一会儿,柳芳之母孙氏忽然看向贾母,问道:“贾家老姐姐,我怎么听说珩哥儿前不久说着,河南官军要大败,汝宁府被攻破,开封府也要落入叛军手中?”

此言一出,原本周围热烈洋溢的诰命夫人,都是停了谈笑,相熟的对视一眼,目光玩味地看向贾母,或者说贾家的三位诰命夫人。

贾母脸上原本还有淡淡的笑意,经此询问,忽而一滞,哪怕再在后宅一味高乐,可也知道这会儿战报传来,对曾经秉持河南官军必败之论的贾珩,是何种影响。

可这时候,说句不好听话,挨打只能立正,连一点儿的还嘴都不能。

为何?

难道你盼望着大败?胜了,反而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

迎着一众诰命夫人目光玩味的瞩目,贾母强笑了下,说道:“朝堂上的事,我在后宅,倒不知道,有这么一说?”

柳芳之母亲孙氏见此,心头只觉得快意无比。

牛继宗之母许氏更是欣喜不已,暗呼解气。

许氏身旁的楚氏尚不依不饶,说道:“太夫人,珩哥儿毕竟年轻识浅,比不上那些内阁阁臣老成持重,没有料中也是有的。”

南安太妃笑了笑道:“珩哥儿,说来也没多大吧,说来还没魏王大呢,这般就操持这么大的事儿……终究是不太妥当的。”

柳芳之母孙氏也是附和说着。

这时,北静王妃甄雪秀眉蹙了蹙,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捏着手帕,看向自家姐姐甄晴,却见自家姐姐也凝起秀眉,眸光闪烁不定。

暗道,姐姐这般想要拉拢那贾子钰,如今他栽了这么个大跟头儿,也不知姐姐会不会继续“雪中送炭”?

想起那位给自己印象眉宇坚毅,掷地有声的少年,此刻多半在熙和宫中正在接受群臣的质疑吧?

甄晴玉容默然,捏着手帕,柳叶细眉下的凤眸,隐有惊异之色流露。

贾子钰,这次料错了,这可真是……

这会儿,南安太妃转而看向那站在贾母身旁的秦可卿,笑意寡淡几分,叮嘱道:“秦氏,有些话你也该多听听孙老太夫人的话,以后多劝劝子钰,不要太过轻狂了才是,谦虚谨慎,终归不会出错。”

口称秦氏,俨然对秦可卿已成教训之势。

秦可卿抬眸看了一眼南安太妃,却并未理会,心头已为担忧填满。

柳芳之母孙氏道:“老身也是这么个说法,终究是老亲,现在珩哥儿又掌了军机,不能轻狂了,前个儿,金家的小王爷,还有芳儿,只不过提醒了他两句,让他不要再听风就是雨,他就那般大脾性,喊打喊杀的,金家的世子,现在还没有好,现在连典礼都参加不了。”

这时柳芳之妻唐氏,叹道:“是啊,何必闹得这般,还是年轻气盛,有了点儿权势,一点儿委屈都不能受。”

牛继宗之母许氏就没有这般客气,说落道:“珩哥儿还说着官军大败,这什么意思?不就是说我家继宗吃了败仗吗?他说我家继宗也就是了,当初果勇营的事有着过节,老身也懒得计较,可还说着什么开封府失陷,一省府城,到他嘴里好像要陷落似的,对了,听说魏王的小舅就在祥符县做知县。”

说着,许氏看向端容贵妃以及宋璟之妻沈氏,作恼道:“贵妃娘娘,听说您听听,这不是诅人吗?”

牛继宗之妻楚氏接话道:“是啊,他就知道信口开河,和那街上茶馆儿的书生有什么两样?哪有军机重臣的样子?”

此刻,旧事重提,无疑在派着贾珩的不是,而且用宋家老四宋暄的有意无意挑动着端容贵妃的神经。

端容贵妃秀眉下的清眸,瞥了眼楚氏,心头生出一股不悦。

人家是不是诅咒不知道,你在这般大喜的日子,故意叙说一遍,恶心人是吧?

宋璟之妻沈氏,也有些觉得楚氏的话不中听,轻声道:“先前不是说推演局势,也没断言着。”

一旁的宋妍正拉着水歆的手,就是好奇地看向众人。

“说是这般说,但闹的满城风雨,人心惶惶的,现在都快成了一个笑话。”牛继宗之妻楚氏,低声说道。

见端容贵妃脸上似都现出一些不耐,南安太妃笑着打了个圆场,看向脸色淡漠,已然全无往日笑纹的贾母,叹气道:“老姐姐,咱们自家人,不论再如何说的深了浅了,也没什么,后宅妇人头发长见识短,可就怕前面的言官,也跟着弹劾珩哥儿,那时就闹的满城风雨,鸡飞狗跳的,这几天的奏疏不就是,听说珩哥儿还得被人称什么贾棉花,说是不怕弹,还有更难听的话都有,老姐姐你说是吧?”

贾母此刻听着南安太妃的话,神情讷讷,并未应着,心头已是焦虑万分。

王夫人此刻搀扶着贾母,听着南安太妃说落,脸色难看,宛如吃了苍蝇,只觉屈辱万分。

宁国那位出了错,关他们荣国什么,这南安家的夹枪带棒地教育老太太,算是怎么意思?

还有那位珩大爷,究竟怎么回事儿?你在外面搞砸了事情,却带累了家里。

但这时候,面对一位刚刚和天家结亲的太妃,王夫人却一点儿不敢还嘴,只能心头暗暗生着窝囊气。

哪怕再是没有多少见识的妇人,也知道贾家正处在下风。

在王夫人身旁站着的元春,那张珠圆玉润的丰美脸蛋儿,已是白纸如曦,蛾眉下柔波盈盈的美眸中满是忧切,手心更是攥出了汗。

珩弟他别出什么事儿才好。

既是已有夫妻之实,自是休戚相关,关心则乱。

咸宁公主这时紧紧攥着一块儿手帕,自然是贾珩当初遗落给这位皇室贵女的手帕。

少女心头暗叹了一口气,先生终究是猜错了吗?

河南并未出什么事儿,所有的一切,还有这些天的演训,提前准备军需辎重,完全都是先生的杞人忧天,庸人自扰?

不,不会的,先生他算无遗策,一定不会出错!

可出错的究竟是哪里呢?

少女黛眉微蹙,心头费解,陷入苦思,一时间却没有想到战报上去。

毕竟是见得少了。

这时,清河郡主李婵月见着自家表姐神色不对,关心地拉过咸宁公主的手,低声道:“姐姐,不是什么大事,人终究不是神仙,哪能掐指一算,就能说准的。”

那个小贾先生,虽然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得还“欺负”了娘亲,可还有些本事的,这次多半是料错的。

是的,终究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

方才的话,不仅劝慰着咸宁公主,也是在心底自我说服。

小郡主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隐隐觉得对那位小贾先生的“高大”模样产生了动摇。

嗯,什么高大,才不是呢。

晋阳长公主静静看着这幕,美艳无端的玉容宛覆清霜,弦月秀眉之下,凤眸闪烁,思忖着,“他前日言之凿凿,对河南的局势推演也有理有据,按说不该这般才是。”

这几天弹劾奏疏闹得京城中沸沸扬扬,晋阳长公主自也听到了一些风声,担忧下,还特意问过贾珩,听完贾珩的解释和分析,晋阳长公主就放下心来。

晋阳长公主思索着,忽而容色一顿。

“不对,问题还是出在捷报上,可捷报这东西,自来假的可也不少,什么杀良冒功,夸大其词,假的多了,所以,这捷报有问题!”

相比咸宁公主还未彻底折服于贾珩,百思不得其解,这位丽人第一时间就开始怀疑捷报的真实性。

“捷报未必为真,还需得再等等其他奏报的佐证。”晋阳长公主这般想着,转而看向秦可卿,却见少女容色苍白,似乎沉浸在震惊中,心头叹了一口气。

这位秦氏,想来没有经过这等大阵仗。

秦可卿此刻一颗芳心都被揪了起来,抿着粉唇,一言不发。

或者说,这时候,众矢之的,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端容贵妃将众人的争执收入眼底,凝眉说道:“不管如何,这是一件喜事,外朝的事儿,自有那些掌国秉政的大臣们聚集商议,我们就不要瞎参合了。”

这话算是为南安太妃的话截取了一段儿,作为终止这次争执的结语。

一位贵妃的说话,自然颇有分量,柳芳之母孙氏、牛继宗之母许氏虽然觉得意犹未尽,但暂且顿住不言。

另一边儿,甄雪暗暗摇头,看着变得沉默的自家姐姐,眸光流波。

姐姐终究没有帮着贾家说着一句话。

其实也不好说话,这时候事实摆在眼前,贾家被指责闲话,最多也只能说几句息事宁人的话。

只是可惜那位珩大爷,怎么就……

也是,终究不是掐指一算的神仙,他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而且,从一开始几位军机大臣还有内阁都没有人支持他,不可能满朝文武就显他一个能耐。

熙和宫中

随着柳芳的“开炮”,殿中群臣也都蠢蠢欲动,按捺不住。

这时,礼部右侍郎庞士朗,手持象牙玉笏,朗声道:“圣上,臣闻贾子钰军机内阁议事后,还不死心,利用检校京营节度副使之权,肆意调拨兵马,想要支援河南。”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都是哗然一片。

这,岂有此理!

大理寺卿王恕道:“圣上,贾子钰胆大妄为,骇人听闻。”

这时,刑部右侍郎岑维山面色一沉,拱手道:“圣上,贾珩内掌锦衣,外领京营,又兼领五城兵马司,还要预知枢密,臣以为职权颇重,难免顾此失彼,贻误公事,况贾珩年轻识浅,功劳不著,骤登高位,难服众望,通政司最近尚有不少弹劾奏疏,臣以为圣上是否收去一些官职,另择贤良,以安中外人心。”

杨国昌见刑部右侍郎出班,心头一震,旋即明了。

墙倒众人推!

如他先前所料,贾珩小儿破坏典制,祸乱朝纲,满朝文武苦其久矣,这次纵然不将其彻底打落尘埃,也要让其威信扫地。

韩癀眉头紧皱了,目光瞥了一眼赵默,似在疑惑同为浙党的刑部,怎么突然起意弹劾贾珩?

赵默目光递送过去。

然后仅仅是这一眼交换,韩癀心思转动,陡然明白赵默的心思。

这是要打击贾子钰「内领锦衣,外掌京营,专权跋扈」的现状。

云南道御史龚延明所上奏疏,有一句话没有说错,甚至激起了许多文臣的共鸣,这点儿几乎不分派系。

贾珩身上的官职、差遣太多了,让文臣觉得如鲠在喉,恐慌莫名。

不提军机处,锦衣都督、京营节度使,授予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这不是太阿倒持,培养操莽之流吗?

当然,这种说法显然被崇平帝嗤之以鼻,因为贾珩如今权势皆为无根浮萍,他都镇得住。

韩癀面色阴沉,心头冷哂,“此为天子之意,这样一来,而且齐党未去,正是需要拉拢贾子钰对抗杨党时,岂能做此落井下石之举。”

而且,此举更让韩癀警惕的是,赵默事先并未与他沟通,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意味着浙党之中对他可能有了不满的声音,也算是向他委婉表达不满。

先前的工部一事,他揣摩圣意,顺水推舟,多半是被浙党一些人认为过于软弱,一味奉承上意。

韩癀心头冷意泛起。

这时,随着刑部右侍郎岑维山的跟进,殿中众臣,一时间掀起了对贾珩的口诛笔伐,此起彼伏。

最后,内阁阁臣赵默也图穷匕见,朗声道:“圣上,贾珩妄断军机,致使神京人心惶惶,更擅调兵马,惊悚视听,臣请圣上严惩!”

韩癀却意外的沉默,都察院左都御史许庐同样沉默,冷眼旁观。

而且俨然有从殿内向殿外扩散的趋势。

崇平帝看向这一幕,皱了皱眉,冷眼旁观。

见文臣纷纷附和,柳芳此刻更是得了势,看向那正拿着捷报翻阅的蟒服少年,冷笑了下,戏谑道:“怎么,贾大人还没有看够吗?”

此言一出,群臣面色复杂,不一而足。

魏王此刻看着群起而攻的一幕,都吓了一跳,不由看向那神情平静的蟒袍少年,山字无翼冠下的面容峻刻、沉静,一如玄水幽幽,平静依旧,让人看不出喜怒。

就在众人瞩目中,贾珩放下军报,却并未递给大一旁吃瓜看戏的永昌驸马和南阳驸马,而是抬起清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崇平帝。

一旁的戴权,看着那少年,不知为何忽而生出一股怜悯来。

崇平帝看向那“孤立无援”的蟒服少年,心头涌起几分复杂,想了想,道:“河南官军虽然战力不足,但好在兵马齐备,战报上说,几路大军并进,围剿贼寇,又断绝了他们的水源和粮食,不过贾卿,先前也只是推演,军机内阁议事,岂能因言获罪?”

说着,看向群臣,沉声说道:“至于贾卿抽骑卒演训,以备不时之需,此事朕知道,纵无河南之事,贾卿尚要大备战东虏,况其为京营节度使,日常演训,有何逾矩之处?众卿不必再言。”

这是亲自下场给贾珩“挽尊”,当然也是力压众议。

毕竟是自己亲手提拔而来,一路栽培,先前也没少立着功劳。

宋皇后此刻看向那少年,雪颜玉容上同样有着几分复杂,弯弯眉眼下,现出怜悯之色。

按着正式的流程,贾珩就要叩谢圣恩,自承己过,这个事儿其实就算揭过去了,那么之后的弹劾,顶多是贾珩威信受损,天子也算仁至义尽。

然而,蟒服少年忽而抬起头,目光坚定,以一种金石清越的声音,朗声道:“圣上,汝宁陷落,开封危殆,此捷报和奏疏皆为贼寇大破官军之后,用以混淆视听的诡计,捷报为假,臣,请圣上明鉴!”

他方才经过仔细比对,回忆着先前在所阅河南都司的奏报,可以说发现了不少错漏。

首先是没有河南巡抚周德祯的题名,当然还有托词。

关键的是,郭鹏的笔迹对不上。

当然,这仍可以推脱说是文吏代写。

可种种巧合凑在一起,就是疑点重重!

崇平帝闻言,还未反应过来,面色怔了下,思忖贾珩其言。

然后殿中已然哗然一片,文臣武勋,藩王国戚均是惊疑莫名。

轰……

好似一颗炸弹扔进水里,激起了千重浪花。

捷报是假的?

为了固执己见,竟然编出捷报为假,贾子钰这是疯了?

“贾子钰,事到如今,还敢嘴硬!”柳芳第一个跳出来,怒斥着,然后面色一整,拱手说道:“圣上,贾子钰全无军机气度,为一己之见,信口开河,欺君罔上,置国家大事于不顾,臣要严参贾珩其人!”

一时间,群臣骚动,多有响应者。

庞士朗面色铁青,疾言厉色道:“贾珩,你是在说圣上和我等已经蠢到分不清真假捷报了吗?”

此刻,已直呼其名,全无尊重其意。

然而,兵部侍郎施杰却面色大变,后背生出一股冷嗖嗖的寒意,眼皮跳了跳,手中握着的笏板已是牢牢攥紧。

方才的捷报,好像……好像真的有问题。

他方才就有所疑虑,但……没仔细思量。

魏王看着满朝文武喊打喊杀,群情激愤的模样,叹了一口气,暗道,贾子钰何其不智?

此刻,红色盖头下的严以柳,玉容也现出奇色,弯弯睫毛轻颤了下,几时难以置信。

好好的册封大典,结果诏书也没颁布,反而成了一场朝争。

可这贾子钰,竟说捷报是假的?

与此同时,熙和宫中发生的一切,也传至殿外群臣处,一时间众臣哗然,震惊莫名。

熙和宫西南方向的看台上,端容贵妃也见到一个内监匆匆过来禀告,神色惊惶。

“贵妃娘娘,不好了,贾大人说捷报是假的,现在正在熙和宫中与众臣争执。”

此刻,迟迟等候册封诏书的南安太妃以及一众诰命夫人,闻听此言,容色倏变,心头涌起惊涛骇浪。

捷报为假?

牛继宗之母许氏当即就怒道:“疯了,贾珩失心疯了?捷报怎么造假?还有我家继宗写的奏疏佐证,怎么为假?”

楚氏也恼怒道:“定是那贾珩嘴硬,死不承认自己出错,胡言乱语,他疯了,这等国家大事,怎么能如小儿梦呓。”

此言一出,众诰命夫人心头都是一震,脸色变幻,齐刷刷看向贾母、王夫人以及秦可卿。

难道真的如楚氏所言,一切都是贾珩嘴硬,死不承认?

可,这也太愚不可及了……

失心疯了?

甄晴秀眉紧蹙,清丽玉颜上,神色惊疑不定,美眸微微眯起,望着熙和宫方向。

贾珩真的失心疯了?

甄雪拿着手帕捂住樱桃小口,裙袖垂落,现出凝霜皓腕,纤纤柔荑,喃喃道:“这贾珩,是怎么想的?”

这般捷报,还要抵死不认,非要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自己下不来台?

宋璟之妻沈氏也面色震惊,难以置信。

咸宁公主此刻却明眸亮起,熠熠闪烁,心头恍若划过一道亮光。

是了,先生决然不会出错,错的是那些大臣,捷报定然有假!

而一旁的李婵月秀眉蹙了蹙,转头看向咸宁公主,低声道:“姐姐。”

分明是自家的手被表姐捏的生疼。

这就是习过武的咸宁公主,手劲儿不小。

晋阳长公主幽幽道:“捷报有假,并不出奇,古来杀良冒功之事屡禁不绝,难道那些捷报就没有造假?”

这位丽人其实不知道,不仅古来,哪怕以后尚有歼敌一亿,虎踞台湾之称。

而晋阳长公主的话,恍若一股冷风吹过众人心头,让牛继宗之母恍若被捏住了脖子般。

甄晴瞳孔微缩,心头忽而闪过一道亮光,这般就说的通了,可那贾珩为何断定捷报有假?

甄雪温宁眉眼间,就有几分惊疑不定。

捷报有假,可这也能造假的?王爷以前好像说过……有造假的可能。

楚氏恼道:“这空口无凭的,怎么造假?”

柳芳之母孙氏,道:“是啊,那贾珩惯会信口开河,现在随口一说,又说什么捷报有假,怎么可能?”

众诰命夫人都是一惊,是呀,空口无凭,你说造假就是造假?

端容贵妃玉容微变,急声道:“赶紧去熙和宫看看,怎么回事儿?”

这时,连续几个内监冲将过去。

就在一众诰命夫人焦急等待时,熙和宫中——

崇平帝心头一震,不由对上那道目光,凹陷的脸颊蒙上一层灰暗之色,沉默许久,也或是一瞬,道:“说。”

对周围的攻讦,贾珩充耳不闻,拿着手中的捷报,道:“其一,所谓捷报只是河南都司的单行奏报,未得河南巡抚周德祯的具题,越级奏报,十分反常。”

说到此处,顿了下,道:“当然,诸位大人可以说是河南都司的争功。”

根本不等众臣找理由,贾珩就给了解释,但恰恰是这种气定神闲的状态,更让兵部侍郎施杰心头一寒,暗道一声,完了。

就连柳芳脸上的怒气也凝滞了下,目光惊疑不定,都不是蠢人,方才是被兴奋冲昏了头脑,这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不可能,还有老牛的奏疏,这怎么可能是假的?!

不等柳芳以及武勋出言,贾珩道:“其二,为防止杀良冒功,战功作假,凡都司战报,至少要有都指挥佥事副署具题,此外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经历司都事,三者都要钤印署名,如是谎报,一体连坐!但捷报上,只有河南都指挥使郭鹏的钤印,至于指挥佥事彭国麟的钤印,有是有,可这签名笔迹就大有问题,系于郭鹏同出一手!”

说到此处,目光逡巡过杨国昌、赵默、庞士朗等人,顿了下,冷声道:“而经历司都事的钤印署名,根本就不见!反而多了汝宁知府钱玉山的署名,当然诸臣仍可辩称,找不到经历司都事,可郭鹏先前奏报公文从未出错,为何这次这般急着抢功?”

这就是老牛粗心大意,或者说只写了奏疏,而且邵英臣也对军报规制不明就里,只问过钱玉山,钱玉山说主副两将钤印署名就行。

但实际上,钱玉山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漏下了经历司还要钤小印,当然乱军之中,也寻不到经历司都事的官印。

“其三,这笔迹也不像郭鹏手书,郭鹏其人写字,多在钩画间有曲连之笔,我怀疑郭鹏手部受过伤,当然依然可以辩说郭鹏是着下属草拟,可这署名也有问题。”

“如此种种巧合,竟然凑在一起,可天下怎么这般多巧合?臣以为这是贼寇为迟滞我中枢调兵遣将,所想出的瞒天过海之策。”贾珩沉声道。

礼部右侍郎庞士朗面色苍白,低声道:“这……都是你个人猜测而已。”

贾珩瞥了眼庞士朗,冷笑一声,然后,看向面色明晦不定的兵部侍郎施杰,道:“施大人久镇兵部,当有所言才是。”

施杰心头一突,再也撑不住,拱手道:“圣上,捷报有疑,当仔细甄辨才是。”

此言一出,朝臣愈发大哗。

兵部侍郎出言附和,虽然说的隐晦,但多半……捷报有假!

怎么可能?

胡说八道,是施杰和那贾珩沆瀣一气,虚言欺君。

这就是人的心理,只要不是真相摆在眼前,就会自我催眠。

柳芳怒喝道:“无稽之谈!圣上……”

崇平帝此刻心头一悸,忽觉脑袋“嗡”的一下,恍惚了下,摆了摆手,示意柳芳住口,低声道:“施卿,可有其他证据为凭?”

施杰拱手道:“圣上寻兵部过往军报,对照字迹,自有公论。”

崇平帝声音忽而沙哑几分,脸颊道:“戴权,即刻着人去兵部寻军报对照。”

“陛下,都是下面之人不经查验,彼等大臣不待细观,就呈报上来。”贾珩看向崇平帝,隐隐觉得天子的情况不太妙。

怪就怪天子为何先看捷报,先一步给了定性,他此刻需要把天子的丢掉的颜面尽量挽救回来。

但这个场,他发现有些不好圆,不好圆,也得圆!

然而,戴权还未动身,却听殿外传来锦衣校尉入内奏报。

“陛下,锦衣府千户刘积贤,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奏报陛下,就在朝阳宫外恭候。”

“宣。”崇平帝低声道。

不多时,刘积贤几乎是的跑着过来,在熙和宫外众臣的瞩目中,踉跄了下,跪将下来,呈上笺纸,说道:“陛下,锦衣奏报,汝宁府尽为贼寇所陷,开封陷落,巡抚周德祯殉国,贼集十万馀众,高岳所领贼寇树起反旗,号召奉天倡义,反汉复明,河南局势糜烂!”

随着刘积贤奏报,熙和宫中不是哗然,而是集体失声,只觉恍若一股凉风袭卷熙和宫,令人不寒而栗,心头恍若被大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开封陷落,怎么可能?

崇平帝脸色刷地苍白几分,身形摇晃了下,低声问道:“这是从何而来的奏报?”

锦衣千户刘积贤回道:“曲镇抚数日前被贾都督派去河南,探查河南情况,今晨着信鸽传信,奏报而来。”

此言一出,众臣旋即沸腾开来,再次哗然。

锦衣府的奏报,难道……有假?

柳芳脸色苍白,颤抖的声音,几乎是嘶喊而出:“圣上,这……这定是锦衣府虚报……”

但说着说着,就觉得实在说不通。

锦衣府哪里敢去欺君,不怕抄家灭族吗?而且这般自上而下的欺君,贾珩小儿是活腻歪了?

贾珩道:“刘积贤,立刻着人派出锦衣府缇骑,捉拿前往兵部报信的信使,严加讯问,真相一问即知。”

刘积贤拱手道:“是。”

贾珩这时转而将平静的目光投向崇平帝,拱手道:“圣上,此皆为贼寇诡计,兵部接受军报方面不能甄别,况且还有柳芳、庞士朗、岑维山等人蛊惑煽动,”

他还要给天子一个台阶下,不然天子恐怕无法接受。

但事实上,还真有些冤枉兵部,兵部没有甄别是真,可内厂厂监第一时间拿到奏报,也没有给兵部太多的核实时间,急急就来奏报。

总之这个事儿,崇平帝还是有一些责任的,事实上,不管谁来奏报,河南出了这般大的乱子,天子也难以推卸责任。

柳芳、庞士朗、岑维山:“???”

崇平帝面色苍白,这会儿一言不发。

这位自尊心强的天子,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他可能……被骗了,而且竟还喜滋滋地拿着捷报给众臣传阅?

就在这时,珠帘后跑来一个内监,面色苍白,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从服饰而言正是内厂的厂监。

崇平帝目光冷冷瞥见,沉喝道:“进来。”

内监“噗通”一下,跪将下来,带着哭腔禀告说道:“陛下,河南南阳府知府奏报,南阳卫覆灭,汝宁府为贼寇所破数日,流民附逆,民乱难制,陛下,河南告急!”

此言一出,原本仍有噪杂之音的熙和宫,倏然一寂。

难道连南阳府知府也伙同锦衣府作伪证?

直到此刻,熙和宫中鸦雀无声,恍若笼上一层厚重阴霾。

天要塌了!

四个字在群臣心头不约而同地涌起。

河南开封,一省府治失陷,贼寇聚十万众,奉天倡义,反汉复明……这是震动天下的大事。

“圣上,如是开封一失,洛阳告急……”杨国昌苍老面容显出惊色,心头忧惧之下,喃喃说道。

“住口!”就听到一道沉喝响起,让内阁首辅的杨国昌以及众臣吓了一跳。

却见那蟒袍少年按剑而视,目光冷睨,面带煞气。

韩癀、赵默等人面色变幻,心头震惊。

武勋御前训斥首辅,这大汉的天……已经塌了?

“皆为尔等事先蒙蔽圣聪,事后不知查察,煽动蛊惑,方有此祸,还敢在此鼓唇饶舌,搅乱圣心!”贾珩冷声说着。

然后,转而看向崇平帝,拱手道:“陛下,京营枕戈待旦,随时可出兵河南戡乱,还请圣上保重御体,勿以此事为念!”

众臣也都反应过来,心头一凛,齐齐看向崇平帝,都是吓了一大跳,天子的脸色青红交错,神色似乎不大好。

崇平帝自尊心何其之强,岂会为文过饰非之言所动,冷硬面容上现出不正常的酡红,低声道:“朕,朕……”

汝宁府陷落,开封陷落,河南贼寇十余万众,烽烟四起,中原大乱,他如早一些……听贾子钰所言,何至于此。

方才,他竟还拿着捷报给文武百官传阅,丢人啊,丢人啊……

此刻,就连宋皇后也看出崇平帝的不对劲,连忙上前搀扶,柔声唤道:“陛下。”

魏王陈然也面色微变,心头一凛,低声道:“父皇……”

崇平帝脸色又红又白,只觉一口气上不来,低声喃喃道:“朕,朕悔不听,悔不听子钰……”

而后,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噗”地吐出一口鲜血,继而在殿中四起的惊呼声中,向着一旁栽倒而去。

“圣上,圣上……”贾珩面色惊变,一个箭步,冲将过去,与宋皇后一同扶住想要栽倒的崇平帝,高声嚷道:“太医,太医,来人,来人!”

一时间,熙和殿乱成一团,兵荒马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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