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牺牲品

一夜无话。

薛白在虢国夫人府待了两夜,杜家诸人其实都有很多的话想与薛白说。

但皎奴摆出看管右相府女婿的姿态,他们也都沉默了。

次日起来,薛白在院中锻炼,一直到午间了才停下,倒没在意到旁人看到他这样是何心情。

用过早午膳,他收拾停当,出发前往皇城。

杜宅的北面便是乐原游的亭阁,此时有贵胄们刚刚前来宴饮,正三三两两地在马车边说话。

又是那些闲话,如雪花一般,纷纷扬扬落了过来。

“那里便是杜有邻宅?这么小,看来只是旁支了。能嫁女为太子良娣,擅长钻营啊。”

“这杜家不久前满门落狱了,杜家大娘在狱中向御史台杨中丞求情,杨中丞遂彻查此案,找到证据,还了杜家清白。”

“有所耳闻,听说证据是她夫婿写的休书吧?”

“不错,总之杨中丞为杜家洗清了罪名,杜大娘见杨中丞风度翩翩,窥视他身份高贵,愿以身相许以报恩。故而杨中丞乃命人下聘,二王三恪之高门以重礼聘一个罪官的二嫁之女为良妾,丝绸三五车,金银玉器数箱。却万万没想到,杜大姐竟是半点耐不住寂寞,早在宅中养了个小面首。”

“我听说过这小面首,昨日杜有邻给虢国夫人献了二宝,一是炒菜,二便是这小面首了。”

“说回杜大娘之事,杨中丞自有高门风度,本不欲为难杜宅。但杜家暗中将聘礼调包,丝绸成了破麻,金银变了石头。”

“贪鄙成性!无怪乎太子要休了杜二娘,可见这姐妹二人皆是水性扬花。”

“……”

薛白听着,认为这些闲话基于了太多的事实,肯定是有人故意散布的。

不过在旁人眼里柳勣案还确实就是三台会审的主官找到证据,查明真相。

正常而言,查明真相后杜家本来就该活下来,谁会知道一个少年向李林甫求情的作用?

若关注点在他身上,才会知道他在此案中做了很多,但那其实全都只是暗处的小举动而己……向李林甫求情、找回杜妗、查死士却还让吉温抢了先。

其实在世人眼里,他什么都没做。

明面上,杨慎矜才是从头到尾都深涉其中的那个人啊。

~~

出了坊,沿大街往北,从安上门进了皇城,眼前便是京官们务公之地。

薛白这次才能够好整以暇地参观,见到一些官吏们抱着文书快步而行,脸上是认真做事的表情。

他驻马看了他们很久。

忽然在想大唐必然还是有真正为民做事者,若能跳开右相府的氛围,能与那些正常官吏共事又是如何。

抵达御史台时,发现杨钊正站在那等着。

薛白一点都不惊讶,却是讶道:“国舅怎么会在此?”

“自是来为你出头的!”

杨钊义愤填膺,慷慨激昂道:“你可知杨慎矜为何诱供吉温攀咬你?公报私仇而已。伱为了帮我,劝虢国夫人救我那红颜知己明珠出火坑,引得史敬忠那老妖僧忌恨,史敬忠当夜便向杨慎矜说你坏话,说杜氏不肯作妾乃因为你与杜氏有情,杨慎矜因此恨上你了。杜氏既是你的女人,他却想强纳她为妾,还反污杜家贪财,又反咬你有罪,是可忍,孰不可忍??”

薛白皱了皱眉,觉得杨钊也太大声了,这里是皇城。

杨钊又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若能被人这样欺负,薛白你难道是软蛋不成?!”

“国舅请冷静。”

“我是为你不值啊,杨慎矜老不羞,凭什么与你争?!”

早有御史台官员站在台阶上看热闹,有一部分人原本只知杨慎矜与杨钊近来闹得不可开交,经这般一喊,才知杨慎矜与薛白争抢女人,私怨同样不小。

此事想必很快就要传遍皇城,乃至长安。

快到午时了,方才有御史脸上瞬间收了看热闹的笑容,脸一板,如铁一般,大声喝道:“杨钊、薛白可在?进来受中丞问话!”

~~

官廨洁净素雅。

杨慎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全力弹劾多日,犹不能定东宫之罪,问题出在宫城而非御史台,圣人心意变了,要看实实在在的证据。我遂亲审吉温,不认为他与东宫真有勾结。”

站在他身前的是侍御史卢铉,连忙道:“杨中丞,万不可如此说……”

杨慎矜不容反驳,喝道:“听不懂吗?眼下圣人恼怒着太子,无妨。可一旦圣意改变,吉温口供之真假,一审便可知,彼时又如何?”

卢铉心想,是杨中丞你没听懂啊,道:“杨中丞富有才干,然此地为御史台,而非大理寺。右相……”

“右相要废太子,我已尽力,此时再梳理一遭是为了右相好。”杨慎矜道:“杨钊、薛白当夜都在场,仔细询问,有何不妥?”

“杨中丞一片公心,可旁人如何看?只会指责你挟私报复呐。”卢铉苦口婆心劝道:“如今谁人不知你与杨钊有大仇、与薛白有小怨?如此行事,落人口实呐!”

“我问心无愧。”

杨慎矜高门出身,入仕之后接替了他父亲打理太府库藏收支,很快便得到圣人青睐,一辈子没受过任何挫折。

除了在李林甫面前低了头,他走到哪都受人追捧。

尤其最近连李林甫都对他和颜悦色,御史台风头正盛。他遂决意抛下与吉温的私怨,尽心办事,拿到确凿的证据对付东宫。

否则,右相府不停催促、御史台却只能捕风捉影,长此以往,绝非好事。

“杨中丞,人带到了。”

“先带薛白来见我。”

“喏。”

不一会儿,薛白进了官廨。

杨慎矜并不给他座位,带着审视的目光抬眼看向薛白。

但当他见了薛白那张与自己少年时甚为相似的脸,莫名又想到了媗娘……那是个温柔如水、知书达礼的女子,她腹有诗书,本不可能看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杨中丞?”

“哦,本官有话问你。”杨慎矜回过神来,板起脸,以公事公办的态度道:“吉温招供,他曾打算陷害你为逆贼薛锈之外室子,你可知此事?”

“知道。”

“哦?”杨慎矜目光一凝。

薛白道:“在右相府,他被拿下之后,确实这般说过,当时罗御史说这是他的老手段了。”

“在此之前可知此事?”

“不知,此前我连薛锈是谁都不知。”

杨慎矜道:“但据吉温所供,你正是提前知晓此事,因此杀到他的别宅,再杀了辛十二灭口,得知吉祥也知情后再赶到道政坊杀了吉祥。本官核对了你当夜的踪迹,与吉温所述相符……”

他不是在发问,而是缓缓述说,边说边观察着薛白的表情。

奇怪的是,他没能从这个少年脸上看出什么来。

薛白只是颇为疑惑地反问了一句。

“对付我?不查东宫了?”

杨慎矜微微一笑,眼神有些冷意。

少年人沉不住气,这么快就把与媗娘争风吃醋之事挑破了。

这般想着,他本是公事公办,此时亦有些不快。

“查。”杨慎矜道:“本官正是在查真正的东宫暗棋。吉温若是冤枉,当夜必另有人与死士里应外合,找到他,才能找到死士。”

“我?”

薛白只是有些不屑地反问了这么一个字。

杨慎矜摇了摇头。

原本隐隐清晰起来的思路,这般一绕,却又模糊了。

还有关键一环没扣上——薛白不可能是东宫暗棋,那便不能与东宫死士里应外合,如何杀人?

“东宫暗棋另有其人。”

杨慎矜沉吟了一句,抚着长须,道:“今日召你来不过询问两句,回吧。”

薛白却不走,道:“杨中丞,我有一句万金之言相劝。”

“是吗?”杨慎矜不屑。

“令尊弘农郡公担任太府卿二十年,为圣人管理库藏,每岁勾剥省便,出钱数百万贯。杨中丞子承父业,亦结圣人之欢心,此方为杨家立身之本。”

薛白侃侃而谈,话锋一转,又道:“然而,你自兼任御史台以来,世人皆以‘杨中丞’称呼,有几人记得‘杨少卿’之职责所在本该是为圣人理财,这才是办实事,近来杨少卿奔走忙碌,办的尽是虚事,有何用?”

最后,他的语气已有些恨铁不成钢。

“难道查出东宫暗棋,圣人就高兴了吗?”

“你懂什么?!”

杨慎矜拂然不悦,大叱道:“歪理邪说,还不滚出去!”

他才名远播,岂需要一竖子相劝。

且既然向李哥奴低了头,往后东宫若继位,也不会再重用他,眼下既马上就能查到东宫证罪,岂有可能放手?

此事不难查,东宫为何要杀吉祥?他已派人去打探吉祥的行踪,发现那名奴牙郎与此事牵扯不小。

还有王焊那别宅,别人不敢查,他这个表叔有何不敢?

……

薛白言尽于此,转身而走。

既提醒过了,之后杨慎矜若成了这场争斗下的牺牲品,也是其人自取的。

~~

未时。

皇城中到处都有人在低声议论着杨慎矜与杨钊如何争抢明珠,杨慎矜与薛白如何争抢杜氏。

“今日,杨中丞将两人召到御史台,必是要给他们一点厉害看看。”

“这仇怨是结得大了……”

与此同时,一个消息突然从宫城中流传出来。

先是传到皇城各衙署的最深处,再传到平康坊、永兴坊、宣阳坊、道政坊……高官重臣的书房中。

~~

薛白才离开皇城,正打算往道政坊看看酒楼的进展。

忽有人当街纵马奔来,到了他面前才猛地一扯缰绳,扬起一阵尘烟。

“吁……薛白!”

“立即到右相府!”

“右相要马上见到你!”

“……”

薛白几乎是以一种被捉拿了的感觉被带进右相府。

巧的是,裴冕正随王鉷从相府出来,准备上马。

薛白虽不方便,但还是颇有礼仪地向他们点头致意。裴冕仿佛没看到,避了薛白的眼神,认真地躬腰扶着王鉷。

这次,李林甫是在偃月堂召见。

偃月堂有着北方少见的江南园林的特点,水池环绕,意境典雅,每次李林甫要构害谁,都喜欢来这里定计。

他每来一次,必会有一门户家破人亡。

薛白到了堂前,润奴上前将他摁了进去。

“右相安康。”

李林甫面沉如水,语气森然,立即问道:“你做了什么?”

“我到御史台接受了杨中丞的问话。”

“还敢隐瞒。”

“不敢隐瞒。我结交了虢国夫人,以炒菜之法请她与我共置了一桩产业,是个酒楼。”

李林甫并不掩饰自己的怒气,拍案叱道:“说!可是你出手对付杨慎矜?!”

薛白不好答,但决定反过来问一问。

他已经了解了李林甫的性格,真开口怒叱反而没事,若今日李林甫客客气气地,他便打算躲进虢国夫人府再不出来了。

“右相可否告知我发生了何事?”

一瞬间,李林甫显然被他触怒了,但却是引而不发,真就回答了薛白的问题。

“圣人今日说了一句话——杨慎矜挑女人的眼光不错。”

(本章完)

第61章 门第

“杨慎矜挑女人的眼光不错。”

稀松平常的一句话而已,似乎对不起李林甫的怒火。

薛白却以最快的速度在脑中思考了起来,带着些猜测的语气问道:“敢问,莫非是虢国夫人带明珠入宫,遇见了圣人?”

李林甫冷冷地“嗯”了一声,目光盯着薛白。

他不发一言,却好像是在质问“此事是不是你做的?”

“右相,此事只怕不仅关乎于一美侍。”薛白却是道:“我随杨参军前往虢国夫人府之时,见到了一个还俗僧人,名为史敬忠。我确实曾劝虢国夫人从史敬忠手中救出明珠……”

薛白仔细叙述着那场宴会上的经历,尤其是杨玉瑶逼史敬忠赌博之事。

李林甫竟非常有耐心地听着,不知情者只怕要以为这位右相想要向史敬忠学习赌博的技艺。

“你是说,神鸡童在场,史敬忠还能够连赢了七场,直到主动认输?”

“不错。”薛白道:“众人皆以‘妖僧’称之。”

李林甫脸色难看。

他第一时间收到的消息还不算全,却知圣人见到明珠非常感兴趣,问了许多话之后“含怒未发”,内侍给的这最后四个字可是非常有深意的。

圣人真含不住怒吗?能让内侍看出来?

上午在宫城中出的事,午时刚过就传到右相府了,圣人未发,在等谁发?

好不容易双手掐住太子的脖颈,却得临时把御史台这只手换下来,给太子一个喘息的机会?

“竖子,你好大胆子!伱自以为揣测本相心意,因私怨构陷杨慎矜,却不知误了本相大事!欲死否?!”

“右相明鉴,绝非我唆使虢国夫人携明珠诋毁杨慎矜。”

“还敢狡辩?!”

薛白一急,再次表现出少年意气来。

“右相明鉴,我是与他不太亲近,但我却不傻,他到处得罪人早晚要被弄死,我何必要出这个头?更何况,我拒绝服侍虢国夫人,惹得她甚是不快,岂能说得动她?还有杨参军,他与杨慎矜仇怨更深,却挑拨我来动手,我如何能上这样的当?”

“再辩!”

李林甫更怒,叱骂道:“全是废物!眼下是何时节?全都在隔岸观火、窝里斗,东宫……东宫……咳咳咳!”

他确实很担心圣人一驾崩,李亨就要对付他。这份怒气,终于还是发泄了出来。

薛白其实不止在辩解,还把杨钊也点了出来,让李林甫明白是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笑话。

没有一个人愿意提醒并保护一下杨慎矜,以让御史台继续攻讦东宫。

接着,薛白就老老实实挨骂。

他资历最浅、年纪最小,连官职都没有,反而被骂得最多。等李林甫消了气,这些骂也就成了好处。

手底下都是废物,还不得把有能力又听话的准女婿扶上去?

果然。

“阿郎,十郎到了。”

薛白转头看去,当看到李岫推开偃月堂的门走进来,他的所有情绪都平静了下来。

千算万算,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他把自己也当成筹码押到赌桌上,借着杨玉瑶之势,终于让右相府妥协了一次。

接下来该看右相府、虢国夫人府给的条件,再做出选择了。

如果李林甫能亲手为他安排一个高门出身、为他铺一份前程,那么他与虢国夫人府合伙的产业就是他的聘礼。从此,他会成为相府女婿,往后要考虑的则是在李林甫死前,进步到不低于御史中丞的官位,如此方可保住自己与李家。

如果杨玉瑶给的更多,那便只好想个办法婉拒李林甫了。

“阿爷安康。”

李岫行了礼,脸上的表情丰富起来,缓缓道:“今日上午发生了一件趣事,神鸡童带着许多贵胄子弟跑到了道政坊闹事,非要你那未开张的酒楼为他上几道炒菜,否则他势不罢休,此事惊动了整个青门。”

薛白听了,当即应道:“神鸡童是在为我造势,我欠他一份天大的人情。”

“你倒不傻。”李岫轻笑一声,带着不满。

不难看出,这桩产业不仅会有源源不断的钱财,还会有不得了的人脉,但薛白没有孝敬给右相府,李家父子越看越不高兴。

薛白是懂事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契书道:“我不愿当赘婿,愿以此为聘,明媒正娶相府千金,求右相成全。”

“蠢!”

李林甫当即骂了一声。

骂的是薛白因为少年人的自尊,凭白分润给了杨三姨子四成之利。

但转念一想,能为右相府多结交一条重要人脉也是好的。

“收起了吧,相府岂能贪你这点东西。”李岫站出来说好话,“待你找到了身世,让你爷娘上门送聘时再拿出来。”

“多谢右相,多谢十郎。”

薛白顺势又将契书收了回去。

李岫问道:“你的身世,可有线索了?”

“暂无头绪。”

“咳咳。”李岫清了清嗓,缓缓道:“昨夜,杨慎矜倒与阿爷提及了你的身世……十六年前,他曾有一个外室为他生下一子……”

薛白目光看向李岫,眼神颇为复杂。

李岫自嘲一笑,也不编了,干脆直言道:“你要明媒正娶舍妹,原本身世不必再寻访,由右相为你安排罢了。往后,你便是杨慎矜之子。”

杨慎矜之子?

瞬间的诧异之后,薛白忽然发现,这确实是右相府最有可能做出的安排。

杨慎矜恰恰就是李林甫门下、出身最显赫者之一。

“弘农郡公之嫡系,二王三恪之苗裔,世代公卿之家,也只有这样的门第才配得上相府。杨慎矜仪形丰伟,身长七尺有余,风韵高朗,才华横溢,正是这样的美男子有你这样的儿子才让人信服。”

李岫说着,再端详了薛白几眼,忽然想到也许自己弄假成真,薛白真就是杨慎矜的儿子呢?

薛白却只感到危险。

“右相,明珠刚刚在圣人面前说了杨慎矜的坏话,我不要紧,可若是连累……”

“蠢货。”

李林甫不似李岫喜欢说些废话,直言不讳道:“圣人含怒而未发,老夫既要用杨慎矜,自能保得了他。”

说罢,他抬了抬手打断想说话的薛白,向李岫吩咐道:“去将杨慎矜带来。”

薛白侧头看着李岫离开,等了一会,同样直言不讳道:“杨慎矜对右相不敬,结交妖僧、惹怒圣人,早晚怕有大祸。”

李林甫不答,闭上眼喃喃道:“若有这一日,弘农郡公之爵位、二王三恪之积累、太府少卿之权职……当由何人继承?”

气氛蓦地一寒。

这里是偃月堂,定一计,灭一门。

从一开始,李林甫就想好了要如何做,容不得反驳。

~~

杨慎矜极为不情愿。

他有儿子,也没丢过儿子,高门贵胄岂容许一个外人被塞进来分家产。

但似乎有人已经劝过他了,他的反应并没有太激烈,只软绵绵地拒绝了一句,神情隐隐有些早有意料之感。

“右相,此事怕是不妥。”

李林甫叱道:“你结交妖僧,被那贱妾告到圣人面前,若非本相极力保你,你已大祸临头。认下薛白,他才好到杨三姨子面前保你,否则那贱妾再多言几句,要了你的命无妨,莫坏了本相大事,或是你觉得相府不配与你当姻亲?!”

杨慎矜也不知是否在听,自低头思量,末了瞥了薛白一眼,行礼答应下来,给薛白起了名字。

——杨诩。

“诩,大言也”,隐隐地像是说薛白自夸,攀附为杨家后裔。

之后,几人核对了诸多细节。

“你早年有一个妾室为你怀了身孕,后因你妻子妒忌,被赶回娘家,后生下杨诩。”

“杨诩八岁时,薛氏早亡,你便派一名薛姓奴仆去将他领回,没想到这奴仆被你妻子收买,得了命令杀杨诩。”

“老仆拿了你妻子的重金,临动手时却又心软了,带着杨诩藏了起来。”

“直到天宝三载,你原配王氏过世,续弦了崔氏。老仆听闻此事,便带着杨诩回来,没想到路上遇了盗贼,杨诩受伤失了记忆。”

“……”

有了大概的脉络,李林甫道:“且去准备,安排婢女、老仆为人证,物证亦不可少了,莫教人看出错处来。”

“是。”

“上元节圣人会在花萼楼设宴,你父子二人在御前相认,以免杨家族人不肯承认。”

李林甫既要谋杨氏家业,自是要证明这个找回来的儿子是真的。

由圣人御口而定是最直接的办法。

~~

皇城。

裴冕随王鉷回到了御史台之后,拿着两封公文到大理寺交接。

有人在台阶上迎了他,是大理寺司直杜鸿渐。

“裴判官来晚了,好大的雪。”

“临时出了事,随王公到右相府去了一趟。”

“今日来不及处置,离年节还有五六日,这些案子恐怕得拖到年节之后了。”

裴冕笑应道:“是啊,天宝五载办不完了。”

两人进了官廨,声音转低。

“那贱妾,谁安排的?”

“薛白。”裴冕道:“一点私怨,唾壶才说薛白若忍了便是软蛋,他便给了最硬的回击。”

“呵,节外生枝,我本以为贱妾一开口,杨慎矜必死矣。”

“那妖僧劝他做的法事还没做,更重要的是我们要给的证据还没塞过去。”

“何时能办妥?”

“不急,杨慎矜触怒圣人也好,拖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他失了圣心,随时有可能死,万一不等我们布置好,又有哪个与他有私怨的动手。”

“暂时保一保他罢了,上元节之后,必能了结这桩大案……”

谈论完,裴冕推门而出,抬头看着天空,叹息了一声。

天宝五载的最后这一个多月,他们是在大雪纷飞中度过的。

好不容易,终于是熬过去了。

~~

清晨,薛白看了看天上的雪花,目露沉思。

皎奴站得无聊,问道:“你在想什么?”

“你可知昨日在偃月堂,右相与我说了何事?”

“我又没进去。”

薛白道:“可见右相更信任我。”

皎奴一愣,正要反驳,他却已摆开架势开始晨练,也不知为了什么。

“你上元夜可有打算?”

“大概有个宴席吧。”薛白道,“重要的宴席。”

“之后呢?赏灯吗?”

薛白转过头,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我可不是……”

皎奴不知如何说,回避了他的目光,往后退了两步,撞到正好打开的屋门上。

“啊。”

杜五郎眼眶发黑地跑出来,反倒先痛叫了一声。

“这可是你自己撞到门上的,不关我的事……哎,我起迟了,须赶快到酒楼布置,明日可就开张了!”

薛白并不亲自去,官气十足地问道:“这般潦草?”

“潦草?”

杜五郎本已跑开,听到指责,回过头喊道:“你可知宴席已订到哪日了?明日上柱国张家便要第一个以炒菜宴客!也就是那暗赌坊原本也卖酒食,不必大改,否则你看吧……”

声音渐远,他已匆匆跑出了这个院子。

皎奴得了吩咐接下来须仔细看着薛白,既防他还有技艺要献给了别人,还防着虢国夫人把相府的准女婿掳了……那女人名声不堪,长安城这个月又有个千牛卫将军的俊俏儿子丢失了,必是其人所为。

但薛白似乎没有想出门的样子。

“你今日去何处?”

“上元节前哪都不去,在家养身、练字。哦,明日酒楼开张,带你去吃炒菜。”

“炒菜?”

……

次日,道政坊。

厨院庑房的小桌上摆着的葱爆手撕鸡、红烧醉鹅、红烧扇子骨等等。

皎奴目光来回看了一会,只见色泽鲜丽,酱汁均匀地透进肉中,微有些油光,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这是蒸菜所没有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吃吧,食材很新鲜。”

薛白每道菜都夹了一块吃,示意自己没让人做手脚。

皎奴这才动筷,夹了一块鹅肉咀嚼,好吃得大吃一惊,没有握筷子的那只手紧紧攥了起来。

两人吃了片刻,听得院中杜五郎要人帮忙,薛白起身离开。

皎奴没太在意,直到将几盘菜吃了大半,才想到也许该给薛白留一点。

薛白?

脑中这名字浮过,她连忙起身,到处寻找。

赶到前院,街道上只见有一辆豪华的钿车刚刚驶离,让皎奴有一瞬间有他莫非真被掳走了的担心。

好在转头一看,薛白正站在宾客中看人揭红绸。

眼见杜家姐妹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皎奴不由脸一沉,环抱着双手走过去,挤开杜妗。

再抬头,红绸已揭,露出牌匾上“丰味楼”这么个平平无奇的名字。

~~

豪华的钿车已离开了丰味楼,杨玉瑶还在回想着方才的情形,眼神愈发复杂起来,仿佛留恋那诀别前的一点温存。

“李哥奴能给的,我给不起吗?”

她喃喃着,心想该催一催出手帮忙的那位了。

~~

年节将至。

其后这几日,薛白确实哪都没去,算是终于有时间提升自己,以备应对日后。

至于他的命途,该做的安排他都已经做了,只等上元节……

——

(7月1日零点上架,恳请支持,求月票、求订阅,万分感激!后面应该会有个上架感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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