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4.第1247章 力驳群雄

第1247章 力驳群雄

紫禁城入冬以后,大雪纷飞。

又是一年京城的雪景,不知不觉林延潮来京任礼部尚书已近一年了。

现在部里的事,相对平静。

之前申时行因国本之事去位,天子推迟明年册立太子,而礼部左侍郎黄凤翔单独上疏恳请明年春如旧册立太子。

天子驳回并将黄凤翔夺俸三个月,然后黄凤翔一气之下自请去南京任官。

天子如他所愿,让黄凤翔任南京吏部侍郎,本来礼部左侍郎要由赵用贤补上,但赵用贤与吏部尚书陆光祖不和。

陆光祖索性就推举了任南京礼部左侍郎的韩世能迁为左侍郎,补上黄凤翔的位子。

此事完全是陆光祖自作主张,丝毫没有与林延潮商量。

林延潮虽也不希望赵用贤任礼部左侍郎,而且从道理上来说,礼部左侍郎的任命他也不好过问。但陆光祖连知会一声也没有,多少令他心底落下些芥蒂。

不过林延潮知道陆光祖并非是针对他,而是陆光祖此人一贯如此,铨政之大权向来不容任何人染指,天子没有经过他廷推内阁大学士,他都要BB半天,现在首辅王家屏都让他三分,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韩世能也是林延潮老熟人了,他是申时行的同乡,算是铁杆的申党中人。对于林延潮作为申时行的得意弟子,他们也是有很多方面的共识,因此二人很快走到了一起。

风雪交加,林延潮,韩世能于礼部衙门后堂的亭子里赏雪品茗,闲聊公事。

这时赵用贤因公事向林延潮请示,走到后堂时,正好见到这一幕。

赵用贤见此一愕,然后摇了摇头。

随从看赵用贤的脸色,然后道:“这位左宗伯来部才多久,就与大宗伯走得这么近了。”

赵用贤捏须道:“这也是大宗伯擅拉帮结派啊,但凭心而论,这也是人家的本事,这一年来部里的事,大宗伯驾驭起来是游刃有余,礼部奏请极少被内阁,礼科打发回来。”

随从道:“那还不是大宗伯将功夫都用在廷议,内阁,礼科打交道上。这部里的事近来他管得颇少啊。”

赵用贤见林延潮与韩世能有说有笑道:“对正堂而言,上任后最难之事莫过于佐贰官之协调,若办不好,部里事事都要过问,足够他吃一壶的。但佐贰官敢轻慢正堂,也多半看正堂与各部不睦,或与上官不和。”

“原来如此。”随从恍然大悟。

“下官见过大宗伯!”赵用贤行礼。

林延潮淡淡地笑道:“汝师外面冷,上亭子来。”

赵用贤入座后道:“老远就见大宗伯聊得正起劲,若非公事本来不该轻易打搅。”

韩世能笑道:“我与大宗伯正聊些书画,若是知道汝师兄也有这雅兴,就邀来一起闲聊了。”

赵用贤笑了笑道:“山野粗人,懂什么品赏字画。哪里及得上韩兄这样的方家。”

韩世能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韩某岂敢在两位面前班门弄斧。”

二人打了几句机锋,然后进入正题。

“敢问两位大人,明年太子册立事,咱们礼部是否还要复请,此事责任在本部,若是不请怕外面会有议论。”

韩世能闻此心知,此是惹祸上身的事,他看了一眼林延潮的脸色,立即出面道:“之前左侍郎鸣周兄因进言此事已是触怒天颜,若是再言怕是反而更不利于国本,汝师三思啊。”

赵用贤正色言道:“平居无极言敢谏之臣,则临难无敌忾致命之士,这也是鸣周兄在奏章中所言,哪怕一而再再而三的上谏被天子斥责,但也要尽我们身为臣子的本分。”

林延潮看了赵用贤一眼,知道他性子极为执拗,若与他讲理,能够争上三日三夜。

林延潮道:“汝师兄,此事不在于圣上,而在于宫中有人作梗。我等身为臣子,也不好令陛下陷入两难的境地。”

赵用贤一听想起那日天子召林延潮商议国本时,被郑贵妃冲进来打断的事情。

林延潮不动声色喝了一口茶道:“此事本部堂也实是无奈,为人臣当有忠君之心,但东宫之事乃天下大本,又不可不定,还请汝师教我如何办?”

林延潮之前与王家屏商议过,谁来出头敲打郑贵妃?

王家屏虽有此意,但他也担心得罪郑贵妃。

至于林延潮当然也有这个打算,但是当日在殿内争吵,天子亲自出来劝架,自己若在就此事再与郑贵妃过不去,天子就要与自己过不去了。但是自己明上不好出面,却可以煽动其他人啊,因此论及当打手和喷子,确实没有人比赵用贤身后的清流更适合了。

听林延潮这么说,赵用贤点了点头当即道:“我明白了。”

事情议完,二人告辞。

林延潮则是披上衣袍前往内阁,付知远已是抵京。

不过这一次对他而言可不是一件愉快之事,天子没见着,他要先去都察院堂参,然后到内阁与廷臣科臣会揖。

林延潮坐上轿子到了宫门,然后步行入宫,一路上风雪交加。

左右给他撑的伞上都积满了雪,林延潮到了文渊阁后,左右随从收了伞。他伸手掸了掸袖子上的积雪。林延潮刚一站定,几名内阁的中书也是立即迎了上来。

“见过大宗伯!还不给大宗伯递手炉来。”

林延潮接过手炉,也算是接受了对方的好意,他问道:“会揖的如何?”

那名中书凑上前陪着笑脸低声道:“谈了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呢。”

“哦?”林延潮顿了顿道,“可否容我在外旁听。”

林延潮的名字本不在与会名单上,但是他这么开口了,下面的官吏敢说半个不字吗?

“当然。大宗伯这边请!”

这名中书当即引着林延潮来到会揖室。这会揖室林延潮不陌生,当年张居正当国时,林延潮作为轮值中书多次在会揖室里作记要之事。

但林延潮身为部臣后,这样的内阁与六科会揖却是不能参与了。

林延潮来到门外就听得门内声音颇为刺耳。

会揖是祖制,内阁大学士在会揖中于国事上接受科臣的质询,过去常常有言官在会揖上将内阁大学士怼得面红耳赤的时候。

在另一个时空里,沈一贯为首辅,此人在明史里有八个字的评价那就是‘枝拄清议,好同恶异’,就是打压清议,在政见上喜欢与自己相同的,讨厌与自己相异的。

有一次会揖,一名言官得罪天子要被贬谪,众言官请求沈一贯出面保他,但沈一贯百般理由推托,当时袁可立坐于末席大笑道:“公不是不能救,而是见死不救。”

当场满堂愕眙,而袁可立独自不惧,侃侃而谈。

当时沈一贯斜了一眼袁可立向左右问道:“末座白皙者何人?”

事后袁可立因此事而被沈一贯报复而罢官。

但今日的主角不是内阁,而是刚从淮安进京的河漕总督付知远。

而此刻会揖室里,付知远脸色铁青,他这一次来京本以为能够面圣陈词,请天子支持自己大力整治漕运之事,但是没有料到他来京后,根本见不到天子一面。

面对他的却是如同债主一般的苛厉言官。

在都察院堂参时,他已被左右都御史严厉问了几句。

而今日内阁会揖,更是如此,言官们围着他质问。

“漕运之事,朝廷早有主张,漕督不以安静为要,骤然以严刑峻法整治,此博名乎?好功之病乎?”

”漕政之事糜烂已久,如重病之人,当以温和之药调养,岂可骤下虎狼之药?”

“漕督,其他不论,这一次漕船被焚之事,你当如何向朝廷交代?这漕粮的亏空与漕船的补造,又如何交代?”

付知远听见言官质问,一一答之,他心底有气。

但他也知道现在言官权力极重,权势轻一些的部寺大臣,这些人都不放在眼底。

付知远反驳了几次,都被这些言官说了回来。他也是堂堂二品大员,几时受过这样的屈辱,当即他闭上眼睛,不置一词,任由这些言官去说。

为何他的苦心变成了这样,为何一贯对他信任有加天子不肯见他,为何为国为民却是如此下场。

付知远满腔悲愤,一名大臣就如此受辱于言官的口舌之下。

就在这时,他听得外头传来推门声,四面的嗡嗡之声却一下子停止了。

却说林延潮在门外听了几句后,轻哼一声,当即伸出单手推开门。

林延潮动作也不大,推门之声也不甚重,但众言官们都是看了过去。

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林延潮推门后负手而入,立在门前目光从左至右的扫视过一遍。

顿时会揖室因他的出现而鸦雀无声。

会揖室内布局是如此,首辅王家屏面南而坐,付知远坐在他的左手侧,至于言官们则是左右对座。

林延潮扫了一眼后,大步从言官的目光中迈步至王家屏的面前,微微施礼后,即是坐在了王家屏右手侧的空椅上。

王家屏笑了笑道:“本辅召大宗伯来是有几件事商量,不曾料到因会揖耽搁了,即是大宗伯来了,咱们也可聊一聊漕运的事。”

闻此向来眼高过定的科臣彼,一并起身向林延潮见礼。

“多谢元辅。”林延潮向王家屏称谢后,然后转过身看向众科臣们。

他笑了笑然后道:“漕政之事虽非礼部所掌,但廷议上我与众辅臣也是商议过几次。当然本部堂所见与不少人有些不同,这就当作不随众以为是非吧。”

“你们也知道本部堂持海漕之意,但海漕不等于要废除河漕,河漕之糜烂到了今日诸位都是看在眼底!付漕台打算以严刑峻法整治,吾不赞同,漕政糜烂不在于治,而在于法,法不更新,则为弊法,本部堂以为这漕法要变!”

众言官们对视一言,不敢当即出声反对。

一人大着胆子道:“大宗伯,这漕法乃祖制,不可轻变。”

林延潮道:“谁说不可轻变,在成化以前,朝廷不许漕船夹带土宜,但到了成化以后,朝廷允许每船夹带十石,嘉靖以后,朝廷允许每船夹带四十石,到了万历三年以后,朝廷允许每船夹带六十石土宜。你们说这漕法不是一直在变?”

林延潮一言之下,众言官们嗡嗡之声四起。

一名言官起身道:“允许漕船夹带土宜,等于朝廷将商税白予之,平白上使得临清,崇文税等钞关少了许多国入。”

林延潮道:“此言实为正理,眼下漕运之弊,在于以卫领军,以屯养军,以军出运,因名实不符,以不文不武之官,领不商不农之民,此乃国家之大弊。”

“但是运兵又能怎么办呢?朝廷养了十二万的运兵,当初运军有每年屯田所入一笔,行粮所入一笔,月粮所入一笔,但而今运兵屯田尽被兼并,行粮月粮朝廷也从没有给足。运兵也是老百姓,他们也有一家妻儿老小要养,不让夹带土宜让他们如何养家?你来出个法子。”

这名言官不能答坐下。

一名言官道:“但是付漕台严治漕政,已使得运河上下民怨沸腾了。”

林延潮轻笑道:“民怨也有兼听偏听之说,嘉靖四十五年,朝廷于夏镇开运河,鱼沛两县百姓罢市抗议,因为新运河不从此过,商贩无以生计。”

“身为言官不可只听下面地方官的一面之词,或者听浮言而动摇国是。本部堂倒是听闻付漕台到任后,少人拍手称快,从此不受官吏滋扰。”

林延潮几句话下,这名言官称是退下。

下面又有几名言官上前,林延潮可谓对答如流,他不仅于国朝两百年漕政如数家珍,而且引经据典,将质疑一一驳斥。

众言官们说得是哑口无言。

最后倒是王家屏出面道:“大宗伯高才,真是令我等受益匪浅,今日会揖就到这里吧!”

众言官们早就想开溜了,当即一并起身告退。

众人离去后,方才力驳群雄的林延潮立即起身与付知远见礼道:“林某见过老府台。”

付知远见林延潮如此,点了点头道:“多年不见,宗海仍是风采依旧,方才你舌战群儒真是替我出了一口恶气。”

(本章完)

1265.第1248章 海漕

第1248章 海漕

却说翁正春,史继偕,毕自严三人因漕兵征用船只,不得不中途下船。

这时候已是初冬了,若是赶不上明年一月到京去礼部报名,无疑将错过了这一次会试。

幸好毕自严是山东本地人士颇有人脉,毕自严的父亲名为毕木,以诗书传家,被朝廷授以儒官,毕木有子八人。毕自严为第四子,他的兄长三人分别名为自耕,自耘,自慎,到了他名为自严。

毕家乃是当地大族,毕自严求助地方后,当地父母官卖毕家的面子,当即以官方名义雇到了一艘船。

同时地方官还知道有两名福建举人与他同行,此人也是极会做人,雇了船还给船上配了听差,厨子,可谓周到极了。

三人坐在船上往北而去,他们一面攻读经史,切磋学问一面讨论时事,针砭时弊。

翁,史二人经史功底虽高,但论及通晓时务却逊色毕自严多了,故而众人互有长短,也是相互佩服,最后意气相投。

经过这同船后他们倒是结为了极好的朋友,一起约定将来若有高中之时,一起为社稷天下作一番事业。

一路无话,他们抵至了沧州。沧州乃运河上要紧的水旱码头,也是名胜之地。

三人抵此后,毕自严对翁,史二人道:“沧州自古乃是黄河入海之州,黄河改道之后,这故道即成为了沃野,此为沧海桑田是也。”

说到这里,毕自严也感慨道:“不过自运河取道于此,河道愈加淤塞且水高于地,而此地地势东高西低,一旦河水溃决,即泛滥千里,良田浸泡为盐卤之地,放眼望去遍地都是浸满在洪水之中的芦苇和茅草,故而此地又名为长芦。”

说到这里,毕自严道:“不过沧州尚武之风极重,东汉时渤海太守即感民风彪悍,劝百姓卖刀买犊,卖剑买牛,可惜百姓不听从,故而我们还是在船里读书,少走出船外以免招惹不必要的是非。”

翁正春,史继偕都是称是。

这时候运河水浅,船行得极慢,必需雇人拉纤,当即船家下船与纤夫们讲价钱。

翁正春不是第一次进京赶考,知道这运河纤夫,以及漕船上的水手舵夫都是鱼龙混杂之辈。

纤夫不用多说,而漕船因为运兵大量逃亡,故而到了万历朝时漕军不得不从民间雇佣水手舵夫充数。

而纤夫水手舵夫之间也有帮派,大多以地域,信仰划分,每年漕运过后,他们都是聚众而居如此窜连一起,遇到什么事情也是由帮派出面打理。

因此船老大也不会压价太狠,他与这些纤夫们讨价还价一番,便给了银子让他们拉纤。

纤头拿钱后即召集了在岸边或坐或立的纤夫,让他们按序准备拿筹。

纤夫听得有活干,当即上百号人排好了队。

这些纤夫看去虽是精瘦,但都有一身的气力,他们将腰肚间的草绳重新捆了好几圈狠狠地勒紧后,脱去上衣即来到船边拉纤。

每个纤夫必需走一段路,待筋疲力尽了去纤头那边拿筹,若是半途没了气力,则不给筹。

如此船就这样慢慢悠悠地行走在运河上,拿到筹的纤夫先坐在一旁歇口气。

船虽行得慢,但还算稳当,运河两岸也没什么景色,都是长满芦苇的荒滩。翁正春三人正要回船舱读书,却看见运河前头行来一名官差,以及一大群纤夫。

“谁叫你们漕帮来这里拉纤了?前面的漕船都堵在河上动弹不得。”

运河旁的纤夫闻此都是一动不动,一名纤头出面道:“差爷,不是我们不肯动啊,你看这都接了生意总不能不做吧!”

“什么不做,这河上的生意,自有德州帮的人去干,你们去拉漕船就是!”

这名官差身后那些纤夫都是阴沉着脸。

听到这里原先对官差和颜悦色的纤头当即板起脸来道:“好啊,原来是你们德州帮的人向官府通风报信的,是不是咱们两帮又要干一架?”

此言一出,对方的纤夫都是紧张起来:“怎么又要打架?”

“别以为你们漕帮人多就怕了你们!”

“咱们德州帮也不是好欺负的。”

明眼人看得出来,这些人虽说不惧,但其实内里大惧。

这些人用眼神求助向那名官差。那官差收了德州帮的好处,自要出面替德州帮说话。

官差道:“你们漕帮管是谁通风报信?总之这官船你们拉不来,这漕船他们德州帮拉不了,这是你们两帮早就定下的规矩,怎么不认账了?”

“是啊差爷,我们德州帮也是苦命人家,沿河的船都被朝廷征用了,咱们好容易遇到一艘官船,大伙拿筹拉纤讨个生计,不然今日就没米下锅,明日就要卖儿卖女了。”

那官差听着德州帮的纤夫哀求,当即也是道:“你们漕帮的听见没有,不要不给人活路。”

“差爷,有所不知。今年不同往年,回空的一艘漕船一筹才给两文钱,还要来年再支取。而客船一筹五文钱,都能卖个好力气,谁去拉漕船?”

“这不归咱管,反正这官船不是你们拉的。”德州帮的纤夫纷纷起哄道。

“你说不管就不管,那咱们就重新定规矩再打一架,敢不敢?”

“打就打!”

官差骂道:“我看谁敢打!”

“弟兄们,先打了再说!”

两边的纤夫手疾眼快,早就有人见风声不对去拿出了家伙什。双方当即打了起来。

这沿河纤夫帮派之间为了拉船打架斗殴也是常有的事,不死伤几条人命是出不了结果。

船老大劝了几句见劝不动,也就返回了船上,反正哪边打赢都要来做自己的生意,他并不把这当一回事。

至于船上其他人则是吓得躲进了船舱里去,生怕是殃及池鱼。翁,史,毕三人则在船舱里观看这一幕。

但见两边打了一阵,地上已是横了几个人在那呻吟。这些纤夫也真是勇猛敢打,什么死手都敢下,反正死了伤了帮会都会出面照顾。

这时候官差见伤了人,有些担心地方州县降责于他。他在旁大骂道:“你们再打老子就抓你们见官!娘的!”

这官差正拉架之际,不知是谁冷不丁地朝这名官差头上来了一棒。

顿时鲜血从官差的头顶留出,他当即瘫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打死人了!”

随着这一声惊呼,两边的人都退到一旁。

两边打架出人命的事也是经常,但打死官差了倒是头一回。

翁正春他们三人也是吃了一惊,这怎么会闹出人命来?

“是你们德州帮的人打死的官差!”

“胡说,明明是你们!难道想栽赃嫁祸到我们头上吗?”

“谁打死的人,谁都没有看到,你们说是我们干的?我们还说是你们干的?”

“好啊,我们与漕帮一起去清军厅评评理如何?”

“去就去!清军厅的官爷咱们哪个人不认识。”

船舱里,毕自严忽道:“此事有蹊跷,怎么会有人敢往官差头上招呼,这可是杀官之罪啊!”

“不说是不是蹊跷,倒令我想起当年也是在黄河里挖了一单眼石像,上面写着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史继偕出言道。

“你是说有人要造反?”翁正春当即问道。

史继偕摇头道:“造反不至于,我看是有人故意挑事。”

毕自严道:“似有几分可能。”

船也是停了,两个帮的纤夫各自退开,圈着一具尸体,原先受伤的人早是各自搀扶开来。

“完了,杀了官差,我们不说以后还能不能接到活,恐怕这命也是难保。”

这时候一个人走了出道:“你们德州帮也不用再说了,眼下我们漕帮没有了活路,大家也不要想有活路。”

“一根筹才两文钱,饭都吃不饱,咱们谁去拉纤?你们德州帮也看看自己,这些年客船少了多少,就算赚了几个钱,官差又要从你们头上剥削一笔,到头来自己都吃不饱饭,更不用说家中妻儿老娘呢。”

“哪有什么办法?这都命啊!谁叫咱们生来就是苦哈哈。只能求来世投好个胎了。”

“我看未必!”对方冷声言道。

“那你说怎么办,你们给大家找一个活路。”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咱们一起找官老爷说理去。”

“官老爷?”

“过去在咱们村,那些官老爷不让咱们老百姓活了,老百姓就将家里农具往县衙大门口那一堆,等农具堆成了山,当官的就得怕了,服软出来赔礼道歉。”

“而咱们走漕的人呢?官府不让咱们活了咱们怎么办?咱们卖苦力气的身无长物,就靠着这一条纤绳在水边讨生活!咱们都把自己的纤绳往官府门口一扔,告诉那些官老爷咱们不干了!”

“说得好!”

“不干了!”

“咱们不干了!”

一群大汉振臂呐喊起来。

也有老成持重的人道:“这么办官府会不会追究?万一耽误了朝廷漕船回空怎么办?那可是死罪啊!”

“追究?官差要咱们吃不了饭,咱也让吃不了饭。活都活不了了,还担心死罪。咱们要让朝廷知道咱们漕帮,德州帮也不是好惹的,大不了鱼死网破。咱们现在就去县衙门,不去就没有卵子的!”

“好,只要你带头,咱们就一起到官府交纤绳去!”

“走,一起把纤绳带上!”

一旁船舱上毕自严等人相互看了一眼。

毕自严笑着道:“没料到这些卖气力活的也有这样的决心啊!”

翁正春摇了摇头道:“自古以来,百姓聚众敢于官府做对,都没什么好果子吃。就算闹成了,官府屈服一时,难保以后不会秋后算账。”

毕自严笑道:“你们没听他们说了吗?一个人造反不行,但几百几千甚至几万,到了这个时候官府也不得不重视啊!再说他们又不是占了官府,而是去扔纤绳,朝廷不会重责的。”

史继偕道:“非也,官府怕百姓扔农具是怕耽误了农时,但丢纤绳必然耽误了明年的漕期,如此朝廷必会降罪,若没有有力大臣在朝中为他们说话,这些纤夫恐怕就要当罪了。”

“这些纤夫虽都是好勇斗狠之徒,但说到底还是无辜之人。没料到这一次咱们进京能碰到这样的事。”

翁正春闻言叹道:“古往今来从书中读到百姓之疾苦,令人闻之伤心落泪,但见之更令人触目惊心。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正是如此了。咱们这一次进京要将这里的情况禀告给大宗伯!”

“正是大宗伯必能够为民请命,他必会主持公道,解决这漕运难题。”

三人此刻达成了一致。

就在翁正春,史继偕,毕自严三人进京的时候,这一次沿运河数县罢工之事,地方早已经通过加急禀告至京。

地方官员的奏章抵至内阁时,王家屏当即是吃了一惊,一时不知如何处理。

以往的内阁遇到了棘手的事,一般都是首辅与几个阁老之间商议,但是咱们这位首辅遇到棘手事时竟是无人商议。

次辅赵志皋不管事,三辅张位还未抵京,所以王家屏在内阁一直是没有帮手。

王家屏当即道:“请漕河总督付知远到阁一趟,他到之时,再请次辅到公堂议事。”

不一个时辰二人都到了,王家屏来到公堂,一见二人道:“两位大人,漕船出事了。”

当即王家屏细细说了一遍,连赵志皋脸色现在也是很凝重。

付知远道:“不意我刚刚到京,竟出了闹漕这样的事。”

赵志皋道:“漕台刚刚至京,那么既出了漕船不能回空之事,要先问责漕运总兵。”

王家屏道:“问是要问的,但眼下运河这么多地方闹漕,以至于漕船不能按时回空,如此明年就不能兑运开行。”

“立即平息此事不行吗?”

王家屏摇了摇头道:“这一次闹漕来得实在突然,听闻拉纤的纤工都将纤绳丢在县衙门口,几乎堆成了山,现在运河沿岸没有一个人肯为运船拉纤,如此看来这些漕船最少要耽搁半个月。”

付知远道:“现在漕船回空逾限已是既成事实,就算将漕官,地方州县题参治罪,也是无济于事。”

“若是明年漕额不足,那该怎么办?”

“是啊,漕额不足,天子必将怪罪,如此怎么是好,真是令人脑壳子疼!”赵志皋摇了摇头,显得很头疼的样子。

“本辅召两位大人前来,就是要好好参详一二。”王家屏出声道。

赵志皋到这里就不说话了,显然闭上眼睛在很认真的沉思。

王家屏对赵志皋向来是恨铁不成钢,现在只能求助于付知远道:“付漕台,眼下唯有你能拿出一个法子来。”

付知远点了点头道:“为今之计,一是立即令地方州县催运,让漕船尽快回空。二是在有些漕船无法回空之下,想个办法如何补足明年的漕额。首辅可否让回空逾期的地方漕粮变价缴纳。”

王家屏摇头道:“漕粮折银,地方一定要赔一笔,朝廷再买粮又推高了京畿的粮价,这是一个两相欠的法子。再说这放在以往只是几万,十几万石的漕粮变价,但这一次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数额实在太大。”

付知远想了半天,最后道:“看来那唯有用林宗海的办法了。”

王家屏闻言眼神一亮道:“漕台的意思是如大宗伯所言实行海漕。”

付知远点了点头道:“确有此意。”

王家屏犹豫道:“可是自废除海漕后,原先打造的海船也与遮洋总分散到各卫,仅存的遮洋船也是年久失修,仓促之间朝廷哪里有遮洋船可用。”

付知远道:“这我也不知道,不过元辅请大宗伯来一问即知,他心中对于海漕之事可谓早有方略。”

“正是。”

王家屏想到这里,当即派人去请林延潮。

不久林延潮是风尘仆仆地赶到内阁之中。

他一见王家屏即问道:“听说运河出了大事?”

王家屏点了点头道:“是啊,本辅现在也是为此焦头烂额,宗海先坐下说话。”

林延潮与付知远二人陪坐下首。

付知远当即将运河罢工的事与林延潮说了一遍。

然后付知远道:“朝廷一年的漕额是四百万石,但若漕船再不能按时回空,如此下去明年的漕额恐怕会短了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石之多。”

林延潮当即道:“闹漕此乃地方官的失责,必需予以严参,该罢官的罢官,该革职的革职!”

王家屏道:“现在严参也是无法挽回明年漕额不足的事,本辅正为此发愁,故而请宗海来商量一番。”

林延潮闻言当然明白王家屏言下之意,但他不能一下子将自己心底打算挑明。

林延潮沉吟一番然后道:“依我浅见,为今之计,就是将不能按时回空的漕船留在地方,将明年漕粮变价为银缴纳给朝廷。”

王家屏道:“此事我方才与付漕台商议过了,这是下策,万不得已朝廷不会允许地方漕粮变价。”

林延潮听王家屏这么说,又见付知远给他点了点头。

到了这一刻林延潮也唯有道:“那么也只有唯一的办法,走海漕补足明年的漕额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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