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活到八十,义士游侠

地处江左,郡守治所。

晚霞金黄,照亮绵延起伏的屋顶。

此城有豪门望族,亦有寒门庶民。

祝英台所在的祝家位于隔壁的豫章郡,朝中有人担任御史中丞,刺史等两千石高官。

马车来到破落的东门地带,道路泥泞,房屋低矮。

祝英台通过车窗好奇地打量行人,面有菜色的行人胆怯看着高贵的马车。

“这里停下吧。家中不便,改日再邀请祝兄做客。”梁岳示意道,东门鱼龙混杂,要是歹人盯上这个大肥羊就不好了。

下了马车,梁岳一路步行,来到较为洁净的巷口,停在带有院子的宅门前。

梁宅没有其他平民房屋那般破落。

寒门到底是个门,只是穷了而已;梁家祖父曾是县令,父亲与山长陆谦之相识,不然梁岳想要拜访书院山长,都不知道门路在哪。

父母遭兵灾而亡,如今梁家唯有祖母与梁岳二人。

推开大门,宅内传来织机运转的声音。

老太太坐在窗边织布,兴许是眼神不好,脑袋一直低着,似要趴到织布机之上。

饭桌放着热腾腾的粳米与腊肉。

先前祖孙二人只能吃粳米和野菜,偶尔浇点猪油算是开荤了,自从梁岳来到书院念书,平日帮着士族子弟写作业,一个月也有两贯收入。

“祖母,我回来了。”

老太太抬起头,笑道:“岳儿快吃饭,刚做好你就来了。”

“嗯,祖母你也过来吃。”

之前祖母编竹筐卖草鞋,以补贴家用。后来梁岳有了收入,她也不会有苦硬吃,而是停掉耗体力的活,平时织点布当做消遣。

梁岳没有拦着,这个时代没有广场舞,老人稍微活动一下,有益身心健康。

夜幕降临,油灯之下,祖孙两人埋头吃饭。

梁岳回到自己洁净的房间。

点燃油灯,烛火摇曳,面色忽明忽暗。

梁岳在纸上抄着一行行字。

尸解仙以神魂修炼为主,注重神魂境界。

第一重境界为【养神】,再往后是【御物】,【夜游】,【日游】等等。

梁岳现阶段的境界是养神。

安定心神,炼气养神。

最主要是真气,真气反哺神魂,使得神魂更强。

不过真气从灵气而来,如今无法练出真气,这条路基本断了。

按照宁阳子的设想,第一次尸解之后,即可突破到御物。

之后宁阳子伤了肉身,剩下的时光基本躲在山里摆烂。

所以又回到刚开始的问题。

“当务之急,活到八十岁。”梁岳撕碎纸张。

他不愿像宁阳子那般不知变通,只知隐世修行;神魂的强大,可以让自己变成俗世天才,不断研究,触类旁通,或许有修行法术的机会。

不然空有境界,没有神通,那也太扯淡了。

怪不得宁阳子整天躲在山里,毕竟随便来个乱兵土匪都能将其弄死。

武学之法以及俗世权位,便是梁岳安身立命的资本。

吹灭油灯,室内陷入黑暗。

梁岳深深睡过去。

午夜,东方未白,露似珍珠。

梁岳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某种大型猛兽飞快跑动,而且还不止一个。

“嗯?”梁岳连忙惊醒。

不会是小偷进门偷东西吧?家徒四壁也偷?没天理了!

他穿上外衣,蹑手蹑脚来到大门前。

顺着门缝往外看去。

……

虬须汉子抱着熟睡的三岁女童,身形如同捷豹快速穿行街道,直到被人堵在死巷。

“站住!叛教之徒,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三个黑衣蒙面人提着钢刀缓缓逼近,刀光寒冷刺骨。

虬须男子将女童轻轻放在地上,从腰间抽出软剑。

嗡嗡!!

碧绿软剑出鞘,四人交战起来,鸟雀腾挪,力大如熊,灵巧似蛇,软剑刚柔并济,扭出不可思议角度,刺中敌人要害。

嗖!!

刀光一闪,切断最后一个黑衣人的手腕。

“渠帅饶命!我也是奉真人命令,不敢反抗。”

“真人?呵呵,你们还好意思玷污真人名声,这些年你们米贼颁布租钱米税、对百姓敲骨吸髓,我本来打算偷偷离开,岂料你们竟丧心病狂拿我女儿威胁!”

“吾不屑与尔等为伍!”

嗡!

软剑刹那僵直,贯穿黑衣人的首级,软剑深深贯入墙壁。

“呼,终于结束了。”

虬须汉长长吐了一口气,正转身准备抱起女儿。

“小心右上!”忽然,巷子口传来男子的声音。

嗖!

虬须汉来了个懒驴打滚,躲过致命暗箭,又抽出飞镖射向右侧。

扑通……

黑衣人尸体落地,血流如注,抽搐一会失去动静。

“多谢朋友提醒!在下淮南刘充,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看到巷子外的人影,刘充抱拳感谢。

人影靠近,此人年轻的样貌令他一愣。

“书生梁岳,无名之辈。”梁岳拱手还礼,从方才神念感应的内容来看,这是个好人,还是武林高手。

“梁兄弟快点离去,一会可能还有追兵,在下不愿连累兄弟。”刘充心疼地搂着女儿,女儿不是睡过去了,而是一路风雨兼程,发高烧昏迷了。

梁岳见状道:“令爱想必是得了风寒,在下读过几篇医书,不如做客寒舍,一边治病,一边躲避追兵。”

这个时代胡人吃人,世家杀人,几乎所有资源把持在上层手里,梁岳见到一个有真本事的人,怎能轻易放过。

这个时代的人有好有坏,别看他是什么书生,如果书院纨绔想杀他,最多动动嘴皮子,有本事傍身才重要。

而好的人言行一致,有汉代游侠之风

从此人与黑衣人的对话来看,这种人是典型的嫉恶如仇,一诺千金的好汉。

不亲身经历过的人,不会理解古代重诺轻利的义士。

刘充有些心动,又不想麻烦梁岳,又看了看女儿,最终还是咬牙答应了。

“多谢兄弟,日后做牛做马,定有厚报。”

“刘兄言重了,请跟我来。”

两人绕了好几个巷子,最后回到梁家。

梁祖母看到发烧的女孩,顿时心疼不得了。

梁岳打冷水给女孩降温,又到外面买了一点草药,一番忙活,才让这个名为刘珏的女孩稍微降温,面色好了不少。

夜晚,四人围成一桌,梁祖母抱着虚弱的女孩小心翼翼喂粥,家里多了个女孩,也让祖母昏暗的晚年多了一点光亮。

次日清晨。

女孩完全清醒过来,在院子里蹦蹦跳跳。

“梁叔叔!奶奶!”

“慢点慢点!”祖母咧开缺牙的大嘴,乐呵呵笑着。

院子角落,刘充又对梁岳抱拳,郑重道:“大恩不言谢,兄弟记在心里。”

刘充兜里带着不少钱,他不愿意拿钱财俗物来侮辱这位义士。

“刘兄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大约是找个地方隐居起来,远离江湖纷争吧。”

“淮南离会稽很远,此地不正适合隐居?”

“城东历来是鱼龙混杂之所,你去找城东牙头张,给他一笔钱,让他帮忙租座小宅子,办个假身份,即可在此地安家。”

刘充略微思索,随即答应下来。

“这几日麻烦兄弟了。”

“又来……”梁岳不耐烦摆手,“举手之劳罢了,刘兄再客气,在下真要翻脸了。”

三教九流,各有各的交流方式。

与山长等人,则谦虚礼貌。与游侠等人,则是豪气轻利。

这是前世做了几年地产销售得来的经验。

(本章完)

第4章 练得身形似鹤形

三日休沐很快过去。

牙头张效率很快,不知刘充用了拳头,还是用什么,总而言之,父女两人在梁宅隔壁的隔壁租了房子。

“刘大哥,劳烦照看家中祖母。”临走之前,梁岳有些不放心。

东门混乱,时常有盗窃之事,梁岳平时上学前故意在家中显眼处放置微薄财物,以免盗贼空手而归,拿老人家撒气。

如今有了刘充这么一高手,这种事应该不是问题了。

“贤弟放心,我一定照顾好祖母。”刘充换了一副普通农人打扮。

梁岳步行来到太湖书院。

下个月最大的事是望族谢家的曲水流觞宴。

每年秋季,谢家族老邀请会稽各士族以及有名望的才俊赴宴,宴会之上,士人尽情展现自己的才华以及人设,这是年轻士人扬名的捷径。

“梁兄!”

“符兄!”

“梁兄!”

“原来是王兄,今天这辆马车略不符合你的身份。”

梁岳与周围众人打招呼,平日经常帮这些纨绔子弟应对先生的作业,相处倒也融洽。

学堂共有六十人,梁岳的座位在最后一排。

学堂座位不看成绩而看家世,家是朱门坐前五排,出行备马车则是前三排;若有三匹马、家世上品,则是第一排,而且还是独坐。

“哎!梁兄。”最后一排隔壁,祝英台招招手。

原本祝英台有资格坐第一排,兴许是祝家人认为女子不需要多高的才华,出来见见世面即可,也不能出风头,所以两人就这样当了一年半的同桌。

“祝兄,今日可好?”

梁岳坐在祝英台身边,拍着他的肩膀。

“还好还好。”祝英台已习惯与梁岳勾肩搭背,随后他像是做贼一般,从书兜里掏出几页纸,“梁兄,你看!”

“多谢祝兄,一会你的堂后作业我全包了。”梁岳接过纸张。

自动忽略歪歪扭扭如苍蝇爬纸的字体。

纸上写着复杂的法术,第一页第一行写着禽遁奇门四个大字,共有四门法术:锁泊(定身),迷雁(幻术),召禽,鸟步。

“有意思。”

但凡与禽类、祈禳、驱病等与民间生产有关的法术,一般都比较古老。

越古老的法术越可能是真的。

汉武求仙以来,至今约有四百年。民间刮起无数寻仙访道之风,假道士骗子杜撰了不少神功秘法哄骗世人。

梁岳之前接触的法术浮夸无比,动不动请什么南极仙翁、五方天帝、紫微帝星降神通。

这类有民间巫俗色彩的法术,说不定真实性挺大,一会回去看看能不能修炼。

“嘿嘿,能帮到梁兄就行。”祝英台笑着摸着后脑勺,太湖书院不许带仆人,这些日子,梁岳帮自己干了不少体力活,自己也想帮他的忙。

日落西山,晚食过后。

宿舍之内。

“锁泊!”室内传来一声轻喝。

只见梁岳食指与中指并成剑指,遥指祝英台。

祝英台抱着衣服的脚步停下,一动不动,眼睛不眨,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像是被人叫住的小偷。

“成了吗?这么简单?”梁岳不敢置信望着双手,自己不过是跟着念了一遍咒语,甚至没有真气运转路线。

这就成了?

忽然,他看到祝英台忍不住眨了眼,顿时哭笑不得,上前拍了一下英台的冠帽:“英台,莫要搞怪。”

“哎哟,人家也是逗你开心嘛。”祝英台捂着后脑勺委屈道。

夜深,月上东墙,银光如水。

油灯之下,书生披着英台的大氅奋笔疾书,抄写着学堂先生布置的上林赋作业,时不时摇头晃脑,低声念诵。

“崇山矗矗,巃嵷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嵳……”

祝英台盖着被子,露着脑袋,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夜灯下的书生。

两人目光接触,梁岳无奈道:“还不睡?要不过来帮我抄书?”

哗!

祝英台小脑瓜缩回被子,故意打起了呼噜。

日子过得平淡。

梁岳有空就尝试修炼法术,正如他预料的那样,没有半点效果。

末法时代,无法吸收灵气形成真气,没有真气就不能施法。

前途无望,修士宛如离水之鱼,纵有天大本事也无能为力。

饶是梁岳内心坚毅,此刻难免心生挫败。

挥毫泼墨,绵韧宣纸写下四行瘦金体七言绝句。

祝英台在旁边念诵,道:

“练得身形如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馀说,云在青天水在瓶。好美的诗句。”

祝英台在一年多书院生活的熏陶之下,诗词鉴赏能力还是有的,七言读罢,高深缥缈之气扑面而来。

“梁兄,这是你新作的诗?”

“没错,谢家谈玄之风盛行,这首诗想必能获得谢家士族赏识。”

谢家是大晋朝当之无愧的大族,族大官多,家财巨亿,僮仆过千,庄园遍布南方。

这首诗算不上太好,但对于符合胃口的人来说是极品。

梁岳不想抄太好的诗,否则容易露馅,诗人不全是写诗,平日会帮好友写悼词、墓志铭、作序;时间长了容易暴露自己没有墨水之事。

“梁兄乃济世安民之才,定能一鸣惊人,出人头地。”祝英台由衷感叹道。

经过一年多的相处,梁岳是自己见过最博学之人,天文、水利、兵法、吏治、文章、玄学、北方胡虏风俗皆有涉猎。

若是登阁拜相,定是平天下之人。

其实祝英台不知道,这是网络键政人士的基操,说起来一套一套,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不过对于这个读百万字就算是博学的时代,拥有过目不忘能力以及前世记忆的梁岳,的确算是博学天才。

又是一日休沐。

祝英台回到山长家中,与山长夫人闲逛后花园。

整个书院唯有山长以及山长夫人卢氏知晓她的身份。

祝英台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三句离不开梁岳,山长夫人微笑听着,眼中神情复杂,思绪回到二十年前。

她想起闺中好友、英台的母亲,想起当年的自己……以及尘封多年的情愫。

花开花谢,草木荣枯。总有一片寒梅迎风挺立,酷似前人。

“他写了什么诗……?”山长夫人随口问道。

另一旁的亭子,山长面色激动,喃喃自语。

“江左宰相谢安石回来了……竟然回来了!”

这次曲水流觞不光只有谢家老先生,相传告病归家的谢安石也会出现。

那么这次就不是会稽小辈扬名的小会了,而是三吴地区名人隐士的名利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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