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
这是何等禁忌又充满诱惑力的词！
伯恩斯一时间心神摇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声音有些颤抖的问道：“雏鹰调试工作需要多久？读取所有棋谱又需要多久？”
“一些细节上的地方需要考虑微调，算力的侧重也需要继续改进，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攻克了最艰难的几个问题后，这些问题不算大。”
秃顶男人毫不犹豫的回答道：“至于读取全部棋谱……大概一个月。”
“那么……”
伯恩斯顿了顿，继续问道：“让雏鹰自我对弈，自我学习，撤离脱离人类思维的桎梏，超越一切人类棋手，又需要多久？”
闻言，秃顶男人有些沉默了。
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说道：“伯恩斯，这个我不知道，因为这相当于平地起高楼。”
“在不脱离围棋的基本规则下，让它自由翱翔，它会尝试一些完全无理的下法，比如一手天元，一手十九之十九，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慢，也可能快的超乎想象。”
秃顶男人犹豫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说道：“伯恩斯，老实说，我开始有点后悔了，甚至不太希望那一天的到来。”
听到秃顶男人这话，伯恩斯微微一怔，皱眉道：“不希望？为什么？你知道我们为雏鹰项目注入了多少心血。”
“在读取了所有人类过往的棋谱后，又将雏鹰的bug修复完，雏鹰应该就相当相当强了，它是所有棋手的集合体，这样的雏鹰，我觉得……就已经足够了，应该就此停下。”
秃顶男人深吸一口气，说道：“因为读取了人类棋谱，相当于继承了人类的经验和直觉，那时，雏鹰虽然也会强的不可思议，但是，那是人类足以理解的强。”
“可是，当雏鹰彻底摈弃人类棋谱，对于围棋的一切都是从零开始，靠自我对战的一盘又一盘棋来累计经验，那么，雏鹰……不，雄鹰就彻底失控了！”
秃顶男人语气莫名：“那时可能雄鹰的每一手棋，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甚至哪怕雄鹰觉得一手天元是正招，我都毫不意外。”
“当围棋我们已经完全无法理解时，那还是围棋吗？”
“人类四千年的围棋历史，会被全盘否定！被全部推翻！四千年来所有棋手的坚持，或许到头来都只是笑话！”
伯恩斯陷入了沉默之中。
围棋被全盘否定？
一手天元成为正解？
他虽然棋力不精，仅仅只是入门，但更擅长的是代码，但是他也知道，这是多么耸人听闻的一件事的。
而且偏偏这个可能性，是真实存在的，甚至它并不算小，就像安弘石曾经说过的，如果棋道有一百，他说知道其七都算勉强。
围棋太浩瀚了，太神秘了，人类穷极一生，都不可能参破围棋。
“虽然这个可能性存在，但是并不一定，或许人类棋手此前对于围棋大部分理解都是对的，只是细节方面有问题！”
伯恩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围棋的基石，并不一定就被推翻了。”
“或许吧……但是伯恩斯，我们真的要打破这层窗户纸吗？真的要赌吗？我们生活在一个平静无知的岛上，或许我们不应该航行太远，探究太深。”
秃顶男人语气沉重：“如果人类无法理解，那么到底是人类对，还是雄鹰对？”
“说不清楚了。”
“如果仅凭成败来论英雄，那么当然是雏鹰，不，雄鹰，可是，可怕就可怕在，如果真的以成败论英雄，即便雄鹰错了，可能我们都无法察觉！”
“这一点，在这一盘棋中，已经有苗头了。”
伯恩斯指了指电脑屏幕，开口道：“一直到现在，我们都不理解，为什么雏鹰认为在黑棋没有下出那一手扑前，为什么黑棋仍旧是优势。”
”这可能是因为我们棋力太低的缘故，也许安德九段能看懂……但是，如果安德九段也看不懂呢？！”
伯恩斯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
确实，或许雏鹰真的能进化为雄鹰，或许雄鹰真的无法战胜。
可是雄鹰不会犯错吗？
绝不是。
因为所有棋类，唯有围棋的变化，无法算尽，围棋的变化总和比目前可观测到的宇宙原子数量总和还多！
只要围棋的变化一天不算尽，雄鹰就绝不是无敌，可是到了那个程度。
伯恩斯又叹了口气：“连为什么对都不理解，又怎么能找出它哪里错了？”
“既然围棋的变化无法算尽，那么雏鹰肯定也是有错的，可是因为无法战胜，错误都会被当成正确！”
“所有职业棋手会发疯的，围棋界将迎来毁灭性的灾难，无数棋手都将被淘汰，其中当然也包括美国棋手，伯恩斯。”
“它是全世界最火热的棋类竞技项目，唯一比它热度更高的运动，只有足球而已，它是无数人赖以生存的土壤，我们不能破坏，也不该破坏。”
“围棋，事到如今，已经不仅仅是棋类游戏，而是一种近乎于道的追求，四千年来，多少棋手呕心沥血于棋盘之上！”
“当雄鹰真的出现后，所有棋手的信念都会崩塌的！”
伯恩斯闻言，突然也变得激动起来，表情涨红的反驳道：“所以，你意思要我们放弃？”
“可是你要知道，几千年来，所有棋手不都追求着围棋的答案吗？！”
“人类这个物种是有极限的！想要知道围棋的答案，必须超越人类才行！”
“如果没有雄鹰，人类不知道多久才可以接近围棋的答案！但雄鹰出现之后，无疑将史无前例的立刻接近围棋的答案！”
“而且我觉得，人类棋手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人类棋手一定会想着打倒雄鹰，永远也不会失去斗志的！因为即便是雄鹰，也绝不完美！”
秃顶男人质问道：“真的吗？！”
“如果是可以理解的强，那么，人类棋手自然不会失去斗志，但是如果已经到了无法理解，不可探测的程度，只会信念崩塌！”
“面对这种怪物，最开始可能有人挑战，但时间长了，就不会有人再有勇气挑战，也绝不可能有人战胜雄鹰！”
“雄鹰展翅之时，就是围棋横死之日！”
秃顶男人语重心长的劝诫道：“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伯恩斯！”
“雏鹰的项目，在读取完过往人类所有棋谱，并完全软硬件升级，解决掉bug后，就要停住了，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它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到雏鹰这种程度，就足够了。”
“如果围棋仅仅只是一个如日本将棋般的小众运动，那么无所谓，但是它不是！它承载了无数棋手的梦想和毕生追求，它的答案，该由人类自己去探索！”
“雄鹰的出现，是在摧毁它！”
“这个潘多拉魔盒，不是我们能打开的。”
“而且，我们本来只是开发雏鹰项目，雄鹰项目也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这只是意料之外的变数。”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终于，伯恩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调试雏鹰项目，解决目前已知bug，等安德九段回国，再让安德九段参与雏鹰的对战训练……等确定雏鹰项目成功，就到此为止吧。”
伯恩斯说完，整个人都仿佛苍老了几分。
看到伯恩斯这个模样，秃顶男人一时也有些失语。
他知道伯恩斯为了雏鹰项目，倾注了多少心力，其实从十几年前，伯恩斯就有开发围棋AI的想法，那时伯恩斯已经攻克了将棋、象棋等棋类竞技，找到了它们的最优解。
但是，围棋不一样。
天才如伯恩斯，在浩瀚的围棋世界，也只能跪倒，最终只能被迫放弃了“攻克”围棋的念想，采用“神经网络”的方式，来无限接近攻克围棋。
如今，不禁雏鹰项目有了大进展，就连雏鹰之后，他们原本只是设想中的“雄鹰”，都有了清晰的方向，却只能放弃，这对于伯恩斯而言，绝对是莫大的打击。
但是，没办法。
围棋毕竟不是一小撮人的竞技，而是一种类似于道的信仰。
雏鹰已经足够了，仅仅只是雏鹰，都必定会给世界带来史无前例的风暴，至于再往上的雄鹰……它不该出现。
“明天就是世界赛决赛了，毫无疑问，这是围棋最巅峰的一战，也必将载入围棋史册，明天用雏鹰去同步复盘拆解看看吧。”伯恩斯有些落寞道。
“嗯。”
秃顶男人心中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觉得，雏鹰会给我们一个很大的惊喜。”
……
……
凤凰杯世界赛，败者组决赛，结束了。
而随着比赛结束，全网也立刻轰动了起来，无数相关的帖子和报道，在互联网上层出不穷，引起全球热议！
《凤凰杯世界赛败者组冠军人选确定！》
《凤凰杯上凤求凰！从败者组绝境逆袭，苏以明能否创造传奇？》
《苏以明再战俞邵，长久的爱，短暂的恨！》
《你我同在，棋道不孤！》
《震惊世界的惊天一扑，以及如何怒斩惊天一扑！八大职业棋手共同详解败者组决赛！》
《世界赛总决赛，究竟鹿死谁手，让我们拭目以待！》
……
各大媒体开始不断为明天的世界赛总决赛造势，网友也开始疯了似的转载今天的比赛和热帖，与世界赛决赛相关的话题，不断冲上各国热搜。
在世界赛赛前，几乎没有人想过最后在决赛相遇的，竟然是俞邵和苏以明，就连想过二人其中一登上决赛舞台的人都不多。
毕竟，这是代表围棋最高水平的竞技舞台。
没有之一！
特别是在苏以明在双败淘汰赛第二轮就掉入败者组后，更是几乎没人觉得苏以明能一路杀出重围，步入决赛。
毕竟，在第一二轮那么早掉入败者组，几乎不可能走太远。
结果谁也没想到，胜者组这边，俞邵力挫群敌，最终拿下胜者组冠军，锁定世界赛决赛的席位。
而苏以明更是令人瞠目结舌，虽然第二轮就早早掉入败者组，却惊世骇俗的连斩本因坊信合、安弘石、荒木野，登顶败者组冠军，简直堪称惊世壮举！
特别是苏以明今天和荒木野这决定败者组冠军的一局，在荒木野下出那一手扑后，本来所有人都觉得大局已定了。
结果，下到后面，峰回路转，苏以明以震动天下的恐怖算路，最终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以一盘惊天杀局，强势杀入世界赛决赛！
这一幕，甚至比起之前俞邵和荒木野那盘棋中，俞邵那震撼世界的五十余手都不遑多让。
因此，所有人都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了！
虽然此前双子杯，苏以明输给了俞邵，距离双子杯结束的时间似乎也不算太长，但是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在这世界赛的舞台上，苏以明似乎有些不同于以往。
或者说是，蜕变！
从当初的英骄杯决赛，到双子杯，如今二人竟然即将再次在这象征着围棋最高荣誉的舞台上相遇，让所有人都有种又震撼又感动的情绪。
凤凰杯上凤求凰！
某家媒体报道标题写下的这七个字，恰如其分！
而如今——
这场漫长又激烈，紧张又激动的世界赛，终于到了即将盖棺定论的审判时刻了！
网上不少帖子在预测这次比赛的胜负，其中热度最高的一篇帖子，反而是一篇仅仅详细阐述二人的棋风区别的帖子——
贴主认为，二人棋风有很大差别，一个比较均衡，一个追求外势，一个善于谋全盘发展，另一个精于夹缝之中力斗，一个思路清奇，常有诡谲之招，一个天马行空，常有惊艳之手。
帖子下方，有人支持俞邵，觉得俞邵能赢，也有人支持苏以明，二人这一次的胜负预测，竟然整体呈现五五开的架势！
但所有人都毫不怀疑，这将是一场巅峰之战！
或许也将是二人，迄今为止，最强的一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