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打二的李状元

徐阶摸清楚这份奏章的底细后,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

废海禁,开关允商,对于东南世家而言,确实有好处。

海商暴利,人人皆知。

东南世家多参与其中。

以前有海禁,做海商生意走的都是朝贡堪合模式,能赚到钱,但不多。后来借着“倭患”混乱局面,狠狠地赚了几年钱。

但倭患是把双刃剑,那些大海寇坐大后,翻脸不认人,要缴纳的份子钱一年比一年高,赚的那点钱全给了他们,这怎么受得了。

所以后来东南世家以及江浙党大力支持东南剿倭。

这些倭寇太坏了,居然抢到我们头上,必须得剿。

胡宗宪大力剿倭,在南直隶、浙江获得巨大成效,开始移师福建时,东南世家和江浙党开始动起小心思,对胡宗宪背后飞起了小刀子。

保证胡宗宪剿倭粮饷的统筹处成立,江浙党和徐阶原本是不同意的,但是考虑到倒严获利更大,他们就以此为交换,不再阻拦了。

随着统筹处坐大,把海商生意越做越大,许多东南世家都跟着发财,加上水师对东南海面的掌控,谁要是不听统筹处的“招呼”,生意根本做不下去。

于是东南世家纷纷投戈,倒向统筹处。

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银子过不去啊。

现在浙江、福建三位封疆大吏上疏要求废海禁,开关允商,对于扩大海商贸易是有好处的。

但老奸巨猾的徐阶会往深处想。

应该不止这点好处!

没有更大的好处,世子和皇上都不会轻易去做。

那么在这件事上,他们提纲挈领的点在哪里呢?

内阁议事堂的争议还在继续。

严讷说道:“友好访问?地方官员出面请吃顿饭,喝次酒,招待一下。这过于随便了吧。我大明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岂能如此荒唐,传出去让异邦外藩笑话?”

“笑话?我大明现在不少外藩眼里就是个笑话。死要面子,被人当成了大肥羊还要打肿脸充胖子,海外各藩眼里,我大明就是人傻钱多。”

严讷和郭朴也听出味道来了。

这样“粗鄙”的话,状元李春芳是说不出来的。

数来数去,只能是他从学生皇太孙嘴里听来的,然后作为传声筒,在内阁里讲出来。

太孙的话,严讷和郭朴可以暂且不听,关键是太孙和皇上是连在一起的,太孙的话,会不会有皇上的意思在里面。

两人能入阁,都不容易。

能从数万官僚中脱颖而出,不是傻子。

凡事都会在心里转一转。

自从杨廷和、杨一清等前辈在本朝初期去职后,嘉靖一朝,内阁没有哪位阁老敢把皇上的话当耳边风,敢明目张胆地对着来。

在心里来回盘算数遍后,严讷开口道:“所以太祖皇帝才会定下朝贡制度,两年,三年或十年一贡。怀柔远人,恩威并施。”

李春芳答道:“徐阁老,学生却觉得这朝贡只有恩,没有威。‘既畏兹威,惟慕纯德,附而不骄,正心翊翊。’

只有真正的恩威并施,才能故而‘言畏威怀德,皆来宾附,无敢骄怠,尽虔敬’。

且海外诸藩,皆蛮夷之地,不治经义,不明圣贤,粗鄙贪婪,不讲信义。每次来朝贡,真以为他们是臣服大明,仰慕上邦吗?‘苟欲中国珍货,非为畏威怀德’。”

不愧是状元公,引经论据,信口拈来。

议事堂沉寂了一会,郭朴说道:“正因为海外诸藩荒蛮无礼,我朝才要多施恩德,广布德泽,美教化,移风俗”

李春芳马上接了一句:“郭阁老是谦谦君子,心忧圣学,牵挂万民教化,在下知道。可是大明诸多粗鄙黔首,我们都还来不及教化,海外诸藩那些非大明子民,我们就暂且顾不上教化了吧。”

嗯,徐阶感觉到不对。

一向温和中平的李春芳,今天怎么突然神勇起来,一个打两个,面对严讷和郭朴两位阁老,游刃有余。

肯定有鬼!

徐阶脑子把所有的信息全部过了一遍,隐约抓到了某些东西,可是想伸手把它抓在手心里时,却突然不见了。

那就没错了,这件事肯定是世子,嗯,现在是皇太孙,他捣鼓出来的。

自己伺候皇上二三十年,还能摸到皇上的心思。

太孙的心思就无迹可寻了。

异军突起的太快,接触得太少。

既然如此,那就不妨让李春芳把话说完,彻底看清楚太孙的意图,再做打算。

徐阶捋着胡须缓缓开口。

“严阁老和郭阁老都是老成持国之言。尤其是海外藩国朝贡一事,关乎国体,不是随便一句友好访问就能打发的。

鸿胪寺,嗯,他们现在更多在朝会和吉凶仪礼之事上,忙着操办国家大典礼、郊庙、祭祀、朝会、宴飨、经筵、册封、进历、进春、传制、奏捷等事。

以及外吏朝觐,与夫百官使臣之复命、谢思,若见若辞者,并鸿胪引奏。岁正旦、上元、重午、重九.皆赞百官行礼等事宜。

诸蕃入贡,反倒没有空去顾及。

礼部嘛.”

徐阶以前管过礼部,自然知道鸿胪寺现在几乎成了礼部的跟班,一切事宜皆仰仗礼部政令。

说白了就是礼部发话,鸿胪寺跑腿。

诸蕃入贡之事,鸿胪寺都不愿意接受,你觉得礼部肯接手吗?

难怪此前乱得一塌糊涂,原来没人管。

在大明,海商贸易的基础是堪合,跟朝贡制是息息相关的。

关乎国体礼仪的朝贡都没人关注,那堪合制的海商贸易,谁去管它?

海外藩国打着朝贡,拿着堪合来大明做生意。

地方接住了,往上报,结果六部九寺没一个吭声的,甚至都到不了内阁票拟。上面不出声不表态,地方谁愿意担责任?

自然是推得干干净净。

上下一推,没人管事,堪合制为基础的海商贸易就出大乱子,然后就引发了东南倭患。

徐阶眼睛里的精光一闪,太孙果然聪慧,他居然在层层迷雾中找到东南倭患的根源,就是海商贸易的放纵和混乱。

然后另辟蹊径地用牌照制暂时替代了堪合制,再结合水师武力,把混乱的海商贸易梳理整齐。

海商贸易井然有序,大家都能挣到钱了,海贼倭寇就成了夜壶。

被唾弃,人人喊打,自然很快就被剿除。

但牌照制替代堪合制只能是暂时举措,因为堪合制还牵连着大明朝贡制,这涉及到礼仪国体,马虎不得。

所以朝贡制不解决,牌照制暂替堪合制,早晚还是会出问题的。

想到这里,徐阶大概摸清楚了朱翊钧的思路,于是继续开口道:“子实,太祖皇帝定下的朝贡和堪合制,事关海外诸藩向我大明朝贡,礼仪国体,马虎不得。你有什么好法子吗?”

徐阶直接把核心问题抛出来,看李春芳如何接招。

或者说,他想看看朱翊钧是如何处理这个棘手的问题。

严讷和郭朴也品出味道,目光炯炯地看着李春芳。

李春芳缓缓地答道:“徐阁老,严阁老,郭阁老,其实这件事很好处理,相当简单。”

(本章完)

第92章 理藩院

徐阶、严讷和郭朴忍不住对视一眼,然后默默地听起李春芳的相当简单。

“太祖皇帝定朝贡和堪合制,当时是国朝初立,四海未平。北有残元窥视,东有方国珍余党远遁海外,意图不轨。

朝鲜本国又内乱不止,改朝换代;曰本狼子野心,贪婪残暴鉴于此,太祖皇帝才定下两年、三年或十年一贡,施恩厚赏,赐堪合以行海商。

那时正如徐阁老所言,怀柔远人,恩威并施。

而今圣天子在位,四海宴清,北虏东倭,已不足患。

刚才郭阁老所言,要向海外藩国广布德泽,传授义理,美教化,移风俗。这确实也是我大明天朝上国该做的事情。

以前无能为力,现在可以做了啊。可是要怎么做?只是两年、三年或十年一贡,赐下圣贤经义,好生勉励一番,就能做到了吗?”

徐阶、严讷和郭朴都不作声。

谁都不是傻子,怎么会信这样的话。

包括前面的话,如太祖定朝贡和堪合制,是形势所迫的权宜之计,都是屁话,谁有话语权谁就能大声地说出来。

李春芳一向谨慎,他现在敢在内阁议事堂上公开说,可想而知,肯定是有皇太孙和皇上背书了。

既然皇上背书了,那就没错。

你不信?

那皇上送你去面见太祖皇帝,在他老人家面前问个清楚呗!

李春芳继续说道:“想要给海外藩国美教化,移风俗,就得常来常往。

鼓励他们的学子到大明来读书,研习四书五经,学习圣贤道理,优秀者可入国子监,甚至还可以参加我朝的科试,在我朝做官。

曰本、高丽在前宋年间,不少人入太学,参加科试,在朝中做官。前宋能做到,我大明为何做不到?难道我大明还不如前宋?”

徐阶沉寂如水。

严讷和郭朴对视一眼,没有出声反驳。

不好反驳。

谁敢阻止向海外藩国传授圣贤经义,广泽教化?这是圣人之道,你敢阻止,天下儒生会喷死伱。

当然了,你让天下儒生去海外藩国传授圣贤经义,教化万民,他会一头碰死你。

既然谁也不想去,那就让他们来嘛。

来大明接受大儒名士的教诲,让这些藩国学子明白圣贤经义,懂得大义天理,是儒门士林的盛事。

徐阶和严讷、郭朴都感觉到,自己有点被拿捏住了。

人家一下子站在道德和大义的制高点上了,不好出声反对啊。

“当然了,此事牵涉甚广,事关海外藩国朝贡、堪合,其官绅士民入境、读书、入学、科试,礼部、户部、兵部,以及地方。谁都要管一管,到最后,谁都不会去管。”

李春芳这句话倒是没说错。

在大明,谁都该管一管的事情,到最后肯定是谁都不会去管。

“千头万绪,牵涉甚广,可是又不能不管啊。”

是啊,此前还只是朝贡、堪合贸易,现在都上升到传播圣贤道理,教化天下的大义上。要是坐视不管,消息传出去,那些靠嘴巴和笔墨吃饭的清流可就闲不住了。

几轮弹劾下来,阁老吃瘪,他们可就出名了。

“怎么办?在下建议,干脆成立一个衙门,把海外藩国入朝纳贡、往来贸易的事都接过去,其余的往来入境,读书入学,还有科试的事都接过去。

说白了就是海外藩国与我大明的事,它都管。

主管海外藩国入朝纳贡、往来贸易的事,负责协调海外藩国士民入境、读书、科试的事宜,该找户部找户部,找礼部找礼部,协调出一个章程,遵照执行就好。

只要有这么一个衙门能管事,海外藩国知道有事找它,那就可以了。”

严讷和郭朴想来想去,态度是不置可否。

徐阶心里的想法却完全不同。

这两年,见识过朱翊钧的厉害后,他非常清楚,这位太孙非常善于成立一个不起眼的机构,然后不动声色地揽权。

先是统筹处,然后督办处,不动声色地拿到了太子都没有的财权和兵权。

现在他通过李春芳之口,在内阁提出要成立一个机构,前所未有,那么他所图也肯定是前所未有的。

徐阶必须要把这件事想明白!

可是徐阶没有制海权、外交权、自由贸易和殖民地的概念,他想来想去,也只想到朱翊钧想借此机会,把大明对外商贸大权抓在手里。

但是徐阶很快又想到,太孙单单抓商贸大权就可以了,海外藩国朝贡、教化这堆破事,他完全可以剥离出来,甩给礼部和鸿胪寺就好了。

干嘛还要把这些费力不讨好的破事揽过去?

难道这里面有什么玄机?

不用想了,朱翊钧这么做,肯定大有玄机。

这位皇太孙跟他皇爷爷一个德性,没有好处的事,不会轻易出手。

为什么我就看不破呢?

徐阶有些气馁。

难道我这位王阳明的再传弟子,名满天下的大儒,纵横宦海三十年的内阁首辅,已经跟不上才十二岁的皇太孙的脚步了?

看到徐阶许久没有开口,严讷按捺不住问道:“李阁老,你说的这个衙门,叫什么?”

“理藩院,主理诸藩事务。此院关乎礼仪国体,不容轻视,当由阁老出视。可是事杂剧繁,会耽误了诸位阁老处理国事。

正好在下年轻,毛遂自荐,接了这理藩院的职责。不知三位阁老,意下如何?”

这下严讷和郭朴也全明白了。

合着今天我们看你一个人唱了一场独角戏。

福建巡抚霍冀、浙江巡抚曹邦辅、布政使庞尚鹏三人的奏章是引子,你李春芳蓄势发。这份奏章涉及到藩国朝贡,任何一位阁老都不敢轻易做决定写票拟。

等到上议事堂时,你就巴拉巴拉,把跟皇太孙商量好的说词全说给我们听,为的就是成立理藩院,主理海外诸藩事宜等职权,然后你再毛遂自荐,把理藩院接过去。

徐阶已经想明白了,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想法子往理藩院塞人,好方便随时了解皇太孙的动向。

总是这样被动,不行。

理藩院说起来是朝廷正式衙门,比皇督民办的统筹局,专事军务的督办处都好塞人。徐阶需要物色几个得力的人手。

严讷和郭朴一时半会还没想到这一步。

不过他们也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对视一眼,露出无可奈何的眼神。

很快,西苑司礼监拿到了内阁呈进来的票拟奏章,陈洪翻到一份,脸色一喜,左右看了看,先扣在一边。

等到手头上需要批红的这批奏章都批改完了,陈洪把那份奏章笼在袖子里,悄悄来到万寿宫偏殿侧门。

左右看了看,发现干爹黄锦不在,心中暗喜。

看到嘉靖帝和朱翊钧坐在偏殿吃晚饭,正好吃完,漱口洗手脸,李芳在远处忙碌,心中更喜,轻轻地走到旁边,隔着一段距离,拱手道:“奴婢见过皇爷陛下,太孙殿下。”

“什么事?”嘉靖帝瞥了他一眼。

“内阁关于废海禁、开关允商的折子,票拟递进来了。”

“嗯,怎么说?”

“内阁票拟,准,设理藩院主理海外藩国事宜,举荐吏部侍郎、阁老李春芳为掌理藩院事。”

“好。朕知道了,下去吧。”

“是。”陈洪瞥了一眼朱翊钧。

嗯,皇太孙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今儿我岂不是白废心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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