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花船听曲一整日,且战一场春闱

波光柳色碧溟濛,曲渚斜桥画舸通。

更远更佳唯恐尽,渐深渐密似无穷。

……

小舟轻轻荡漾,泛起碧波涟漪,在长堤上诸多文人墨客惊讶且羡慕的目光中,缓缓驶至湖中央的花船下。

当安乐登船,不少文人墨客更是羡慕的眼珠子都红了。

花船之上乃是云柔仙子所在,此子何德何能登临这艘花船,要知道有人豪掷万枚云灵通宝都难以登船,得见云柔仙子一面!

没有人知道少年是什么身份,许多人都开始打听,好奇、疑惑、羡慕等情绪,在西湖畔涌动,碾碎了春日晨曦的祥和。

刘越背负着手,面容之上虽然带着羡慕,却也只是羡慕而已,更多还是理所当然,因为这少年是名震临安的安大家啊。

看着周围不少捶胸顿足的书生儒士,他唇角不由一挑。

安大家登船,并无稀奇,这还是安大家拒绝过后,对方再来邀请的结果。

刘越看着少年的身形上了花船,逐渐消失在视野中,不由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这位安大家是他不可高攀的人,不仅仅因为其才华,更是因为刘越隐约间猜测,这位安大家乃是一位修行者。

在大赵,普通文人墨客和修行者之间差距太大了。

可这样一位有才华又有修为的安大家,却愿意与他这样的小人物共游长堤,笑杨柳,话桑麻。

刘越心头想要高中的心思越发炽烈,唯有高中登乙榜进士列,入朝为官,才勉强有资格继续与安大家游西湖。

这般想着,刘越遂不再与诸多文人好友继续流连西湖畔,转身回客栈,开始苦读钻研。

距离春闱开幕便剩三两日,他虽对自己的才华很自信,但亦是要做好万全准备。

正因心有期待,所以才会更加努力。

……

……

这是安乐第一次登临花船,感觉……好像也就如此而已,并无特殊的情绪。

船板上,云柔仙子戴着面纱,背负着一口焦尾古琴,整个人温柔恬静,如水的眸子望着安乐。

“小生安乐,见过云柔仙子。”安乐笑着抱拳作揖。

“安大家说笑了,小女子不过四境修为,如何敢称仙子。”云柔轻笑,声音酥软,如珠落玉盘,清脆欲滴。

“云柔十八岁凝聚内丹,便以为自己天赋超绝,后方知算天才,却也不算很天才。”

“后被老师看重,收入山门,教导修行,如今却也不过锻体通玄意罢了,与安大家天赋相比,差了太多。”云柔轻声说道,带着安乐入了花船楼阁内部。

上了二楼,可观西湖四周景色,水光潋滟晴方好,别有一番滋味。

不得不说,湖中央观西湖,比登望湖楼观西湖,视野要更佳,景色更怡人。

“安公子短短时日,便从对修行一无所知,到如今踏足锻体炼神双三境,当真是厉害,天资卓绝,老师都常常夸赞。”

云柔亦是望向了船楼外的景色,但她天天观看,早已腻了情绪。

安乐却是看的有滋有味:“敢问云柔姑娘,你的老师可是第六山主?”

云柔姑娘眉眼弯弯:“正是。”

安乐倒是没有太过意料,毕竟之前便有所猜测,闻言便道:“山主曾赠在下墨池,心头甚是感激。”

“老师的红尘剑匣中藏剑三千,墨池只是其中一柄,于老师而言,如取一瓢水,墨池能属安公子,亦是墨池的选择。”

云柔说道。

墨池的品秩本不高,可如今一观,墨池品秩已然有破六品法宝,入五品趋势。

这说明墨池跟随安乐,乃是良配。

老师曾说,人选法宝,法宝亦是择人,二者互养,方能上进。

“老师最近还念叨着,安公子为何都不去第六山走一走,山中剑气对安公子而言,可是有不小帮助。”

云柔道,语气中仿佛将第六山主的哀怨情绪都给表达出来。

安乐闻言,不由一乐:“春闱在即,待得春闱结束,小生定然提一壶老黄酒,登山与山主一饮。”

云柔仙子闻言不由点头:“那我可就将这话转告给老师啦。”

云柔邀安乐登花船,似乎只是单纯为了闲聊,兴许是安乐亦被老师看重,本欲为守山人的缘故,若是安乐那时答应,云柔与安乐可就是同门了。

“云柔姑娘,在下有一疑惑,你既然为山主守山人,却又为何来此画舫之间做这红尘花魁?”

这是安乐心头一直以来的疑惑。

身份、地位、修为,云柔仙子都有,可她却愿意做一花魁,哪怕花魁再高雅,却也难掩贱业之名。

云柔仙子却不以为意,道:“安公子,我那老师修红尘剑道,红尘剑匣藏剑三千,年轻时,老师出了名的浪子,流连画舫青楼,为红尘女子作诗写词,为她们作画作曲,风流至极。”

安乐闻言不由一挑眉:“浪迹花丛中,片叶不沾身,厉害。”

云柔看了安乐一眼,总感觉安公子在调侃第六山主。

“我来此画舫做这花魁,亦是老师的意思,体悟红尘之意,待我破红尘,便是我破镜之时。”

云柔认真说道。

“这些时日,我在花船中,每日抚琴,以心神观摩百态,确实有所收获,可看人之丑恶、人之苦难、人之无奈,或许这便是红尘。”

“老师说,每个人所观所悟的红尘意义俱是不同,这才需要我亲自体会。”

安乐闻言,倒是陷入了沉思当中。

“安公子,云柔红尘炼心,熬炼一曲琴音,今日便请公子品一品。”

云柔望着陷入沉思的安乐,展颜一笑。

取下了背负的焦尾古琴,摆置身前,屈指轻弹,琴音悠悠,绵长如细流。

安乐的心,倏地就安静了下来。

望湖上轻波泛滥,听船中琴音静心。

隐约间,安乐似从琴音中听得了许多不同的光景,有红尘女子的无奈,有遭受磨难的痛苦,有无可奈何的悲叹。

种种情绪如细流,萦绕指尖融于琴音。

这是一种心神力量的妙用。

安乐闭上了眼睛,仿佛时光都在琴音之间,无声无息的流逝。

眉心泥丸宫中剑炉中,剑气都变得柔和许多,被捋顺轻摆,心神间的戾气,以及快速增长带来的瑕疵,俱是在琴音轻抚间,渺然无踪。

正在抚琴的云柔,顿感吃惊,可以感受到安乐眉心中溢散出的剑气,仿佛随其琴音而高涨。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可此刻,安乐的剑气似伴着琴声而浮沉。

云柔眼中浮现异色,安乐的修行天赋……确实是妖孽的很。

听一曲红尘,便可得显著的反馈,一曲终了,安乐的心神或许都要提升高涨些许。

云柔面纱下的容颜不由一笑,未曾扰醒安乐,依旧奏琴,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摘,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琴音伴着西湖上轻泛的涟漪,与春日风光,交融一体。

……

花船载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盏催传,稳泛平波任醉眠。

这一日,安乐都在花船听曲。

……

残阳映照西湖,山水共长天一色。

安乐眸光清冽,眉心剑炉铿锵,心神微壮,眼中带着几分欢喜之意,谢过了云柔仙子。

“多谢云柔姑娘琴音相助,令在下炼神有所提升。”

安乐抱拳作揖。

云柔背负焦尾古琴,戴着面纱,柔和如水的眼眸弯弯,带起几许笑意。

“安公子客气了,琴音只是相助罢了,真正还是公子天赋之妖孽,难怪老师看好安公子,安公子拒绝守山人之名,老师扼腕叹息许久。”

云柔笑道:“也是老师与我说,多与你接触,沾染些君子习气,或许有助我早日凝聚红尘气,得破境之缘。”

安乐闻言一笑:“待得春闱结束,定去拜访山主,云柔姑娘若有何需要安某相助之处,尽管开口,必定帮忙。”

这话安乐说的很真切。

如果说花夫人为安乐修行路上点青灯,那云柔仙子便是安乐推开修行大门的引路人,正因为她的岁月气,安乐方能完成修行启蒙。

吃水不忘挖井人,这种恩情,云柔虽不知,但安乐不会忘却。

告别了云柔,安乐沿着原路回太庙巷,手中则是拎着至花船上所带回的美酒醉流霞,以及一包荷叶裹着的八宝酥香鸡。

传闻醉流霞乃宫中美酒,唯有醉龙阁有所售,而云柔所在花船的酒液,是醉龙阁特供,故而亦为醉流霞。

免费登花船,免费听曲,还免费顺了一壶醉流霞和一份八宝鸡……

安乐今日着实是将白嫖之举演绎到极致。

路过太庙,安乐朝里打了个招呼,遂回了小院,刚搬出桌椅,老人便敲着竹杖,闻着香味,悠悠而至。

“咦?今日换口味了?不是燕春里的老黄酒,卤牛肉也换成了八宝鸡?”

老人惊疑了一声,却熟稔的坐下。

安乐笑着将今日登西湖中央花船,聆听云柔仙子抚琴一整日的事情告知。

老人饮一口醉流霞,砸吧了下嘴:“醉流霞啊,酒是好酒,可喝太多了,便没甚意思,还是老黄酒够爽利。”

“伱说西湖中央那位女子花魁啊?老六山主的第一位守山人,大家都知道的事,否则你以为,以那丫头的姿色,临安府中怎么没人去动她啊?四境修为虽不错,但在临安还真算不得什么。”

老人笑呵呵道,切开八宝酥香鸡,鸡腹中的食材顿时混着芡汁流淌而出,有香菇、鲍鱼、春笋拢共八种食材切成碎粒,藏鸡腹中共同蒸煮,酝酿着食材交融的独特香气。

安乐闻之食指大动,与老人一同分吃了起来。

“那守山人小姑娘是老六山主自己相中,为了继承他的红尘剑道,故让小姑娘跑去湖上当花魁,莫看那姑娘如今修为不高,那是故意压的,红尘气一旦领悟,便会有飞跃,可能会出现连破境的情况。”

“那老六山主,当年可会玩了,浪迹流连画舫,赢得青楼薄幸名,多少红颜为他望穿秋水,啧,论起风流,与老夫不相上下。”

老人饮一口醉流霞,吃一口八宝鸡,笑道。

安乐闻言不由侧目:“前辈也在青楼留有薄幸名?”

“那倒没有,不过老夫红颜中有不是人的,老六他没有啊。”老人捋须而笑。

笑着笑着,眼中浮现一抹怅然。

安乐无言,红颜非人……兴许是妖。

这世界有妖,就如小院的前房东不就是一只松鼠女妖么?

难怪太庙老人愿意让那松鼠女妖在距离太庙这么近的地方生活,果然是有其原因的。

这一夜,老人喝的酩酊,虽然以他修为根本不会出现醉酒之状,但酒不醉人自醉。

没有送老人回太庙,直接让其在屋内住下。

安乐则是回到院子中,收拾一番后,望一眼漫天星河斗转的夜色,开始观想《剑瀑图》。

今日在花船上,得云柔姑娘的琴音抚心,泥丸宫中剑炉熬炼的心神,似乎壮大些许,趁此机会,一鼓作气,观想剑瀑。

星光漫漫自高空洒落,像是飞坠的流星,如一柄柄坠入人间的剑雨。

后半夜,有人如谪仙般踏星光而来。

赵仙游入了院子,便见到正在观想剑瀑的安乐,并未打扰,只是掏出一壶酒,入屋寻了杯盏,飘然落坐屋顶,华衣翩翩,于月下自斟自饮。

片刻后,安乐从观想状态中醒来,见到赵仙游倒也不奇怪。

赵仙游倒了杯酒,屈指弹给了安乐。

安乐接过,饮了一口,灵气满溢于口腔之中。

“此为醉仙酒,以灵果所酿,内蕴灵气,饮之于修为有裨益,我猜你的酒已经喝完,所以带来与你尝尝。”

赵仙游淡淡道。

安乐喝了几杯,感觉味道不错,至于那灵气倒是次要,聊胜于无,所谓蕴含灵气,不过是噱头。

“过两日便是春闱了,接下来我都不再来寻你,待你春闱高中,你再补我一顿老黄酒,就当庆功。”

赵仙游望着月华,道。

“好。”安乐倒是没拒绝。

“安乐,你修行有目的吗?目的是什么?”赵仙游问道。

安乐一怔,想了想,道:“一开始是因为这世界有修行,便想见识一下,纯粹的好奇。”

“后来,我遭遇到了压迫,便想要变强,让自己面对压迫能不再无力。”

“再往后,大抵是想见一见高处的风景吧。”

赵仙游饮酒动作一顿,没曾想,安乐给出的答案竟是如此简单,不过本来修行的目的就该是纯粹且简单的。

“我不知我修行目的为何,仿佛我一生下来,修行便伴随着我,终点就在眼前,我只要想,就能迈到。”

赵仙游吐出口气,道。

“像是为了应付某个目的。”

“无趣的很。”

“不如与你喝酒来的有意思。”

安乐默然,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赵仙游今日一改往日话少的形象,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大多都是安乐在聆听,赵仙游边饮边讲。

末了,当天空的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启明星跃入人间时。

赵仙游伴着晨曦的微风,披散的发丝微微飞扬,扭头看向安乐,道:“既然你想见一见高处的风景,那我便在高处等你。”

安乐笑了笑,与其碰杯后,一口饮尽。

“到时候,你我再邀月对饮。”

……

……

二月初九,临安有雨。

一场又一场的春雨,终于是卷来了一场大赵皇朝的盛事。

今日,春闱开幕,对于从各地长途跋涉,入京赶考的举子文人们而言,乃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

能否得意笑春风,光宗耀祖,荣归故里,皆从今日始。

因为下着雨,天色阴沉,有昏暗的光线糜照大地,代表着白日的来临。

清波街,太庙巷中小院。

安乐早早便起床,亦如往常的打了一通古妖五禽,熬炼气血。

淬妖宝玉中的妖气又一次耗尽,安乐在思忱着办法将妖气充满。

五禽打熬完毕,安乐气血一运转,蒸干身上的雨水,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腰佩青山与墨池,背上春闱科举所需要的笔墨纸砚以及考牌等等,便撑着油纸伞,出了院子。

刚出清波街,路过太庙。

老人拄着竹杖,立于太庙门檐下,笑呵呵的看着他。

“安小友,春闱好好考,争取高中甲榜进士列,登殿前会试,搏个状元及第。”

老人笑着发出美好的祝愿。

尽管,这个祝愿很难实现,这一次殿前会试的难度巨大无比,但是,高中甲榜进士列,在老人看来,于安乐而言,还是很轻松的。

“多谢前辈祝愿,自当竭尽全力。”

安乐笑着应道。

在老人微笑的目光中,安乐撑伞走过,踏上清波街,一路朝着文院的方向而去。

踏上静街,林轻音便与林追风撑着伞,伫立春雨中。

见得安乐,二人摆手打招呼。

“先生,春闱加油!”

林轻音抿嘴而笑。

林追风则是攥着拳头,重重挥舞下:“先生,争取拿个状元啊!你若是得了状元,咱九妹也能跟着沾光,成状元之徒,美的很!”

安乐不由哑然,点了点头,三人同行,徒步踩着春水,行至文院外的石碑牌坊。

二女便不再相送,目送安乐的身影,逐渐隐入文院山麓的朦胧春雨中。

文院石阶漫漫隐入点缀的黑白建筑当中,本次春闱的考场便设在院内。

石阶上有不少举子文人背负行囊顶着春雨前行。

料峭春寒,冰雨一颗。

安乐腰间佩着青山与墨池,眸光微微闪烁,春闱于他而言,亦是一场改变命运的大事。

气嘘日下生云雾,彩射天边贯斗牛。

此去杏园春色好,一枝红占万人头。

轻吐一口气,天地似宁静。

安乐迈步登石径,且战一场春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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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继续写,争取十二点前写完再来一更,为盟主大佬加更。

(本章完)

第77章 春闱考场佩双剑,论一场北伐【为永夜

春雨一场接一场,每一场的落幕,便意味着距离春闱开幕更进一步。

如今,春闱终开,一场盛事如春日杏桃,绽放满临安。

对于每一位寒窗苦读的举子而言,中举只是开始,赴临安赶考,冲击那人人欲要挤一挤的金榜,才是最终的目标。

春闱的举办地点在文院,作为大赵读书人的圣地,文院举办春闱已然不是第一次,不少人约定俗成的认为春闱在文院举办更有仪式感。

休倚高楼起惆怅,满城桃李为春开。

春意下的文院,生机勃勃,石径旁的绿草被春雨洗净,嫩叶新生,像是蕴藏着锐利剑意,撕开整个寒冬的笼罩,向人间挥出。

安乐登临石阶,春雨如油,顺阶而下,弥散点点盎然春意。

路上有不少文人举子,背着行囊,面色肃然,有紧张之色流露,对于任何一位苦读十年书的求学学子而言,春闱的压力极大,很少有人保持正常心。

未见多少熟人,安乐顺着石径,来到了黑白相间的文院建筑群中。

踏步走在青石路上,远处,人影渐渐多了起来,一位位穿着儒衫的举子文人正在排队,等候进入文院考场。

白墙黑瓦,宛如江南水乡的氛围。

点点绿意攀上白墙,像是写意烟雨山水中的点缀,愈发显得朦胧。

远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背着巨大的行囊,鼓鼓的行囊中装着不仅仅是考试用品,还有一些是食物等等。

毕竟不是所有考生都为修行者,可以不吃不喝安然作答三天三夜。

春闱,分为三场,每场共考三日,从初九开始,三日出一次考场,复又需入考场开考。

对于举子考生的体魄、意志等等都是一种考验。

但那只是寻常举子考生罢了,面对的也是乙榜进士列的举人们,若是要冲击甲榜进士列,在所有考程结束后,还额外得再参考一日。

将会考核修为。

所有考程都在文院内进行,哪怕是最后一场对修为的考核亦是如此。

文院中,汇聚而来的举人数量还当真不少,虽然大赵南迁后人数有所缩略,但依旧有着来自大赵皇朝各地拢共三千多名考生。

当安乐看到刘越的时候,来自华亭的刘越正与两位面容之上满是自信笑容的文人对谈。

“安兄,这是徐兄与祝兄,上次与你提及的文会,便是徐兄所举办。”

刘越见到安乐,眼眸微亮,赶忙打招呼,顺便介绍了下身边的文士。

那徐姓儒生对安乐并不感兴趣,只是稍稍抱拳作揖,便与刘越告辞,与另一人转身离去。

刘越略显尴尬,他未得安乐同意自不敢介绍安乐名号,不曾想对方竟是如此不给面子。

安乐倒是不以为意,对方身上连岁月气都不曾有,修行者都不是,自然惹不得安乐在意。

刘越见安乐的行囊如此简单,心头愈发确定自己的猜测,面容上笑意更甚。

一位有名气的作画大家,还是一位深不可测的修行者,地位上与他天差地别,竟是能与他相谈甚欢,这说明对方是真心与他交友。

排队的队伍很长,安乐与刘越一边闲聊一边等候。

过程中,安乐亦是扫视队伍,可以看到其中还夹杂着不少修行者,身上有岁月气飘摇。

真正从各地来冲击甲榜进士列的举人其实不多,大多数修行举人都在文院中就读,他们有另外的入考场渠道与特权,自是不会在此虚度光阴的排队。

趁着排队的间隙,刘越给安乐普及起了这次春闱的考官阵容。

“本次春闱有两位主考官,正主考官是礼部左侍郎徐佑,副主考官是鄢朝清,还有十位同考官,作为监考与内帘观,当然,最后统筹一切的乃是当朝秦相。”

刘越深吸一口气,说道。

“秦相统筹一切?主考官怎么不是礼部尚书?”安乐疑惑问道。

刘越这段时间混迹在临安,消息可比埋头闭关苦修的安乐灵通极多。

“本来是礼部尚书主考,可后来发生了些事,礼部尚书因与林府关系密切,便被秦相给寻了理由上奏弹劾撤换了这个位置,换成了礼部左侍郎,左侍郎曾是秦相学生,自是得秦相信任。”

刘越眯眼小声提及,这般八卦,自然不敢高声语。

安乐点了点头,眉头微蹙,秦相府对林府还当真是步步紧逼,竟是连与林府稍有关系的礼部尚书都遭连累,此举无疑是在震慑朝堂,让各方与林府有关联的势力,与林府划清界限。

风波已然渐起,只立在边缘,都能感其搅动的锋锐。

排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的队伍,终于临近了辕门搜检处。

有一位位腰间挎刀身覆甲胄的士兵,冷肃的盯着一位位考生。

“你为何佩剑?”

搜检的监视官望向安乐,厉喝道。

这位监视官是一位修行者,厉喝声间夹带着心神力量,隐约间形成一股威势,若非修行者,或心神脆弱者,怕是要被一喝之下,心神失守。

但安乐心神已然脱俗,自是半点影响浑无。

面对监视官的质问,安乐屈指于墨池上一叩,墨池掠起,隐约有一股玄意迸发。

“内蕴小圣令,有些许特权,可执剑入场,可见官不行礼。”

安乐平静道。

监视官的心神瞬间收敛,面对释放出气机的墨池,一瞬间就想到了如今在临安赫赫有名的安大家。

毕竟,王家王勤河挑战安大家被碾压的事迹,如今仍旧还是茶余饭后的笑谈。

“原来是安大家,那便是在下唐突了,自是可佩剑入内。”

监视官抱拳作揖。

墨池回归腰间,安乐亦是作揖回礼,监视官例行公事的搜查了安乐的行李,以防作弊,以及身上一些携带的小物件后,便立刻放行,并命人亲自带安乐前往考牌上所登记的考场。

这一幕自然是引起了排队举子儒生们的震撼与哗然。

安大家?

那位年轻过分的少年举人,竟便是名传临安,作墨竹画奔马的安大家?

还是什么小圣榜上榜者?

哪怕是刘越亦是心头震撼,他知道安大家是修行者,却不曾想是如此有牌面的修行者,竟是可执剑入考场……

而一旁刚完成搜检,还在收纳被翻的乱七八糟行李的徐姓举人,面色顿时变得难看,暗自懊悔刚才错过的巴结机会。

那可是安大家啊!

不过,这徐姓考生很快便收敛心绪,眼中闪过一抹精芒,待他高中乙榜进士列,届时再由刘越引见一下,自是可以再度攀上关系。

而对于此次春闱考题,他十拿九稳,自信非常!

安乐与刘越告别之后,便跟随监视官派遣的士卒前往考场号舍。

根据考牌上的考号排列的单独小房间,便为号舍。

这些时日,考生们作答,吃饭等等皆在此处。

直到春闱考题全部答完为止,彼此间无法看到其他的考生。

也得亏是文院占地够广,建筑够多,才能安排完三千多位考生的号舍。

安静坐在号舍内,安乐观外面的景色。

文院的环境颇好,一场春雨洗礼,曲径通幽,路径上更有一棵棵桃花树盛放着春桃,亦有些杏花绽放着迎春的美好。

小雨淅淅沥沥,打在号舍黑瓦上,传来清脆声响,颇为幽静。

安乐徐徐闭上眼,等候开考。

……

……

文院桃林杏树之间,绕开通幽小径,可见一座茅庐。

春雨在春风吹度下,倾斜而洒,茅庐檐下,有人煮茶,碳炉烧沸水,冒起的热气,如袅袅云彩,奔腾直上。

三夫子王半山的茅庐中,今日来了一位贵客,故他泡茶相迎。

来者一身华贵至极的衣裳,面容肃穆,苍须轻捋,眼神中带着几分锋锐,静静等候着三夫子的茶。

他似乎很有耐心,一点都不着急,哪怕文院中的春闱已然快要开始。

“此次春闱,夫子可有看好的人选?”

许久,待得三夫子将一杯普普通通的茶水,推至他身前时,来者端起轻饮一口,笑道。

“秦相言重了,文院子弟皆是我学生,他们参加春闱我自是全然看好。”三夫子双手捧着热茶,轻笑。

“学问是有高低,更逞论是学生们,每个人心中都会有自己选择相信的对象和看好的对象,三夫子同样是人,又如何能做到一碗水端平,不失偏颇。”

秦离士淡淡一笑,却是话中有话。

三夫子王半山一副慵懒的样子,瞥了秦离士一眼,道:“秦相都如此言及了,那老朽就直说了吧,那位名震临安的安大家,一幅墨竹,一匹奔马,让老夫刮目相看,老夫看好他得入殿前会试。”

话语一出,气氛顿时变得冷肃几分。

秦离士脸上笑容消失,细长的眼眸中,似带几分冰冷,盯着三夫子。

“三夫子,这位安大家好像与林府牵扯颇深。”

三夫子嘬饮一口热茶:“老夫不看出处,只观其才华,墨竹可见风骨,奔马可观心气,此子确实不错。”

“作画好,不代表学问也好,春闱科举考的非是作画。”秦离士摇了摇头:“夫子看好一位画师,这将文院文曲榜的那些才子儒生置于何地?”

站起身,不再饮茶。

他从三夫子这儿已经得到了他所想要的答案。

他此来便是试探三夫子的态度,三夫子既然提及这与林府关系颇深的少年,那态度不言而喻,更偏向林家一些。

秦离士自然也没了喝茶的兴趣。

那位名震临安的安大家,秦离士还真欣赏不起来。

林府花解冰欣赏的人,他秦离士自然平添几分冷眼。

“秦相慢走,不送。”

三夫子轻笑道。

秦离士背负着手撞入春雨中,身形逐渐模糊在山雾之间。

三夫子饮了口茶,轻轻摇头,轻声呢喃:“这次的春闱大题,可是秦离士出的题,不知这画墨竹的少年会如何作答?”

……

……

林府,天波水榭。

大池中,锦鲤时不时的翻滚,惹来一片春色中的艳丽。

李幼安洒下一把鱼饵后,扭头看向侧卧在榻上,安静读书的花夫人。

“竟能如此气定神闲?”

李幼安笑道。

“安乐作画一绝,但是才华其实可从画中窥得,他画上题款所作诗句皆不平凡,其文采其才华自是无需多忧虑。”

“登甲榜进士列自不是什么悬念的事,主要还是能否力压文院文曲榜的那些才子儒生,获得殿前会试的名额才是关键。”

花夫人翻阅一页《妖论》,淡淡道。

“殿前会试分给甲榜进士列的名额,只有十个,其余的皆为勋贵德才官员的举荐,如今举荐名额早已结束,若是入不得前十,那殿前会试自是没甚希望。”

“文院文曲榜上那些才子儒生,作学问可都有一手,安乐想入殿前会试,还真有点难。”

李幼安轻轻一笑,饮了口杯中龙井:“况且,这一次的题……秦相所出,定然十分刁钻,以安乐的性子,我觉得悬。”

花夫人长长睫毛轻轻一颤。

“入不得殿前会试便入不得,省的被迫卷入风波,惹来一身狼狈。”

李幼安点了点头,望向水榭可窥一角的八角重檐滴水天波楼,唇角一挑。

“说是如此,但若连殿试都未曾入,未免让人觉得有些可惜,乃至让人觉得青山蒙羞。”

……

……

“噹——”

文院内,一声悠远的钟磐敲响声,不断地萦绕在山麓之间。

所有依据考牌进入考场号舍的举人考生们,皆是安静下来,静候春闱的开始。

一位位覆甲士兵,腰间挎刀,立于号舍外,盯着每一位考生,神色如凶神恶煞,考生若有半点作弊嫌疑,便将会被毫不留情的拉扯出来。

一声钟响,除了让考生们肃静以外,也是意味着卷题的发放。

穿着官袍的官员,以箩筐挑着密封好的卷题,开始一间间号舍的发放第一场春闱的卷题。

又一声钟响,仿佛炸碎了漫天春雨。

意味着考生们可以开始阅卷。

一时间,翻阅卷题的声音,如瀚海起波涛,刹那间在文院上空中传开,当真宛若一片学海在泛惊涛。

对于卷题每一位儒生自是都期待和好奇,毕竟关乎他们的未来与前途,认真阅题能帮助他们分析考题中隐藏的陷阱,防止堕入其中,丧失分数。

每一位考生面容上都流露出紧张之色。

哪怕是有所修行的修行者亦是蹙眉,尽管修行能增加实力,但是对于作学问,却并未有太多的优势。

当然,修行者的竞争对象也非乙榜进士列的普通儒生,而是同样争甲榜进士列的修行儒生,这么一来,压力就会大很多了。

号舍之间,似人间百态。

刘越翻阅考题,面容上流露沉思之色,一边磨墨,一边思索作答方式与技巧。

与其相隔数间号舍的徐姓儒生,眼眸微微闪过一抹喜色,随后,狼毫饮饱墨,迫不及待的落笔。

料峭春寒,冰雨一滴。

安乐抹去脸上沾染的一滴春雨,一边磨墨,一边将考题笼统的全部观了一遍。

心胸中也有了几分自信与答案。

忽而,他磨墨的动作一滞,眉头一蹙,视线盯着卷子最后一道题。

题目很短,却让安乐眼眸微微眯起。

“大赵南迁五百载,元蒙皇帝仍气吞万里,麾下悍将无数,问:论北伐与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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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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