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去岁

齐无惑想了想,转身回去,把门关上之后,然后才伸出手,从木盒里面,取出了那一枚看上去已经布满了浅绿色铜锈的铜镜,原本铜镜朴素,并不显眼,而现在铜镜上面泛起了流光,其中有无数的法术弧光浮现出来,最终化作了一个大字。

【好】

少年道人愣住,仔细看看的话,却也没有看到其他的文字。

倒是这个好字。

写得倒是泼墨挥毫,有几分气势恢宏的气韵。

很好看。

像是被气急了。

又像是通过努力,终于做成了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自有几份恣意和倾泻而出的爽快。

“好?”

“这是什么回应吗?”

齐无惑回忆之前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是讲了讲自己的经历,而后又写了这法咒,最后似乎有问她喜不喜欢桂花糕,若是喜欢的话,自己下次给她带些。

少年道人终于恍然:“啊,是喜欢桂花糕么?!”

他想了想,回忆那少女爱玩和恣意的模样,带着一丝笑,了然道:“也是呢。”

“若是她那样的性格,该是喜欢甜的。”

“不过,这村子里面,应该是没有桂花糕卖的。”

齐无惑推开窗户,远远望去,看到了阳光又逐渐被遮掩,雨已下晚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云气却还在,弥散久留于天地之间,许久都不曾散去,从这雨云的厚重来看,仿佛还有雨水要下似的,但是却又绝无一滴雨水落下来。

云气如烟霞,笼罩村镇,远去山川。

虽说雨停了。

或许还有些许的雨水下呢?

少年道人起身,拿了老师给自己的竹伞,然后才朝着中州的府城而去。

一边去,一边翻阅着脑海之中妙玉师姐的《混元剑典》,其中有许多是适合他这个时期打基础所用的,毕竟,老师所传的是【心法】,而不是具体的修行法门,至于法门,是要他游离红尘,遍览天下的道藏,然后走出自己的道路。

师姐玉妙似乎猜到了这一点,所以给他的剑典之中,多有基础。

但是即便是基础的部分,也是直指大道的路数。

譬如这一段【夫行走之间,更有三字诀,乃“清、静、定”也。】

【清字,存神泥丸,如水清月朗,风轻日暖】,此乃元神之从容。

【净字,一气到脐,思看取莲花净之意】,这是元气之澄澈。

【定字一气至海底停住,思如泰山之稳,外诱难挠,如松之茂,如秋阳之清暖,如露之含珠,月之浸水。其坚如刚,其柔如絮。】这便是元精流转,我之命宝在我,不受到外物干扰。

这三点便是元神,元气,元精的运转之法。

玉妙将这三者的修持之法和剑道的步法融合在了一起,并且要求修行者在平日里面行走也都必须有这样的修持,如此久而久之,不但临战的时候,可以神动而气聚,如同泰山之稳,不会被旁人干扰心境。

到了最后,更可以【合而为一,自泥丸一想涌泉,浑浑澄澄,无碍无停,久则神光聚也。】

这已经是道门修行,先天一炁,并三花聚顶的路数。

只这一段,已经是寻常修行者苦苦一生都不得其门而入的真传,是破关真诀。

这一部分,在少女所写【剑髓千言】篇章之中,齐无惑真的有过黄粱一梦之中,仗剑游学于天下的经历,所以才越发能够知道,那寥寥千言,真的将剑道修持讲述地淋漓尽致,讲述剑术技击和招式的部分很少,但是却从高处将剑道的前路指出来,堂皇大观,从容不迫。

齐无惑一步一步前行,一边学习着混元剑经,一边往中州府城的方向走去。

慢慢的元神从容,元气清净纯粹。

而元精则是凝聚收敛,仿佛是周身气血的核心凝聚在丹田。

按照《成仙录》和山神修行笔录的记录,这个状态,在修行的时候,元气和元精会自然而然地聚集起来,当它们彻底归于一点的时候,修行者就会自然而然地走入【先天一炁】的程度,自此【逆三归二】,不再是凡俗。

只是齐无惑却发现,不知道是自己刚刚踏足三才全的境界,还是说其它原因。

元精,元气,元神都极为活泼。

三者自然流转变化,却毫无凝聚的趋势。

少年倒是也不在意,只是觉得往前行走,按着剑诀的步法心决迈步。

人之三才体内流转,灵机变化,颇为有趣。

像是玩耍一般!

中州府城。

巍峨的城楼伫立。

在城楼牌匾下面,挂着一个八卦镜。

而城楼左右则是有着塑像,是嘲风和椒图。

只是当它们看到那少年道人出现的时候,嘲风塑像都觉得自己恨不得把脚噗地一下从城楼上面拔出来,然后转过头溜了,但是可惜,它是塑像,天性又如同嘲风本尊一般,非常喜欢高处,这附近就属这城楼之上最高,视野最是辽阔,自然舍不得跑。

“糟,那玄门弟子又来了!”这是嘲风。

“糟,那家伙又来了!”这是椒图。

他们对视一眼。

齐齐装作不认得。

眼瞅着那少年道人走来。

于是都眼观鼻鼻观心,装得和真正的泥土雕塑没有区别。

再度入城,齐无惑抬起头看了看那边的两尊龙子塑像,总觉得他们还是在注意着自己,但是这一次却是伪装得很好,只有齐无惑的性灵能感觉到两股视线带着意识瞥向自己,但是肉眼是看不到的。

少年道人想了想,这一次却没有拱手见礼。

只是靠着障眼法入了城池中,而后才散去,街道上是切得大块的青石板拼接在一起的道路,平日里被灰尘笼着,雨水一冲,就显得越发清幽,齐无惑提着伞,按照记忆往那一条街道而去,远远看到在许许多多,口气极大算命先生当中,那独具一格的【万事不通】。

齐无惑走去,又如同先前那样,如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和红尘隔绝。

把伞放在旁边,靠着桌子。

坐在桌前,这一次那位算命的先生,不像是上一次那样地懒散邋遢趴在桌子上睡觉,而是抬起眸子,看着天空的雨云,虽然凝聚,雨水却不落下来,当注意到齐无惑的时候,他抬眸看向少年,似乎对于眼前这少年道人体内元气元精暴涨的变化了然于心,微微笑道:“哦?”

“知见障已经打破。”

“一夜打坐吐纳,已将元气收束于心。”

“资质不错。”

“看来,你已经知道你昨日的问题,错在了哪里了?”

齐无惑回答道:“是。”

那算命先生笑问道:“那么,如先前所说的,容你重新问这第一个问题。”

少年道人敛容,询问:“不是昨天,是去年,发生了什么。”

算命先生看着那少年道人,回答:

“去岁,有【客星】犯牵牛宿。”

“一日而去。”

去年,有一枚【客星】,掠过了夜空,在二十八宿之一的牛宿处掠过一日。

少年道人垂眸。

算命先生伸出手指指着齐无惑,微笑道:

“【客星】,是汝。”

PS:

挠头,之前章节写了,无惑那一年是在河上真实打坐了一整年。

本书没有【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设定啊。

剑诀剑髓千言,以及行走时候精气神修持的法门,来自于《混元剑经》,是真的。

有兴趣的朋友试试无妨。

(本章完)

第68章 谁错了?

去岁,有【客星】犯牵牛宿。

牵牛宿……

齐无惑安静消化这一句话丰富的信息量,那算命先生一只手托着下巴,笑着看着眼前少年道人,似乎在等待他露出自己期待的惊愕神色来,但是齐无惑脸上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的模样,只是双目闭合,似在沉思。

原来,自己去的是天上……

原来,那一日打坐所在的位置,是天上的天河。

难怪不见日月。

难怪低头也看不到群星。

难怪,只是打坐行气了一年的时间就到了三才全的境界。

本来一年苦功,哪怕是一日不休的打坐,最多抵得上寻常每日一个时辰十二年的功夫,是无论如何无法抵过老师判定的五十年行气功夫,达到三才全的境界;可修行吐纳本就是吞吐日月,在天河之上,吞日吐月,一日打坐,几可当得百日之功。

但是这又有另外一个问题浮现在齐无惑的心头。

行气流转,是搬运气机。

多少会对自身的根基有所损耗。

所以每日最多一个时辰。

多了则会伤身。

自己打坐一年时间,按照正常逻辑来看,早已经根基受损,命宝破碎,只能够走修性不修命的阴神路子,除非……是那一日吃过的东西,足以满足在天河之上打坐了一年时间的损耗。

那算命先生似乎知道齐无惑在想什么,懒洋洋地回答道:“你吃的东西不对。”

他指了指齐无惑的身子,语气颇有几分羡慕,道:

“牛宿主凶,但是以【九坎】之水,转动【罗堰】三颗星辰,耕种【天田】,也是他的职责,其中有灵物,看似是米,也可为肉,入沸水则为米,升腾云间则为雨,金乌玉兔两相催,才可得到,人间所谓【黄芽】是也。”

“阳动阴随变,黄芽渐长成。参差五叶发黄庭。”

“珠蕊苞开,放出紫金英。始结【神丹粒】,清光宇泰生。”

“从容透体缕霞明。内外辉辉,法界混惺惺。”

“人间所谓【大黄庭】,【大黄芽】,【神丹粒】都是指代此物。”

“算得最上品的【仙人粮】,弥补根基的最好物件,却也是最奢侈之物。”

齐无惑道:“最奢侈?”

算命先生道:“自是最奢侈。”

“此物,需得要三百年抽芽,三百年生长,三百年熟成,更要放上一百年散去燥气,才可入口,现在这位牛宿星君来到天田,千年时间,不过积累三斗三升。”

“而你一人,竟然足足吃了足足一斗一升!”

“而吃这般多,竟然只是为了帮你将七年前逃难时候亏损的根基补回来。”

始终邋里邋遢的算命先生看着眼前少年道人,想要说什么,最后也只是忍不住笑叹道:

“哪怕是入水化米,入云为雨。”

“可化凡为米,也有足足十五斤米饭,伱怎么吃得下去的啊?”

少年道人面容微微发红,坐得笔直,手掌放在膝上,想了想,只是回答道:

“因为好吃……”

算命先生哑然,旋即摇头道:“倒也……是个理由。”

“你这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啊。”

“这种天田里的东西,吸收的是日月轮转的气,生长在晚霞的霞光之中,要用流转于天河的星辰之水浇灌,也就是你有足够的耐性打坐了一年的时间,若是没有这样的耐性,就算是吃了再多,绝大部分精气都会散开离去的,只是浪费了。”

不过他旋即便是道:“当然,其实口味好吃才是最大的用处。”

“其他的功效,自有丹药弥补。”

“只是没有这样奢侈罢了。”

齐无惑道:“先生认得云叔?”

这邋遢的算命先生叹道:“认得,总是认得的,要不然他让你找我做什么?”

“只是我和他也有些交情,他都不肯给我吃这黄芽。”

“你个小小牛鼻子,他凭什么给你吃的?!”

“还吃那般多。”

“谁的面子,竟然如此之大?”

“我都没吃到。”

“你吃这般多。”

“我就吃一升他都藏得死死的,如防蟊贼也似得防着我。”

“你吃了足足一斗一升?十五斤啊!”

“难道说你是小牛鼻子,你跟了个老牛鼻子。”

“他也有只牛,所以对你们感官很好么?”

“如此说来,我下次寻他,牵着两头牛,一头公牛,一头母牛,他会不会给我多吃点?”

这位邋遢的算命先生嘴里连续地念叨着为何让齐无惑吃这么多,为何不给他吃。

他抬眸看齐无惑,并不耐烦地扫了扫袖子,道:

“你应该也已知道想要知道的问题了,我也就不留着你了,我还要在这里等等看……”

“等到今夜结束。”

他说着抬起头,如同齐无惑来时看到的那样,平和看着天空中厚重的雨云,眉头皱起。

齐无惑道:“先生昨天遇到客人,要算今天下雨多少。”

算命先生道:“是。”

“今天下雨,距我算的雨量,约莫还差一厘三毫的雨水,而今日还有六个时辰”

齐无惑道:“先生您算错了?”

“我算错了?”

算命先生忽而叹一声,只淡淡道:

“是他错了。”

这个错字,似乎含义极重。

言罢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两句话,齐无惑还不能窥见事情的全貌,见到这位算命先生似乎不想要继续说下去,于是告辞离开,心中明白了自己为何能够在一年后就踏足到了【三才全】的层次里。

踱步走在道路上,感知到自己的灵机,元神,元气,元精都已经到了一个极圆满的状态。

活泼而纯粹。

心下喜悦。

想到了云琴的回答,心神自然而然动处,已走到了中州府城商户聚集的【市】里面,如中州府城这些大的城,以坊和市划分城池,【坊】是居住人的地方,【市】则是货物交易的所在,绝不容许混杂,加上每夜宵禁,故而有【开市】的说辞。

而规划中,将售卖货物类似的商户们都聚集在了一处坊,若要买许多类似之物,则可以一口气办全,给游商们省却功夫,但是若买的东西多而杂,便要多跑几趟了,少年记得梦中有诗句。‘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就是如此。

或许是年节要到了,坊市内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有糖人儿,有糖葫芦,两侧是民居,有的打开门来在里面做生意,也有的在朝廷允许的范围内支起来小摊贩,从城楼的方向数千五百步开始,一直蔓延到大桥处,都是允许摆摊的地方,每到夜间未曾宵禁的时候,总是灯火通明,充满生活的气息。

每日交五更,诸寺院行者们打铁牌子或木鱼循门报晓,诸门桥市井便大开。

因为冬日,天尚昏沉,酒家多点灯烛沽卖,每份不过二十文,并粥饭点心。

亦间或有卖洗面水,煎点汤茶药者,直至天明。

生活的气息,远远不是村落能够比拟的,齐无惑看着来往的人们,还有被父母牵着的孩子们,手中拿着糖人儿,是个踩踏云雾的神仙,或者戴着各式样的面具,红尘暖意,心下缓和,元神转动都宽缓许多,找到了卖糕点的点心,有人走出来招呼,道:“小道长也想要吃些糖么?”

“要些什么?”

齐无惑看到里面各类的点心琳琅满目,温和道:

“要桂花糕,分成两份。”

想着一部分给山中精灵们送去些,活计麻利地给准备好,齐无惑接过的时候,忽而察觉到一股异样,手掌再度感觉到了昨天在算命先生摊位前曾经感知到的湿润气息。

以及一股奇异的,类似水腥气的味道。

是他?

PS:

诗句是丘处机真人弟子,元冲子真人的《南柯子·张道一问黄芽》

城池内摊贩为宋代孟元老的笔记体散记文《东京梦华录·卷三》

凌晨十二点上架,大家帮忙支援下首订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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