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3章 赎罪

寅宸星,三万多年前,随上千座大世界和数以千万记的生命星球一起,迁移来北泽长城,组建成剑界的这一角宇宙。

这颗生命星球,距离无定神海这一剑界的核心地带甚远,属于星海边陲。

但在宇宙动荡的大时代下,又有什么地方可以幸免?

时代的一粒沙,落到每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修建天地祭坛,抽调了星球上所有鱼龙境以上的修士,此为“祭坛徭役”。服役者,往往年少风华正茂之时离开星球,白发迟暮才得归来。

或者,回来一具尸体。

有的更埋骨他乡。

修为达到半圣境界,则要进入圣军,去星空中守护战城和末日堡垒,随时参与到和神境恐怖存在对决的战争中。

至于鱼龙境之下的武者,亦要服“矿役”,为修建天地祭坛挖掘各类矿石。

修建十二万九千六百座天地祭坛,掏空了整个宇宙的资源,对神王神尊和诸天而言,只是一句无奈而悲愤的感慨。

但对整个宇宙的生灵而言,却是切切实实的磨难。

无论处在什么阶层,无论什么修为,皆苦不堪言,死伤无数。

这些祭坛既是宇宙中最珍贵的资源材料修建,也是无数人的血泪和尸骨铸成。

……

药师城,是寅宸星上一座存在了上万年的古老城池,以生死人活白骨的超凡医术,闻名整颗星球。

是以,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病者、伤者涌来求医。

甚至有不少,是从星空中运回来的伤残。

城内已是人满为患。

城外更是搭建起成片的棚户,都在等待救治。

颜净和秦仪忧心忡忡,腾飞急行,赶到神医药母居住的星尘谷。

前者禀告道:“老师,又有一船的伤者,从星空中运回来,大半是天极境和地极境的修为。景石界的那座元会古矿,因空间动荡而塌陷,据说已经挖出尸体数万具,尚有百万服矿役者困在里面。”

随后,秦仪跟着说道:“最近三年来,患早衰症的人比以前多了十倍不止。有的年仅十六,身体状态却与六十岁老者没有区别,白发生根,皱纹满脸。这世道越来越艰难,苍天不公,根本不给寻常百姓活路。”

她们二人口中的老师,被整个寅宸星修士敬重的“神医药母”,正是失踪近三万年的木灵希。

田野中。

木灵希穿得很朴素,虽依旧美丽,但两鬓间已可见丝丝白发。

一个修士,无论修为多高,一旦不再在意自己的容貌,容貌自然也就难以维持巅峰状态。

维持容貌不衰,是要消耗修为和血气。

三万多年前,先是独子张星辰被斩去神骨和神源,又逢张若尘陨落。

接二连三的巨变,让木灵希心境和精神皆遭受重创,失去心灵寄托。

别说区区容貌,就连修行都放下多年。

……

三万多年前,张若尘逆转道法,自爆己身,是震动宇宙的大事件。

木灵希知道张若尘数经生死,因此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亲自去了那片破碎的星空,四处寻找,连一件遗物都没能找回。

后,在师尊凤天的劝说下,她才木然回到剑界。

那段时间,木灵希情绪几乎崩溃,好像失去了所有,人生再也没有意义。唯一的牵挂,只剩被打入凡尘历劫的张星辰。

后来的一千多年,木灵希到处寻找张星辰,寻找自己的孩子。

像一具孤苦伶仃的木偶,走遍剑界、天庭宇宙、黄泉星河的所有大世界,又找了很多很多颗星球,却一无所获。

找不到……

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了!

直到有一天,她来到寅宸星。

这颗星球,曾因张星辰和张红尘切磋,而造成无辜者大规模伤亡。

她认为,自己这一生,所有的悲剧都源于此。

既然张若尘活着的时候,怎么都不肯原谅张星辰。

现在他们爷俩都死了,就自己来赎罪吧!

这成为她唯一活下去的一道念头。

近三万年来,她根本不动用修为,也根本不修炼,对外界的是是非非没有任何兴趣。自然,也就没有人知道她在此处。

谁能想到,一颗再寻常不过的星球上的医师,竟是一尊了不得的神灵,有着非凡的过去?

数十年就可抹去寅宸星上曾经的创伤。

三万多年,早已没有人记得,曾有宇外剑气落到这颗星球上,造成数十万生灵死亡。

只有木灵希记得。

这是她必须为张星辰赎的罪。

清晨的雾气正浓,带有凉意。

听到两位弟子的禀告后,木灵希从种满奇花药草的田野中走出,身上布衣沾满露水,手中竹篮装有一种紫色药花,叹道:“熵耀后,空间是越来越不稳定,竟已经蔓延到北泽长城。在宇宙中,剑界星域已经算是空间最为稳固的地方之一了!哎……”

秦仪是木灵希的八弟子,好奇道:“师尊竟然知道熵耀?那可是极其古老的时代发生的事了!”

木灵希近千年来,前前后后收了十七位弟子。

但,没有传她们高深的修炼典籍,只教医术和寻常的精神力修行法,能够炼丹便可。

秦仪的精神力,达到四十四阶,是木灵希所有还活着的弟子中,年龄最长的一个。

很苍老。

看上去七八十岁,驼着背,杵着杖,极为老迈。

对她们这种境界的修士来说,数万年前的事,就是隔了无数个时代。

太久远!

寅宸星虽没有与外界隔绝,但宇宙中的消息,要传到这里,也是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时间。且没有确切消息,都是各种传说。

离得最近的景石界,也只是一座矿物墟界,由夜叉族旗下的一位半圣强者镇守。

木灵希又道:“早衰症,与天地祭坛有关,是寿元被夺。最近几年,宇宙中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所以天地祭坛开始加速吸收宇宙生灵的生命精气。”

“修炼者生命力旺盛,暂时扛得住。普通百姓就不行了,数年时间,会流失数十年寿元,体内血气枯萎。”

颜净忧心问道:“全宇宙都这般吗?若是如此,再过百年,凡人就要死绝。”

秦仪欲言又止,最终沙哑着声音:“老师,你肯定是隐世的大修为者,你可有办法……”

木灵希打断她要继续讲的话:“我们都只是小人物,管不了宇宙大事,管好眼前的生老病死就是极限了!若真有一天,末世降临,也都是定数,坦然面对便是。”

“你们最好不要知道得太多,知道得越多,就会越绝望。”

“净儿,伱去神木下方,取一些生命之泉,给每一位来到药师城的早衰者各服一滴,希望可以弥补一些生命精气吧!”

“秦仪,带为师去看看那些从景石界运送回来的伤者。”

……

星尘谷中的那棵神木,树干比山体还粗壮。

枝繁叶茂,吞吐灵气。

树根中,溢出荧白色的生命之泉,化为一条小小的溪流,汇聚成一座水潭。

……

从景石界运送回来的伤者,足有数百位,个个都是寅宸星的武道强者。

伤势较轻的,只少了胳膊或者小腿。

伤势重的,半个身体都血肉模糊,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

甚至。

有的在运送回来的途中,就断气了!

木灵希毕竟不是一般人,哪怕不动用神境修为,只凭凤凰血气,也能将咽气不久的武者救回来。

“神衣药母”之名,绝非浪得虚名。

“多谢药母……救命之恩……”

“我就知道,只要留下一口气,撑着回到寅宸星,就一定可以活命……药母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

好不容易医治完所有伤者。

木灵希来不及休息片刻。

秦仪匆忙赶过来,道:“老师,六师姐回来了……”

木灵希见她眼神有异,问道:“你六师姐离开寅宸星一百多年了,她回来,应该高兴才是。哭什么?”

“你去看看吧!”

秦仪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木灵希的六弟子尹霜夏,修炼天资很高,因此修为有成后,便离开寅宸星,去星海中游历和求学。

木灵希随秦仪来到药师城的城门口,两边皆是跪下叩拜的老弱病残。在他们眼中“药母”,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远远的,便看见披头散发的尹霜夏。

她跳下圣车,冲上前来,跪倒在木灵希面前,颤着嘴唇:“老师,你救救他们,弟子求你了,只有你可以救他们……你肯定可以救他们……”

木灵希将她搀扶起来,手指捋开遮住脸庞的乱发,不敢相信这是一百多年前离开寅宸星的尹霜夏。

当时的她,美艳动人,青春活力,修炼天资冠绝寅宸星的同代修士。

木灵希对她的评价是,哪怕自己不教她高深的修炼法,只凭基础的精神力悟道图,她终有一天也能凭借自己的悟性,修炼成精神力圣者。

这些年来,木灵希自己都没有修炼,认为修为的高低,改变不了人生的悲喜。

反而修为越高,知道的真相越多,越是痛苦。

修为再高,能高得过帝尘?

修为再强,能强得过昊天?

连他们都归于尘土,不可对抗天地间的那些大恐怖。

因此,木灵希没有亲自传授修炼法,放任尹霜夏去星海中拜师修行。

自己的路,自己走。

再相见,昔日那个寅宸星最美的女子,竟如此狼狈,几乎快有秦仪那么苍老。也不知这一百多年,经受了何等挫折和磨难。

木灵希终究是感情丰富的女子,看她这般模样,心中苦涩万分。有些后悔,当年没有亲自传授她功法,让她一个年轻女子在外孤苦飘零。

不过。

既然活着回来了,那么一切都不是事。

无论伤得有多重,无论遭遇了什么,她这个老师都一定可以让她好起来。

然后,传她功法。

用最好的资源培养,仅耽误了一百多年而已,根本算不得什么。

木灵希有这个自信。

“别着急,慢慢讲。”

木灵希温柔的安慰她,犹如母亲一般怜爱。

尹霜夏拉着木灵希前行,很快来到圣车旁边。

她以有些枯瘦的手,拉开圣车的车帘。

顿时,伴随一阵恶臭,恐怖的景象出现在木灵希眼前。

“老师,你救救他们……他是我的长子叫韩齐,天赋可高了,百年不到,就达到圣者境界……”

“这是我的第二子,叫韩阅……”

“这是我的夫君,他可是一位圣王……都死了,都死了,老师你可以的,你可以救他们的……你肯定可以……”

突然,尹霜夏像是受到什么惊吓,歇斯底里的咆哮,继而又痛哭。

木灵希看着圣车中,已经腐烂的数具尸体,这才猛然又观察尹霜夏,发现她双瞳根本无法焦距,视线漫无目的的游走。

俨然是……

早就疯了!

夫君和子嗣全部都死了,家破人亡,这对一个流落在浩瀚星空中的女子而言,是何等崩溃和痛苦。

尹霜夏是以最后的理智,将尸体送来寅宸星。只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老师,有起死回生的医术,是她最后的一念希望。

但从天地祭坛到寅宸星的路途,却太过遥远,尸体已经腐坏。

木灵希的所有弟子都赶了过来,看到尹霜夏这般模样,一个个都低声抽泣,有的则是上前将她抱在怀中安抚。

木灵希心中尘封多年的记忆被唤醒。

她自己何尝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痛苦?她何尝没有崩溃过?

只不过,强大的修为和心境,让她扛过来了!

木灵希强压心中悲痛,伸出两根手指,按到尹霜夏眉心,推算她的过往。

紧接着,木灵希探查圣车中的尸体,眼神越来越凝重,自语:“果然有问题!天地祭坛也太可怕了,不仅收走神武印记,连修士体内的圣性物质也一并吸收。”

这就是圣者和圣王的尸体,会这么快腐烂的原因。

尹霜夏的夫君和子嗣,都是死于天地祭坛启动后的那场动乱中。

这些尸体,救肯定是救不了,就算招魂也没用。

因为魂灵也被天地祭坛吸收而去。

现在,让木灵希苦恼的是,要不要帮尹霜夏恢复精神状态?

疯掉了,她也能救回来。

可是救回来后呢?

这种痛苦,必定伴随一生。

“哎!”

木灵希最终还是以精神力,重聚尹霜夏的精神意志,但却将一些记忆封印起来。

那些弟子,有的去安置尹霜夏,有的去安葬圣车中的尸体。

只留木灵希独自一人,疲惫不堪,心力交瘁,就像丢了魂一般坐在石凳上,脑海中浮现出曾经许多美好的回忆。

她也曾经少女一般天真烂漫,遇事乐观,行事百无禁忌。

武市学宫西院的悠闲,五行墟界和木精墟界的凶险,坠神山岭和界子宴的快意刺激。

被逼婚的那天,张若尘只为一诺,带着千军万马攻打魔教无顶山,烽烟尘土仿佛还在眼前,那是何等让她感动。

那一天的他英姿勃发,热血高歌,只为一人不为天下,让木灵希一生难忘。

那些年,有太多值得回忆的美好和欢乐。她可以躺在棺材里面,给张若尘惊喜或者惊吓。

也可以一根筋的追着张若尘去两仪宗,去殒神墓林,去阴间,去广寒界,去功德战场,去祖灵界,去地狱界……

生死置之度外,危险是为何物?

张若尘去哪里,她便跟着去哪里。

张若尘就是她的家,是她的全部。

但后来,她与张若尘的修为差距越来越大,追不上他的脚步了!尽管她努力了,拼命了,还是追不上。

他飞得更高了!

做的事越来越大,对手越来越可怕。

继续追,就会成为他的拖累。

有些时候,甚至数万年也见不了一面。

幸好后来有了星辰,那小子从小就调皮捣蛋,与她年轻时代太像了!

虽然调皮,但心思不坏,非常孝顺,无论是闭关还是外出,每年她生日总是会突然笑呵呵的出现到她面前,变着法逗她开心,带回来各种奇怪的美食和异域宝物。

但星辰终究还是闯祸了!

被削了神源和神骨,打入凡尘历劫,消失在茫茫宇宙,再也找不到。

就连他父亲,在不久后,也陨落在宇宙中,化为尘埃。

这人生旅途,往往出发时最开心也最有趣,但所有人都在向最苍凉的结局前行,会送走最亲的家人和朋友,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老去,失去青春和活力,失去美貌和雄心壮志。

最后在老迈和追忆中离世。

多少年了,木灵希都不敢去回忆过往。

尹霜夏的归来,勾起她无限思绪。

她木然的坐在石凳上,身形无比单薄,思念不受控制犹如潮水般涌来。已经离世的张若尘,找不回来的星辰,让她眼泪止不住的流淌,模糊了视线。

“娘亲!”

隐隐约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眼前一个人影晃动!

“娘亲!是我,我是星辰……星辰啊……”

声音变得清晰,木灵希感觉到有一双手,在轻轻摇自己的肩膀。

如梦如幻,在梦境中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但这一次最为真切。

木灵希抹去眼泪,这才看见,张星辰竟然真的站在自己眼前,纵然容貌上有一定变化,但她绝对不会认错。

这就是她的孩子,是星辰。

“星辰……星辰……你怎么找来这里的?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娘,真的,真的很想你……”

木灵希双手捧住张星辰的脸,咧着嘴,完全不像一尊神灵,以哭泣发泄多年来挤压的情绪,身体不住的颤抖。

她手捧得紧紧的,就像生怕张星辰又消失不见。

张星辰身上白袍,是木灵希亲手绣织。

他跪在地上,红肿着眼睛,紧抓木灵希双手,能够真切感受到娘亲数万年来的痛苦和思念,心中充满自责和羞愧。

若不是自己当年闯下的祸,怎会让娘亲受三万年的苦?

“对不起,对不起,娘亲……星辰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张星辰连连磕头,嘭嘭直响。

最后,是木灵希将他扶起,不忍爱子继续这般折磨自己:“知错就改,回来就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娘,其实不仅是我来了寅宸星……”

张星辰看向门口。

木灵希转头望去,看见站在门口噙着泪光的般若,又惊又喜:“尘姐!”

“你知道这些年,我找你找得有多苦吗?你没有感知到我探查这片星海的神魂念头?你都不回应一声?”

般若不是一个会轻易显露情绪的女子,但她与木灵希的关系最为亲近,怎忍见她今日这般模样?

木灵希摇头:“我早已封闭神念,不想与外界接触。对不起,尘姐!”

张若尘从般若身后走出来,道:“是我的错,灵希……这些年你受苦了,我们回家吧!”

看到张若尘,木灵希浑身如遭雷击,眼睛直愣。

张星辰连忙搀扶住像是要倒在地上的木灵希,低声道:“母亲你这是从内到外,心与身完全把自己与外界隔绝了!其实父亲根本没有死,他早已回来,他现在乃是始祖,是整个宇宙的天尊。”

木灵希一把推开张星辰,直勾勾的盯着张若尘,既凶巴巴,又哭吧吧的道:“始祖了不起啊,没有死,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找我?”

“这怪不得父亲,是你自己藏起来的。”张星辰道。

木灵希道:“这没你的事!他是始祖啊,他会不知道我藏在哪里?他就是故意不来找到,想看我笑话……”

张若尘走到木灵希面前,看着满脸沧桑的她,继而,展开双臂,紧紧将她拥在怀中。

亦如曾经年少之时。

木灵希根本挣扎不开,哭吧吧的念道:“假的吧,你们合伙骗人!”

“假的,哪有我这么真。”

张若尘在她耳边,极为认真的道:“以后我只做真的张若尘,再也不骗人了,更不会骗你。”

“真的张若尘是什么样啊……”

木灵希一边问道,一边偷偷运转体内凤凰血气,头上掺杂的一丝丝白发转青,就连肌肤都散发仙玉般的光泽。

张若尘道:“真的张若尘,不管是对木灵希,还是对端木师姐,都不会让她们伤心。”

……

小鱼很清楚,其实很多角色的故事,不该在结尾阶段写到正文里面,更适合后面用番外的形式交代一二。

但对般若、凌飞羽、木灵希这些早期的女主,她们的故事本来就几百万字没写了,最终还是决定在正文中小写一段。不求精彩,只求给喜欢这些女主的读者一个小小的交代。

本来计划的,还有圣书才女、孔兰攸、洛姬,但最后还是否了!那样太拖沓!

木灵希是最后一个在正文中,重点交代的女主。

(本章完)

第4164章 敞开心扉

送走般若、木灵希、张星辰,张若尘独自一人站在空旷而黑暗的虚空中,目光望向远处的无定神海。

此刻的他,极为冷静平和。

整个人进入最理智、最坚定的状态。

无定神海太波澜壮阔,最宽阔处达三千亿里。

宇宙中,半数的水,都存在于此。

……

三万多年来,在神界号令下,修建的四座主祭坛。存在于地狱界、天堂界、永恒天国的三座,皆先后被摧毁。

唯有无定神海中的第四座,依旧巍巍耸立。

这座主祭坛,建在归墟中的剑界之上。运转后,爆发出来的光柱直冲神界。

张若尘哪怕站在十数万亿里外,都能清晰看见。

此外,飘浮在无定神海中的那些大世界、岛屿、星球,还建有五千多座天地祭坛。

五千多道光柱,即像撑起无定神海和神界的柱群,又像连接两界的桥梁。

“或许,无定神海才是人祖谋划的根本所在。他到底打算怎么行事?”

张若尘闭上双眼,思考时空人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致他于死地?

同时也在思考,该如何主动出击?

第一个问题,张若尘至今都没有思考透彻。因为,他如果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去迎战时空人祖,最终的结果一定是两败皆亡。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

时空人祖知道他的实力和决心,但并没有妥协,这就是张若尘最担心的地方。

时空人祖若是那么容易对付,就不可能活到现在。

张若尘将自己想象成时空人祖,思考他的行事方式,自语:“我明白了!他不会与我交手,一定会将我杀死在交手之前。杀我的办法……”

张若尘双目望穿重重空间,看到了虚无世界中的七十二层塔。

九鼎不齐,它就是宇宙中的最强弑祖神器。

七十二层塔依旧还在疯狂吸收虚无之力,仿佛要将整个虚无世界都收进去,释放出来的可怕气息,足可让宇宙中的一切顶尖生灵颤栗。

待到它爆发出威能那一刻,怕是会比镇压冥祖之时更加恐怖。

“这就是用来对付我的杀招?但又用什么来对付梵心?人祖啊,人祖,你就那么有把握吗?”

张若尘不想被动应对。

开始思考第二个问题。

如果主动出击,是先摧毁无定神海上的天地祭坛,还是直接攻伐神界?

种种迹象表明,时空人祖也有他的终极秘密。

这个秘密,就在神界。

选择前者,有可能落入时空人祖的算计。因为,这些天地祭坛,很有可能只是时空人祖的障眼法,是请君入瓮的陷阱。

选择攻伐神界……

神界可是时空人祖的地盘,多少年了,连冥祖都不敢轻易闯入。

张若尘并不是惜身畏死之人,之所以,举棋不定,是因为他对时空人祖的智慧和实力,都有足够的尊重。

面对这样的对手,任何一个小小失误,都将葬送一切。

而他,只有一次机会,没有试错成本。

“若梵心在……她对时空人祖的了解一定胜过我。”张若尘从来不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的智慧,可以轻松碾压长生不死者无数岁月的谋划。

正是有这份冷静和自知之明,他才能一步步走到现在,走到能够与长生不死者对望,让长生不死者也要忌惮的地步。

而不是像大魔神、尸魇、命祖、黑暗尊主,甚至是冥祖一般,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惨淡出局。

……

在金猊老祖护送下,剑界诸神快速撤离。

带走了无定神海中半数以上的大世界,以及绝大多数的神座星球。

剑界星域的星海,变得暗淡下来。

撤到星海边缘地带的蚩刑天,回头望去,捏紧拳头:“真不甘心这般逃走,要我说,就该借助阵法与长生不死者轰轰烈烈干一场。”

天魔这位老祖宗,很可能隐藏在暗处,自然让蚩刑天底气十足。

谁家还没有一位始祖?

八翼夜叉龙拧起他的耳朵:“我看你就是被战意冲昏了头脑,到现在还不知道神界长生不死者是谁?”

“你这婆娘……啊……”

蚩刑天疼得咧嘴,踮脚道:“伱知道?就你……停,你说,你说……”

“到现在为止,撤离的诸神中,你可有见到太上?”八翼夜叉龙道。

蚩刑天脸色骤然一变:“这不可能!以太上的精神力修为,肯定是留下来与帝尘并肩作战,所以才没有现身。”

“那女帝呢?女帝随帝尘离开后,就再也没有现身。”

八翼夜叉龙松开手,冷哼:“整个剑界的阵法,都是太上主持布置的!你觉得,我们能用他老人家布置的阵法,对付他?若真是他老人家,他在无定神海经营多年,布置的手段恐怕不止阵法那么简单。”

蚩刑天很狂傲,但对殒神岛主是绝对的尊重。

因此从来没有往他身上怀疑过。

经八翼夜叉龙这么一说,蚩刑天只感觉脑门寒气直冒,瞬间冷静下来:“若是如此,帝尘选择在剑界与太……与长生不死者决战,岂不完全处于劣势?早知道走的时候,就该把所有阵法和所有天地祭坛都拆了!”

“那我们就走不掉了!”

八翼夜叉龙长叹一声,看了一眼自己微微耸起的小腹,温柔的低语:“或许我们现在能够撤离,都是帝尘和女帝为我们争取的。走吧,这种层次的对决,不是我们可以参与,根本左右不了什么。”

……

神妭公主、殷元辰、云青……等等神灵,驾驭通天神殿飞行,不断远离无定神海。

殷元辰站在神殿大门外。

视野中,远处是被天地祭坛击碎的空间,能够在光柱尽头,看到神界的一角。

神妭公主走过来:“你在思考什么?”

“祖母,你说神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殷元辰道。

神妭公主看出他的心思,道:“你不甘心,想要参与到这一战中?”

殷元辰嘴角勾起一道弧度,看向神妭公主,道:“年轻时,我虽知道张若尘和阎无神都是一等一的天之骄子,但从来不认为自己比他们差多少,一直有一颗不服气的相争之心。多少年了,这颗死掉的相争之心,好像又蠢蠢欲动。”

“天下之劫,有人做领袖,有人扛大旗。”

“有人走在前面,就该有人跟在后面。而不是现在这般,一人扛大旗,众人皆逃离。”

“这天下之劫,我也想扛一肩!”

“我断定,神界必然藏有大秘。冥祖和帝尘不敢进入神界,是因为他们是长生不死者的对手,长生不死者就等着他们进入神界对决,从而占尽优势,甚至可能布下了陷阱。”

“而我,不是长生不死者的对手,只是一小卒罢了!”

“祖母,元辰无法继续陪你了,这一生功过荣辱,就此画上一个句号吧!”

殷元辰向神妭公主行礼一拜后,化为一道光束,飞出通天神殿,伴随天地祭坛的光柱,直往神界而去。

曾投靠永恒天国,对神界,他是有一定了解的。

……

时空人祖坐在主祭坛顶部,可眺望整个星海,星云斑斓,浩阔无边。

但熵耀后,经历连番始祖对决,就连这灿烂的宇宙都有些破烂了,千疮百孔,天地规则混乱,真正有了末日景象。

身前,是一张棋盘。

棋局已到尾声,黑白棋子错落。

“哗!”

一道光束落下,出现在时空人祖对面的座位上,凝化成第二儒祖的身形。

这两老者。

一个仙风道骨,一个儒雅清癯。

整个宇宙的古往今来,似都汇聚于棋盘之上,谈笑间,左右一个时代和一个文明的繁华和没落。

时空人祖两指间持一枚白子,凝视棋盘,寻找破局之法,笑道:“你来得正好,你的棋艺比我高,帮我看看这白棋还有没有救?”

第二儒祖俯观全局,片刻后,摇了摇头:“黑棋是先行者,有不小的优势,布局严密,四伏杀招。这白棋就算躲得过其中一杀,也将死于二杀,三杀。所有的气,就被封死了,必输无疑。”

时空人祖道:“连你都看不出一丝活路?”

“走到这个地步,我来也没用。除非悔几步,或可一试。”第二儒祖道。

“在我这里,没有悔棋的规则。”

时空人祖将棋子放回棋罐,问道:“炼化三棵世界树,可有冲击天始己终的希望?”

第二儒祖笑着摇头:“只是吸收天地之气和天地规则的速度变快了一些而已,就我这样的资质,永远都不可能进入天始己终。人祖如何看冥古照神莲?”

时空人祖双瞳充满睿智光华,道:“冥古照神莲一定不是第十六日!”

“世间有两个冥祖?”

第二儒祖有些意外。

“不好说!”

时空人祖道:“但这株冥古照神莲,一定不是与我斗法无数个元会的那位幽冥之祖。那位,已经死在地荒。”

第二儒祖道:“这株冥古照神莲还是稚嫩了一些,太沉不住气。其实,第十六日身亡,是真的让我们放松了警惕。她但凡继续隐藏下去,坐看当世修士与神界你死我活,说不定真能坐收渔利。”

“或许是动情了吧!”时空人祖道。

第二儒祖抬头,微微诧异。

时空人祖笑道:“开天辟地恒古道,七情六欲在其上。意识的诞生非常奇妙,只要有意识,就会有七情六欲,谁都摆脱不了!昔日,后土娘娘就是动了情,所以选择己终。”

“人祖竟然是这么看冥古照神莲的?”第二儒祖显然对此不太认可。

他就不是一个会被七情六欲左右的人!

时空人祖笑道:“因为我也有七情六欲,否则这世间得多无趣?诶,我感应到了,她来了!”

两人目光,齐齐向南方星空望去。

第二儒祖眉头一紧,凝重道:“张若尘摆明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来的无定神海,他若再次逆转道法,以奇域的毁灭力,恐怕不是寻常始祖神源可以比拟。人祖也未必扛得住吧?”

“这孩子,意志比当年的不动明王都更坚定,亦有大决心和大气魄。他若玉石俱焚,换做在别处,我也压制不住。”时空人祖语气中,带有一丝忌惮。

第二儒祖道:“已经交锋过了?”

时空人祖点头,继续道:“先前相见时,他就动了念头。但,老夫以早就布置在无定神海的空间秩序压制了他,以此告诉他,在这样的空间秩序和规则下哪怕他逆转道法成功,老夫也已经从空间维度拉开距离,足可保住性命。他这才打消了念头!”

第二儒祖是以分身投影,降临的无定神海。

不敢以真身前来,就是因为知道此刻的张若尘,处于最可怕的状态。

那股绝然的意志,第二儒祖相隔无尽星域都能感受到,寒意十足。

一旦他和人祖的真身处于一地,张若尘一定不会有任何犹豫,要将他们二人一并带走。

虽说,时空人祖有自信,在无定神海可以从张若尘自爆己身的毁灭风暴中逃出生天。

但那也只是他的自信。

在第二儒祖看来,人祖掌控宇宙亿万载,从未败过,这样的心境难免会轻敌。而张若尘,虽少年之身,却古今一品,已经超脱于人祖的掌控之外。

此刻张若尘和冥古照神莲汇合一处。

古今一品加九十七阶,这样的阵容,人祖又该如何应对?

第二儒祖转头,向身旁的时空人祖看了一眼。只见,他依旧微微含笑,眼中没有忌惮,反而流露期待的神色。

……

木灵希栽种在星尘谷中的那株神木,能够孕育出生命之泉,乃是因为,它是用接天神木的一根树根培育而成。

据木灵希所说,多年来,只有纪梵心找到过她。

接天神木的树根,是纪梵心给她的。

此刻。

一袭白衣的纪梵心,站在神木的树干下方,戴着面纱,腰挂天道笛,整个人都充斥一种灵性的气息,将整个星尘谷都化为了仙灵世界。

她身旁,神木的根须如虬龙一般古拙苍劲。

脚下的山丘高地,生长出大片五颜六色的奇花,生命之气是那么浓厚。

张若尘沿山谷前行,前方地势逐渐开阔,如走进画卷。

终于看到站在神木下方的她。

就像第一次见到百花仙子一般,她是那么的神秘和清冷,眼睛是不含杂质的透彻,却又好像藏着古往今来所有的故事。

张若尘走在花海和青草间,衣袍沾上了湿漉漉的花瓣和草叶,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沿生命之泉溪流,向山坡上走去。

树下。

纪梵心天籁般的声音响起:“我本不想来的,因为我知道,你必输无疑。”

不开口的时候,她就算近在眼前,也给张若尘无限的距离感,陌生得好像从来不认识她。

似永远都靠近不了她。

但她这一开口,无论声音多么冰冷无情,张若尘都感觉自己熟悉的那个百花仙子又回来了!于是,他道:“那为何又来了呢?”

“因为我知道,你必输无疑。”纪梵心道。

短短一语,让张若尘心情复杂难明,一股暖意徘徊于胸腔,不禁想到当年在剑南界本源神殿修炼剑道圣意时她所说的那番话:

“你不必有这么大的心理负担,若心中无情,我绝不会献身于你。既然心中有情,那么现在我做的任何决定,都会自己负责。若是将来有一天,我们渐行渐远,离你而去,或不再理你,你就别再来找我。因为,那代表我心中对你已无情。”

张若尘登上山坡,站在她对面的一丈开外,心中万千情绪,到嘴边只化为一句:“梵心……好久不见……”

“是你不来见我。”纪梵心道。

张若尘欲要言语。

纪梵心又道:“是你不再信我,哪怕有了睨荷,你也觉得我别有目的,是在利用你。信任崩塌,你也就觉得我们渐行渐远,觉得我心中无情。”

“可是啊,我一直在剑界等你,而你却化身生死天尊隐藏起来,想要看我和神界相争。张若尘,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那份感情,变心的是你,而非我!”

“或许是你爱的人太多,就更容易变心吧!”

张若尘只感觉心痛如绞,因为纪梵心字字皆精准刺在他心口,想要反驳,却根本开不了口。

纪梵心看他如此苦楚,幽幽一叹又道:“但,爱的人太少,只爱一人就容易把自己陷埋进去,看不得他受伤,看不得他独自面对艰险。明知此来,会落入人祖的算计,却还是义无反顾的来了,因为她想到了太多他曾经的好,怎能忍心看他赴死而去。”

“当爱得太真,就会选择性的只记两人之间美好的回忆。想到了那一年的自己和那一年的张若尘,就不知不觉来了这里。”

“张若尘啊,你说,感情怎会这么不公平?”

……

“不是这样子的,梵心,不是这样子的……”

张若尘想要解释。

纪梵心打断他要说的话:“我此来不是与你探讨感情与对错,你真想解释,等到这场对决后吧!到时候,当着睨荷的面,你好好解释解释,当年为什么要生她,抱有什么样目的?为什么你回来三万多年也不认她,不见她?她不是你亲生的吗?”

“这话可不能乱说!”张若尘道。

纪梵心白了他一眼。

都到这个时候,他最在意的,竟然是这个。

张若尘道:“造成这一切,真就是我一个人的原因?你向我隐瞒了太多,九死异天皇是怎么回事?你秘密培养天火魔蝶、魔音、接天神木,没有与我讲过吧?尸魇、石叽娘娘、潋曦他们的情况,你早就知道吧?”

“你若对我坦诚一些,我怎会猜疑于你?”

纪梵心道:“以你当时的修为,以时空人祖的精明睿智,我不认为告诉你真相是一件正确的事。当时的你,远没有现在这般成熟稳重。”

张若尘道:“你说,生睨荷,我抱别样目的。但你呢,你何尝不是以此来更深的隐藏自己?”

纪梵心黛眉蹙起:“真要这般相互指责和攻击下去,就没有意思了!不如我们二人先打一场,让人祖和颜庭丘他们看看笑话?”

短暂的安静后。

张若尘道:“我想知道,冥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与祂,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去过灰海,你心中没有猜测吗?”纪梵心道。

张若尘道:“我们能不能不要再猜谜语了?”

纪梵心能够来到这里与张若尘相见,便是做好了坦诚以对的准备,道:“我们都是那株莲,冥祖是第十六日,我是前十五日,我们性命与共。”

“她本是比我强的,所以能够将我禁锢在碧落关。认为我的存在,会是她的弱点……事实上,似乎的确如此。换做是她,她绝不会对任何男子动情,心境会无懈可击。”

“但从当年不动明王大尊设局开始,她一连数次遭受重创,伤势不断加剧,与神界的斗法中,落入了下风。”

“没有时间了,距离量劫只剩数十万年。”

“于是,她回到碧落关,准备吞噬我,以恢复元气,甚至想要实力更上一层楼。”

“可惜她低估了我,我的精神力已达到九十七阶,反将重伤了的她关进碧落关。”

纪梵心讲述的这些,张若尘早就从乾闼婆那里了解到七七八八,如今不过是进一步证实。

“冥祖真的死了吗?”张若尘道。

“在你认为的那种状态下,她是死了!”

纪梵心继续道:“三万多年前,冥祖恢复了一定实力,从碧落关中逃出来。逃出来后,她与我见了一面,并没有大打出手,而是制定了一个计划。”

“她让我,别阻止她发动生死小量劫。若她成功,她将登顶宇宙,扫平神界。”

“若她失败,则大概率会陨落,以此可麻痹神界。只要我一直隐藏下去,让当世修士与神界拼个你死我活,再出其不意出手,就有极大概率笑到最后。”

“只要我不死,迟早有一天,她能够从粒子状态归来。”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全部!没有那么多惊心动魄,有的只是人性上的博弈,与信心不对等的算计。”

张若尘道:“可惜冥祖的算计,似乎失败了!你的确是她最大的破绽,都已经为你铺好了路,但你却没有按照她的想法走。等我与神界两败俱伤,你再出手,必定成为最后的赢家。”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赢!”纪梵心的这一句是脱口而出,并且直勾勾看着张若尘。

张若尘对上纪梵心的目光,顿时,为之屏息。

不知该如何言说此刻的心情。

这可是一尊精神力九十七阶的存在,而她的感情,却又是那么的真挚,让人心虚,让人愧疚,就好像自己都认为自己配不上她这份真心。

纪梵心道:“其实,冥祖根本没有想到,你有一天可以达到现在的高度,一个长生不死者都要重视的高度。没有人比我和时空人祖更清楚,这绝非你的上限。”

“这也是我来的原因,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起赢的机会!怎么?感动了?要打动今时今日的帝尘的心,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是……”

顿了顿,纪梵心看着张若尘,那眼神有执着,有睿智,有温情,柔声道:“可是我很清楚,若今日面对死局的是我,张若尘一定会义无反顾的持剑而来,与我生死与共,不会像我那般犹豫不决,一直拖到现在。在这上面,我又不如你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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