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谶谣(月票加更3)

邵勋离开洛阳之前,布置了募兵任务,并交由从梁县赶来的吴前主持办理。

太傅幕府东阁祭酒庾亮因为与邵勋往来密切,渐渐无事可做,便告了个假,从许昌赶来洛阳,会同办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协助募兵了,可谓驾轻就熟。

门令史徐朗已经离府,即将入禁军右卫出任强弩营主官,即俗称中的三部(前驱、强弩、由基三营)司马之一。

徐朗官职低微,他也就是个殿中司马罢了,不可能像当初王秉那样以虎贲中郎将领前驱营。但也是不错的官场起点了,对他这种喜爱读兵书的人而言,更是对胃口,因此即将高高兴兴地去赴任。

而因为禁军人数大增,前驱、强弩、由基三营恢复旧制,不再由宿卫七军的将军直领,中间设了个三部督,右卫三部督是朱诞,天子司马炽提拔的新人。

徐朗还有旬日才会赴任,于是跟着吴前一起募兵,积累经验。

此二人之外,还有一位出身汝南周氏的子弟,名周谟,小名阿奴,二十来岁的样子,看着没甚特异之处。

他的父亲周浚曾做过安东将军、扬州都督,叔叔周馥是现任扬州都督,兄长周顗周伯仁曾是先帝近臣。

邵勋与汝南周氏搭上关系,最早可追溯至辟雍攻防战。

但那会关系较浅,来往较少。随着他声名鹊起,汝南周氏加大了与他来往的力度,到了这会,周谟这种名气较小的嫡脉子弟都来了——邵勋怀疑这些世家大族内部有个“评分系统”,你取得什么样的成就,人家就给出什么样的支持,童叟无欺,价格公道。

周谟应该就是汝南周氏投资他这個方向的代表了。

对大家族而言,这只是他们投资的诸多人选中一个小方向,但就像羊曼说的,对家族来说,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投注,对他这种具体执行人而言就是全部。

他成功了,以后周家就以他为主。

他失败了,周家就与他撇清关系。

乱世中的规则,就这么简单粗暴。

庾、徐、周三人跟着吴前,带着数十随从,先去了城东洛水之畔的一处地方。

这里有一座河伯庙,众人到时,但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数百名面色黝黑的纤夫挤来挤去,够着头向前看。

“那不是胡毋辅之吗?”吴前眯起眼睛,看了半天后,问道。

“正是胡毋彦国。”庾亮瞄了一下,眼现怒火。

虽然他对鲁阳侯邵勋非常佩服,很多时候下意识跟着他四处跑,以至于被人认为“邵党”中坚分子,他还是不能接受妹妹嫁给邵勋。

但令他泄气的是,父亲居然不是很反对了,母亲也不说话,这——难道我错了吗?

胡毋辅之这厮,没有半分酒品,实在可恨。

“下水了,下水了!”纤夫们一阵骚动,有人高喊了起来。

不一会儿,却见胡毋辅之跟着两个船工,登上一艘小木船,划向河中央。

胡毋辅之坐在船舱内的案几后,一边端起酒碗抿一口,一边笔走龙蛇,好像在写什么东西。

稍顷,胡毋辅之写完了信,站起来朗诵一番后,将信抛入河中。

做完这些,他又将壶中酒洒入河内,嘴中念念有词:“幽明共赞,神祇护佑,礼毕!”

船工向岸上挥手,立刻引来一阵欢呼。

“泰山胡毋班(胡母班)曾被山神召唤,请其为妇婿河伯带信,信者众多,传扬甚广。胡毋辅之被人请来祭祀河伯,并不奇怪。”庾亮熟读经史、志异,对各种奇闻怪谈也有所了解,当场解释道。

“元规,你信吗?”徐朗问道。

庾亮迟疑了一下,没说信还是不信。

徐朗笑道:“此事必以讹传讹,我所信者,唯经世济国之道。”

周谟来的时间短,这时没插话,只默默看着。

“好了,该募兵了。”吴前这人不识字,没文化,但走南闯北大半辈子,立刻就岔开了话题,道:“走吧,过去看看。”

三人自无异议,带着一帮随从走了过去。

“赵槐?”一名身强力壮的纤夫正在与人分祭祀用的酒肉,看到一行人过来时,先是目光一凝,待看到熟人时,立刻喊了出来。

“季收?”被喊做“赵槐”的人站在吴前等人身后,乃银枪军第一幢的什长,听到喊声时,定睛一看,原来是当初一起拉纤的老熟人。

季收将祭肉交给别人分发,擦了擦手后,走了过来,先对吴前等人行了一礼,然后眼神复杂地看着赵槐。

赵槐变了。

人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目光湛然,不再是以往那种微微躬着腰,一副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模样。

他腰间悬着一把环首刀,左手自然地搭在刀柄上,右手虚握成拳,垂于腿侧,走起路来,微微前后晃动,甚有章法。

身上的袍服也是新的,好像还是锦袍,不知道谁赏赐的。

总之,一别数年,整个人由内而外地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仿佛完全是另一个人了,差点没认出来。

“季君三四年没见到赵槐了吧?”吴前自来熟地上前,拉过季收的手,笑道:“赵槐现在是银枪军什长,手底下管着十个兵呢。长安之役,斩鲜卑首级两枚,肥乡之战再立新功,就连鲁阳侯都夸赞他‘勇猛骁锐’。”

“鲁阳侯?”季收疑惑道。

“便是材官邵将军了,去年派我等过来募兵的,这就忘了?”

“哦,原来是降世神人。”季收与身后几人对视一眼,不知道在交换什么意见。

“嗯?”吴前一愣,这帮人怎么知道的?

仿佛看到了吴前的疑惑,季收低声道:“昨日有童谣,‘太白降世,许昌库开;洛水断流,真人乃出。’”

吴前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三人却齐刷刷地看向季收,脸上神色各异。

太白主兵,主杀伐,这似乎解释了某人为什么要抢许昌武库,这是天性啊!

“洛水断流,真人乃出”这句话有点难以理解。

但最近十年,先是关中连续大旱,再是并州大旱,谁知道哪天会不会来个河南大旱?

这段“童谣”不知道是谁散播出来的,很明显是针对鲁阳侯,因为他是太白星精降世的传闻已经在部分士人圈子内传播了。

别觉得时人不信这个。

杜预为《左传》写注时,曾提到:“童龀(chèn)之子,未有念虑之感,而会成嬉戏之言,似若有冯者,其言或中或否。博览之士,能惧思之人,兼而志之,以为鉴戒,以为将来之验,有益于世教。”

杜预这种朝堂高官认为,小孩子心思单纯,天真无邪,不会受太多干扰,嬉戏童谣可能对也可能错,有识之士应当仔细分析,以为鉴戒,或有用处。

另者,此时的天文学中,认为荧惑星降世变成童子,歌谣嬉戏,这被称为“谶谣”。

这就是个迷信的社会啊!

见吴前等人交换眼色,尽皆无言,季收又看了眼威风凛凛的赵槐,心一横,道:“既是邵太白募兵,我等自当从之。”

他身后还有七八人,见“带头大哥”这么说了,纷纷说道;“我等愿追随邵将军。”

吴前回过神来,忧心忡忡。

季收却不放过他,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吴公”,催促不已。

吴前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我何德何能,敢称‘吴公’。”

季收不理,只问道:“此番募兵几何?”

“暂募一千二百人。”

“那得多跑几个地方。”季收笑道:“我家中有些亲朋好友,在外做庄客,形同奴婢。我将其偷偷唤来,举家投奔邵将军,如何?”

“须得老实本分才行。”吴前说道。

“那是自然。”季收拍胸脯保证道:“常年吃苦,能下地干活,可上河搬货,若不听话,随便打。不似那等老贼悍卒,不服管教。”

“可。”吴前点了点头,道:“不过有言在先,若不成,还是会罢遣,不可能什么人都收的。”

“好,好。”季收连连点头,满口答应。

随后,他喊来几人,令其各自呼朋唤友,顷刻之间,便拉出了百余人,吵嚷着要当兵。

他们不傻,不会仅仅因为一句童谣就争着当兵。

更大的原因是吴前每次来募兵,都会带上一些银枪军士卒现身说法,用他们的经历来吸引这些纤夫、苦力们。

人终究是向往好日子的。

不当兵就不会死了吗?你太天真了,死的可能性也很大。

既如此,不如当兵搏一搏——仅限禁军和银枪军,其他人若来征兵,他们保管躲起来。

当天下午,由季收带路,吴前等人又跑了几处地方,募得四五百人。

整个过程之中,庾亮、徐朗、周谟三人心事重重,愁眉不展。

庾亮甚至想到了是不是有人陷害鲁阳侯,并把目标锁定在了太傅幕府的一些人身上——有些时候,不需要上位者直接下令,自有急着幸进之人主动跳出来,施展腌臜手段,会是谁呢?

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奈何奈何。

但另外一方面,他心中也有几分动摇,万一这个童子歌是真的呢?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本章完)

第191章 盘账与应对

邵勋收到消息时,尚未回梁县,而是临时拐到了新近完工的檀山坞。

这是几年来建成的第三座坞堡,也是短期内最后一座。

他第一件事是盘账。

在经历了两年小心翼翼的经营后,今年云中三坞进行了首次两年三熟制试播种。

去年秋收后种下的越冬小麦,在五月间收获。

亩产么,只能说还行吧,与粟差不多。

云中坞收获了11.2万余斛,金门坞收获6.4万余斛,檀山坞收得6.5万余斛。

夏收后种了一季杂粮,入冬前收获,三地总计收15万斛出头。

三个坞堡的大小牲畜数量增长到了733头。

以上是宜阳县的产业。

在阳翟县,邵勋还有个禹山坞,为了养护地力,今年只种了一季粟,收得11万斛,另有大小牲畜892头。

洛阳的三座庄园,因为两年三熟制执行的时间不一,今年以金谷园收粮最多,约9.2万斛,三地总计收得粟麦粮豆15.8万斛,另有牲畜735头。

梁县则有绿柳园,今年只草草收了1.8万斛粟,置办了百余头牲畜。

广成泽的数据尚未汇总而来,但邵勋不太抱指望。

总体而言,他治下的百姓分布四个县,总计已有42000多人,最长的统治了五年,最短的统治了一年,绝大部分统治了三年左右,全年消耗了六十多万斛粮食,盈余极少。

好吧,事实上没有盈余。

银枪军一年发放的粮赐就超过13万斛,另需万余匹绢。

再加上战死士兵的抚恤,以及承诺给府兵养部曲一年的开销,几乎把去年从关中抢来的粮食消耗一空。

唯一的存粮进账来自卖马收入,总计卖给南阳乐氏、新野庾氏、颍川陈氏一千匹马,总进账21万斛粮食,再加上花钱采买的部分高价粮,总计约三十万斛存于梁县,算是多年来第一次有粮食储备。

抢回来的马儿,去掉本次出征损耗,以及部分生病而死的,总计还剩六千三百余匹。

明年会继续卖一部分,换成粮食储备,免得继续贬值。

盘完账后,邵勋微微点了点头。

他早知道自己的财政没那么紧张了,但直到看完账本之后,才最终放下心来。

“毛二,云中三坞就这样了,明年檀山、金门二坞可少少收拢一些流民,云中坞就不要进人了。”邵勋让人将竹简、木牍一一收好、抬走,然后说道:“新来之人,几年内都是亏的。虽说长远有益,但邵师变不出那么多粮食,如今这年月,金银器、钱帛乃至器械甲仗,不一定能换来粮食,就算能买到,也亏得很。”

“邵师你把洛阳的粮价都买上去了,很多人骂呢。”毛二全面管理三个坞堡后,气度不一样了,居然敢和邵勋开玩笑了。

邵勋听了哈哈大笑,道:“骂吧,邵师不在乎。明年邵师要重点管着广成泽那边,鲁阳县也要兼顾。别看有三十万斛存粮,但那個动不得。”

“明年会有战事吗?”毛二敏锐地想到了什么,问道。

“你啊,心思细腻得像妇人。”邵勋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邵勋还记得五年多前,毛二脚踝受伤,当时都哭了。

这么一个秀气的学生,本身又有读书做管理的天分,今后就往这条路上走吧——东海一期一百五十人中,就数他最出色,毛二也算是百里挑一了。

“若有战事,确实需要精打细算。”毛二说道:“邵师今岁俘虏了八千人,养他们也需要粮食。”

“没有八千。”邵勋说道:“也就七千多吧,剩下的是工匠,分到诸坞堡及广成泽安置。汲桑贼众,就在广成泽屯田,给战死儿郎们挣抚恤。王阐、郝昌等河北军士三千余人,亦在广成泽、鲁阳,半屯田半训练。”

对于河北军人的安排,粗看起来有点黑心资本家的味道。但他们不降,也逃不过个死字,如今自己给自己挣一部分口粮,邵勋再补贴一部分训练用的粮食,等到时局变化,他们也可以苦尽甘来嘛。

邵氏军政集团的军队,在邵勋心里其实是分三六九等吧。

银枪军是当之无愧的核心,现有六幢3600人。出征后伤亡了一部分,包括部分学生兵军官。这会已另行招募新人,再抽调一部分学生兵充任军官,把编制完善了起来。

到了明年二月,会有新一批学生兵学满两年且年龄达标,银枪军第六幢就地扩编为第六、第七幢,另组建第八幢——此为军官培养部队。

吴前新募的一千二百人,就是为扩军做准备的。

长剑军现有石桥、永兴、南山三防。在过去一年,陆陆续续有部分禁军老兵愿意举家南下,开过年后会新组建两防,这也是明年工作的重点之一。

简单来说,长剑军(府兵)多招募“成品”,即有底子、有战斗经验的老兵。

银枪军就当前而言,一个老兵不要,全部招募一张白纸的新人自己训练,几乎已经成了传统。

这是两者最大的区别。

牙门军算是第三等的部队,装备较差。五千多人撑死了四百多副铁铠。

邵勋打算再观察观察,确定这支部队不会在一道圣旨下发生混乱时,便给他们改善一下装备,提高战斗力。

至于王阐、郝昌、楼权、楼褒乃至陈眕这些人,其实算是“外系杂牌”了。但他们来得早,将来未必没有变成嫡系的机会。

而既然是杂牌,待遇当然是不行的,混口饱饭就差不多了,全按银枪军的待遇来,邵勋会破产。如果转为府兵,一时间又没那么多地和部曲给他们。

军队建设,还是得循序渐进。

不过,看着实力慢慢增加,一点点变强,终究还是很让人愉悦的。

邵勋喜欢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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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他的兴奋劲并没有持续多久,当接到吴前的汇报时,心情一下子恶劣了起来。

“哪个孙子在害我?”这是他第一时间冒出来的疑惑。

首要怀疑对象是越府的一些不知所谓的幕僚。

他都不知道跟那些人哪来的仇怨。

司马越都没放话说要对我怎么样,但你们就喜欢揣摩上意,不知所谓。

汉国大鸿胪范隆的嫌疑稍小一些。

毕竟刘渊对自己好像还可以?但也不能排除。

以前的刘渊是一个人,当了汉王后的刘渊则是另一个人。

人是有可能被环境、权力异化的——不,不是有可能,而是必然。

总之,大概就这两家了。

其他人也不会搞我……吧?

邵勋转身一看,才想起卢志去了鲁阳,檀山坞这里只有毛二。

“毛二,此事你觉得该如何处理?”邵勋决定考一考他,问道。

“邵师,此事不如找侯相相询。”毛二回道。

“别躲,邵师就要听听你的意见。”

“不如上表自辩?”

“你啊……”邵勋有些失望。

毛二算术不错,文采也可以,管理水平虽然一般,但也在合格水平之上,可惜还是理工男的直线思维。

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上书自辩,便是心虚,落了下乘。”邵勋说道:“可懂?”

“那怎么办?”毛二挠了挠头,道:“那就列一份名单,找人多编几分童子歌,给每个人都弄一份,混淆视听。”

“不是很妥当。”邵勋摇了摇头,道:“你还是好好整顿这三座坞堡吧。这是许多银枪军儿郎的家,不可轻忽了。”

“诺。”毛二脸色一正,沉声应道。

他看出来了,邵师对他的回答不是很满意。

但自己确实不太懂这些东西,还是做好本职工作要紧。

能力有限的话,勤可以补拙。

他比不了那些世家子眼界开阔,他是军户家的孩子。

他手下还有二十余人,多出自东海、洛阳,要么和他一样是军户家庭长大,要么是战争孤儿,他们都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但他们还可以学习,可以成长。

邵师让他们这帮不适合上战场的学生管理云中、金门、檀山三坞的庶务,其实也是在培养他们的能力。

万不能让邵师失望了。

十月十四日,刷完存在感的邵勋打算离开檀山坞,返回梁县了。

谶谣之事,他打算静观其变。

反正这种事的发酵还需要一段时间,最终传至天子和太傅耳中时,可能已是过年前后了——如果司马越没干这事的话。

这两位也不可能单凭两句童谣就拿他怎么样,但有所警惕是肯定的。

尤其是天子。

本来关系处得好好的,这下可能要前功尽弃了,但邵勋也无所谓了。

说句搞笑的,现在最能拿捏邵勋的,不是天子,不是司马越,而是王衍。

但王衍又是三人中最势弱的,他是司马越的军师,也是政治上的盟友,属于东海王一系中的半独立势力。

他当了北军中候,想必对军权也有点想法。

他需要合作对象。

所以,短期内应该问题不大。

至于长期么——呵,长期的话,无论天子、司马越还是王衍,都会更加迫切地需要我的合作。

风浪越大,鱼越贵。世道越乱,武人越值钱。走着瞧好了,王弥会教训所有人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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