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到底造了什么孽

原本历史上的万历二十一年春天三四月,是一个非常激烈的季节,当年是六年一度的京察之年,史称癸巳京察。

这是万历党争史的一个重要节点,甚至可以说,癸巳京察彻底奠定了万历朝中后期党争的基本格局。

为什么京察总是十分激烈,动辄成为党争的战场?

那是因为京察的主要目的是裁汰不合格京官,是真会“开除”一批京官的,所以很容易就会你死我活的打起来。

在史上的癸巳京察中,以吏部尚书孙鑨、左都御史李世达、考功司郎中赵南星、文选司员外郎顾宪成为代表的清流势力,与以首辅王锡爵为代表的内阁势力之间,进行了非常激烈的撕逼。

撕逼的后果就是首辅王锡爵元气大伤,而下场参与争斗的清流势力成员纷纷被贬斥,有赵南星、顾宪成、高攀龙、顾允成、薛敷教等人。

然后这帮人大都回到无锡县蛰伏,继续聚众讲学,并筹款重修东林书院,然后演化成了东林党。

所以才能说,历史上万历二十一年癸巳京察就是促成东林党形成的直接源头。

但是在本时空,由于林泰来带来的巨大蝴蝶效应,朝堂格局与原本历史相比已经面目全非。

当今清流势力面对的不再是只会哭唧唧的王锡爵首辅,而是一个综合实力强大、特别善于政治斗争的林党集团。

而清流势力自身的实力比起巅峰期,也已经下降了三分之二,更别说在京察之前,左都御史孙丕扬直接被废。

在这种道消魔长的局面下,本时空的癸巳京察其实想激烈也很难激烈起来了,至少不会像原本历史那样激烈。

如果还是与清流势力撕逼撕得难解难分,那远在朝鲜国的林天帅不就白穿越了?

再说京察程序大致是这样,四品及以上官员上疏自诉,五品及以下官员由吏部和都察院共同考察,最后由吏部草拟和提交裁汰名单。

可以说,吏部掌握着京察的主动权,但如今吏部的绝大部分权力都不在清流势力手里,清流党人除了被动防守暂时也做不了太多。

这日,新上任的吏部文选司员外郎顾宪成宴请吏部左侍郎刘虞夔。

守制结束后,回京复职的顾宪成从去年一直苦苦等到今年,终于等到了机会,隐忍没有白费。

原吏部文选司员外郎王象蒙升为了本司郎中,吏部终于腾出了一个吏部文选司员外郎的位置。

按道理说,林党肯定不愿意让顾宪成这种危险人物回归吏部核心属司。

但大明官场有“居丧守制结束后恢复原官或者近似官职”这个机制,顾宪成补为文选司员外郎近乎理所当然,林党也不能公然破坏这个规矩。

又加上吏部左侍郎刘虞夔的使劲运作,以及林党大将王象蒙升为郎中需要的利益交换,最终让顾宪成补上了文选司员外郎。

再怎么说,学术明星、正道真儒顾宪成在清流势力里地位不低,肯定是力保和扶持的对象。

为了复职回到吏部,不肯去别处将就的顾宪成在京师漂泊了将近一年,心情也压抑了将近一年,现在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今晚顾宪成设宴,就是为了感谢左侍郎刘虞夔。

席间闲谈,两位吏部官自然而然就说起了今年的京察,这是最近朝廷最瞩目的事情,都准备看看“裁汰名单”。

刘虞夔叹道:“如今吾辈只能以自保为主了,而且还要先看他们如何出棋。

可以料定,他们林党必定要趁机大肆清理吾辈!

然后吾辈便可以大肆发动公议,反过来指责他们结党营私和专权!

到那时再尽力惊动皇上,让皇上对专权霸道的林党产生反感。”

这些思路算是孙丕扬被罢官后,清流势力几位大佬紧急会商后,达成的共识。

这个思路还是有点道理的,自古以来手握权力后不加节制,最后被反噬的例子比比皆是。

顾宪成答话说:“我同乡钱一本说过十六个字,窃以为很有道理——稳住阵脚,仔细观察,冷静应付,保持定力。”

刘虞夔赞赏说:“不错不错,这十六字太有道理了,吾辈当前确实要遵照这十六字而行。”

顾宪成又道:“不过这十六个字总觉得很耳熟,似乎从别处听到过,钱一本也说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十六字说到底也只是弱势方的自我激励,刘虞夔还是忧心忡忡,却也只能继续苦中作乐说:“幸亏林泰来当下并不在京师,不然吾辈面临的局势要艰难十倍啊。”

只是听到“林泰来”这个名字,顾宪成就感到仿佛被巨大的阴影所笼罩了。

多年来的遭遇在脑海中一件件闪过:在无锡县学打成一片、秦淮河上扫黄、三次按着头逼迫自己辩经、大肆宣扬“顾家班”并进行污名化、偷偷在东林书院旧址上辟地建尼姑庵.

如果不是自己恰好在林泰来入朝后,因为丁忧回老家躲了三年,不然还指不定现在成了什么样。

看看自己的好友加原同僚赵南星,官职越做越小,越做越偏。

想到这些,顾宪成下意识的说:“我总觉得这八年来,林泰来一直在拼命的刻意针对我。”

听到顾宪成的话,刘虞夔惊讶的失声道:“你是不是自视过高了?”

顾宪成:“.”

左少宰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他顾宪成不配吗?

刘虞夔赶紧解释说:“我的意思是,你也不值得林泰来长期刻意针对吧?

啊不,我想说的其实是,林泰来应该没必要一直刻意针对你。”

在刘侍郎想来,有资格被林泰来长期一直刻意针对的人,至少应该是原刑部尚书、左都御史陆光祖那个档次的。

你顾宪成虽然在业界也有一定地位,但还是差了好几层的,何德何能可以让林泰来连续八年盯着你?

“真的,不敢欺哄少宰,在下确实一直被林泰来恶意针对。”顾宪成认真的说。

刘虞夔不禁哑然失笑,“顾泾阳你醉了。”

顾宪成有意提起这茬,意思就是先前自己在野也就罢了,如今自己正式回归吏部,肯定会被林泰来恶意针对,请刘少宰多多看顾自己。

至于京察这项业务,是由吏部尚书亲自主导,吏部考功司具体负责的。

他们两人一个是左侍郎,一个是文选司员外郎,当前阶段也插不上手京察业务。

在三月份,还有辽东最新战报发到京师。

经略林泰来先以计谋惊吓倭寇撤退,而后提督军务总兵官李如松指挥兵马,于汉城东南大破倭寇主力,斩首五千余,俘虏一万四千余,溺毙万余,创下百年未有之大捷!

而与此同时经略林泰来率领标营夺敦义门,林泰来亲自披坚执锐,又又又又先登,而后官军大举入城,光复汉城。

这份战报写得很精彩,这次胜利也很辉煌,第四次先登和歼敌三万非常令人震撼。

这都是很好很好的话题,可大家还是更关注吏部。

三千里外的战事,哪有吏部即将拟出的“裁汰名单”刺激?

尤其是本次京察业务由林党主导的情况下,那就更刺激了。

林党和清流党人关系有多好,大家都知道。

据说京师地下赌坊已经为所有知名清流党人都开出了上“裁汰名单”的赔率,投注非常火爆。

如果有身居要职的清流党人被裁汰,别人不就有机会了吗?

但吏部尚书王世贞近日公开的最大动作,却是组织今春京师文坛大会。

至于文坛大会的主题,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东征”,不然难道还能是春天吗?

最近这三年,自从林诗宗的工作重点转向出外征伐,文坛就开始刮起了猛烈的边塞诗和军旅诗风潮。

据说这叫做“文学应当反应时代特色,要具备现实性”。

到了三月底,文坛大会先胜利落幕,被文坛老盟主点评第一的诗歌是一首七律。

“玉节翩翩拂曙霞,帅臣衔命拜京华。

紫泥诏下九天阙,绿水江通十月槎。

投笔云封西掖草,拥旄霜放北山花。

扶桑日出今应近,回首长安意转赊。”

众人观之无不叹服,本诗果然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以及深刻的现实意义。

当年在苏州勇敢反抗文坛霸权的少年,是不是活成了他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开完文坛大会的王老天官终于开始关注本职工作,在三月的最后一天召集了吏部所有堂官、司官开会。

王老天官看着左右侍郎、三名郎中(考功司郎中林泰来缺席)、四名员外郎、八名主事,淡淡的说:

“昨日考功司将本次京察裁汰官员的草拟名单交到了本部这里,今日先公示给尔等。”

然后老天官又对考功司员外郎陈允坚说:“你代替老夫念吧。”

陈允坚便站了起来,拿着名单,毫无感情色彩的念道:

“经过考察,才力不及、行为不谨者有掌道御史钱一本、礼部主事顾允成和张纳陛、国子监助教薛敷教、行人司行人高攀龙.”

其他事先不知情的人听着这些人名,一开始并没有多大的惊讶。

到目前念出来的人名都是清流势力的人,但这太正常了。

毕竟这是林党主导的裁汰名单,如果上面不是清流党人才叫奇怪。

但是听着听着,大家感觉也有点古怪,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只有文选司员外郎顾宪成听到这一个个名字,脑袋里“轰”得一声炸了。

随即头晕目眩,坐在位置上摇摇欲坠。

这时候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失声叫道:“顾家班?”

“顾家班”这个词是林泰来四年前提出来的,主要指的是围绕在顾宪成身边、最近两三科登进士的常州府尤其是无锡县官员。

如果与原本历史对照就能发现,“顾家班”和马上就要出现的东林八君子高度重合。

在吏部做官之人别的能力可能不行,但对朝中官员的派系却可以了如指掌。

听到有人喊出“顾家班”,众人就立刻意识到,为何这份名单显得古怪了。

林党“杀”的基本都是常州无锡县、武进县与顾宪成关系亲密的人,其中的顾允成还是顾宪成亲弟弟!

想明白了后,众人不禁纷纷看向顾宪成。

老顾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啊?竟然惹得林党不惜挥霍一次京察机会,也要摧毁你的私人班底。

说句不好听的,就相当于用几百斤重炮去轰蚊子,这是多大的福分?

主导一次京察的机会何等宝贵,如果没有林泰来的首肯,林党绝对不敢这么“浪费”的。

要知道,按照当今官场的玩法,被罢官离开朝廷可能并不是末日,有时候反而是资历。

但因为直言进谏、冒犯权贵或者皇帝被罢官,与因为才力不及、行为不谨被罢官,那是两回事!

如果是后者,那就相当于是被污名化了,被官方盖章认证为昏庸无能!背上这样的名声,下野后在士林还怎么抬逼格?

吏部左侍郎刘虞夔万分同情的看着顾宪成,他的内心充满了内疚与懊悔。

前段时间,顾宪成自称长期被林泰来刻意针对。

但当时刘虞夔并不相信,还嘲笑了顾宪成自作多情。而现在亲眼看到林泰来对顾宪成的这一个大逼斗,他终于信了。

真不知这顾宪成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被林泰来这样往死里针对?

“不公!这不公正!”顾宪成用尽全身力气,按着桌子站了起来。

念名单的考功郎员外郎陈允坚想反驳几句,但被王老天官拦住了。

而后老天官对顾宪成和蔼的说:“名单公示出来,就是允许世人评论的。

名单还要上报,也不是一定是最终结果。如果你对名单有什么意见和看法,可以上疏指出。”

众人也都听出了吏部尚书的话外音——你们想怎么评论就怎么评论,愿意上疏就上疏,但吏部不会对名单进行更改。

顾宪成急切的看向左侍郎刘虞夔,但刘虞夔对顾宪成轻轻摇了摇头。

吏部会上说什么也没用了,等下去再想办法。

(本章完)

第732章 息事宁人?(求月票!)

吏部没有秘密,尤其是在会议上发生的事情,可能是没有哪个衙门受到的关注力度能和吏部相比。

在这种高强度的外界关注下,只要是三人以上的吏部会议,那基本和公开也差不多了。

当天黄昏下班之前,一份“裁汰名单”就已经传遍了皇城东南青龙街区的各个衙门。

吏部平常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能被人研究半天,更别说这种风向标式的消息。

大部分人看完名单后,心情都有点懵,不太理解林党思路。

清流党人还有那么多人在要职上,掌道御史、给事中、郎中员外郎还有一大把。

你们林党不去整治上述那些人,却使劲收拾一群杂鱼作甚?

朝廷头号反林大喷子钱一本大家都知道,林党用京察手段收拾钱一本很正常。

可这什么行人司行人高攀龙、国子监助教薛敷教之流,到底是谁啊?说不好听的,动用京察手段收拾这些人,都多余。

难道就因为这些人出自常州府?说起来钱一本也是常州府的。

虽然“裁汰名单”需要经过天子批准后才能生效,而且科道还可以进行“拾遗”,所以仍然存在变数,但吏部定下的基本盘一般不会大变。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文选司员外郎顾宪成从衙门出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行走在青龙街和御街。

今天下班路途上,他再次体会到了人情冷暖的感觉。

路遇的大小官员昨天对自己还是非常热情洋溢的,就算找不到时机攀谈也会主动行礼打招呼。

这就是天下第一司文选司员外郎的排面!

可今天同样还是这些人,突然就像是躲避瘟疫似的,对自己避之不及了。

据说有一条流言在各衙门传开了,这份“裁汰名单”就是来自林党的严重警告——任何靠近顾宪成的人都“不得好死”。

哪怕是行人司行人、国子监助教这样的垃圾官职,也要追杀到底!

谁让高攀龙是顾宪成讲学的亲密助手,而薛敷教又是顾宪成老师的孙子?

等顾宪成回到家里,果不其然,上了名单的一大群人都已经聚集在自己家里了。

面对这一大票同乡亲友,顾宪成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有些消沉的说:“或许真是我连累了你们!林党针对的是我,你们都是被波及到的。”

准大圆满资深掌道御史钱一本站了起来,慷慨激昂的宽慰说:“顾兄何须自责?被奸邪针对这样的事,绝对不是罪过,我等怎会责怪顾兄?

而且我料那林泰来如此刻意针对我们常州府,许是近年来我们常州府科举鼎盛、人才辈出,影响到了他们苏州府的利益!

顾兄千万不必为此内疚,我等还是一如既往的支持顾兄!”

其余资历菜鸟的众人纷纷开口道:“钱前辈所言极是!这也是我们的心声!”

看着钱一本,顾宪成心里非常感动。

最近一年来,钱一本屡出风头,隐隐然有与自己分庭抗礼的声势。

但是在今天大是大非的问题上,钱一本仍然还是毫不保留的支持了自己。

顾宪成感慨之余,不禁热泪盈眶的说:“当初张江陵专权时,出过多少名臣?近十年来之有力大臣,很多都是在当年反过张江陵的。

我本想着,效仿当年反张江陵旧事,寻些合适良机,借用反林泰来为你们扬名,为你们打通上升之路。

怎奈今日却被林党先发制人,实在叫我猝不及防啊!”

当然这些话只是对着顾允成、高攀龙、薛敷教等人说的,并不包括钱一本。

因为钱一本已经混出来了,不需要再另行想辙了。

但还是钱一本很积极的代表众人问道:“为今之计,如何是好?”

顾宪成叹口气后,答话道:“诸君稍安勿躁,待我明日与同道诸公见过之后,一定会商定出应对之道!”

又到次日晚间,清流势力硕果仅存的几位大佬秘密在户部左侍郎孙鑨宅邸相聚。

因为孙鑨资格最老,原左都御史孙丕扬被罢以后,孙鑨就是朝廷中独一无二的嘉靖三十五年登科老人了。

在原本历史上,孙鑨凭借资历已经当上了吏部尚书,成为癸巳京察的大男主,最后罢官而去。

但在本时空,只能安安稳稳的当着户部左侍郎,被林党压制得难有寸进,也不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顾宪成到达的时候,孙鑨、刘虞夔、杨俊民、赵用贤等一水儿的三品侍郎级别大佬已经在座。

至于三品以上的,已经被林泰来或者林党排挤完了,辛自修、李世达、沈鲤、陆光祖、孙丕扬无一幸免。

另外还有个阁老李春,因为身份敏感,按惯例一般不参加外朝官员聚会。

越与历史上同时间段“众正盈朝”相对比,越能发现林泰来对清流势力的杀伤力有多大。

看到顾宪成,所有清流大佬们心里都泛起了一个老生常谈的疑问,林泰来到底为什么针对你?

可惜对于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本时空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就是林党内部一样不清楚,他们只是按照林泰来的指示行事。

此时此刻没人能想得到,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未来东林党的影响力。

更没人知道,“裁汰名单”中的人,很多都属于未来的东林八君子。

所以绝对不可能有人能想到,林泰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掐断萌芽,想方设法赶绝未来东林党的政治之路。

孙鑨代表全体大佬,与顾宪成进行谈话,寒暄过后率先开口道:

“要不然这次就算了吧?不要太过于激烈反对了。”

顾宪成吃惊的质问道:“为什么?”

孙鑨看了几眼别人,无奈的解释说:“如果斗争太过于激烈,牵扯出别人反而不美。

毕竟本次京察主导权在林党手中,随时可以扩大化。不如就此想法子妥协,防止出现更大的损害。”

顾宪成在清流势力中一直充当智囊角色,智商绝对够用,岂能听不出其中潜台词?

无非就是说,除了钱一本之外,被列入“裁汰名单”的人大都是较为边缘的角色。

例如行人司行人高攀龙、国子监助教薛敷教这样的角色,牺牲就牺牲了吧。

若是为了这样的边缘角色,大规模发动反对浪潮,万一把其他重量人物拖下了水,岂不得不偿失?

如果斗争之后,林党被迫更换名单,把行人、助教换成了郎中、给事中,那苦都没地方哭去。

顾宪成怒气冲冲的说:“如此轻易的抛弃同道,向奸党妥协,实在令人齿寒!”

在大佬眼里,名单上的人大都是边缘角色;但对他顾宪成而言,这可都是近十年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班底!

孙鑨无奈的回应说:“也是为了大局啊。如今形势你也明白,孙富平(孙丕扬)去国后,吾辈暂时不可与奸党争锋也。

现在奸党可能有所顾忌,亦或是为了朝廷稳定,避免影响林泰来东征,所以京察有所收敛,我们又何必将事态挑大了?”

这意思就是,林党这次收拾的大都是无足轻重的边缘角色,已经可以视为一种变相示好了,我们也没必要一定大闹。

顾宪成一时语噎,过去经常主张为了大局牺牲别人,今天却牺牲到了自己身上。

此时的顾宪成还远不是一二十年后那个一呼百应、可以肆意品评朝野人物、甚至有能力截取宰辅密札的在野大佬。

这时候的他只是清流势力骨干,确实有一定地位,但不是领袖级别的。

越想越觉得心中悲愤莫名,顾宪成又忍不住大声说:

“若吾辈这次销声匿迹,面对奸党欺辱不敢有所抗争,只怕要士气尽丧,将来还如何凝聚人心?

若归德沈前辈、平湖陆前辈还在朝,必不会如此懦弱畏惧也!”

众大佬默不作声,也没人指责顾宪成失礼。

毕竟顾家班几乎全军覆没,还能不让顾宪成发泄几句么?

无论如何,反正自己的亲友故旧没上名单

只有吏部左侍郎刘虞夔也说了句“公道话”,“确实不好什么都不做,不然以后朝野如何看待吾辈?”

礼部左侍郎赵用贤提议道:“那就出点力,把钱一本保下来?”

在上了“裁汰名单”的人里,钱一本是份量最重的一个人,准大圆满资深掌道御史可不是随便就能修成的,还是值得使力保下。

再说钱一本乃是林黑标杆人物,意义重大,保下来的效果最好。

其他人纷纷点头赞同:“也可。”

看着众位蝇营狗苟嘴脸的大佬,内心愤懑至极的顾宪成只想大喊一声:“在座皆为鼠辈,竖子不足与谋!”

跟这些虫豸在一起,真的治理不好国家!顾宪成极度愤慨的当场拂袖而去,没再继续参与商议。

虽然他不知道回去后如何面对那些上了裁汰名单的乡党,但他更不想留在这里了!

此后数日,吏部的京察裁汰名单被皇帝转到了内阁,让内阁协助出意见。

毕竟对于名单上的人,万历皇帝大都不认识,先看看内阁先生们怎么说。

在京察中,还有一项制度叫“拾遗”,允许科道言官补充裁汰人选。

几名御史联名上了京察拾遗疏,猛烈弹劾户部主事赵学仕,请求引用“贪、不谨、无才”等京察条款,将赵学仕裁汰。

文渊阁中堂,阁老们根据旨意齐聚开会,为皇上拟定关于京察的相关意见。

四辅李春开口道:“可以先看科道言官的拾遗章疏,以核定有无需要补充裁汰的人选。

被弹劾最多的人,就是户部主事赵学仕。”

虽然是李春在发言,可是别人都看向了首辅赵志皋。

赵志皋便回应道:“这赵学仕虽然是我的族弟,但我与他也就仅仅是同族而已,平时往来并不多。

话说,这些科道言官还能有点新套路吗?多少年了,手法还是这样。”

李春却不为玩笑话所动,认真的说:“钱一本不畏强权,直声震于朝廷,这次却在裁汰名单里,未免也太过了!

我认为,原本裁汰名单里的钱一本可以换成赵学仕。”

赵志皋答复道:“原本名单上人数有点多,建议皇上将钱一本从名单中拿下来即可。

毕竟钱一本名气甚大,不可因为钱一本折了朝野士气。”

李春点头道:“可。”

本次京察最大的一次交易就算完成,如果没有意外,这次京察就要这样“平淡”的过去了。

赵志皋都有闲心开始说起别的事情了,“朝鲜国六王子顺和君上了奏疏,请皇上为平壤城即将重修的箕子庙赐字。

而皇上又来催问,何时将分封顺和君为大明乐浪公的诰书草拟制作出来,连带金印,遣使前往朝鲜国册封?”

次辅朱赓主动应承道:“由我来督促吧。”

正当朝廷风平浪静时,吏部文选司员外郎顾宪成突然上了一封《朝廷大害疏》。

在奏疏里面,顾宪成以吏部官员身份,直接检举吏部尚书王世贞与考功司互相勾结,操纵京察的劣迹。

并且猛烈抨击了本次京察中的种种不公,为被裁汰的官员大鸣不平。

甚至还捕风捉影的指责,京察之法皆三千里外之林泰来所定也!

还说官员被列入裁汰名单之依据,皆缘由林泰来私人恩怨也,不然为何特征高度重合?

这封奏疏一出来,宛如平地起风雷,满朝一片哗然!

无论以郎官身份弹劾本部上司,还是隔着三千里拉踩林天帅,在众人眼里都是很疯狂的行为。

总而言之,这奏疏就是彻底掀桌子,顾宪成真是不要命了。

此时无论林党还是清流势力,都在大骂顾宪成!

林党大骂顾宪成瞎几把说大实话,有些话能对皇帝说吗?

有些话大臣之间说说就行了,怎么能写到奏疏里给皇帝看?

而清流党人大骂顾宪成无事生非,不遵守组织原则,完全无组织无纪律!

本来息事宁人忍忍就过去了,顾宪成你还想再挑起大战吗?

这是妄自独走,彻底不想混了是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