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回家

章氏族学的活计是苗三娘之父推荐的。苗三娘之父虽是抠门,但人面还是很广的,居然认识章氏族学的夫子。

只是举荐之后,苗三娘两个月的束修钱苗父只给了一个月。而且只是让郭林去试一试,并没有说试了一定录用。

郭学究病了后不能教书,章越抽空回了一趟家里。

从学究家的小山村,一路沿着南浦溪往下游走,谨记着兄长所言不许坐私渡的道理,然后花了三十钱从公渡渡溪,接着再沿着道走了半个多时辰方才抵至水南新街。

水南新街依旧是老样子。

两边摊贩吆喝声不断,向进山的香客及往来商客兜售。

街道依旧是那么逼仄,脏水随意流淌。

沿街的楼屋都是接檐搭棚而建。市井人家就是如此,平日这家不自觉地往门前搭个棚子,那户连夜偷偷加盖圈建。

这些地方都建来当作门市。有的门市建在家里,或直接在门前建起浮屋,说是临时搭盖的摊棚,其实就是侵街占道。至于沿河的楼屋更是没有顾及,直接临建在河岸边。

邻里之间平日因屋子侵街接檐闹得矛盾纠纷着实不小,不是你搭了我的屋子,就是你占了我的地,或是我看你往门前扩了三尺地,我也往门前扩三尺。

这条水南新街最早时可容三辆马车并行,后来成了两辆,到了现在一辆也是困难。

章越到了家叩门,但见是于氏开了门。

“叔叔……你求学回来了?”于氏又有些吃惊又有些高兴,眉间又有些顾虑。

章越点点头道:“今日没有功课,向先生告了假,回家看看哥哥嫂嫂。”

“也好。叔叔走了一路,快进屋歇歇。”

章越感觉有些陌生,回家一趟倒似成了客人。到了家中,也与以往有些不同,到处堆放了杂物,耳听楼上传来走动,还有孩童蹦蹦跳跳的走路声。

章越心道,这不是章丘。章丘年纪虽小,但性子却沉静早已不会如此。

于氏给章越端了水解释道:“是,卖鱼徐婶的媳妇,她年纪轻轻没了丈夫,如今带着个两岁大的孩子,也是不易。人家如今与徐婶一并僦居在咱们家。一个月两百钱虽是少了些,但徐婶常送咱们些卖不完的鱼货,如此也可省得两三百钱了。”

嫂嫂真是会精打细算,本来以为她如此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子不会持家。

章越笑道:“真好,我记得溪儿可喜欢吃鱼了,说得溪儿,他去学堂了?”

“是啊,午后就回来了,”提到章丘,于氏疲倦的脸上有些了喜色,“叔叔是吃完午食后再回乌溪?”

章越神色微微有些一僵,然后道:“嗯,是的,哥哥呢?”

于氏道:“实郎去了茶饭店徐掌柜那,本以为好歹能算算账,勾当些事,但却给人家使唤跑腿,有时还去陪着笑脸讨账。”

章越为大哥心疼,原来他也是经营着铺子,大大小小算是个体面的商人,但如今却给人跑腿打杂,身份落差太大了。

章越起身将背上的包裹解开,然后道:“嫂嫂,乌溪没什么东西,这是一些山货,我还要去城中一趟,回来再看哥哥和溪儿。”

说罢章越放下包裹起身。

于氏亦是起身,她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叔叔早些回来,我煮你的饭。”

“好的。”

章越走后,于氏打开包裹,但见里面是些兔皮山菌土笋,果真都是些山货。

山货在山里当然不值几个钱,但在城里才值钱。章越瘦弱的身板,走了一大早的路从山里带至城中给家里捎来东西,这说明他心底有这个家。

“叔叔他,”于氏的目光里有些复杂,“真的明事理多了。”

章越放下山货后,即从南浦桥进城。

他没有去别处,而是去寻彭经义。自己好容易回来一趟,肯定是要去看看小伙伴的。章越到了其家中,才从他家人口中得知彭经义已是去仁寿寨。

章越留下口讯,又去了彭县尉宅里。

章越又扑了个空,彭县尉在县衙办差,章越将自己带来的木樨茶放下,这才出城回家。

这时候兄长与章丘都是回来了。

章丘一看见章越回来了很是高兴,一见面就道:“三叔,我把你教给我的三字经都背完了。”

“三叔不信!你快背于我听听!”章越言道。

当即章丘从‘人之初,性本善’一路不停地背下来,这时于氏在厨房张罗着饭菜,兄长则穿着短衫洗脸。

章丘带着童稚的背诵声徐徐道来,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兄长边洗脸边带着笑意,而于氏也不时转过头看向这里。

当章丘北至‘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章越大喜道:“溪儿,竟如此了得!不仅背下了,还一字不错。”

章丘听章越如此夸奖,腼腆地笑了。

“好了,不要缠着你三叔了,摆碗筷吧!”于氏端着一盘鱼上桌,然后走到楼道旁。

“徐婶,我家叔叔回来了,家里多煮了这些菜,也下来吃些。”

楼上传来声音道:“多谢大娘子了,咱们用过了……”

双方客气了几句,徐嫂到底没下来吃饭。

而章越与章丘已动手摆好了碗筷。章越见桌上摆满五六道饭菜。虽都是些家常小菜,但世间最好吃的也莫过于家常菜了。

章实照旧坐在主位上对章越道:“几时才到的家?”

章越如实答了。

章实听章越回来去了彭县尉那很是高兴,当即道:“这就是了。上一次翻案的事,咱们兄弟俩全仰仗彭县尉。现在人家帮完你了,就不去走动了,这可是大忌。”

“不是说咱们以后还要仰仗彭县尉,而是受人恩惠千年记,此话你要紧紧记得。”

章越连连点头道:“兄长的话,我记得了。”

章实笑道:“我看得出彭县尉还是很器重你的。”

“你们兄弟俩说完没有?菜都冷了。”于氏忙完事也走到桌边来。

这时候章丘奶声奶气地道:“娘,我可以动筷了吗?”

章实哭笑不得道:“可以,可以,咱们兄弟光顾着说正事,连溪儿饿了都忘了。”

于是众人这才动筷子。

章实又向于氏笑责道:“张罗这么一大桌子菜,凭地让人以为咱们家来了客人。”

于氏笑道:“叔叔是自家人,好容易回来一趟,怎能薄待?”

章越连忙道:“实在劳累嫂嫂了。”

于氏微微笑了笑。

章实笑着对章越道:“一家人说这些作什么?既难得回来,今晚就在家里住下,明日一早再回去!”

章实说完就听于氏轻咳一声。

章实又改口道:“也是,家里没个地方,三哥不如去曹保正家里借宿一宿。”

一旁于氏闷着声不说话。

章越连忙道:“哥哥不用了,学堂里还有功课,我这需得赶回去。”

章实点了点头,这才不再多说。

于是一家人吃完饭了,章越就背起行囊又动身离家,不然天色晚了走山路很危险。

章丘走到门口看着自己,一副依依不舍的表情:“三叔你几时再回来?”

章越摸了摸章丘的头道:“三叔我学成了就回来了,你在家中要好好听爹娘的话,书要记得背,学得要勤,就如三字经里讲得‘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你记住了吗?”

章丘道:“三叔,你自己整天睡懒觉,还说我!”

告别章丘,章越头也不回走出门去,看到这一幕,章丘的眼泪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他一时难过的,忘了和章越说,他有一日不小心告诉蒙师,三叔教自己背三字经的事。

而这时候章实将章越送出门去,等走了老远。章实回头望了一眼,然后从兜里掏出一袋钱来放在章越手里道:“到了学堂,好好勤学,但也不要为难自己,钱紧着些用。”

章越道:“兄长,上次你给我的钱,我还剩着呢。不用这么多。”

章实笑道:“家里日子还过得去,你不用省着。一切有哥哥我呢。”

不是一切有老泰山吗?

章越心底满满的怀疑,但还是收下钱袋子,然后向章实辞别踏上了归途。

而章实回到家里又是一番光景,他见了于氏即责道:“三哥,好容易回来一趟,你怎地赶他走呢?连住一个晚上都不肯?”

于氏听了道:“你是不是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当初徐嫂住咱们家时,咱们应承他,叔叔住在学堂,除了逢年过节不会回来。既是咱们答允了人家,就当把事情办到。”

“不就住一个晚上,我看徐嫂不会计较的。”章实言道。

于氏皱眉道:“我也是为实郎你计较,我担心叔叔这次不言语突然跑回来,是否不想读了。你要知道在外难,在家好。山里读书那么苦,若是三叔回家一住,觉得舒坦了,生了懒意惰性,不肯回山里如何是好?那岂非是全功尽弃了,既然他要读书,咱们也答允供他读两三年,那么就不可让他半途而废,再苦都要读下去!”

章实听了点了点头,初时想不通,后来也觉得这话有道理。

章越走了半日,回到郭学究后,第一件事即是找到郭林向他问道:“去章氏族学抄书的事,能不能也算上我?”

(本章完)

第24章 章氏族学

章氏族学距此大约有数里山路。

章越与郭林二人起了个大早,学究浑家给他们煮了两碗山菜粥。

面对这一碗连油花都没有的山菜粥,章越和郭林喝得一点不剩。想穿越前自己顿顿无肉不欢,而现在清汤寡水的山菜粥都能吃得如此香甜,而且意犹未尽。

二人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赶到章氏族学。

章氏族学建于南峰,山上本有一寺。章得象在未发解前,曾于寺中读书,列位宰相时将此寺改作家庙。按宋律官员可以奏请天子为先祖设祠院,但唯有执政才可将祠院设在寺观中。

而这章氏家庙也兼作族学方便族中子弟读书。

说起章氏渊源,要从先祖章仔钧说起。

五代乱世时,藩镇相互攻伐。章仔钧为闽国大将,屯兵浦城,镇守入闽门户之地三十年,屡败南唐来犯。

章仔钧病故后闽国自乱,南唐南北会攻于建安。

城破时,南唐军欲屠城。其妻练氏舍一人之命,活全城百姓,被称为练夫人。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章仔钧有子十五人,孙六十八人。章氏于浦城繁衍,人口众多。

章仔钧为章得象的高祖。章得象于咸平五年进士及第,授官大理寺评事。

时宋朝立国已五十年,自太祖开国以来所用将相皆北人。太祖曾刻石禁中曰‘后世子孙无用南士作相,内臣主兵’。

但章得象为宋仁宗破例简拔,为宋代闽人第一位入相者,扶掖了南方声誉,声动天下。

相传福州有一条南台江,闽人谣曰:“南台江合出宰相。“至章得象相拜相时,南台江水退沙涌,行人可涉水至江对岸,后人称之‘沙合可涉’。

庆历年间,章得象与富弼、韩琦同在枢辅。富,韩二人皆少年执政,颇务兴作。章得象位丞相,终日默然,不劝一句。

旁人问:“富、韩勇于事,怎么办?”

章得象道:“我每见小儿奔哒,从不诃止。等他脸撞墙上,就知道痛了。这时他方猛于奔跳时,你劝不住的。”

章得象这话里透着宰相气度。

章越虽没有进族学的资格,但颇以章得象自豪的,将来如果有机会,也想如他这样装个逼。

官家啊官家,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如今富弼,韩琦二度为相,而章得象已是病故,留此昼锦堂遗泽族人。

另外说一下与章得象同朝为臣的范仲淹。范仲淹年少家贫,为官之后仍是生活俭朴至极。范仲淹却买了一千亩地拿来建作义庄,赡养贫穷的族人。

章氏族学称昼锦堂正建于南峰山上。昼锦二字与锦衣夜行互为反义词。无独有偶,韩崎也有一座昼锦堂,欧阳修还为此写了一篇《昼锦堂记》。

章越与郭林从山下至山上行来,道旁多植桂树。这时正值桂花盛开之时,二人一路从山下行来,但闻香飘满山,令人心旷神怡。

浦城多植桂树,六朝时江掩知浦城时,曾写有‘香枝兮嫩叶,翡累兮翠叠’的诗句。而桂又通贵字,明清乡试在八九月,因此人称桂榜一语双关。

二人来至昼锦堂前,与门子通报一声。

等候之时,章越看着眼前青瓦雕梁,再以朱漆刷就的蜃灰夯墙,不用想也知比自己所处的茅屋高大尚了不知多少。

堂前还有一石碑,为章家进士题名碑。包括章得象本人之内一共有十五人之多。

然后门子引着二人走至堂左。二人沿途但见树荫,廊间,石墩间或有男子持卷诵读,也有人在投壶,甚至射箭的。

既有刚束发不久,有的则有近三十。

章越没看过古人射箭,不由放缓脚步,但见一名近三十岁的青年,正弯弓射箭。虽看不见箭垛,但听喝彩声陆续传来,可知是箭无虚发的。

那人也是很是得意,放声一笑,很是意气飞扬。

章越还要在看,听得郭林催促,这才叫快脚步。

但听郭林压低声音道:“此地不比塾中,来时我如何交待你的?要谨记处处守得规矩,没人问你,不可多说一句。”

”是,师兄。”

二人再来至一偏堂。

门子安排二人各坐在一张几案后。

不久一名宽袍大袖的老者步出,但见他五十有许,在南人之中,他的身材算是高大的,须发皆白。

章越看了一眼,不由低声赞道:“如此才像是教书的。”

说完章越看了郭林一眼,幸亏他没有听到。

夫子身后跟着两名学生,章越认出此人正是方才在院中射箭之人。

“先生!这二个少年即是来此佣书的。”门子介绍后即站到一旁。

那老者点了点头抚胡坐在塌上,而那学生对门子道:“让他们写几个字来看看。”

“是,斋长。”

案上有现成的笔纸,门子去学堂给二人端来研磨好的墨水。

章越和郭林一并提笔点墨看向这名学生。

对方向二人道:“范文正公的《南京书院题名记》可会?”

章越,郭林对视一眼,然后一并摇头。

那人摇了摇头,一扬袖道:“……经以明道,若太阳之御六合焉;文以通理,若四时之妙万物焉。诚以日至,义以日精。聚学为海,则九河我吞,百谷我尊;淬词为锋,则浮云我决,良玉我切……”

“……至于通《易》之神明,得《诗》之风化,洞《春秋》褒贬之法,达礼乐制作之情,善言二帝三王之书,博涉九流百家之说者,盖互有人焉。

郭林,章越连忙提笔刷刷写下。

章越边写边想,庆历新政时,范仲淹,韩琦,富弼为变法派,章得象虽没有阻止,但却是不赞成。我等身为章氏子弟,拿范仲淹的文章来读好吗?

不过这句‘聚学为海,则九河我吞,百谷我尊;淬词为锋,则浮云我决,良玉我切’,读来真是有磅礴浩大之气。再想想范仲淹的为人,与他的为官一样,都是可以跨越千古的。

想到这里,章越已是写完。

门子将郭林章越二人所写奉给那学生。学生再奉给老者。

老者先看郭林的字点点头道了句‘尚可’,

随即又看章越的字,老者眉头一皱道:“差些。”

说完老者欲走,结果已很明显了,章越则起身道:“启禀先生,学生也自知字写得不好,可否只要一半钱!”

老者摇了摇头:“就算你不要钱,但抄来不能看,也是浪费笔墨。”

章越道:“学生还精通算数,若有账本要算或抄录,皆可帮手,学生家贫,唯有佣书以谋生,还请夫子成全。”

“班固曾言‘大丈夫安能久事笔砚?’然而若非年少佣书为生,日后怎遂青云志?”

“你既家贫,他人也家贫,怎可……”学生微有怒色正要训斥。

老者伸手一止道:“平日佣书几钱?”

“一页字三个半钱。”

“那此子定作两个钱,随便拿些文稿给他就是。”老者吩咐道。

“可是……”

另一名学生道:“子平,南坡那边的学田要清丈了,学田东南西北的四至总要有人来算,这少年既说会算经,不如一试好了。”

这名学生看了章越,这才不甘愿地道:“也好!”

章越拱手道:“多谢先生,多谢斋长。”

说完先生与另一名学生即离去了。

这名学生对章越的感谢丝毫不在意,他瞥了一眼道:“我是本堂斋长章衡!你们二人以后每日辰时到了抄满五个时辰的书,每页若有错字漏字即扣钱。”

郭林垂头拱手道:“是。”

“价钱说好了,郭学兄一页三钱半,按页计钱,写多了不会少了你们,但不可滥竽充数,另外学堂每日管一顿中饭。”

“多谢。”

“至于你……”章衡指向章越道,“你的名字我不愿知晓,夫子答允予一页两钱。我未答允管你午饭之数。如今要么减至一钱。要么你自己带饭来,我仍给你两钱?”

章越道:“一钱即一钱,多谢斋长照应!”

“要不是先生开口,谁与你照应?明日将家状交来,还有你们不是本堂学子,只许从后门入。”说完章衡拂袖而去。

章越看着章衡离去,哼了一声道:“我道什么名门子弟,气量如此狭小,将来成就也是有限!”

“师弟!人家给咱们一份生计……你还如此说他,于心何忍?”郭林气道,“今日实不应带你一并前来!”

“师兄,你为何连我一般生气?”

郭林硬着声道:“你想入章氏族学的心事,以为我不知吗?”

章越一怔。

当日郭林都没理会章越。

章越也早早入睡。

在梦中章越来至一山清水秀之处,正是那日老者托梦的地方。眼下此处空旷无人,唯有鸟鸣声,一旁则是绿树成荫,初阳斜照。

章越心念一动,脚下草地突而升起了石桌石椅,及笔墨纸砚。章越不由大喜,于是坐在石桌石椅上,决定提笔练一下书法。

今日竟被老者鄙夷书法不佳,实在是一件令他大感很没面子的事情。

先正楷,再行楷,后行书。苏轼谈书法也说过,楷书如站,行书如行,草书如奔。没有站不好,就走路奔跑的道理。

要论楷书有晋楷与唐楷之分。

如明清学楷,会要你从唐楷开始,临摹颜柳的楷书,此被视为楷书之巅峰。

但宋朝推崇是晋楷,也有推崇唐楷的,但士大夫有‘书不如入晋终是野’的说法。故而章越打算临晋楷。

眼下章越的永字八法已有小成,宣示贴又是上一世临摹过的,因此心底一定于梦中持笔写起。

章越决意书法也要练至赚到三钱一页方可,为自己挣这一口气来。

于是章越手不停地写了一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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