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如行之以全国,弊自何解?

宁国府

天穹暮色沉沉,一轮皎洁明月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梧桐树梢,匹练月光照耀在庭院之中。

果然,贾珩进入灯火如昼的书房中,就见得书案之后身形窈窕,气质清绝幽艳的少女。

陈潇正在拿着一本书,装模做样地翻阅着,见到那少年,眉头皱了皱,清眸隐有寒芒闪烁,说道:“这是回来了。”

刚刚说着去了缀锦楼,回来又拐去了稻香村。

贾珩打量向少女,直将少女打量的不自在,瞥了一眼那靴子上的泥土,轻声道:“潇潇越来越神不知鬼不觉了。”

刚才潇潇分明是又帮他望风去了。

他现在就怀疑潇潇在他身上安装了定位。

其实,贾珩还真没有猜错,贾珩身上被陈潇以特制香薰标记。

陈潇冷哼一声,脸颊浮起浅浅红晕,讥诮道:“是你不知检点。

抱着人家在亡夫的遗物面前,亏你能做得出来?简直荒唐透顶。

贾珩来到近前,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若无其事,温声道:“今个儿锦衣府可有什么新的情报?”

陈潇清声道:“你那奏疏递至宫中,新政四条一出,现在整个京城已经沸沸扬扬,京中官员莫不议之。”

贾珩放下手中的茶盅,目光幽深几许,说道:“议论是免不了的,说不得这几天还有科道御史上疏反对新政,污称其为苛虐之政。”

陈潇抬眸看向那少年,说道:“这几天就是大婚,伱也安分一些,真当咸宁还有婵月她们不会吃醋?”

这话自是一语双关。

贾珩笑了笑,看向那宛如一泓清泉的眸子,说道:“是潇潇吃醋了吧。”

陈潇玉颜微红,嗔怪道:“谁会吃你的醋。”

如是吃醋,天天都吃不完了。

陈潇默然片刻,岔开话题说道:“你那新政四条,要不了多久,就会传遍大江南北,真的要推行全国?会不会引得天下士民反对?”

不说其他,就那清丈田亩,摊丁入亩,估计就要激起天下士绅的反弹。

贾珩笃定道:“既是危险也是机遇,本来我还心存疑虑,但箭在弦上,也不得不发,推行全国也好,这是一定能成的国策。”

那时候势必收获莫大的政治声望。

陈潇道:“你自己要小心,如果做成,自是皆大欢喜。”

贾珩拉过少女的素手,宽慰道:“放心好了,只要稳扎稳打,由小到大,新政一定能成。”

两个人说着话,晴雯进入书房,唤着贾珩前去沐浴,贾珩再不多言,前去沐浴。

之前从大观园回来时,就吩咐着丫鬟去寻鸳鸯,今天就不过去了。

大观园,稻香村

贾珩离开之后,李纨玉容绮丽一如花霰,玫红气韵自脸蛋儿向着秀颈眼神,原本温宁如水的眉梢眼角都流溢着惊心动魄的娇媚气韵。

花信少妇美眸看向那悬挂在书柜上的条幅,目光不由落在那浸湿的一片狼藉的印章,滴答滴答不停,恍若被烫了一下,芳心砰砰跳着,玉颊羞恼交加。

暗道一声冤孽。

整理着衣裙,撑着绵软如蚕的身子向着里厢绣榻而去,丽人行走之间,忽觉有异,心神不由微动,又是暗恼,连忙并拢了马面裙之下的绣花鞋。

这会儿,贴身丫鬟素云和碧月红着脸蛋儿,轻手轻脚地进得屋内,连忙打开着窗户,驱散着靡靡气息,朝着熏笼中放着冰绡和沉香,燃起的青烟裹挟着淡淡香气盈于一室。

李纨半躺在床榻上,秀颈靠在一方枕上,螓首上的云髻散乱了许多,那张脸蛋儿红若胭脂,鼻翼与鬓角汗津津,檀口细气微微,一时失神。

这字画是不能再挂着了。

丽人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闭上眼眸,似乎那刻骨铭心的抵死纠缠在心底重现,最终化成一股疑是银河的飞流,心神愈发不宁,芳心羞臊。

那人,就喜欢作践她。

她也是……为了兰儿的。

然而,方才那人的温言软语以及爱不释手,却如一团乱麻缠绕了丽人内心。

李纨睁开美眸,丰润娇媚的玉颊微烫,又是幽幽叹了一口气。

两婢收拾好一片狼藉,碧月道:“奶奶,热水已经去准备了。”

李纨柔柔“嗯”了一声,起得身来,看向书柜旁还未收起得字画,颤声道:“素云,将那些……都收起来吧。”

这会儿看着那些字,心乱如麻。

素云闻言,愣怔了下,旋即唤着碧月,收着字画。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就又是数天时间过去,贾珩与咸宁公主、清河郡主的婚事愈发临近,贾珩也在全力准备着婚事大典,而京城之中关于贾珩所上奏疏,已是迅速发酵,满城风雨。

而就在神京城中为科举弊案、新政四条而闹得沸沸扬扬之时——

金陵,两江总督衙门

这一日正是晨时,金色晨曦投落在布局俨然的官署房舍上,而庭院中小吏进进出出,一派忙碌之象。

庭院中的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间或有蝉鸣相伴。

高仲平刚刚用罢早饭,坐在后宅的厅堂中,端起蓝色祥云的茶盅,吩咐着小吏说道:“去驿站,将最近神京城中递送来的邸报取将过来。”

那小吏闻言,连忙转身而去。

高仲平抿了一口茶,手中的红宝石戒指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这位崇平帝的宠臣,如今的两江总督年近五十,身形魁梧,颌下蓄着黑须,威严、沉凝的面容上,满是岁月的风霜,法令纹深深,浓眉之下的虎目之中见着几许思索。

这时,坐在对面的两位文士模样的员吏,一个是三十左右的中年书生,其人是高仲平的幕僚邝守正,面容儒雅,细眉深目,眸中不时闪过精明之色。

邝守正当先开口说道:“东翁,奏疏一上,朝廷势必沸反盈天,尤其是江南出身的士绅,他们好日子过惯了,这下子受得官府辖制,更是气得跳脚,学生听说京中御史弹章如潮,一切就看中枢的圣上如何裁决了。”

另外一个山羊胡老者吴贤成,手捻胡须,说道:“东翁,一条鞭法在四川既能行之有效,那么在此就也能行得通,如两江大行,再推行全国,那时国家财用再不受窘迫之累。”

高仲平点了点头道:“两江三省可谓天下疆省所望,如能先期大行,大获成功,天下其他省份也就好办了。”

就在这时,外间一个差役进入厅堂中,拱手道:“制台,三公子从京中传来的书信。”

原来,高镛在锦衣府被关押了一天,就被贾珩放出来,待回到府中气愤难平,在忠顺郡王陈泓的建议下,就写了一封书信寄送至江南的高仲平处,叙说缘由。

高仲平诧异了下,从差役手中接过书信,阅览起来,读着信笺纸上文字,眉头不由皱了皱。

邝守正目带关切,问道:“东翁?”

高仲平将书信重又放进信封,迎着几人的目光,面色平静,徐徐说道:“没什么事儿,高镛因为喝醉酒,在京城让锦衣府拿问了,这等小事还书信过来。”

这时高家老二高渤,闻言,心头一惊,连忙起得身来,朝着高仲平行礼说道:“父亲,我可否看看三弟的家书?”

高仲平面色如常,点了点头,将书信递将过去。

高渤接过书信,凝神阅览,不多时,已然眉头紧皱,愤然道:“这个卫国公竟如此跋扈?三弟不过言语开罪几句,就让这人拿到了锦衣府,真是好大的官威!”

在书信之上,自然是避重就轻,提及只是吃醉了酒,一时言辞无状,冲撞了贾珩,然后就被贾珩借着锦衣府的职权将高镛关押进锦衣府。

三言两语之间,勾勒着一个飞扬跋扈,恃功而骄的少年勋贵。

高仲平当年也是崇平帝的宠臣,而且还是当初帮着崇平帝参与夺嫡的宠臣,可以说与陈汉皇室关系密切,但如今在四川、两江辗转,儿子却被拿捕进锦衣府。

高仲平看完书信之后,神色如常,而高渤接过书信,却已勃然大怒,愤愤不平。

高渤目中怒气涌动,沉声道:“父亲离京城十年,不想京城出了这么一个人物,年岁不过弱冠,仗着立下了一些军功,就目中无人,圣上……”

“住口!”高仲平眉头紧皱,目光阴沉地看向高渤,沉喝道:“竖子焉敢无礼?”

高渤心头一惧,拱手道:“父亲。”

这时,邝守正打了一个圆场,劝道:“东翁,二公子也是一时牵念三公子,这才心急口快。”

高仲平眉头皱了皱,道:“卫国公是国之重臣,执虏酋之首,一扫我大汉倾颓之势,镛儿的性子,我是知道的,鲁莽无状,”

其实心头也推断出原委,只怕与近来传至大江南北的天子赐婚一事有关。

咸宁公主被圣上许配给了那卫国公,而镛儿在几年前就看中了咸宁公主,但毕竟是宗室帝女,原本想着寻个良机帮着镛儿求娶,不想让那卫国公捷足先登。

高仲平道:“邝先生,稍后提醒我,写一封信。”

写信自不是宽慰高镛,而是训斥,令其在家好好读书。

一众幕僚见高仲平不以为忤,也不好就着此事叙说。

邝守正道:“东翁,近来江苏苏州府商贾串联频频,据学生所知,他们似要闹出一些动静,阻遏东翁的一条鞭法推行。”

吴贤成道:“东翁,随着文吏下到州府县域,地方排斥清丈田亩和一条鞭法的士绅小吏相互勾结,难免裹挟百姓生事,如遇突发情况,江南大营需得及时介入才是。”

这些时日,两江总督衙门派出了五六波工作组前往江苏下辖府县,主持清丈田亩,行一条鞭法的新政事宜。

而清丈田亩的举动,毋庸置疑,引起了江南士绅的强烈反对,士绅裹挟百姓围攻县吏员僚,工作一度无法开展。

这些士绅家族原本就在当地树大根深,又是致仕官员,更有年轻子弟在县乡为吏,这如何推行的开?

但高仲平就是高仲平,利用两江总督的职权,对抗拒一条鞭法的官员尽数革职,而其来江南赴任之前,就已调来不少四川的官员以及文吏,将之充任到新政之中。

当时高仲平还是得到了崇平帝的默许。

一时之间,江南政局风起云涌,一日三变。

其实在过往的一个月中,群体事件就酿出两三起,推行一条鞭法的步伐才稍稍慢了下来。

高仲平沉声道:“本官已向神京请旨,收回江南大营职权,想来近日就有批复急递而来。”

邝守正点了点头,说道:“一条鞭法可谓万世不易的良法,等到两江三省铺开,我大汉将要减少多少浮费,唯有国库丰殷,朝廷不论是平虏、赈灾,还是改行大政,都能游刃有余。”

吴贤成说道:“东翁这是除旧布新,革除积弊之功,将来名垂青史,流芳百世,都不在话下的。”

等到功成之后,大概就是载誉归京。

高仲平默然片刻,叹道:“不敢言青史留名,唯望提携玉龙,为陛下扫清弊政,上报君恩罢了。”

邝守正目含关切,提醒道:“只是东翁如此一来,也会毁谤加身。”

高仲平笑了笑,说道:“那卫国公曾念过两首诗,本官倒是深以为然。”

众人纷纷都看向高仲平,就连其子高渤也凝了凝眉,目光疑惑地看向自家父亲。

父亲好端端的为何提及着那位卫国公?

“苟利……”高仲平轻轻吟着诗句,威严沉凝的面容上,见着几许复杂的神色。

贾珩这位近三年在大汉威名远扬的后起之秀,高仲平自然深知其人,同为天子宠臣,高仲平也曾思量过贾珩。

毫无疑问,将略无双,能征善战,数次面对东虏都能战而胜之,前不久更是炮轰皇太极,执奴酋献于太庙,足见在兵事一道,于辽东未定之前,不可替代!

虽然高仲平自诩面对东虏也未必会败,但贾珩这一连串的辉煌战果面前,也只能心服。

邝守正道:“如今卫国公凯旋回京,北方兵戈稍止,外患初弭,正是挟大胜以除内忧之时,此为天时以兴汉室,东翁如今在江南行一条鞭法,待大获成功,我大汉盛世有望。”

吴贤成手捻胡须,笑道:“邝兄所言正是,那些阻挡煌煌大势的冥顽不灵之辈,在这大势面前也只能俯首。”

高仲平道:“京中的批阅估计也在近期了。”

根据他对天子的了解,天子定然会应允在江南推行一条鞭法。

就在众人议论着时,那小吏去返,道:“制台,这是驿站刚刚传来的邸报。”

高仲平面色微凝,飞快从那小吏手中接过邸报,迅速阅览着邸报上文字,目中渐渐为惊色充斥。

邝守正心头微讶,唤道:“制台。”

高仲平放下手中的邸报,面色见着复杂,说道:“京中这段时日倒是出了不少大事。”

不等众人相询,高仲平道:“十来天前,京中科举弊案爆发,礼部侍郎方焕因泄题而被革职待参,主考官内阁大学士赵默因失察之罪,罚俸一年,斥责出阁,回本部理事,圣上已决定重新试考,并于今岁八月十五,再开一场恩科。”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抚额称庆,眉开眼笑说道:“东翁,这可真是一场及时雨。”

浙党不仅在东南三省树大根深,党徒众多,在京城更是在阁部人多势众,就连当场首辅都是江南士人。

高仲平道:“彼等囿于地域之见,不知天下皆为一域,华夏自成一体,不谋万世之基。”

厅堂中几位幕僚点头称是,附和说道。

邝守正目光一亮,忽而想起一事,说道:“东翁,如此一来,浙党深陷科举弊案,再也无力阻挡我江南新法大行,时机可谓千载难逢。”

吴贤成道:“正是此由,江南士人每科中第馆选者原就较北方士人多,不想竟然贪心不足,在国家抡才大典这等重要事上,仍以泄题这种取巧手段,欺上瞒下,是可忍孰不可忍,经此一事,天下士人唾弃,看彼等还有何脸面阻碍朝廷大政?”

高仲平旋即又拿起邸报另一面,开始翻阅着,刚刚翻阅着,面色倏变。

因为贾珩的四封奏疏占据了一个版面,此刻,邸报上赫然书写着那四封奏疏。

“论一条鞭法之阙如。”

高仲平眉头皱了皱,看向奏疏,只见奏疏上点出了一条鞭法在实行中几条弊端,包括铸银火耗,浮费转嫁,银贵谷贱……等一系列的缺陷。

直指其弊,可谓一针见血。

高仲平阅览而毕,脸色凝重,正襟危坐,背后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一层汗水。

一条鞭法有如此缺陷,在巴蜀之中也可窥见一二。

后面奏疏总结陈词:“如行之巴蜀一地,以全国之银输送,尚可豁免其乏银之弊,如行之以全国,弊自何解?”

高仲平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这卫国公旗帜鲜明地反对着一条鞭法,以其在中枢对天子的影响力,只怕一条鞭法还要命途多舛。

然而,目光接着往下看去,心神就是一惊。

只见其上提及,“是故,以废两改元解匮银之忧,以火耗归公备奸猾之吏欺上瞒下,可解此两厄。”

高仲平此刻已是心神震撼,继续往下看去,其上细说了火耗归公、废两改元的施策内容。

高仲平面色微凝,眼眸已经瞪大,心神震惊莫名。

“东翁。”邝守正面色关切,轻声问了一句道。

高仲平此刻颌下的黑色胡须都在微微颤抖,几乎是迫不及待向下看去,待字迹映入眼帘,更是心神颤栗。

其中更是提到了一项新政,“摊丁入亩!”

此法配合清丈田亩而用,几乎可以说是一柄利剑,使国库收入翻两番都不成问题。

高仲平阅览而罢,只觉面颊微红,目光深凝,脑袋都有些晕,分明是刚才一时屏住呼吸,一口气读完,甚至有些缺氧。

邝守正与吴贤成见此,面面相觑,已是被吊足了胃口。

“卫国公之才,经天纬地。”高仲平威严面容上见着默然,虎目咄咄,忽而感慨,心头甚至生出一股心灰意冷。

世上竟有如此王佐之才?而且未及弱冠,此外,在兵事一道更是将略无双?

高仲平一时间倒没有许庐的心思,此子之才非人臣可具,只是颇为惊讶。

事实上,这是站在历史下游,号称集封建王朝之大成的满清新政,可以说为乾隆盛世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此刻被贾珩一揽子兜售出来,所造成震撼自非寻常可比。

而这会儿,邝守正、吴贤成已经被高仲平的惊讶神色吸引了目光,盯着高仲平手中的邸报。

“东翁,这邸报上可是提及了最近的朝局?”邝守正儒雅面容上现出关切之色,问道。

高仲平回转过神思,轻声说道:“你们也都看看吧。”

说着,将手中的邸报递送一旁的小吏。

小吏接过邸报,转身给着邝守正、高贤成等一干幕僚传阅。

而高仲平端起一旁的茶盅,轻轻抿了一口,思量起贾珩其人。

(本章完)

第1015章 这个卫国公,太阴了!

两江总督府

一众幕僚将手中的邸报传阅而罢,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主簿邝守正倒吸了一口凉气,捏着邸报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四条新法?那东翁一条鞭法又置之于何地?

通判吴贤成也手捻颌下胡须,灰白眉毛之下,苍老眼眸中满是震惊之色。

当看到火耗归公之时,吴贤成眉头紧皱,忽而想起在四川总督衙门时,前往川东调研一事,记得当初地方县官都提及火耗一事,因为收缴上来的碎银成色以及重量不一,待融铸为官银之时,一些火耗不能由朝廷承担。

每思至此,如鲠在喉,但火耗一事牵涉众多,可谓胥吏衣食所系,不易与制台大人言说废黜。

至于匮银之忧,巴蜀之地尚不缺银,倒无奏疏所言之弊。

如今思来,这是以一国之银输送巴蜀一域,方豁此效。

火耗归公,摊丁入亩一条条新政,待阅览之后,更是啧啧称奇,暗赞不已。

其实,贾珩的新政四条,比如火耗归公,摊丁入亩都可以套上轻徭薄赋之类的德政帽子。

当然除摊丁入亩这等劫富济贫的税改措施外,让士绅暗骂之外,至于废两改元,火耗归公这两项政策,不是去割士绅的肉,而是防范虎官狼吏在征税之时上下其手。

减少的是征税环节的浮费以及多余摊派,这都是骂不出口的德政,谁上疏骂谁心里有鬼。

唯有摊丁入亩这等具有财产税的政策,明眼人仅凭田亩多少缴纳人头税,一看就觉得肉疼。

虽然不是武帝的告缗令,但也大差不差。

这时,高仲平二儿子高渤,皱眉说道:“父亲,这些真的能解一条鞭法之弊?”

高仲平感慨说道:“一条鞭法没有废两改元,火耗归公之策配合,时间一长,奸猾小吏仍会投机取巧,卫国公此策甚妙。”

高渤闻言,愤愤不平道:“父亲,如果没有父亲的一条鞭法,这卫国公岂能施为,此为贪天之功,现在整个大汉,反而让他风头正盛。”

高仲平皱了皱眉,轻声说道:“不可妄言。”

但此话也在吴贤成等人心湖中激起圈圈涟漪,面上涌起丝丝异样之色。

本来是推行此策,载誉归京,那时内阁首辅之位也唾手可得。

真就是如东翁不出,奈苍生何?

但现在这卫国公又一番搅局,真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下子就分润了巨大的功劳,一旦新法大行,天下岂不盛赞卫国公之名?

相比之下,东翁倒有些黯然失色了。

念及此处,吴贤成眉头紧皱,心头暗叹了一口气。

古来变法革新虽难,但仍有不少仁人志士前仆后继,输献才智,就是因为有相当一部分士人心头怀揣着上佐君王,安治天下,进而青史留名,士林传颂的政治理想。

但现在贾珩一下子吸引了整个大汉朝臣的目光,俨然摇身一变,成为革新大政的旗手。

贪天之功,据为己有。

两位幕僚都是在宦海浮沉多年的人物,奉行厚黑之学,自然就怀疑到这些隐秘的人心算计。

邝守正道:“东翁,据下官观之,这四条新政可行性颇高,一旦施行,由南至北,不出三五年,国库丰殷,天下大治,而摊丁入亩更是得乎民心、百姓额手称庆之举,彼时天下皆知四条新政,而不知一条鞭法,东翁,这卫国公……”

后面的话虽然没有说,但言外之意是,风头全让卫国公出了。

高仲平默然片刻,说道:“为国家社稷而论,谁提出并无区别,再说此四条皆为卫国公才智所凝,都是裨益国家的良策,邸报上所言,要在江苏和河南一南一北先行,此事,稍后本官上疏朝廷,江苏率先而应。”

吴贤成眉头微皱,苍声道:“东翁,提及此事,这卫国公更是处心积虑,其姻亲抚治安徽,倒是未在试点,足可见其人私心颇重,如是两江三省一同先行,那时,效果更为显著。”

其实隐隐猜出一些缘故,只怕是如果江南顺利,那安徽紧随其后,这样也不用对付闹事的江南士绅,又能稳稳分润一杯革新功成的羹。

这卫国公心机竟如此深沉?手段堪称阴谲。

高仲平沉吟说道:“吴老先生多虑了。”

这时,高渤显然已明白过来味儿,说道:“父亲,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卫国公就是成心的,早不提晚不提,非要在父亲上疏之前提,什么论一条鞭法之阙如,分明是踩着父亲,炫耀才智于世人……”

高仲平眉头紧皱,呵斥道:“一派胡言!”

其实,心头也有几许狐疑,但这些暗争高下的龃龉,纵然确有实情,岂能宣之于口?

念及此处,道:“来人,还不将人叉出去。”

高渤闻言,面色倏变,等着两个差役进入厅堂,躬身一礼,然后出了厅堂,心头仍是愤愤不平。

这个卫国公,太阴了!

高仲平低声道:“小儿莽撞,胡言乱语。”

吴贤成默然片刻,幽幽说道:“东翁,二公子所言也不无可能。”

高仲平面色凝了凝,摆了摆手,说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尽快推行新法,余下的倒不用理会。”

纵然那卫国公真有这等心思,现在也只能蛰伏下来。

先前,他何尝不是借北虏大胜在江南大刀阔斧,施行革新之策?

至于什么阳奉阴违,前后矛盾,都不是智人所为,乃至改弦更张,更是政治操守卑劣的表现。

吴贤成叹了一口气,道:“东翁所言甚是,关键还是要在江苏,幸在全国上下齐看江苏。”

无他,因为江苏是财赋重地,不少南方致仕官员都在此地置备田产。

而就在两江总督衙门的高仲平为贾珩四条新政奏疏议论纷纷之时,金陵城户部部衙门以南两箭之地的沈宅——

书房之中,一道风度俨然,头发灰白的老者,坐在书案之后,面色变幻不定。

不久前至此履新的前两江总督沈邡,同样拿着一份邸报,阅览着奏疏文字,目中见着复杂之色。

这个贾子钰,竟比之高仲平还要有魄力,摊丁入亩,难道就不怕得罪天下读书人吗?

自贬谪之后,沈邡未尝不想过复起,这段时日以来,在户部任上耐心等候时机,清理前南京户部尚书潘汝锡、以及钱树文留下的粮储黑洞。

当初潘钱二人因河道衙门贪腐一案,以及淮安府内的囤货居奇,哄抬物价一案而被问罪,革了官职。

不久,改由户部左侍郎谭节升任尚书,国子监刘瑜中任南京户部左侍郎。

而金陵方面的仓场储粮也留下了一堆烂摊子,待沈邡被贬谪到户部右侍郎兼领仓场事务以后,就开始着手解决此事,以之谋功迁转。

当然,这段时间一直是北望王师,等候着贾珩在北疆的战报。

然而——

自贾珩领兵赴北以来,连战连捷,最终炮轰奴酋,取得对虏大胜,凯旋回京以后,受封卫国公,纵是沈邡心志坚定,也难免为之生出一股心灰意冷。

好在宦海沉浮多年,沈邡没有多久又调整了过来,希图东山再起。

因为高仲平来了,而且带着祸乱之策主政江南。

一条鞭法,清丈田亩,江南大乱,就在眼前!

白思行进入厅堂之中,看向那老者,说道:“大人,卫国公今新政四条一出,尤其是摊丁入亩,更是让南方士人仇视,原本就推行缓慢的清丈田亩更为难为。”

沈邡摇了摇头,朗声说道:“难说,本官现在就担心那人也派遣至江南,督导新政。”

时至今日,哪怕再是愤恨,也不得不承认,贾珩一旦南下,多半还是有成的可能。

这可不是工具箱里只有大喇叭,而是有着切切实实的执行力。

白思行沉吟说道:“东翁,那位卫国公一旦大婚,南北瞩目,正是新婚燕尔之时,会南下趟这趟浑水?”

沈邡的另外一个幕僚,卢朝云目光闪了闪,语气也有几许艳羡,道:“卫国公取了奴酋的人头奉送天子,蒙宗室二许妻之,圣上对其人宠信之深,可谓远迈前代,只怕会沉湎在温柔乡中,不会南下也未可知。”

事实上,天下不少士人都暗暗羡慕着兼祧宗室之女和帝女的贾珩。

一些读书人已经开始想着,这新婚之夜,温香软玉在怀,左拥右抱,床帏之间,该是何等的香艳销魂?

沈邡眉头皱了皱,冷声道:“那就是小看了贾子钰,其人大奸似忠,权欲熏心,绝对不会放弃这次南下推行新政的治事之功,这几日本官阅看邸报,贾家姻亲保龄侯史鼐出任山东提督,如果再加上前不久的安徽巡抚李守中,宣府总兵王子腾,河南巡抚史鼎,原本门楣坠堕的贾史王薛四大家,竟又再次借尸还魂。”

所谓,最了解你的往往是敌人,沈邡在户部这半年,除了兢兢业业一如往常,也深入地反思过自己。

首先就是因怒而争,轻视了贾珩,怀疑其人的将略,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奢望贾珩在北方边事上大败亏输。

正是基于这样的心理,才昏招迭出,失了封疆大吏的人臣本分,而明明知晓天子不择出身,重通达事务之才,却在治事一道未见政绩。

沈邡问道:“最近城中风向如何,士绅对一条鞭法新政可有诋毁?”

卢朝云压低了声音,说道:“东翁,不少官员都说高蛮子是要我江南人的根给掘了,南方士人每年交给朝廷税粮如此庞巨,结果就落得现在这番下场,郝尚书和董尚书两人亲自写了弹章,这会儿应该递送至京了。”

因为十多年,北方灾情连绵,不少致仕官员都跑到江南置产荣养,再加上原本就是陈汉南京的定位,可以说江苏一省的确聚集着庞大的士绅力量。

沈邡目光幽深几分,低声说道:“这段时日,户部主持夏粮征收事宜,不要出什么乱子才好,我等静观其变。”

“东翁接下来有何打算?”白思行目光闪了闪,低声道。

“如今想要东山再起,就只能顺水推舟,顾全大局。”沈邡清声说道。

卢朝云心头一惊,问道:“东翁莫非是要改弦更张?”

如是这样,不仅为士林所讥,也未必为那卫国公接纳。

沈邡道:“做好本分之事,如新法顺利,我负责仓场,那时漕粮解运至北,天子不会视而不见。”

既不能为革新之策摇旗呐喊,那样就结怨者众,自断根基,又不能与贾珩、高仲平等人当面锣、对面鼓,现在就兢兢业业做事,来日才有复起之机。

“东翁所言甚是,如今的左侍郎刘瑜中是不谙庶务的清流,谭大人又抗拒一条鞭法,唯东翁实心任事,不避怨谤,天子英睿明断,看在眼里,自是记在心里的。”白思行说道。

沈邡叹了一口气,说道:“但愿如此吧。”

一心侍上,如果江南大乱,他依然有功,如果新法顺利,他那时再出现在天子近前,许还有复起之机。

……

……

宁国府

随着兼祧大婚的脚步声逐渐临近,宁国府也在紧张的筹备之中,因为秦可卿有了身孕,府中之事悉托付于尤氏、尤三姐两人,而凤姐与平儿也时常过来帮忙。

这场兼祧婚典,集聚了京城贩夫走卒并官民人等的目光。

贾珩正在书房坐着,手里拿着一封书信阅览着,这是来自河南汝宁府的徐开,寄送而来的信笺。

转眼之间,自去年中原大乱,徐开前往中原汝宁府抚军治民,已有一年有余。

这位前翰林徐侍讲,在汝宁府任上遵循了当日与贾珩的议事,兴修水利,开凿汝河,又在推行番薯之时,积极响应,经过战乱之后的汝宁府,百姓渐渐恢复繁荣。

不说其他,起码能吃饱饭。

同时又在汝宁府严行汉律,执法严明,一时间汝宁府青天之名,传至其他州县。

新政四条奏疏这几日已在京城传开,并已沸沸扬扬。

整个大汉可以说文臣都在关注着这场新政,就连前不久的科举弊案,赵默引咎出阁,都罕少有人予以关注。

陈潇端着西瓜进得屋内,看向那伏案写着回信的少年,柔声道:“都快晌午了,吃点儿西瓜吧。”

贾珩将手中毛笔放下,轻声说道:“河南再有不久就实行新政,先从今岁的夏粮征收开始,一条鞭法。”

陈潇轻声说道:“河南那边儿还好,先前已经过一场民乱,如今也渐渐恢复生气,地方官员在施策掣肘要少上许多。”

贾珩道:“但也不可大意。”

陈潇轻声说道:“工坊那边儿你去看一下,近来葡人匠师想要返回濠镜,那位诺娜说来,她也来快一年了。”

本来当初还以为这人也想着收揽这夷人婆子,但没想到快一年了,未见丝毫动静。

贾珩道:“等大婚之后去看看。”

他这几天都在忙着大婚的事,他都不知道结个婚就这么多的事儿,其间鸳鸯、黛玉都没有去见着。

而宝钗自从那天初承雨露,也没有再次见着,实在分身乏术。

陈潇看向那低头吃着西瓜少年,冰肌玉骨的雪腻脸蛋儿上忽而浮起浅浅红晕,轻声说道:“那嫁衣…我做好了。”

贾珩笑了笑,放下西瓜,对上那一双慌乱躲闪的眸光,说道:“那等会儿,你穿了来,我看看。”

“伱别胡闹。”陈潇羞嗔说道。

他这人惯常会胡闹的,否则也不会说着什么诰命服,说不得见着她穿着嫁衣,就…就来了兴致,提前洞房了。

随着大婚之日渐近,她也越来越无力推拒着了。

贾珩拉过少女略有几许冰凉的纤纤素手,凝眸看向那幽丽、清绝的眉眼,看向那娇羞低眉的少女,心头生出一股难言的欣喜,说道:“我就是看看我家潇潇披上嫁衣是什么情形。”

这大抵就是心心相印,眉眼是你的爱情?

他确信他和潇潇是色欲之上的真情。

贾珩说着,拉过少女坐在自己怀中,轻声道:“潇潇,我就是看看,放心好了,这几天我还是等得了的,也给你一个美好的回忆。”

到时他和咸宁、婵月拜堂成亲,等到洞房之时,与潇潇也少不了一些典礼流程。

陈潇娇躯微颤,柳眉弯弯,玉颜微红,看向少年温言如玉,轻哼一声道:“等晚一些再看。”

他就这么期待?

陈潇脸颊羞红,清声道:“你先别抱着我了,天热的不行,唔~”

分明是少年已经凑到少女唇瓣,噙了过去,冰冰凉凉,恍若薄荷。

此刻,鸳鸯所在的院落——

鸳鸯正在纳着鞋底,手中拿着针线,一舒一扬,葱绿的衣裙下,藕臂如雪,少女身形高挑,秀发乌青柔顺,脸蛋儿是标准的鸭蛋脸,而眉眼似因已通人事,更有一股难言的娇媚。

不远处是其兄长金文祥与嫂子落座下来,正在笑着说话。

“这不是小宝年岁也不小了,我们还好,将来为着他考虑,也该置办一些田亩预备着将来成婚什么的,可那京兆府说什么世仆不能购买田产。”金文祥道:“将来更别说读书科举与习武从军了。”

两人过来,倒是为着自己五岁的儿子而来。

一来是拿回身契,二来是到族学中读书。

“这些兄长和我说做什么,我又做不了主,再说,兄长是老太太房里的买办,身契都是在府里的。”鸳鸯说着,咬断线条,说道:“如是因为小宝的事儿,去求了老太太的恩典。”

金文祥的妻子魏氏,笑着说道:“这不是还有小宝上学的事儿,我看他平日拿着木刀木枪,倒像是想学从军的,就想着在讲武堂好好练练,将来也能去京营,帮着他姑父。”

她可是知道了,贾家不少年轻子弟去了京营,不少都当了大官儿。

退一步说,纵然担心战场刀枪无眼,不能从军,混个文吏的一官半职,也比在府中当家生子强了。

鸳鸯闻言,芳心一跳,嗔怒道:“什么姑父?”

金文祥的媳妇儿魏氏,脸上堆起繁盛的笑意,目光不无艳羡地看向鸳鸯,笑道:“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跟了珩大爷,珩大爷那是国公爷,将来做了妾室,将来生下一儿半女,可是能封着诰命夫人的。”

金文祥的媳妇儿作为贾母身边儿总揽浆洗的头儿,与贾母房中的嬷嬷、丫鬟交情都不错,早就将贾珩与鸳鸯之间的事看在眼里,再加上贾珩曾领着鸳鸯南下看着金彩夫妇,魏氏早就将贾珩当成了自家“妹夫”。

尤其是贾珩封为国公以后,权势赫赫,魏氏更是欢喜不胜。

鸳鸯闻言,带着几颗雀斑的白腻鸭蛋脸面涨得通红,细眉微蹙,冷哼一声道:“哪来的诰命,我就是丫头的命。”

说话间,拿起绣花针,低头刺绣着。

一晃几天过去,当初说好的来见她,后面又给忙忘了一样。

心神思量之间,难免有些恍惚,忽而手指一疼,轻哼一声,却见饱满莹润一如纤笋的手指指肚上一颗血珠渗出。

金文祥瞪了一眼自家媳妇儿,关切说道:“妹子,你没事儿吧?”

这会儿,魏氏也哎呦一声,连忙取出手帕,急切道:“我的姑奶奶唉,快擦擦,这要是让大爷瞧见了,不知该多心疼了。”

这可是他们金家以后的贵人,她们全家的指望,可不能出了丁点儿差池。

鸳鸯被自家嫂子说的鸭蛋脸面儿羞红一片,嗔恼道:“不用了。”

因为自家兄长还在,终究要留着脸,有些反唇相讥的话,也不好当着自家嫂子说。

这时,外间传来丫鬟的声音,说道:“鸳鸯姐姐在屋里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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