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斗兽场(二十四)“你们最好祈祷他

黑暗的空间中,齐斯在又输了一局棋后掀了棋盘。

契一挥手,黑白二色的棋盘格与象棋化作碎片,散成灰色的薄雾。

祂微笑着评价:“你的棋品真的很差。”

“我从来不在我不喜欢的游戏上花费精力。”齐斯说。

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问:“你还记得你在《双喜镇》副本结束后,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契打了个响指,虚空中浮现出银白色的文字。

“假设有一个疯子想和你比赛杀人,在限定的时间内,谁杀的人多谁赢。

“你若赢了,将无事发生;你若输了,他就会毁灭全世界。你会如何选择呢?”

这个问题看似荒诞,却切实贯穿诡异游戏的始终。

成千上万个诡异副本,三十六年来四百万人牵涉其中,所有行为选择都绕不开一个问题:

能否通过牺牲少数人的方式拯救多数人?

杀千万人而救世,这样的人究竟是救世主,还是罪人?

“我记得你已经告诉过我你的选择了。”契伸出食指挑起一枚光斑,旧日的画面在眼前绽放。

昏暗的神殿中奇形怪状的金色光点飘摇浮动,日升月落、潮枯潮涌的奇崛图景中,过去的齐斯放肆地哈哈大笑:“你毁灭世界前记得和我说一声,我找个视野好的地方,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

现在的齐斯咧开嘴角,露出灿烂的笑容:“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哪怕牺牲所有人换取我的纤毫利益,我也在所不惜;反之亦然,哪怕只需要牺牲我的纤毫利益就可以让所有人好过,我也绝不乐意。”

“那么现在呢?”契明知故问,“你的想法改变了吗?”

“没有。”齐斯笑着摇头,“我只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由来,以及其中各种因素的对应关系。

“这种问题从来没有标准答案,所看的不过是各人的选择罢了。评判标准不同,最优解便不同。

“如果我是个极端环保主义者,我或许会觉得什么也不干,就这么清空全人类挺不错的;如果我是个功利主义者,我则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参与杀人竞赛,通过牺牲少数人的手段拯救世界。

“既然如此,这种问题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倘若它不是虚构的假设和模型,而是切切实实发生在世界上的灾难,又有多少人能真正践行自己大义凛然的宣言呢?

“而且,我忽然觉得,遵守那个疯子的规则和他玩游戏,看上去实在有点蠢。”

契挑眉:“哦?你似乎将告诉我一个有趣的答案。”

“确实挺有趣的。”齐斯抬眼直视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说——倘若我杀了那个疯子,这个问题还会继续成立吗?”

契笑了:“你竟然也会想要救世吗?这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不。”齐斯又一次摇头,“我只是觉得毁灭世界的按钮掌握在那个疯子手里,让我很不爽。相比将命运交给别人,我更倾向于抢过按钮自己来按。”

“有趣的回答。”契笑得更加开心,“曾经也有一个人选择了这条路,可惜他没有成功,而且输得特别凄惨。

“他输光了所有,包括姓名、身份、躯壳和经历,成了一个淹留世间的孤魂野鬼。”

“所以呢?”齐斯眯起了眼,“这是威胁,想让我知难而退吗?”

“恰恰相反。”契笑着叹息,“我很好奇你的结局,毕竟悲剧往往更能打动人心。”

齐斯歪了歪头,笑意盎然:“我会赢的。因为我似乎没有什么太值钱的东西可以输了。”

……

斯芬克斯的狮面之前,范占维脖子以下的部位尽数化作石头。峥嵘的石块在他的关节处突出狰狞的棱角,遍布的裂纹让他像极了一座古老的石山。

灰白的属于大理石的色泽蔓延到他的下巴上,扩散的速度有所减缓,但依旧在不断向上攀爬。

他若无所觉,只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斯芬克斯,等待后者的回答。

电车难题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更难以找到两全其美的解法。

作为伦理学领域的思想实验,其核心不过是逼迫人们在极端情况下做出取舍,从而引申出一系列对道德和理念的争论。

范占维作为拥有道德评判标准的人类,针对这类问题可以给出不那么完美的答案。也就是说,这个问题严格意义上是成立的。

而斯芬克斯没有人类的伦理道德,又将以什么样的标准给出答案?

更何况,范占维还给问题加上了“全员存活”的苛刻条件。

只要斯芬克斯无法做出回答,范占维就能越过它向神明提问,完成【觐见神明】的主线任务。

届时,他将可以请求神明接见其他玩家,或者让他短暂地拥有神的部分特质,然后去见其他人。

这样一来,其余人也都将完成主线任务、离开副本。

这就是范占维的计划,符合牺牲一人拯救大多数的功利主义原则。

林烨是他在一开始就定好的牺牲品。

也不一定要是林烨,随便什么人,只要和他分在一个队伍,他都将杀死那人攫取积分。

少数人被牺牲是再合理不过的事儿,就像十年前那场大厦坍塌事故中,他的父母因为被困在受困人数较少的区域,而被搜救队放在最后营救,最后混在其他的尸体中被抬了出来。

那时的他知识还少、认知尚浅,无法理解其中的合理性,被拦在警戒线外时,只能抓住每一个过往的救援人员,求他们去救救他的父母。

但现在他不会再这样了,他在大量学习和阅读后对人类社会有了更多的认知,因此知晓什么样的选择才对文明的发展更为有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石化的进度到达头顶,范占维却依旧气定神闲地和斯芬克斯对视。

斯芬克斯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半人半兽的怪物看着几乎辨不出人形的范占维,用怜悯的语气说,“只需要阻止那个疯子杀人,不惜一切代价破坏他的所有计划,游戏平局,就一个人也不需要死了。”

范占维瞳孔微缩,想要反驳说那是做不到的。

而且,平局不属于题设的任何一种情况,斯芬克斯的答案不符合要求,是钻了空子……

然而,他的面部尽数被石灰覆盖,坚硬如石,连抖动嘴唇都做不到,更别说讲出一句完整的话语了。

他恍然意识到,斯芬克斯作弊了,规则的制定者拥有解释规则的特权,而他竟然以为所有的博弈都会按照规则进行。

在领悟这一点后,他就好像刚出考场就被提醒漏看了一个条件的好学生那样,立刻想出了新的一套可行的计划。

他确信这套计划行得通,他确信如果重来一次,会是另外一种结果。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

游戏论坛,自从林辰借九州成员的直播,说出那么一通指斥九州公会行径的话语后,相关的讨论便如雨后春笋般一茬茬冒出,几乎攻占了整个版面。

数条相关的贴子一举冲上热榜,旧的刚被管理员封禁,新的便窜了上来,封也封不完。火很快烧到了论坛本身,被封者开了小号回来,字里行间阴阳怪气论坛是九州公会的传声筒。

最开始的那几次封禁更是激起了玩家们的逆反心理,哪怕是原本冷眼旁观,不打算下场的,情绪也都被调动起来,纷纷发声,并且将违规记录当作荣誉勋章四处乱晒。

【呵呵,九州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每次有新公会崭露头角,都会有九州的人请他们当中的重要人员参加鸿门宴。挺过了就是挺过了,要是挺不过就凉凉了。】

【我说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新公会冒头,敢情是有九州在上面压着啊。成天张口闭口都是人类命运,团结合作,一听就假,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说得那么好听,归根究底不过是党同伐异罢了。】

【那个林乌鸦也真刚,直接明牌向九州开火了,真爷们,未命名公会好样的!我有预感,未命名公会要是能度过这一劫,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九州成天恃强凌弱,压榨新人,这回估计想像以往那样拿捏新公会,没想到踢到铁板了……】

有一个帖子的楼主义愤填膺地写道:【九州已经变了,就是个披着光鲜外衣的大尾巴狼!二十二年前方舟还在的时候,哪会像现在这样四处做道德警察?

【林决虽然立了个理想主义者的人设,成天鼓吹‘全人类团结’,但也从来没有对反对他的人赶尽杀绝。哪像现在,要求人人认同那个口号,不认同就会被打成“屠杀流玩家”。

【方舟时期,都是出事了自己先顶上;九州倒好,出事了先揪一个屠杀流玩家出来,杀了祭旗。就这还有脸说自己继承了方舟的遗产?】

这些话得到了各方的一致附和,他们无一不怀念传说中的方舟公会和林决会长,抨击现在的九州。

甚至有人说:【九州不会好了,唯一一个人还不错的傅决都被赶走了。】

完全忘了傅决恰是在不久前,被他们以差不多的说辞逼得引咎退会的。

当然,也有一些比较理性的玩家提出了疑点:

【你们为什么这么笃定地认为是九州在迫害人家啊?有没有一种可能,齐斯真是屠杀流玩家?】

【用脑子想想,九州打造了那么久的好名声,根本犯不着拼着声誉扫地对付一个新公会啊。难不成有人从未来穿越回来,告诉他们未命名公会是最后的赢家?】

【话说追杀齐斯会不会是常胥的个人行为啊?我经常看常胥的直播,知道这家伙是有点冲动在身上的……】

理性人终究只是群体的少数,这些玩家很快受到了其他玩家的攻讦,被冠以“理中客”“洗地狗”“九州成员小号”之名。

论坛里的舆论已经没眼看了,猎巫狂欢发展到后期已然失控。大部分能和九州公会扯上关系的账号只能保持静默,以免在被查成分后引火烧身。

少部分气不过发声的,一露头就被其他玩家集体围攻,花样百出的骂人话语一股脑儿砸了上去。

——人类从来不在乎真相。

……

落日之墟,一张大屏幕高悬在广场的上空,正实时转播林辰所在的那个《斗兽场》副本的直播。

如果有见多识广的玩家,应该能够认出,这是诡异游戏商店中一个名叫“包场”的服务。

任何玩家都可以花费五十万积分,指定某个直播间在落日之墟的大屏幕上进行公开放映,所有在某个时间段进入落日之墟的玩家都能看到。

这项服务大部分时候是用来给某些特定的人宣传造势的,过去的傅决、孟雯霏、林决、萧风潮等名人都上过大屏幕,或是公会出资,或是自己出钱。

不过,随着游戏中势力格局的稳定,以及游戏论坛这么个更大的宣传口的发展,大屏幕已经有很久没开过了。

玩家们见到久违的“包场”,议论纷纷:

“未命名公会财大气粗啊,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九州公会的名声搞臭啊。”

“那个林乌鸦真是个狠人,做事不留余地,雷厉风行,放在古代妥妥是个枭雄啊。”

“不对啊,林乌鸦不是进副本了吗?怎么包场啊?难不成他事先就预料到会遇到九州的人了?”

玩家们胡乱猜测着,渐渐统一了意见:

第一,未命名公会虽然是新建立的公会,但家底深厚,实力不容小觑,轻轻松松就能拿出五十万积分。

第二,未命名公会会长林乌鸦具有大魄力,运筹帷幄,算无遗策,身在副本中,就通过布局将外界搅得天翻地覆。

第三,未命名公会极其护短,不说是不是借题发挥,会长亲自冒险进副本营救成员总是真的。这下他们要和九州公会不死不休了。

大争之世,各种矛盾陆续浮出水面,九州的支持率虽然依旧领先,但其威望早已在一次次的舆论战中发生了动摇。

升米恩,斗米仇。一个一直以来扮演大家长角色的公会,一旦有朝一日无法满足大部分人的期待,便会引来疯狂的反噬。

不少玩家都乐得冒出个新公会给九州找点麻烦,这样他们才好浑水摸鱼。

大屏幕中,林辰在斗兽游戏的一开始就进入地穴,用自己的鲜血解除了鼠人们的诅咒,成功获得它们的拥护。

三个九州公会的成员被鼠人们一拥而上,按在地上,制住行动。

直播是以九州公会一个女玩家的第一视角进行的,于是所有观看直播的玩家都看到,林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好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狗。

青年的唇角勾着冷笑,语气森然:“齐斯还有复活的机会,所以我暂时不会杀你们。你们最好祈祷,他真的能活过来。”(本章完)

第317章 小心兔子(十五)信仰与死亡

趁没有人注意,齐斯一把扯下玲子的祈福带,将自己的那条祈福带挂了上去。

与此同时,《逃离兔神町》的游戏界面出现了新的变化。

【任务目标已触发】

【任务目标:阻止玲子被兔神选中】

是的,如果玲子被兔神选中,神无七郎必然会死,且死前无法和兔神进行进一步接触,对于任何一方来说都是必输的局面。

但只要轻轻拨动原有的命运线,所对应的结局就会变得不同,纵然不一定导向更好的结果,但至少延伸出了多种可能。

所以,留给玩家的其实只剩下一条路了。

【可存档】的提示在面板上弹出,齐斯默念【存档】二字。

【获得存档点③玲子的祈福带】

【你在祈福树上看到了玲子的祈福带,第一次知道青梅竹马的玩伴竟然对你暗生情愫。

【如果是今天以前,你或许会生出别样的感受,但在从父亲那里了解到兔神町的秘辛后,现在的你只能感到沉重的负担。

【于是,你悄悄藏起了玲子的祈福带,寄希望于瞒过兔神。但你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你必须想一个办法……】

办法……么?

……

难度较低的文字游戏类副本,似乎谁都能插上那么一两句话。直播间的吃瓜群众们讨论得热烈。

“我记得我当年通关副本,走的剧情就是和玩伴们一起带着玲子逃跑,可惜在最后一天还是被抓回去了。”

“好可惜啊,听说要是能真正救下玲子,就能TE通关了。”

【喻晋生】:“这个副本的吊诡之处在于,一旦玲子被兔神选中附身,她的愿望‘和小七在一起’就会生效,神无七郎就会凉凉,兔神町这条副线就会失败。哪怕玩家完美通关学校主线,副本完成度也只有50%,只能算NE通关。”

“唉,这副本表面上是解谜,其实是跑酷吧?看谁带着玲子跑路比较快是吧?”

“正解,我看这就是个披着解谜皮的神庙逃亡。”

……

“小七!说好了今天要聚一聚的,你怎么还在这里乱晃啊?”前方不远处,一个小胖子气喘吁吁地拨开人群跑来,扯着齐斯的袖子就往一旁拉。

【名称:黑川明】

【类型:NPC(友方阵营)】

【备注:你和玲子共同的朋友】

三行提示文字出现在《逃离兔神町》游戏的面板上,昭示来人的身份。

齐斯抬眼看向黑川明,抱歉地笑笑:“刚刚父亲大人找我,我好不容易才脱身。”

“那就快走吧!”黑川明拉着齐斯往前面跑,“我们叫上玲子,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们说。”

齐斯有所猜测,做出困惑的神情默默跟上,一边小跑,一边记忆周围的地标。

举办花火大会的长街东西方向横亘,神无家坐落在西北侧,黑川家在正南侧,玲子所在的江户家则在东南侧。

黑川明灵活地引着齐斯七拐八绕,在一个宅院的后墙站定,上气不接下气。

玲子刚好从后门出来,见到两人,惊喜地叫道:“你们怎么来啦?我记得我才刚和小七分别呢。”

齐斯侧走一步,将黑川明让到身前,表示此事和自己无关。

黑川明喘匀了气,一脸严肃地说:“你们跟我去一个地方,等没外人能听到了,我再和你们说。”

他自顾自转过身,走在前面带路,还时不时鬼鬼祟祟地左顾右盼一遭。

“到底出什么事了啊?你看上去好紧张的样子。”玲子一头雾水,却还是跟在他身后。

不多时,三人便钻入一座废弃已久的砖瓦房中,在铺满落叶的天井中站定。

黑川明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才停住脚步,神秘而紧张地说:“玲子,小七,等会儿我说的事都是真的,你们一定要相信。”

玲子抿着唇点头,齐斯也投以信服和鼓励的目光。

黑川明这才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道:“昨天半夜我做噩梦了,便跑去找母亲,听到她在和父亲大人商量事情。

“他们说,兔神大人并不是真正爱护我们这些子民,而是被祖先们囚禁在此。每十八年的兔神祭,便是囚禁兔神的封印松动之际,为了加固封印而设。最像兔神的孩子会被选中成为禁锢兔神的‘肉身’,会死!”

既然神无家主知晓兔神町的秘辛,其他两家没有理由对此无知无觉,说漏了嘴,被家里的孩子意外听闻,合情合理。

神无家主说的含糊,黑川明这边的信息倒是更进一步。

因为每十八年封印松动一次,所以要在花火大会上举行兔神祭,将兔神请上孩子的身躯,动用最原始的禁锢方式。

齐斯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希望中学被请上玲子的肉身,是靠引来宿管、破坏仪式,才堪堪得以脱身。

兔神令被选中的孩子成为怪物,时时滋扰血亲族人,恐怕也不止是为了报复,而是想要通过恐吓威胁的手段破坏仪式,解除束缚。

一旦三家的后人同时心生退缩,没能在封印松动之时完成兔神祭,兔神就脱身了,等待兔神町人们的将是疯狂的报复。

所以留给兔神町的只有一个选择:隐瞒当年的真相,每隔十八年牺牲一个孩子,拯救所有被神明憎恨着的人。

可惜的是,齐斯成为了神无七郎。

他不仅不觉得兔神町有什么继续存在的必要,甚至很想一观鲜血淋漓的灾难盛景。

而从故事的结局来看,他似乎终将得偿所愿。

“真的吗?怎么会这样?明明他们都说兔神大人是爱我们的,明明我们也爱兔神大人……”玲子苍白着一张脸,看看黑川明,又看看齐斯。

齐斯也作出惊愕的神情:“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大人总将‘诅咒’二字挂在嘴边,近日里又总做噩梦了……

“他们都说我是最像兔神的孩子,岂不是说我会被选中,然后死在兔神祭上?”

“才不是呢,你和玲子都像兔神,都有可能被选中!”黑川明说,“也就是说你们两个当中,必定会死一个!

“不过……小七生得那么好看,又会讲故事,确实是最有可能被选中的那个。”

如果只是玲子自己一个人受到威胁,她或许会犹豫不决,但倘若加上神无七郎这枚砝码,一切都将变得不同。

玲子担忧地看向齐斯:“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不想死,也不想让小七死……”

齐斯故作镇静,用坚定的语气说:“玲子,我们一起逃出兔神町吧,我们在外面游荡七天,等兔神祭结束后再回来。”

玲子犹豫两秒,嗫嚅着问:“我要是走了,妈妈会不会出事?我不想让妈妈因为我被指责……”

“你母亲到底是江户家唯一的大人,寻常人又能拿她怎么样呢?”齐斯循循善诱,“更何况我也逃了,神无家和江户家两大家族联合,还有谁敢提出异议?”

黑川明听到这儿,也摆出英勇就义的神情,握紧拳道:“我和你们一起逃,这下子我们三大家族谁也不会有事了,我还能帮你们放哨!”

玲子依旧有些迟疑:“可是兔神町的大家对我都很好,我就这么离开,是不是对不起他们?”

“不要这么想,玲子。”齐斯注视着女孩的眼睛,认真地说,“谁都有活下去的权利,没有人注定应该被牺牲,我们是这样,兔神大人也是这样。

“在饥荒年寻找食物,在海难中争夺木板,不顾一切地求活是生物刻在灵魂里的本能,这是没有任何错误的。

“玲子,你难道会为了省下食物而杀死老弱妇孺,或者为了将木板腾给有需要的人,而将抢到木板的人推到海里淹死吗?”

玲子成功被带偏了思维,认真地说:“我肯定不会啊,人怎么能杀人呢?哪怕是为了救人,也不可以啊……”

“是啊,就算是为了救人,也不可以杀死无辜的人。又怎么可以为了大人们能够实现愿望,而杀死我们这些懵懂无知的孩子呢?”齐斯喟然叹息。

“牺牲应该是一种选择,而非义务。集体的利益从来不该是褫夺个体生命的理由。若真这么做了,便是名为‘道德绑架’的暴行,我不喜欢。”

……

直播间的弹幕疯狂刷了起来。

“司契这是在点九州公会吧?还是我多想了?”

“你没有多想,这几乎明牌炮轰九州的宗旨了。除了九州,还有谁成天把集体和牺牲挂嘴边?”

“我忽然明白未命名公会为什么和九州不对付了,这完全是义理之争啊。这波我站未命名公会。”

“我也觉得司契说得有道理,大家都是人,凭什么要按照九州那套规矩来?少数人就不配活了吗?”

“听到现在,我差不多明白未命名公会的想法了。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资格,便都尽自己所能活到最后就好,只要人人顾好自己,何愁最终副本通关不了?”

“你们也都太自私自利了吧?照你们这样,谁放心让你们通关最终副本?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愿意拯救所有人?”

“哈哈哈,有圣母小丑破防了!”

……

虽然看不到弹幕,但玩家们的反应完全在齐斯的意料之中。

或者说,齐斯本就有意通过直播机制引导舆论,对玲子说那么一番话有不少借题发挥的成分。

黑川明和玲子年纪太小,想不到更深层次的东西,自然不会知晓,兔神祭失败不仅仅是无法实现愿望那么简单,而很可能会导致兔神町被神明的怒火覆灭。

在齐斯的有意误导之下,他们更是觉得自己逃离兔神町是双赢之举,既可以保全性命,又可以让他们爱戴的兔神大人重获自由。

齐斯噙着浅淡的笑意,游刃有余地骗着小孩,带着两名玩伴向东南方走去,越走越远。

逃离兔神町的过程顺利得如同幻梦,三人未受阻拦,甚至没有撞见一个问询的人,便出了飘红挂彩的村口,进入枝叶繁茂的森林。

按照孩子们天真的想法,只要在森林里躲上七天,等兔神祭结束,三个人就都安全了。

一路上,黑川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玲子也很快放松下来,唇角挂上甜甜的笑容。

齐斯纵然已有二十二岁的高龄,却仍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角色,还时不时应和几句,好像真赞同两位同伴幼稚的计划似的。

山路久未有人经过,碎石和杂草掩埋了小径,两旁的灌木恣意生长。

齐斯拿着黑川明从家里偷来的武士刀,在前方开路。

夜幕悄然织上山林的上空,起初并没有人发现夜晚的到来,因为被茂密枝叶遮蔽天空的山间本就晦暗一片。

直到前方出现一片寸草不生的平地,三人走到平地中央,抬头望天,看到一轮明月悬于头顶,投下如水的银光,才知道此时已经入夜。

一阵平地而起的冷风吹来,携去身上的热量,夹杂着的窸窸窣窣声灌入耳中,对夜晚和鬼怪的恐惧后知后觉地袭来。

“我们真的要在这里躲七天吗?这里看上去好可怕啊,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藏着什么……”玲子轻声说着,凑近齐斯。

齐斯抬眼环顾,四下无人。

他凉凉地笑了:“是啊,连影子都没有,看来哪怕死在这儿,也不会被人发现呢。”

“七郎,玲子,你们看,怎么起雾了?”黑川明忽然指着一个方向叫道。

齐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林中果然团簇着大量如有实体的白雾,正奔腾着向空地涌来。

雾气中夹杂着若隐若现的灰色,一眼望去竟似一张张痛苦的人脸。

他们无一不尖嘴对眼,双目赤红,五官像极了兔子,却生长着人的身躯……

齐斯不由得想起神无家主说过的,那些曾经被选中作为兔神的肉身,在祭典结束后被埋入山洞的人。

他回身张望,黑川明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在发现异状后就不讲义气地溜了。

“黑川明,你在哪儿?”齐斯装模作样地唤了一句,没有听到人的回应,只有呼呼的风声。

一只冰冷的手爪从背后抓住他的手腕,释放着丝缕的寒气,他微微侧头,入目是一张咧着嘴、露出尖利门牙的兔面。

红色的和服腐烂了半边,罩在身上褴褛破烂,眉心的花钿红艳如血,和副本开头影像里,躺在土坑中的女孩别无二致。

——是玲子,完全化鬼的玲子。

雾气中的人脸传递庞杂的信息,愤怒、悲伤、恐惧等情绪以空气为媒介传递。

一代代牺牲品的怨念汇聚成怪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嘶吼着生前的不甘。

以一人之死,换众人之生,多么划算的买卖,但为什么死的偏偏是他们?活的偏偏是别人?

所有的恶念被灌输至最后一个牺牲品身上,玲子的周身涌动黑雾,双眼渐渐失去神采。

她此时无疑是个没有记忆和自我认知的鬼怪,只想杀死眼前的生物,舔舐血液,复仇。

“玲子,醒醒。”齐斯冷静地说着,从口袋中摸出鲜红的祈福带,甩到玲子面前。

上面赫然写着她曾经自发写下的愿望:

【想和小七在一起。玲子】

熟悉的事物激起属于活人的记忆,玲子的神情一瞬间陷入迷茫,眼神在清醒和混沌间挣扎。

齐斯无声地从道具栏中取出录音笔,握在手中。

在产生触碰的那一刻,神与鬼的目光皆被隔绝在外,自灵与肉的轮廓缓缓流过。

玲子的眼睛失去了聚焦,手似乎抓住了一样东西,却又好像抓着虚空。

她松开手,茫然地四顾,寻找忽然隐没的目标。

齐斯知道自己正在被寻找,不着痕迹地从特制手环中抽出刀片,夹在两指之间。

他一步步从侧旁贴近化鬼的女孩,高高举起刀片,对准后者的脖颈重重划下。

从一开始,齐斯就没有打算救玲子,他的计划从来都是把玲子骗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杀死。

任务目标是【阻止玲子被兔神选中】,只要玲子死在兔神祭之前,不是就不会被选中了吗?

说不定还能得到一具玲子的尸体,推进一下主线任务。

一周目的失败原因说得很明白,是因为当街杀人被路人看到了;这反过来也说明,杀死玲子是被允许的,只要不被发现就没事。

而齐斯,恰好讨厌保护类任务。

刀片划在玲子的脖颈上,宛如划割水流,没有造成一丝伤痕。

眼前的玲子无疑拥有部分鬼怪的特性,用普通的方法无法杀死。

那么……灵魂契约呢?

齐斯将录音笔收回道具栏,再度在玲子面前显出身形。

“玲子,我是神无七郎,也就是小七。”他轻笑了一下,说,“我看到你的祈福带了。

“你说你想和我在一起,那么请问,你愿意信仰我,永远追随我吗?”

黑发青年声音温和,目光黑沉,语气带着诱哄的意味,却让人下意识忽略危险,沉沦下去。

玲子愣愣地看着他,脸在兔形和人形之间飞速变换,和服上斑驳的血迹也时而褪去,时而铺满。

她捂住额头,低低地哀鸣,好像心中有重要的事被挖去了,却要用鲜血淋漓的手指抓住。

游动着血丝的雾气在身遭蒸腾,金色藤蔓从高天之上垂落,若隐若现地明灭。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找到了失去已久的珍贵之物,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指去触。

藤蔓刺破指尖,一枚猩红的叶片在思维殿堂底部的枝蔓上生出,颤颤巍巍地、怯生生地生长。

而在它成型的刹那,齐斯右手虚握,捏碎了它。

血色的光点从指缝间纷纷扬扬落下,玲子大张着眼睛,向后仰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主线任务进度已更新】

【主线任务:找齐玲子的尸体(6/7)】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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