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2.第638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第638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王一鹗看着张瑢四人,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

没错了!

这就是最后通牒!

你们四个要是不听话,那就一并收拾了。对于朝廷来说,贵州川南要宰的这群羊,多两三头或少两三头,区别不大。

张瑢四人读懂了王一鹗眼神里的含义。

虽然心里有些气愤却无可奈何。

他们离湖南太近,这两年朝廷在湘西整饬土司,他们有所耳闻。

永顺宣慰司、保靖州宣慰司,还有施州卫,大大小小的二三十个土司,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根据传到思南的说法,这些土司屈服的理由各色各样。

保靖州宣慰司是凤凰山下的镇筸营被降服,没了主心骨,立马就跪了。

邓子龙只身入凤凰山,降服镇筸营的影响非常大。

镇筸营成分很复杂,有当地的苗民,有洪武年移居的军屯子弟,但它一直是湘西最能打的军队,尤其是正德年后,吏治腐败、军备荒废,各边地土司蠢蠢欲动。

镇筸营多次替朝廷出征,湖广的施州卫、永顺宣慰司,四川的酉阳宣抚司,贵州的黎平府、里古州,大大小小土司被他们打了个遍,各个都是心服口服加身服。

去年镇筸营自己乱了,各地土司感觉跟过年一样。

多行不义必自毙!

可是没多久,朝廷派来一员猛将邓子龙,只身入镇筸营,在诸位土司的老熟人,辰州卫指挥使佥事姚丙周和常德通判全慎勇的帮助下,很快就降服这群湘西最凶狠的恶狼。

镇筸营被降服后,湘黔边地的大小土司彻底躺平了。

加上鱼鹰总督赴任湖广后,各种手段频出。

桑植安抚司、永顺宣慰司、施南宣抚司、东乡五路安抚司、五峰石宝司等十余家土司,汉化得较深,子弟渴望过上汉人的生活,不少人应科试和武举,博得功名。

鱼鹰总督以地换地,以财换民。

以武昌、长沙等腹地的田地置换各土司名下的土地,再按土司名下的军民人头折合钱粮,一次买断。

还给土司在他们心仪的城池安排宅院,给他们有功名的子弟,在当地官府里谋份官职。没有功名的子弟,保送他们去公学和南京国子监读书。

这十余家土司开开心心交出祖上传下的土地和百姓,搬到心仪的地方,过上他们梦寐以求的汉人富翁生活。

有散毛宣抚司、大旺安抚司、东流司、白崖洞司等七八家土司,自持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对鱼鹰总督的钧令置之不理,继续我行我素,占地为王。

据说鱼鹰总督呵呵一笑,你地势险要是不是?他派兵扼守各关卡,严禁一粒米一颗盐一寸布流入这些土司境内。

不到半年,这些桀骜不逊的土司们陆续都跪伏,老老实实出境投降。

有两个土司死扛着不投降的,结果被下面鼓噪的军民给杀了,捧着他们一家老小的首级,开开心心地向朝廷投降。

正反例子摆在那里,湖广境内剩下的大小土司,思前想后一番纷纷接受改土归流的条件。

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万丈悬崖,只要脑子没有坏掉的都知道怎么选了。

湖广边地大小土司集体缴械,影响深远。

尤其是靠着湖广的贵州思南、铜仁、镇远和黎平府,以及四川重庆府的大小土司们,都在心里暗自盘算着。

张瑢身为诸多土司中的佼佼者,已经看清楚天时大势。

湖广边地的土司改土归流后,朝廷必定要继续向前推进。

很明显,朝廷盯上了川南最大、对贵州也颇有影响的播州宣慰司杨氏,还有水西的安氏。这两家一除,贵州的大小土司就是秋后的蚂蚱,想蹦跶也蹦跶不起来。

何去何从?

张瑢心里飞速地盘算着,思绪就像弯弯曲曲的乌江,不知绕了多少个弯。

“王督宪,事关四家的前途,我们想好好合计合计。”

王一鹗一挥手,“没问题。广宁,给张长官他们准备一间静室,让他们关上门好好商量。”

“是。”

张瑢四人自去商议,王一鹗、汤克宽、刘显、吴承恩、姚丙周坐在一起,商议起来。

“本督辞陛时,皇上有提起过我朝对西南土司羁置手段,以蛮治蛮,不想百年后却成了以盗治盗。”

吴承恩附和说道:“皇上圣明,一语道破西南土司制的弊端。”

王一鹗笑着对他说道:“汝观先生,汤都使和刘都使此前忙于戎政军务,不谙民政,这西南土司制度,更是生疏,值此机会,你给两位说说。”

汤克宽和刘显对视一眼,笑着说道:“对,还请汝观先生帮忙解说一二。”

“吴某就班门弄斧了。”

吴承恩清了清嗓子,开始说道。

“西南土司制度源自前元。蒙古人入主中原后,更多的心思在中原花花世界上,西南等偏远边陲地方,山高路远,又贫瘠困顿,实在看不上眼。

于是就对这里的土人头目们实行土司制,‘以土官治土民’,承认各边地头人首领的世袭地位,给予其官职头衔,进而将西南边陲名义上纳入前元版图。

说白了,土司制就是前元中枢无力顾及西南偏远地区,对土人头目采取的一种笼络手段,以求稳住边陲。

此制从目前看,极其短视。

土司辖下,土地和百姓都归土司世袭所有。司法、财政、民政、兵事都可以自己说了算,对于当地百姓予求予取,掌握一切生杀大权,除了不能登基称帝,其他一切甚至比照皇帝,只需要向朝廷缴纳微薄的赋税,再定期遣使献书表示恭顺即可。

久而久之,土司各自形成自己的地盘,朝廷水泼不进,针插不进。除了还用朝廷年号,其余的跟外藩无异。”

吴承恩说得很详细,汤克宽和刘显也听得很认真。

两人知道自己此后用兵最大的敌人之一就是西南大大小小的土司。

“太祖皇帝立国朝后,意识到土司的危害性,只部分延续土司制。按照土司世袭的辖地大小,设土知府、土知州、土知县,以求把土司纳入到朝廷官员管制中来。

可惜收效甚微。西南偏远之地,还是由大小土司治理。

自弘治年间,国朝西南土司动乱频发。

一是朝廷对土司采取’必假我爵禄,宠之以名号,乃易为统摄,故奔走唯命’的举措,以名爵厚禄笼络,恭顺的土司攻伐不服王化的土司。

以蛮治蛮。

可是一旦朝廷调遣繁多,则‘急而生变,恃功怙过,侵扰益深’,不胜其乱。

还有不臣土司暗地里多征税赋,擅自开矿以自肥。借着攻伐之际训练兵马,进而逐渐坐大,甚至凭借掌握的土军分裂割据。

云南莽瑞体在嘉靖朝割据作乱,朝廷鞭长莫及,坐视千里疆域被分裂出去。云贵民间有传言,‘官府只爱一张纸,打失(云南语遗失之意)地方两千里。’

危害不可不大啊,确实到了必须整饬的地步。”

王一鹗点点头,接过话题,“天子圣明,洞悉西南困境乱象,对我等臣子坦言,想要长治久安,还得是改土归流。

圣谕有云,‘云贵大患,无如苗蛮,欲安民必先制夷,欲制夷必改土归流。’

川督石汀公(殷正茂)在两广一面剿除当地土司挟民作乱,一面试行皇上的‘改土归流’之策。

试行三四年,总结出诸多的经验,‘改流之法,计擒为上策,兵剿为下策,令其投献为上策,敕令投献为下策。’

‘制蛮之法,固应恩威并用。’

皇上简旨多次召开会议,中枢地方一起探讨改土归流之良法,进而确定军事、政治、经济并举之法。

先以军事举措,驻军、屯兵、修边、筑卡,以防万一。

再以政治手段,置府县,派遣工作队,宣传教化。进而清查户口、丈量土地、征收赋税,建城池、兴水利、设学校、立医所。

重要的是经济手段。

先是统一赋税。此前土司收赋税,先肥私囊,只有少部分缴纳朝廷,完全不顾治下百姓死活。

改土归流后,统一缴纳赋税。皇上还多次传旨,对归流新地三免五减。即三年内免人丁税、徭役,五年内减缴田赋,减轻归流百姓的负担。

其次充分利用供销社等商社,互通有无,平价提供归流百姓此前需高价购买的棉布、食盐、粮食等日常必需品,提高百姓生活水平。

三分军事,三分政治,四分经济,进而确保改土归流顺利推行。”

王一鹗看了汤克宽和刘显一眼,着重说道:“军事虽然只讲三分,却是改土归流的根基。诸土司不臣多年,跟他们讲道理是讲不清楚的,必须恩威并施。

皇上交代,拳头要硬,能砸碎一切负隅顽抗者;手掌要软,能安抚所有归顺臣服者。

你们的兵马,是让诸土司心甘情愿坐下来,听朝廷讲道理的前提。

威德威德,威在先,才能以德服人。”

汤克宽和刘显点头答道:“皇上英明,本将定会遵循皇上圣谕教诲。王督宪和殷督宪但有照会钧令,吾等遵行无误。”

等了两个多小时,张瑢四人神情各异地走了进来。

“王督宪,果然名不虚传,我们就是被你盯上的鱼肉。”

王一鹗呵呵一笑,“本督知道四位,不是等闲之人,也不想成为碌碌无为之辈。只是欲成非常之人,必建非常之功。

现在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四位面前,你们不心动吗?

播州杨氏、水西安氏、永宁奢氏,将成为西南归土归流中杀猴骇鸡的那三只猴子。反面典范有了,千金买马骨的正面典范,四位愿不愿做?”

张瑢、安岳四人目光闪烁,炯炯有神。

当然想做了!

只是做这正面典范,冒得风险太大了,搞不好连一家老小都得搭进去。

值不值得啊?

王一鹗把四人的神情看在眼里,继续说道:“改土归流,是皇上钦定的国策。本督也看得出,四位与其他西南土司截然不同。

你们久沐皇恩,仰慕文明,对大明忠心耿耿,而今时代激变之时,正当风云直上。

浩荡皇恩,别人求都求不来的。”

张瑢长叹一口气,看了看身后三人,转过头来对王一鹗说道:“王督宪,我们四人愿意把身家性命,卖于王督宪。”

王一鹗欣然地点点头:“四人既然下定决心,本督也请四位放心,本督头顶上不仅有浩然苍天,还有圣明天子。

你们可以不信本督,但是不能不信圣天子。”

张瑢四人知道自己已经上船,想反悔下船已不可能。千难万险,就算是阎王滩,也要往前闯一闯了。

“王督宪,我等四人就算是豁出性命,也定不敢有负王督宪重托,朝廷期望。”

王一鹗大喜道:“好,四位义士如此深明大义,本督定不会负你们四位,但有食言,天诛地灭!

汤都使、吴长史,我们与四位义士好好议一议细节。嗯,刘都使,后续也会需要川边都司的帮忙,你也一并来议一议。”

“好!”

镇远府镇阳河向东过思州府平溪卫(玉屏)古鱼关后改称为舞水河。

过沅州(芷江)六十里后调头向南,直至黔阳县汇入清水河,合称为沅江,调头向东至洪江寨,再调头向北,一路直奔辰溪县。

黔阳县,西汉高祖五年置镡成县,唐贞观八年改为龙标县,宋元丰三年改名黔阳县,县城江边码头旁有一座芙蓉楼。

艳阳高照,把整座芙蓉楼照得如同是画里的一样,恍惚间不似在人间。

“芙蓉楼?”

一位二十多岁男子抬头看着这座画梁雕栋的四层高楼,疑惑不解地问道:“‘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莫非这里是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二首》里的芙蓉楼?”

旁边一位三十多岁的绿袍官员呵呵一笑,“杨校尉博学多才,不过这里不是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二首》里的芙蓉楼。

诗里的芙蓉楼在润州西北,原名西北楼。这两首诗也是王昌龄任江宁丞时所做。

不过王昌龄做江宁丞后,又被贬为龙标县尉,在这里居住了八年。这里的百姓为了纪念它,故而修建的。”

“原来如此!”杨校尉点点头,叹了口气道,“‘一片冰心在玉壶’,我们杨家的一片冰心,为何朝廷就不能理解呢?任由王鱼.王督宪任意羞辱。”

他正是播州宣慰使杨烈第二子,播州宣慰司实际掌权人杨应龙之弟杨兆龙。

陪在他身边的绿袍官员是黔阳县主簿廖智,他目前是黔阳县衙最大的官,因为黔阳县知县、县丞、县尉空缺好几年了,他是一肩挑。

廖智哈哈一笑:“下官官职卑微,不敢胡乱议论朝政。下官的职责就是让杨校尉吃好住好,再送杨校尉坐上开往辰溪的船,就算功德圆满了。“

杨兆龙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愤然。

什么时候明朝的官吏都改了性子了,自己砸钱都买不到任何情报。到底是他真的胆小,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廖主簿的盛情款待,杨某心领了。”

“哈哈,好说。杨校尉,接你们的船已经备好,请!”

“请!”

杨兆龙随意拱了拱手,带着一行随从,拾步走下台阶,沿着挑板走到船上。

看着两艘座船逐渐远去,廖智头也不回地对心腹说道:“马上放信鸽,告诉姚都事和任都事,货已上路。再把详情写成密文,交快船送到辰溪去。”

“遵命!”

(本章完)

643.第639章 虽僻远之何伤

第639章 虽僻远之何伤

卢溪到辰溪之间的沅江江面上,三艘桨船在鱼贯逆江而上。

王一鹗站在船头上,迎面吹来的江风,把他的衣衫吹得哗哗作响。

两岸青山翠屏,连绵起伏,仿佛远古之际就沉睡于此的巨人。

山上植被层层叠叠,仿佛披在巨人身上的绿色衣袍。

有的山高耸险峻,云雾缭绕,时不时鸟叫猿啼,破空而出。

阳光照得江水波光粼粼,船桨划开水面声,在寂静的江面上,在高耸的夹山间回响。

看着这如诗如画的美景,王一鹗兴致大发:“诸位,千年前,屈原大夫正是逆着这条江而上的。

‘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吾所如。’”

吴承恩在旁边说道:“枉渚是枉水流入沅江的小水湾,在而今常德以南。

辰阳就是而今辰溪。溆浦也有此县,辰溪上游的溆水之畔。传闻楚汉争霸时,项羽葬楚义帝于此地,故而又名义陵。”

王一鹗哈哈一笑,“屈大夫悲愤绝望,那是因为身逢乱世,楚王昏庸,所以有‘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之哀叹。

而今大明天子圣明,朝廷焕然一新,上下奋发图强,故而有‘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之壮言。”

汤克宽欣然说道:“每次读到皇上这首《少年中国说》,我都会心潮澎湃。是啊,而今我大明正脱胎换骨,焕然一新,故而才有这少年朝气蓬勃之相。”

全慎勇、任博安和姚丙周看着眼前景色,神情激荡。

川边都司都指挥使刘显已经离开卢溪,顺江出常德,再转澧水去澧州,北上至长江边上的枝江,转船逆江而上,去四川赴任。

下午王一鹗一行来到辰溪县城。

辰溪城位于辰水入沅江口,是铜仁府、麻阳、凤凰、溆浦、黔阳、沅州、晃州通往常德府的水陆要道,比卢溪县城略大一些。

这里也有两个码头,官码头和民码头,也叫水码头和旱码头,相隔不远,都在沅江边上。商铺也集中在附近一处,显得更加繁华热闹。

街道也是石板路,往来的人也多是头缠包布,藏青斜襟衣衫宽腿裤,背着竹背篓。相比卢溪城,多了不少身穿襕衫衫袍,头戴儒巾的文人学子,以及短打劲衣装扮的旅商。

码头上辰溪县丞徐耕田带着县衙十几位官吏来迎接。

“辰溪县衙就你们十七人?”

王一鹗皱着眉头问道。

徐耕田被王一鹗一问,吓得脸色发白,身子哆嗦,“下官,下官有失远迎,还请督督.督爷恕罪。”

他吓得连如何称呼王一鹗都不记得了。

全慎勇上前一步,替他解释道:“启禀王督宪,辰州府卢溪、辰溪、溆浦、黔阳、沅州、麻阳六县,县衙主佐官总是会缺一两位。

好一点的有县丞、县尉和主簿,差一点的只有主簿或县丞一肩挑。”

王一鹗点了点头:“此前国朝吏部分拣官吏,全靠抽签。只是上有计策,下有对策。说是全凭天意,实际上多有舞弊。

给钱的就上天保佑,中个好签。没给钱的就中签偏远边陲之地。这里此前是荒蛮流放之地,就算被吏部签中,多半也是告病推辞不来。

现在新官制改革了数年,湖广还未被惠及到。不着急,凌抚台已就任,这次乡试虽然被宵小扰乱,只不过是推迟半月而已。

现在已重开乡试,录取的乙丙三科举人,按照律制将分拣本省为官。等到他们培训期期满,抚台会优先安排到辰州府、永顺府。

此外吏部会选调五百名国子监和学院招录生,分到各省锻炼。本督找方天官要了五十个名额,届时也会优先分到辰州和永顺府。”

全慎勇惊喜道:“那可太好了。多谢督宪。”

王一鹗挥了挥手,“改土归流,永顺府和辰州府是另一处战场,最是锻炼人的地方,好钢用在刀刃上,希望你们辰州府给湖南,给吏部好好锤炼几把好刀来。”

进到辰溪县衙里,王一鹗在全慎勇的陪同下,找徐耕田谈话。

“辰溪县事繁吗?”

“回督宪的话,辰溪县事不繁。此地百姓苗汉五五开,苗民平日自行其是,就算有纠纷也是各寨内部或互相协商,少有到县衙告事。

汉民多为此前的辰州卫军户,还有部分商旅。行事彪悍,多有纷争却喜欢自行处理。

此外本县检法官、司理官尚缺,鞫谳之事难以遵行。”

王一鹗笑着问道:“如此说来,你是侦办、缉捕、检法、司理一肩挑,一手包办?”

徐耕田双手一摊,十分干脆地答道:“没错,如督宪说的一样,我什么都做。还有征粮、县试、祭祀、修桥、河堤.其中最令下官头痛的是县试。

因为学子不足,溆浦县的学子也到辰溪来考试,叽叽喳喳,闹得下官头大。”

“你是什么功名?”

“南京国子监监生。”

王一鹗猛然想起,“前些日子长沙城传的县试笑话里,那位主考官就是你?”

“对。当时下官第一次任考官,东拼西凑,凑齐了考题,制诗诗名却犯了难,想了三五天都想不出来,临考时随意点了个《明月》为题。

有位乡下教书先生写了一首诗,‘团团离海角,渐渐出云衢;此夜一轮满,清光何处无?’。

下官见教书先生考了十来年,连个庠生都考不上,一时怜悯,便说他,意思是好,可就是没韵,有韵本官就点你。

结果这个教书先生叹息道,我就是没运,才一直教书,要是如大人一般有运早就做官了。当时把下官气得都笑了,活该十年未中,当即把他赶了出去。”

王一鹗笑了,“而今天下读死书的人太多了,只知其字不知其义。这样人的还考什么啊,就算侥幸考出来,也是浑浑噩噩,与国与民无益。

供销社,还有工商实业会陆续进入辰州府,这种读书人可招录进去做个账房或记室。百姓中读书人不多,工商大兴,又急需能识字算数的人,不要浪费了。”

“遵命!”

又问了辰溪县其它的政事。

田赋没有一年是能缴足的。此地多山寨苗民,结寨自保,外人少有踏入,官府没人敢到山寨去收粮食。

只能在县城附近征收,那里多是世家地主,以及军户转过来的民户,一言不合就要开打的。

怎么收?

“督宪,此地苗汉杂居,民风彪悍,偏偏官吏缺员,又招不齐衙役快班。县衙毫无威严。年年征粮不足,次次磨勘为下。

此前辰溪县有知县和县丞,吃了两三次磨勘劣下后,前途无望,干脆挂印离去,此后辰溪县就十几年没有知县了。

下官这个县丞是赶鸭子上架,原本还一腔抱负,当了一两年后也无欲无求了。”

全慎勇在旁边补充道:“辰州府七县加镇溪所,没有一县能足额征粮。国朝地方吏治,以征粮为第一要务。

田赋不足,前途免说。加上这里原本是偏远松疲之地,出了名的简缺。

在辰州府任职的官吏,或是无资历背景的老实本分人,被随意打发到这里。或是得罪了上司,被故意挪到这里贬斥刁难。

于是多半浑浑噩噩混日子。”

王一鹗默然一会,深有感触地说道:“本督离京辞陛时,皇上说道,地方吏治,首在各县知县。

知县为大明第一亲民官,是一县之长,承上启下,理政亲民。中枢三司制定再多再好的政策,知县没有用心执行,老百姓还是得不到一点恩惠。

今日一见,本督终于明白石汀公交流改土归流经验时,切切交代。改土容易,归流不易。不易在于流官选任。选任不慎,全盘皆失。

果然说得没错。

千辛万苦把土司一并废除,改为流官。可是选用的知县、县丞等一县主佐官不得力,造成民怨沸腾。不仅无法争取到民心,还会激起民变。”

王一鹗嘴里说着,心里感慨更深。

辞陛离京前,皇上召自己进西苑,详谈了七八次,次次都提到地方吏治在于知县、县丞一级官吏的选用和管理。

自己八百里加急上禀李珊等湖南世家首脑,暗地里串联,意欲罢考以破坏湖南第一次乡试。

皇上八百里加急寄回的廷寄,御批言辞间,对破坏乡试十分愤怒,要自己严惩李珊等人不殆。

批语中皇上也点出了他的愤怒根源。

湖广改土归流工作步入正规,辰州、永顺两府最是需要合格官吏的时候。

原本趁着湖南乡试,录取一批乙丙科举人。他们都是湖南本地人,熟悉当地情况,稍加培训就能上手,充实到辰州、永顺两府,一边历练一边选拔。

李珊等人居然组织罢考,要破坏乡试,他们不是撞刀尖上吗?

现在看了辰州府各县县衙如此稀烂的情况,更不敢想象改土归流新成立的永顺府各县会是怎么样。

一群浑浑噩噩摆烂的官吏管着从诸多土司那里接管过来的苗民百姓,天知道会出多少乱子?

到时候民心没有争取到,还激起民变,震惊天下。

那改土归流就成了笑话,自己也成了笑话。

终于领悟到皇上的一番苦心了。

难怪凌云翼一到任湖南巡抚,一边接手李珊等人的案子,一边立即接管岳麓书院,把它改为学习班。

亲自主持本次乡试,以京师调来的吏部、鸿胪寺以及政宣局官员为“协助阅卷官”,足额录取甲乙丙三科,然后把乙科三百六十七名,丙科四百七十九名举人全部塞进去。

协助阅卷官摇身一变成为教师,加紧培训。

想必也是得了皇上的切切叮嘱。

还是皇上站得高,看得远啊。

打发徐耕田离开后,姚丙周和任博安联袂参见。

“督宪,黔阳县发来信鸽,杨兆龙上船了,明日可至。”

“那好,全知府。”

“卑职在。”

“你和吴长史一起跟他谈。本官和汤都使不出面,我们先去麻阳看看,那里是通往铜仁和思南府的要道。”

“遵命。”全慎勇马上答道,“督宪,下官如何跟杨兆龙谈?”

“先扯皮!扯个五六天,等本督和汤都使从麻阳回来再说。播州三千狼兵,只能还一千回去。”

汤克宽在一旁说道:“都司政宣局动员了三四个月,才凑足一千人。

这些官兵都是长眼睛的。杨氏拿他们的性命换朝廷的犒赏。以前拼死拼活,流血舍命,只能得些残羹剩汤,好处全进了杨应龙的囊中。

现在犒赏直接发到官兵手里,一切待遇等同镇卫军。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除了杨氏的心腹和死忠,是人都会选。”

王一鹗等汤克宽说完,继续说道:“这一千狼兵换那两千狼兵的家眷。杨应龙要是舍不得,那就一个都不要拿回去。”

吴承恩说道:“督宪放心,杨氏野心勃勃,这三千狼兵是他们的精锐,又都是百战老兵,杨氏舍不得。能还回一千,虽然十分气愤,但总比一个都没有要强。

拉扯一番后,他们肯定愿意换。”

王一鹗冷笑道:“本督就是要跟拉扯一番。等到扯完皮,估计得两三个月了,天寒地冻,什么事情等万历二年开春再说。我们就有充裕的时间准备。

姚丙周,你那边的计划进行得如何?”

“回督宪的话,一月内必见分晓。”

“几成把握?”

“回督宪的话,六成把握,但卑职一定全力促成此事,让督宪的妙计得以实现。”

“妙不妙计的,看最后的效果再说。

杨氏辖下有多少人口,他们一直不肯说。

你们镇抚司刺探的情报,去年杨氏存有粮食六百万石,马五百余匹,牛二千余头。贵州布政司去年田赋才十二万六千石。

他们还擅开银场递年煎银两万余两,黑铅数万余担。聚集人夫每年砍花杉板一万余副,一半卖于来往官员,一半顺江发往苏州等处变卖,又是一笔巨富。”

王一鹗背着手,在屋子里慢慢踱步转圈,众人坐在椅子上,目光随着他转。

“杨氏麾下有多少兵丁,也不知道。成化年间,四川松州茂州番兵作乱,左副都御史张瓒张公奉诏平叛。

他调集西南各土司土兵,据他的《东征纪行录》有写,播州宣慰杨辉父子率其部属土兵八千余人从征,并留兵丁万余留守。

成化年间,杨氏有兵丁近两万,而今近百年过去,杨氏聚集这么财货,丁口又日渐增长,麾下三万兵丁应该有的。

播州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动员精锐镇卫军,四面合围,少说也需要十万兵马。

调遣十万兵马,需要耗费多少钱粮,耗费多少民力。所以皇上同意了本督的计谋。此计能不能成事,关键还在姚丙周你能不能说动那两人。

姚丙周,你要全力以赴!”

“遵命!明日卑职就潜行去思南城,务必把此事办下来。”

“好,广宁,你要竭尽全力配合姚都事。播州一下,你二人当为首功次功,本督定会为你二人上疏请功!”

“督宪放心,我二人必定全力以赴,以全此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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