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火的颜色

罗炎离开之后,画室重新恢复了宁静。

随着夜色逐渐深沉,那位勤工俭学的少女也离开了这里,并且在离开的时候替哈维先生带上了门。

哈维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中拿着速写的草稿,凝视着银色烛台上升腾的火焰。

那烛光时而明亮如金色的圣光,时而昏黄如暮气沉沉的夕阳,末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幽蓝藏在熄灭的青烟里。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想先前罗炎所说的话——

“是的,那是我最擅长的魔法。”

“我喜欢它的颜色。”

火焰……

到底是什么颜色?

哈维轻轻皱起眉头,苦思冥想了许久,却始终想不出来一个靠谱的答案。

或许——

那句回答本来就不是答案,而是一个谜题。

就在他陷入沉思时,礼貌的敲门声忽然响起。片刻之后,画室的门缓缓推开,卡西特·希尔芬带着温和的笑意从门廊走了进来。

看到出现在门口的卡西特,哈维赶紧起身,略带惊讶地迎了上去:“伯爵阁下?您怎么来了?”

卡西特微微摆手示意他不必拘礼,随后继续说道,“我刚才正好在帝国皇家学院,路过这里就想来看看……我听说你和科林殿下已经见过了?”

“是的,”哈维点了点头,刚想呼唤自己的助手为伯爵殿下倒一杯水,却想到她已经下班,于是尴尬地亲自上前取过椅子,“您请坐。”

卡西特没有坐下,而是从哈维的身旁经过,来到了正在魔法的作用下加速晾干的画布前。

烛光与月色在画布的表面交叠,把人物的面容映照得既神秘又生动。

欣赏着那栩栩如生的科林,卡西特赞许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欣赏。

晾干的过程大概会持续个一两周,在那之后还要经过“上光”的处理,然后才能正式的装进画框。

不过即便还没有经历这最后的步骤,以他对艺术的理解和鉴赏功底,也能毫不犹豫的判断——整个画作的品质至少也在“绝佳”这个水准线上。

这是希尔芬家族为帝国皇家艺术学院以及整个帝国艺术界建立的评价体系,“绝佳”品质以上的画作价值至少也在五万金币以上。

帝国的艺术家们是帝国的诸多印钞机之一,不过他在意的倒不是区区几万金币,而是希尔芬家族的宝库里又多了一件传世的珍藏。

盯着“仁慈而威严的罗克赛·科林殿下”,卡西特越看越是喜欢,忽然开口说道。

“你对他的感觉怎么样?”

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卡西特,哈维迟疑了片刻,斟酌措辞地说道。

“罗克赛·科林殿下……比我想象中更加有涵养。他谈吐优雅得体,举手投足都带着大贵族的风范。类似的气息我只在瓦伦西亚公爵、拉科元帅……以及您身上看到过。”

卡西特听完哈哈笑了笑,摆摆手说道。

“你不用抬举我,把我和这两位先生相提并论,连我自己都觉得尴尬。”

哈维腼腆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

“这只是我的主观感受,您说的自然也有您的道理,但您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并不输给那两位先生。”

卡西特淡淡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只是继续问道。

“那么……你觉得他像一个亲王吗?”

哈维愣了下,疑惑道。

“……难道不是吗?”

“当然是的,我只是随口一问。”卡西特随口说道,“不必在意。”

其实,是不是并不重要。

整个圣城谁身上没有一点儿帝皇的血脉?想必连帝皇自己都说不清楚这件事情了。

五百年前名不见经传的古老家族从一开始就没那么重要,元老派需要的只是一个关于“古老”的名义,来方便他们做接下来的事情。

就像教廷需要一个“虔诚”的名义一样。

至于帝皇陛下,想来也不在乎那个后裔的血脉有多纯粹,皇家骑士团和拉科元帅想要确认的只有他的忠诚。

只要领地是真的,人是真的,科林家族在迦娜大陆是说话算数的,而这片大陆牢牢控制在帝国的手上——

这就足够了。

看着一头雾水的哈维,卡西特正打算继续问些什么岔开这个话题,目光却忽然落在了搁在一旁的草稿上。

他的脸上不禁浮起了一抹好奇,然后有兴趣的问道。

“这是你的新作?看起来……和你以前的风格似乎不太一样。”

哈维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轻声解释道。

“这是我以个人名义送给亲王殿下的礼物,目前只是个草稿。说起来,这幅画还得感谢殿下的启发。”

“哦?”卡西特惊讶了,看着哈维饶有兴趣说道,“一位来自新大陆的亲王,居然能启发大名鼎鼎的米蒂亚男爵……我倒是好奇他启发了你什么?”

“他提到了一种名为‘抽象派’的艺术风格……除了对自然的模仿之外,画家还可以借自然中的元素来表达自己的精神世界。您知道吗?在听到他的表述之后,我感觉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谈及自己的专业领域,哈维的眼神骤然明亮起来,先前的拘谨一扫而空,瘦削的肩膀挺直如同松柏,语调中也带上了一股掩饰不住的热烈。

他绘声绘色地说着,声音因激动而轻微颤抖,仿佛每一个词语都在燃烧。那神情不禁让人想到圣克莱门大教堂外的传教士,任何观众都会不自觉地被他身上散发的那股热情点燃——

看着米蒂亚男爵毫不吝啬辞藻的赞美,卡西特脸上的表情也愈发的精彩,惊讶中透出了几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真是没想到,科林殿下居然对艺术还有如此深入的理解……看来我还是小瞧了他,科林家族的底蕴确实不一般。”

抽象派。

身为帝国皇家艺术学院的校长,以及整个圣城最具影响力的策展人和收藏家,居然连他都没听说过这个词!

若是其他人和他提到这个概念,他大概会嗤之以鼻的认为对方在胡扯,但架不住连米蒂亚男爵都给予了极高的评价,甚至还愿意为了这个前卫的艺术理念专门创作一幅画。

如果不是这幅画已经“名花有主”,他甚至都想将其纳入自己的收藏了!

听到哈维从构图聊到了色彩,又从色彩聊到了对精神世界的探索,卡西特忽然心中一动,随口问了句说道。

“对了,你问那位殿下喜欢什么颜色……我很好奇,他是如何回答的?”

哈维愣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那原本闪烁在他脑海中的炙热火苗,一瞬间就被理性的夜色浇灭了。

其实他能感觉到,尊敬的卡西特先生对他的学说并不感兴趣。

盛满圣杯的唯有最赤果的欲望——

教士们只是想借他的眼睛,观察一下那位先生罢了。

“他说……他最喜欢紫色。”哈维轻声回答,道出了最令卡西特先生逞心如意的答案。

卡西特神情轻松,仿佛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印证似的,微笑着点头说道:“紫色啊,高贵的颜色……看来高贵的人们总是不谋而合,我从他的身上读出的也是这个颜色。”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片刻,用轻松愉快的语气继续说道。

“明晚宴会上我会以紫罗兰作桌花点缀,想必亲王会倍感亲切。至于米蒂亚男爵,希望你尽快完成送给殿下的礼物……我听说他之后打算去一趟学邦,恐怕不会在圣城停留太久,别让他带着遗憾离开这里。”

“是,伯爵阁下。”哈维恭敬地颔首,一直到画室的门阖上,清脆的脚步声走远。

窗外的影子从他身上收回了视线,就像飞离枝头的乌鸦,带着那如同打翻颜料桶似的色彩滚回了阴影之下。

卡西特·希尔芬先生并非独自来到这里,也并不是如他所说的那样顺路来这里一趟。

至于那是裁判庭的人,还是希尔芬家族的人,又或者是教皇的人……和不起眼的米蒂亚男爵又有什么关系呢?

管他们的!

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哈维闲庭信步地回到那张只勾勒着线条的草稿前。

他的食指抚摸着素白的画纸,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眼中燃烧着狂热。

“原来如此——”

火并非任何一种颜色。

而是凌驾于圣光之上,世间所有一切之颜色!

抽象派艺术反映的是作画者的内心,而不是“被刻画者的内心”——想来这正是科林殿下留给他的谜题中的隐喻!

哈维重新拿起画笔,在空无一人的画室里,心无旁骛地开始了那超越时代的创作。

这一刻——

他彻底悟了!

……

夜色深邃。

高大的马车缓缓停在贤者之庭的主楼前,整座庄园沐浴在静谧的月光下,只有隐约的虫鸣声伴随罗炎走入宽阔的门厅。

斯坦因等候在门旁,看着亲王殿下躬身行礼:“殿下,莎拉小姐正在房间里等您。”

周围侍者女仆们暧昧的眼神明显会错了意思,但职业操守让他们不敢当面对贵族的爱好说三道四。

这其实没什么。

流淌着魔人血统的混血儿而已,这在圣城贵族的圈子里也就算个入门级的爱好……比这不可思议的爱好多到浩瀚洋里去了。

每年前线都会弄到大批来自地狱的战俘,连哥布林都能当猪仔卖去农场里干活儿,恶魔们只会卖的更贵。

至于什么拷问过后扔给牧师净化了,那都是说给门外的信徒们听的。

罗炎点点头。

“辛苦了,斯坦因先生……今晚我没有别的安排,你们各自去休息吧,没有重要的事情不要来我的房间打扰我。”

“遵命。”斯坦因恭敬说道,随后带着一众仆人们退下了。

罗炎独自来到二楼,在进入卧室之前,让悠悠在附近嗅了嗅,确认没有超凡之力的痕迹才抬步走了进去。

虽然他不认为希尔芬先生是那种会使用低级手段的角色,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毕竟是带着面具来的。

走进卧室,莎拉早已候在窗边。

皎洁的月光穿过纱帘,轻柔地洒在她精致的侧脸上。见罗炎进门,她立刻从窗台上跳下,优雅地行礼。

除了罗炎手把手教会她的礼节——

她连称呼都跟着切换成了罗炎期望的风格。

“殿下,蒂奇·科西亚男爵的高调回归已经开始发酵了。今天一整天,圣城的港口区酒馆都在讨论这位来自新大陆的男爵,以及关于迦娜大陆遍地宝石、财富无穷的传说,而且越传越离谱!”

塔芙正趴在枕头上熟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渐冷的缘故,这头“肉用蜥蜴”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流淌在血液中的遗传代码,开始忍不住想冬眠了。

罗炎在柔软的扶手椅上坐下,随手接过莎拉递上的热茶,满意地抿了一口,淡淡说道。

“看来蒂奇没有让我失望,他的性格正适合这种浮夸的表演。他的表现越是高调,就越容易让圣城的人相信我们。”

用不了多久,那个霍恩背后的主人应该就会和蒂奇接触了。等到他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和名誉,《科西亚漂流记》立刻会成为风靡整个圣城中下层阶级的畅销书。

再然后——

无数怀揣着梦想的小伙子会坐上前往枯木港的船,踏上那片遍地是黄金的梦想之地。

莎拉微笑着点头,继续汇报:

“另外,卢米尔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他已经确认了唐泰斯家族的族谱,虽然那个埃德蒙·唐泰斯的故事漏洞百出,但幸运的是……他口中的故事并不是从他这一代开始编的,而这恰好给了我们许多可以加工修饰的空间。卢米尔已经将细节整理成了一本小册子,供殿下过目。”

莎拉说着,从身后的书桌上拿起一本皮质的小册子,双手递给罗炎。

罗炎翻开册子,眼中露出几分赞赏,轻声念道。

“很好,卢米尔办事总是这么周到,我很满意他的细致。现在最后一块拼图也完成了,我们终于可以开始我们的计划了。”

假货也有“老假”和“新假”之分。

如果非要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那当然是上了年份的假货更有包装的价值。

至少参与演出的埃德蒙·唐泰斯先生对自己嘴里的东西深信不疑,不会因为心虚半途而废。

若真发生了那种不愉快,他只能请这位先生将秘密带进坟墓,然后再从他的遗孀和孩子们身上想办法了。

想从恶魔的手中拿钱,可不是一点儿代价都不用付的。

沉吟片刻,罗炎合上手中的册子,看着莎拉微笑着下令说道。

“通知卢米尔,可以把我为唐泰斯一家准备的礼物送过去了。忠诚街不是科林家族的族人该待的地方,至少得让他们住的体面一点儿,免得圣城的市民觉得科林殿下是个忘本的人……我们可不能被科西亚先生抢走了故事的主角。”

莎拉恭敬地点头,眼中带着由衷的钦佩:

“明白,殿下……明日一早我便亲自安排下去。”

罗炎将小册子扔进了储物空间,惬意地靠在了椅背上闭目冥想,游刃有余的笑容就像靠在玻璃窗上的月牙。

卧室内一片静谧,只剩下窗外的晚风轻轻摇动着树叶,为即将席卷圣城的暴风雨送上铺垫的前奏。

一切都在按照他预设的剧本进行。

而与此同时,不为人知的角落,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恍惚的烛火填满了清幽的密室。

卡拉莫斯·梅卢西内的神像前,一道披着长袍的身影恭敬行礼,将烛台放在了神像的旁边。

“——他的表现如何?”

阴影中,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飘来,就像是藏在暗处吐信的毒蛇。

披着斗篷的信徒恭敬地颔首。

“他的表现非常完美,就像一位真正的亲王……说实话,即便是我也看不透他的真正面目。”

石像的影子发出轻轻的笑声,让人听不出其中的感情究竟是喜悦,还是纯粹觉得有趣。

任何神明都不会将所有的事情告诉自己的信徒,而藏在兜帽阴影中的信徒也很有分寸的缄口不言,没有问不该自己知道的问题。

比如——

那个科林亲王究竟是什么人,竟值得卡拉莫斯大人如此关心。

再比如——

这个和地狱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亲王,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引起了如此众多势力的兴趣。

卡拉莫斯大人似乎笑够了,漆黑的影子沉默了下来,慢条斯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慵懒。

“好了,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信徒微微愣了一下,迟疑说道。

“您不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吗?”

他们联络一次可不容易——

尤其是在圣西斯和帝皇的眼皮子底下。

石像的影子慢悠悠地说道。

“暂时不用,你替我盯着他就好,记得注视他的一举一动……我需要你替我搞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连地狱掌管欲望的恶魔,都看不穿那位殿下眼中的欲望吗?

信徒心中暗自惊讶,不禁对那个神秘的亲王更加好奇了。

这位究竟是谁?

可惜——

卡拉莫斯大人不会回答他的问题,而身为前者的傀儡,他所能做的唯有顺从这一件事情。

压低的帽檐遮住了他的下巴,他恭敬地行礼,就像白天在教堂中祷告时一样虔诚无比。

“遵命。”

石像的影子恢复了正常。

他吹灭了烛台,转身离去。

(本章完)

第330章 唐泰斯家族的“活爹”

五百年前,帝国的圣城有一个叫玛格丽特·唐泰斯的女人。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女士出生于圣城当地一位富商家庭,因其美貌与富裕的家境嫁给了一位出身显赫的贵族。

这位贵族的身份在唐泰斯家族的记录中十分模糊,其家族谱系上只记载这位贵族的名字叫费尔南多,姓氏不祥,而生平更是只有寥寥一行——失踪于前往北条克港的航线,下落不明。

此事在帝国港务司的档案库中亦有录入,由其直系亲属登记。

至于五百年前的港务司有没有核实,那显然是没有的。

直到今天帝国的港务司也没有去浩瀚洋深处打捞尸体这个业务,而办理失踪手续通常只是为了处分财产,家属只需要在报纸上刊登失踪信息并等待一定时间就可以完成公证了。

其实聪明人看到这里已经看出了问题,“出身显赫”与“语焉不详”这两个截然相反的概念,是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本族谱上的。

这位玛格丽特显然不是明媒正娶嫁给了这位帝国贵族,否则她的孩子也不会随母姓。

至于“费尔南多”,也多半是个化名。

不过这不重要。

就像玛格丽特这个女人在帝国的历史上无足轻重一样,费尔南多的故事更不值得史书为他专门写一笔。

不过玛格丽特和“费尔南多”的孩子却很争气,靠着自身的打拼与大航海时代的机遇成为了一名男爵,名字叫“罗伯特·唐泰斯”。

男爵这个爵位虽然不高,但也算是统治阶级的一员了。而修饰历史几乎是每一个统治阶级都会干的事情,这位意气风发的男爵先生当然也不例外……他总不能让后人们觉得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因此,罗伯特先生在获得爵位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潮流的给自己现编了一本历史悠久的族谱。

费尔南多这个名字八成就是他给自己老爹取的,甚至连遭遇海难的经历可能都是一句恶毒的诅咒。

至于留白的姓氏,当然也是故意的,毕竟总不能明着蹭那些声名显赫的大家族吧?

至于蹭小家族,那就没意义了……还容易惹出继承权争议。

总之,族谱中的留白是他留给子孙们的遗产之一——万一以后唐泰斯家族发达了,你们就拿着这本族谱做完形填空去吧!

繁荣的家族从来不愁盟友,必要的时候还能用来制造头衔的宣称。

这几乎是每一个帝国贵族都会在族谱上留下的空子——而这往往都对应着族谱撰写者当时未能实现的野心。

只不过不巧的是,罗伯特·唐泰斯显然没有算到,自己就是唐泰斯家族的天花板了。

他的家族并没有蒸蒸日上,后代代代都在吃老本。

到了五百年后的埃德蒙·唐泰斯这一代,更是把男爵的头衔都丢了,落魄到只剩下一个“爵士”的虚衔,以及一座名为唐泰斯庄园的农场。

由于圣城附近的劳动力昂贵,这位爵士老爷偶尔还得亲自下地干活,喂牛挤奶。

至于闲暇时,他则以“唐泰斯爵爷”的身份出没于各个酒馆,点上一杯最贵也贵不到哪去的麦酒,和一群市民们吹嘘唐泰斯家族的显赫,并在众人的吹捧声中缅怀旧日的余晖。

那些市民们也不亏,往往唐泰斯爵士喝多了会请他们也喝上一杯。

而这位爵士最喜欢讲的故事,便是“费尔南多”的传奇了。至于这位祖先的身份,则是随他心情变化而改变。

有时是男爵,有时是伯爵……但更多时候是身份尊贵但封地语焉不详的“亲王”。

他经常夸耀祖先费尔南多当年如何受帝皇的信赖、以及在海外拥有大量土地与财富。

至于为何唐泰斯家族如今凋敝至此,他则以一场模糊的“海难”搪塞过去。

由于编得有鼻子有眼,他自己都有些相信了。

何况……他也没有完全说谎,毕竟这个故事早在五百年前,就被他的祖先给编好了,他最多只是在完形填空的时候发挥了点想象力。

事实证明,只要牛皮吹的够响,就永远不愁没有趋炎附势的人。

就像当年唐泰斯家族祖先的便宜老爹“费尔南多·科林”亲王一样,名不见经传的埃德蒙在某个喝醉了的夜晚,同样迎来了属于他的春天——一位涉世未深而又野心勃勃的姑娘看上了他闪闪发亮的贵族头衔。

这位安娜小姐就像他族谱上的曾曾曾……祖母玛格丽特一样,怀揣着嫁入豪门的梦想与他迅速坠入爱河,并诞下一子。

而当这位女士发现,“大名鼎鼎”的唐泰斯爵士居然是个不中看也不中用的花架子,那都是怀上二胎以后的事情了。

她还没来得及发作,第三个小生命又呱呱坠地了。

事情到了这份上,她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好在当上父亲的唐泰斯爵士在妻子和孩子们的影响下也终于支棱了一点,一家人的生活倒也不算太糟。尤其是唐泰斯爵士把酒给戒了,再搭上了些祖上遗留下的积蓄,总算在忠诚街十一路买下了一栋体面的房子,带着一家人搬去了城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很久没去酒馆吹嘘的唐泰斯,几乎都要忘记祖上的荣耀了。

直到尊敬的“帝国狮鹫”哈莫尔顿将军,在迦娜大陆听闻了一段五百年前的传奇,决定帮尊敬的科林殿下把科林家族在帝国的根儿给找到,结果港务司的官员们翻箱倒柜找了好几宿,还真给找到了。

当港务司的官员一脸惊喜地拿着五百年前的失踪信息上门,唐泰斯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自己吹嘘了半辈子的老祖宗“费尔南多”,真正的姓氏叫科林!名字叫费尔南多·科林!

一切都圆上了!

只要那位殿下点头……

……

忠诚街十一号路,阴云低垂,天色阴沉,就如同唐泰斯一家人的心情一般晦暗不明。

按理来说,尊敬的卢米尔先生一早就该来了,确认族谱并不需要太长时间,科林先生应酬再忙也不至于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然而直到黄昏将街道的影子拉长,喧闹的忠诚街上仍旧没有出现印着金玫瑰与经卷的马车。

显而易见。

那位大人把他们忘了!

埃德蒙·唐泰斯烦躁不安地在客厅内踱来踱去,那瘦高的身影佝偻着腰背,脸色苍白,额头上的汗珠好几次滑落到鼻尖,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他不停地喃喃自语,时不时瞥向门外,仿佛能透过那破旧的木门,看清外面将要带来的命运。

“你坐下吧,埃德蒙,”他的妻子安娜用力地搓着手,声音尖锐而焦虑,“走来走去也不能改变结果!”

她的心情烦躁异常,门外任何一点儿悉悉索索的声音,听在她耳朵里都像是邻里刺耳的嘲笑。

她甚至能想象得到那些人会怎样议论他们一家——

‘瞧那一家人,居然痴心妄想当什么科林殿下的亲戚!那位尊贵的殿下怎么可能有这么低贱的亲人!’

‘小玛格丽,我亲爱的小宝贝,你可千万别再和艾米莉一起玩了。他们一家人都不是什么正常人,尤其是艾米莉的母亲,咯咯咯,丢死人了。’

看着脸色越来越差的妻子,埃德蒙咽了口唾沫,僵硬的脸上挤出几分找回自尊的笑容,嘟囔着说道。

“我只是……有些热,想走走。”

他只是想和那位先生见一面。

他什么也不要,只要见一面就好,那毕竟是费尔南多·科林先生与玛格丽特·唐泰斯夫人五百年前的遗憾。

更是他的亲人!

他的夫人嘴里还在碎碎念着,数落着他应该早点打点港务司那边的关系,这样说不准他们就能混进欢迎科林殿下的队伍里了……说不准还能和希尔芬家族的大人物攀上关系,把索菲亚进皇家艺术学院的事情解决一下。

埃德蒙已经没有力气吐槽他的夫人,也不想这么做,只能哄着她,让她把气顺了。

解决索菲亚的学校问题哪需要用得上希尔芬家族的关系?他们谁也不需要认识,只需要科林轻轻点一下头,其他人自动就帮他们办妥了。

直到今天他仍然记得那位港务司的官员对他的客气……那种仆人对主人的体贴和照顾是他只在餐厅里用餐的时候体会过的。

至于他的长子卢西恩,这个素来桀骜不驯的臭小子,此刻却落寞地坐在房间角落,像个霜打的茄子。

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平日里那些豪言壮语仿佛瞬间被风吹散,只剩下无言的等待。

难道自己真的只能去当骑士扈从了吗?

他可不想整天喂马一直喂到三十岁,然后找个需要骑士充门面的贵族老爷投奔过去,每天不是追着哥布林的屁股后面咒骂,就是在乡下看着风车发呆或者和村姑们眉来眼去。

这和冒险者有什么区别?!

皇家骑士团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索菲亚抱着年幼的妹妹艾米莉坐在陈旧的沙发上,神色忧郁地望着窗外灰色的街景。

在科林先生来到这个港口之前,她有过许多幻想,包括在花园里和他偶遇,包括听他说在迦娜大陆的冒险,包括在空无一人的琴房为他一个人弹琴……

不过,现在那些浪漫的期望最后都化作了泡影,消逝在了令人惆怅的晚风中。

直到最后,她也一句话都没和他说上。

见没有人和自己玩耍,坐在索菲亚姐姐怀里的小艾米莉嘟着嘴,自娱自乐地哼哼唧唧唱歌。

她想去圣母学校,阿格尼丝夫人会带她们一起唱歌,和她玩的很好的玛格丽还会偷偷给她带一颗家里做的牛轧糖。然而爸爸非说,科林先生随时可能来,一家人得整整齐齐迎接那位先生,然后按照排练好的顺序自我介绍,再然后科林先生会送给她一辈子也吃不完的糖……

她承认那挺诱人的,但也不禁沮丧的想,如果她是科林先生,可不会来这么麻烦的地方。

唯一安静的只有次子弗朗索瓦,这个安静的男孩永远和书待在一起,仿佛对于人类的肤浅已经失去兴致了。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刚刚坐下的埃德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激动地望向了同样起身的夫人。

脚步声停下了,没多久传来敲门声,埃德蒙几乎是瞬间移动到了门口,做出标致笑容的同时拉开了门。

“卢米尔先生!欢迎您莅临——”

他到嘴边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那张平静而严肃的脸,让他下意识地感到了敬畏,以及对捉摸不定的命运的恐惧。

一家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就连书呆子弗朗索瓦都悄悄抬起了头,而小艾米莉更是停下了哼哼唧唧。

她悄悄看了一眼姐姐,只见那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紧张,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裙角。

“唐泰斯先生,”卢米尔缓缓开口,模样绅士依旧,眼底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科林亲王殿下已经仔细审阅了您的族谱和家族史,我特此来通知您——”

“等一下!我,我突然想到郊区的宅子好像还有一本相册!我记得之前看到过,是玛格丽特夫人的孩子为她画的油画!那个……说不定能证明些什么。”安娜惶恐地看向埃德蒙,向他使着眼色。

埃德蒙的心跳更是仿佛快要蹦出胸膛,结结巴巴地说道。

“对,对了!我也想起来了——那儿还有几件遗物,亲王殿下看到之后肯定会想起来什么。”

“我,我可以去取!”卢西恩蹭的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却忘记了从这儿去唐泰斯的农场得有多远。

看着乱了阵脚的一家人,卢米尔不禁觉得好笑,但想到这毕竟是魔王大人的“亲人”,他还是轻轻咳嗽一声,语气温和地说道。

“请冷静一点,唐泰斯先生,还有唐泰斯女士……科林殿下已经确认了你们的身份,毫无疑问,费尔南多·科林正是他的曾曾曾……祖父。虽然他在遗落荒野之后使用了杰弗里这个化名,但发生过的事情和科林家族的族谱基本是吻合的,因此我们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这句话如同落在平原上的一声惊雷,“啪”的一声在唐泰斯一家人的心田里炸开。

埃德蒙愣住了许久,嘴唇颤抖着,接着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焕发了前所未有的光彩。

卢米尔不禁惊讶。

这种情况他只在魔王大人给信徒们升格的时候才看到过,却没想到自己一句话也有这般威力。

不愧是魔王大人……

简直威力无边,深不可测!

“真……真的吗?”

安娜·唐泰斯也是一样,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角迅速泛红,激动地声音甚至带上了哭腔。

“圣西斯在上……”

也许是胸衣勒的太紧,她一口气没接上,激动地差点儿晕了过去,好在埃德蒙眼疾手快抱住了她,才没有让她摔着。

没有去看自己丢人的父母,卢西恩快步走到门前,紧张地看着卢米尔,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种。

“那殿下……亲王殿下会见我们吗?我,我一直很崇拜他……我想和他握手!”

他仍然记得妹妹索菲亚那句话——希尔芬先生一句话就能将他送进皇家骑士团的预备队。

当然。

有科林殿下这样的叔叔,区区皇家骑士团对他来说已经不足以令他激动了。

他想好了,在皇家童子军锻炼一年,再在皇家骑士团锻炼两年,第四年直接去迦娜大陆投奔科林叔叔,最晚三十岁就能带着一生的荣耀与传奇以英雄的身份回到圣城,成为一名光荣的骑士长。

唐泰斯家族将在他的手上恢复往日的荣光!

索菲亚也想和科林殿下握手,但她没好意思像哥哥一样直接说出来,只是红着脸埋着头。

看着这个有志气的小伙子,卢米尔微笑着点头。

“当然可以,你们很快就会见面,只不过不是今晚……今晚在瓦伦西亚家族的庄园有一场很重要的宴会,是摄政王殿下为了欢迎迦娜大陆亲王的回归而开设的宴席。”

摄政王!

瓦伦西亚家族!

又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埃德蒙几乎忘记了呼吸,老脸上挂满了激动的潮.红,忙地把自己的夫人扶稳了,接着匆匆说道。

“没事!不碍事的!正事儿要紧!只要他肯见我们……我们什么时候都有空!”

他可不会愚蠢地要求对方带上自己,他很清楚自己去了只会给科林先生乃至科林家族丢脸!

他们现在已经荣辱与共了!

索菲亚兴奋地点头,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认同,然而艾米莉的小脸却沮丧地垮了下来,嘴也撅起了。

什么时候都有空?

该不会要他们一直等下去吧……

她不想待在家里,她想去学校!

可惜了。

她的愿望注定没法实现了。

尚且年幼的她并不知道,她们一家人很快就会从忠诚街上搬走,去更高更大的房子里扮演新的身份。

她不再需要去学校,更专业更得体的老师会直接上她的家里,教给她帝国牛马们一辈子接触不到的真理。而等到她年龄再大一些,她的母亲会带她参加各种沙龙,结交更多更符合唐泰斯家族身份的小朋友,直到她进入大学或者嫁人。

这是这个时代的规则。

她会有吃不完的糖。

但小玛格丽偷偷带给她的牛轧糖却再也吃不到了。

卢米尔看着埃德蒙微笑点头。

“我很高兴您能这么想,殿下也非常高兴能在圣城找到自己的亲人,了却父辈的遗憾。下个月初,他打算在圣克莱门大教堂为他的父亲南服·科林殿下举办一场葬礼,届时希望您和您的家人们也能出席。”

埃德蒙连忙点头,脸上先是喜悦,但也许是意识到了不对,又很快挤出了悲伤和庄重。

“当然!我一定会去!”

并不在意他的小动作,卢米尔点点头,继续说起了对唐泰斯一家人来说最关键的事情。

“除此之外,科林殿下希望你们帮他打理一些……在圣城的产业。他非常看好这座城市的发展,考虑等晚年来这里养老,于是想提前购置一些房产。然而无论是他还是我都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交给外人又没法放心,所以这件事情还得麻烦您。”

“他会为您提供一笔可观的薪水,而这笔钱足以覆盖你们一家人维持贵族的体面。另外,作为科林家族的旁系,你们还将被授予一处更加体面的住所,至于地点可以由你们自己挑选,唯一的要求是不要辱没了科林家族的门面。”

埃德蒙的脸上写满了无法言说的狂喜,他摇晃着后退两步,仿佛置身梦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沉沦了半辈子的男人,绝大多数时间都活在虚无缥缈的梦里,而此刻他的梦却变成了现实。

这一刻,他的腰杆真正的挺直了,并且不再是什么打肿脸充胖子的虚荣,而是真正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父亲,一个足以成为妻子和孩子们依靠的男人!

如果明天这场梦就会醒来,他宁可永远停在这一天。

为了科林——

他甚至愿意去死!

“请交给我好了!我埃德蒙·唐泰斯愿意对圣西斯发誓,如果我胆敢有一点儿对不起科林先生,我的灵魂将在地狱承受永世的煎熬!”埃德蒙前所未有认真的发下了毒誓。

虽然卢米尔并不觉得这是多么糟糕的事情,但对于圣西斯的信徒来说,这的确是最狠毒的誓言了。

至少蒂奇是不敢这么发誓的。

看着忽然无比可靠的父亲,索菲亚脸上泛起了少见的红晕,双眼闪闪发亮。她内心那些隐藏许久的梦想,在此刻重新绽放光彩。

不只是她,连她怀中的小艾米莉也兴奋地拍起手掌,“噢噢”地叫着。

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压在一家人头顶的乌云终于散开了,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了。

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的书呆子弗朗索瓦也松了口气,看了一眼雄心万丈的哥哥,由衷替他高兴。

不只是他的哥哥,他自己的大学也妥了。

虽然他凭本事考上也不难,但……谁会拒绝起点更高一些呢?

以前他得和千军万马一起挤独木桥,然后去捡贵族们分剩下的残羹冷炙,或者去殖民地闯荡。但现在,他可以一开始就在桌上,让那些高不可攀的机会在他面前排着队等他挑选。

这是两种不同的人生。

总算从晕眩中清醒过来的安娜·唐泰斯夫人喃喃自语着,终于吐出了十几分钟前把她噎住的那句感谢。

“圣西斯在上……”

“我们一家终于翻身了……”

就在埃德蒙一家人为翻身做主人而喜悦的时候,印着金玫瑰与经卷徽章的马车踩着夜幕的尾巴,缓缓驶入了瓦伦西亚家族的庄园。

如果说唐泰斯一家人和科西亚男爵都是魔王大人的棋子,那么这里则是真正的棋桌。

出入庄园的马车低调而不失奢华,雕刻在胡桃木上的家徽各个都是足以震撼整个帝国的存在,其中不少甚至收录在魔王学院图书馆的馆藏。

罗炎的视线漫不经心地从窗外扫过,一点儿也没有身在敌国的紧张,脸上只有淡定和从容。

透明的悠悠凑到了他的身旁,小声呢喃道。

“不可思议……这里至少有六位半神级强者!”

整个地狱只有八位半神,帝国想来不会超过十二个。

换而言之——

整个人类世界一半的强者都在这里。

“圣西斯”正向他缓缓睁开一只眼睛!

不过——

那又如何呢?

在魔都议会大厦的至高议事厅,魔神向他睁开了两只眼睛,不也什么都没有看到么?

只要克服心中的恐惧,他的灵魂便是无敌的。

感知到了马车外一双双窥探的视线和那无形之中散发出的威压,罗炎淡淡一笑,心中坦然回应。

“那正说明我们来对地方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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