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场面很惊人,钱总队快救场

今年11月海滨市的泰山路,比往年多了份滚沸的燥热。

这燥热,全挤在泰山路那家小小的国营人民服装厂跟前。

天色灰白,尖硬的北风卷着地上飘零的落叶和碎纸屑扑打着灰扑扑的墙。

礼拜天,钱进睡了个懒觉,结果懒觉睡到半截被人给喊起来了。

魏清欢挺心疼钱进的,冲来喊门的石振涛说:“石头,你们钱总队最近很忙很累,你让他睡个好觉吧。”

石振涛尴尬的挠头。

面对别人他早就开嗓子嚎正事了,面对小魏老师他真喊不出来。

怕唐突佳人,也不敢冒犯总队夫人。

钱进打着哈欠出来,说道:“得了得了,我醒了,有什么事?”

“大事大事大事!”石振涛赶紧说话,“钱总队你快点去咱服装厂吧,那边排队的人太多了,一大早到现在干好几场架了!”

魏清欢问道:“就因为喇叭裤吗?”

《追捕》从11月1号进入海滨市各大影院热播,2号开始喇叭裤热销。

石振涛一拍大腿说道:“对呀,他们为了争抢喇叭裤打架。”

魏清欢摇摇头说道:“至于吗?”

她又补充道:“我可不是‘何不食肉糜’,我们学校几位女老师也特别喜欢喇叭裤,还委托我给她们捎带过。”

“但这个又不是饥荒年代的干粮,少吃一顿可能饿死人,裤子晚买一会会怎么样?”

“会没了!”石振涛哭丧着脸说,“库存快卖完了,我听张总师说,四个组现在不分工了,全在加油赶制这个喇叭裤。”

“可还是不够卖!”

钱进问道:“还有多少库存?不至于不够卖吧?海滨市的市场那么大?”

石振涛说道:“今天就不够卖了,为什么排队的人会打架?因为张总师去数了排队的人,发现排队的人已经超过咱库存了。”

“后面还有人源源不断的来买裤子呢,张总师不想让他们白白等待,就跟他们说、说了那个什么,说了别再排队的事。”

“结果大家伙都想要这玩意儿,”他急迫又得意的抬起脚指了指喇叭裤腿,“大家伙一看排在前面的能够买到裤子,排后面的买不到了,于是就插队!”

钱进一听这是个麻烦事。

他顾不上吃早饭,拿起外套往外走:“现在多少人在排队?”

“乌压压的数不过来,我来之前反正排队已经进巫山支路巷子里了!”

“嘿,坏了,这不得三四百个人?那个,治安突击队派过去没有?”

“派过去了,不顶用啊。”

钱进给魏清欢下命令:“赶紧给大勇打个电话,让他带人过来支援。”

魏清欢快步上楼进书房。

钱进跟着石振涛匆匆忙忙的赶到人民服装厂。

此时大门紧闭着,门外头却早已是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

嘈杂声浪撞击着冰冷的空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把隔壁副食店咸菜缸子里散出的那股子发酵味儿都给压了下去:

“开门啊!啥时候来货?”

“钱厂长!钱厂长再给批两条!”

“我排十个钟头了,我他么没睡觉半宿就来排队了!加塞的滚远点!”

靠近门边的是几个姑娘,穿着有些单薄,这两天恰好来了西北风,1978年冬季的第一股寒意来了,把她们脸膛给冻得发红。

但她们满不在乎,只是一个劲的搓着手等待着开门买喇叭裤。

治安突击队的队员都戴着红袖章在维持秩序,特别是门口的队列最拥挤。

于是他们手拉手梗着脖子,用身体死死抵住后面的队伍,防止有人钻进去,像防贼一样。

可人群的缝隙间还是不断有人尝试挤进来,又引来一片更响的骂声和推搡。

枯树叶被腿脚搅和的乱飞,混着尘土在空中浮沉,落在拥挤人群的肩上、头发上。

厂房里头,缝纫机在飞快转动,像一头头吃不饱的老牛,永不疲倦地咀嚼着布料。

钱进想透过窗户去看看里面情况,打眼一瞧:“嘿,怎么都拉上窗帘了?”

“否则没法弄,有人想钻窗户进去。”苏昌顺听到他的话后喊了一嗓子。

然后他以为钱进要透过窗户干什么,就凑上去敲了敲玻璃喊道:“我是老苏,钱总队要开窗。”

很快,窗帘‘唰’的一下子被拉开,王丽娟透过窗户喊道:“钱总队来啦?快让他进来呀。”

钱进透过玻璃看进去。

靠近窗户的几排脚踏缝纫机正被女工们踩得哗哗作响,机针上下翻飞。

灯管不分白天夜晚的亮着。

照亮了新添置的几排方头方脑、深绿色的铁疙瘩——那是新到的电动缝纫机,响声刺耳得多,工作效率也高的多。

张红梅带着五位老师傅操作这些机器。

它们吐出的线连绵不断,如同吐不完的涎水,将一片布匹迅速给黏合出裤型……

苏昌顺领着钱进进门。

厂门打开,人群沸腾:“开门了开门了……”

“我是国棉六厂的,咱们兄弟单位呀,给我两条喇叭裤……”

“一条、我只要一条,我要一条卡其色喇叭裤……”

钱进感觉自己是被声浪给推进的厂房里。

魏香米今天也在这里,正踩着满地细碎的布头,在一片单调的‘哒哒’声中用力拍着手,嘶哑着嗓子喊:

“姑娘们、同志们,人民的需求就在眼前,大家伙手底下快点儿!”

“最后这一批布!就这些料了!做完这批裤子咱们好好歇歇……”

她看到了钱进,松了口气:“钱总队你可算是来了,哎呀,你再不来没人主持大局了!”

张红梅抽空抬头:“钱总队,你得赶紧想想办法,马上没有布了,这样后面喇叭裤是真没了——一条裤腿都没了!”

刚下缝纫机的裤子带着巨大喇叭口,它们堆在车间角落几个巨大的柳条筐里,码得摇摇欲坠。

深蓝、浅灰、卡其……

各种颜色,各种笔挺。

几个临时请来的姑娘正用塑料绳捆扎着已经缝制好的裤子,打上简陋的标签。

她们额头冒汗,动作急促得像在抢火车的行李搬运工。

钱进大略看过这一幕,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一瞬间,混合着机油、布尘、汗腥气的空气沉重地呛了一下肺管子。

他问道:“现在有多少库存?还能生产出多少条裤子?”

魏香米说道:“大约是二百八十条,还能生产顶多二百条,可外面排队的人至少有五百人,另外源源不断有人赶来!”

钱进摇摇头:“这样肯定不行……”

“她们要是不嫌弃,我把我的喇叭裤先卖给她们。”王丽娟快人快语的说。

泰山路人民服装厂已经开业四十多天了,初始的领导班子已经出现了。

钱进是厂长,魏香米相当于政委或者党官员。

张红梅是总设计师、总技术负责人,另外还有两位队长,分别是余力娟和王丽娟。

钱进摆摆手:“那像什么话?”

“我看现在二手货她们也不嫌弃。”王丽娟一边操作缝纫机一边飞快的说。

钱进解释说:“这不是嫌弃不嫌弃的事,是咱们得对汉唐这个牌子负责任。”

“那个,怎么今天这么多人来排队呀?”

魏香米诧异:“前几天就有人来排队了,咱之前积压的库存只用了一个礼拜全卖掉了。”

钱进点头。

这事他知道并且也在他预料之中。

不过这么火热却是意料之外。

余力娟缝好裤子进行检查,又交给了负责检查的姑娘:“小廖你们刚来,工作务必要认真,咱们厂子出产的裤子,不能有任何问题。”

小廖等几个姑娘‘哎’了一声。

大冷的天,余力娟忙的满头大汗。

她停下来喝一口水,一口喝掉了半茶缸。

放下搪瓷茶缸,她又是劳累又是兴奋,脸膛红彤彤的:“钱总队,真没想到咱们生意这么好,你创建品牌这个主意真是绝了!”

钱进解释说:“其实跟品牌没有太大关系,主要是《追捕》这个电影带动了喇叭裤的需求。”

“但我也没想到需求会这么大!”

这每一句可都是实话。

其他人却当他谦虚:

“《追捕》这个电影是带动了大家伙喜欢喇叭裤,可咱牌子更重要……”

“对,汉唐品牌现在太牛了,我听说省里的报纸还报道了咱们泰山路劳动突击队创建出一个人民喜闻乐见的服装品牌这件事呢……”

“现在我家里亲戚得知我在生产咱们汉唐牌子的喇叭裤,对我那叫一个钦佩……”

“我在家里地位也不一样了,本来因为我决意回城,我哥我弟都不高兴,结果如今他们见了我一个劲的赔笑脸,在家里我甚至不用管家务活了,吃了饭就可以休息,因为‘二丫头上班太累了’,哈哈……”

姑娘们一边忙活一边说话,心情很愉悦。

喇叭裤的热销,她们是实打实的受益。

这就跟人民流动食堂的员工在社会上都拥有了堪比国企大厂正式工地位的道理一样。

很多人有求于她们。

另一个她们工资福利很好。

工资待遇是固定的,可小集体企业福利灵活。

只要企业利润足够,那么在保障了上交政府的部分后,其他利润可以以福利方式发给职工。

她们已经发过一个月的工资了。

工资不高,42元。

可是福利品太丰富了,光是面粉大米合计起来发了五十斤,肉食发了十斤,另外还有布匹和洗漱用品、清洁用品等等。

有人合计过,上个月她们所有收入合计起来达到了一百元!

张红梅使劲咳嗽一声,严肃的说:“赶紧干活,工作时间不要聊天,一定要小心手里的活计,可不能出岔子。”

老师傅忙活的最厉害,额头上的油汗在白炽灯下闪着光。

她给钱进使了个眼色。

钱进过去后,张红梅把声音压得很低,可也压不住那一丝焦躁:

“全在这儿了,钱总队,顶天还能出三百条裤子!”

“机器都快转出火星子了,那老脚踏的针都快断了,电动的也就这劲儿了,料是真的没了!”

她抬手朝角落里那几堆所剩无几的灰色、蓝色布料小山指了指。

那点“山”,在一刻不停的吞吃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下去。

钱进没接话,走过去打开窗帘看向外头。

外面森冷、内部燥热。

窗户玻璃被一层厚厚的白色水汽笼罩,外面晃动的人影扭曲变形,像隔着一层滚烫的幕帘在烧。

喧哗声被厚厚的墙壁和玻璃阻挡了大半,但那黑压压攒动的人形轮廓所传递出的无声压迫感,沉甸甸地钉在每一个忙碌女工紧绷的后背上。

大家都知道生产任务多么紧急。

钱进背着手转了转,说道:“这个销售情况超出我预料的火热。”

“不能让他们在这里排队了,去咱们居委会吧?”

最后这句话是冲魏香米说的。

魏香米心情有些复杂,高兴又为难:“钱总队,这不合国家规定。”

“咱们居委会可没有销售许可,这里好歹设置了一个门市部销售点,如果送去居委会……”

剩下的话她没说。

但道理大家都懂。

严重违规!

如果有人举报上去,那他们这些负责人都得至少吃处分!

钱进看了眼张红梅。

张红梅手里干活速度变慢了。

显然老师傅很看重这点。

他点点头说:“是我考虑不够周全,还是得在这里出售,那我出去看看队伍的情况。”

几个老师傅干活速度顿时加快了。

打开门,熙熙攘攘的声浪扑面而来。

钱进不能让他们影响了生产工作,便迅速关门走出去。

队伍里,顿时有几十双手伸进来冲他挥舞着——

有的攥着皱巴巴的人民币。

有的捏着盖了红章的纸条。

有的指缝里夹着过滤嘴烟卷。

还有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钱主任!我是市二中的小李啊!上回买过的!给条裤子吧!”

“钱总队帮帮忙,给孩子捎一条回去结婚!我家是急用!”

“厂长同志、同志!看我!看我一眼!烟!好烟!给您留着!我是从乡下来的,天不亮就出门过来了,厂长同志,这买喇叭裤是我们公社主任给的政治任务啊……”

无数张脸在他视野里浮动、挤压,眼神热切得灼人,声音像无数根针扎着耳膜。

苏昌顺快步走上来挡住伸向钱进的手,厉声说道:“要讲秩序!排队!排队懂不懂?”

“找我们厂长也没用,后面的同志别排队了,说了没货就是没货!吵也没用!都回吧!”

他的嗓门嘶哑,嘴角都冒白沫了。

钱进大概的数着排队人数。

有几个青年趁着混乱要挤进来。

钱进指着他们说:“喂,你们干什么?不要排队了,你们给我回去,我们这里不欢迎不守规矩的同志!”

青年们缩着头混进后面人群。

可是更多的人趁着钱进和手下治安突击队队员的注意力在前面的队伍里,便从后面开始插队。

钱进不能惯着他们,立马招呼突击队赶人。

青年们急眼了,他们汇聚在一起力量也不小,便梗着脖子吆喝。

形势混乱。

此时外头猛地响起一声怒吼:“干什么呢!都他妈干什么呢!”

一个身材魁梧、面目严肃的青年领着几十条好汉子飞快的蹬着自行车赶来。

气势汹汹。

如同怒潮。

本来待在路边看热闹的泰山路居民下意识让开。

邱大勇带着手下搬运工赶来了。

他们统一的打扮,穿着工装、戴着墨镜,脚上踩着崭新的劳保鞋——

这鞋子可厉害了,底下镶嵌着铁钉!

只见邱大勇到来后将自行车一甩,抬脚冲队列旁边一棵杨树踹了上去。

足有成人小腿粗的杨树树干一阵摇晃。

然后他将脚收回来,杨树皮被蹬烂了!

“是钉子鞋!”不少青年热切的看向他脚上。

邱大勇站在钱进身后,用虎视眈眈的目光逼退了那些要跟钱进梗脖子的青年。

钱进转身拍了拍他的胸膛。

这是客户。

还是要悠着点。

五十多号胸膛跟六寸蛋糕似的青年和壮汉到来,乱糟糟的排队秩序终于变好了。

奈何服装厂现在供应不了这么多人的需求量,他只能大喊道:

“各位同志、各位顾客!”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们汉唐喇叭裤的支持和喜爱!”

“可是我们喇叭裤数量有限,不可能无限量的销售!”

“现在就剩下最后一点点布料了!喇叭裤——真的没了!等下批!请各位同志等下批!”

人群听到他的话后不满意,嚷嚷的声音很嘈杂。

最后钱进几乎是用胸腔在吼,可是声音还是被人群产生的声浪撕扯得七零八落。

太疯狂了!

邱大勇也被人群的激烈情绪所威震。

他对钱进喊道:“这喇叭裤什么东西啊?最近我手下的小伙子也一个劲的想买,怎么了?穿上这个能怎么了?能当干部、能吃饭更香、能找到对象?”

钱进苦笑:“我也理解不了!”

“就是能找到对象!”旁边一个青年激动的喊道,“你们不知道,你们以为我们是给自己买的吗?我们是排队给对象买喇叭裤!”

“我对象说过了,我要是给她买不到喇叭裤,我俩就完蛋了……”

大门打开,又是一批喇叭裤被拿出来。

人群躁动。

再次出现了有人想要插队的情况。

钱进指挥治安突击队和搬运工队伍从两边去维持秩序,在他们吆喝和跺脚的声音动作配合下,购买喇叭裤的队伍总算整齐有序起了。

现在这种销售现场自然是不可能试穿了。

能买到一条喇叭裤就已经算是幸运了。

前面排队的小伙子和姑娘们拿到心仪的喇叭裤,比划着开开心心的往回走。

后面排队的人则羡慕的看着他们,等待的心情更加焦灼。

偏偏有些小伙子爱炫耀,自己买到喇叭裤了就说风凉话:“别排队了,没用了,前面没有几条喇叭裤了……”

“回家吧,同志们,你们排队也没用了……”

钱进很烦这种人。

这不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嘛!

奈何这些人说的话偏偏跟他要说的话在内容上是一致的,说起来人家还属于帮他说话了。

所以他也不能发火,只能耐心的赶人:“你们别说了,快走吧。”

有青年嬉皮笑脸赖在这里想搞事。

钱进指着他说:“我记清楚你模样了,以后我们厂里生产夹克衫和风衣后,绝对不会卖给你……”

青年一脸不高兴的离开。

随着队伍不断往前挪动,后面排队的人心情有些好转。

可是随着一批一批的喇叭裤销售出去。

随着最后魏香米扯着嗓子一个劲的摆手。

人群又乱了!

好些人开始喊:

“没有喇叭裤了?不能没有喇叭裤了!”

“我还没有买到!我是从三十公里以外的阪陂街公社赶来的呀,我是听说这里有喇叭裤销售才买的呀……”

“别挤了别挤了,就是没有了……”

“胡说,厂房里还有,我看见了,他们厂房里有……”

队伍掉转方向,一些小伙子要往厂房门口挤。

钱进一看这还行?

他赶紧冲到厂房门口挡住人群,怒吼道:“干什么?要冲击工厂吗!”

看到钱进来了,本来挡在厂房门口的几个人松了口气便让开位置。

结果拥挤在门口的几个小伙子像看到了突围的希望,拼尽全力猛地一拱!

钱进只觉得一股巨大、混乱的蛮力从前面传来,赶紧曲起双臂护在胸前往外推搡。

他那身不怎么新的蓝布中山装外套被发达的肌肉撑起来,胸前两颗早已不堪重负的塑料纽扣,一颗应声崩飞,另一颗“噗”地一声崩开了线,歪歪斜斜地吊在衣服上……

外套不雅地散开,露出里面洗得泛白的灰色棉毛衫。

他狼狈地后退。

身后门板被强大的力量推得嘎吱作响,门板震颤。

人高马大的徐卫东突然赶来,他从前面看到了钱进被挤在门上惨痛状态,赶紧推开人群冲进来救人。

他举起了打投办标配的手铐,吼道:“谁要冲击生产厂房?老子要抓人!”

“老子抓到人管你大学生还是工人!都要抓起来!大学生开除、工人开除!”

还是手铐更有用。

银白色手铐在强烈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辉,前面的青年们热切的情绪开始降温。

邱大勇趁机带人赶过来将前面的青年全给拖了出去。

治安突击队也纷纷亮出了手铐。

混乱的场景终于得以控住。

钱进看到街道上有人举着照相机在拍照,还看到了一张熟悉面孔——是《海滨日报》的一位记者。

他对着熟人露出个苦笑。

估计以后自家服装厂出售喇叭裤的这个火热场景被拍成照片了,以后这很可能会成为一个话题……

关于改革开放阶段,人民对于更丰富的物质生活要求与社会所能提供的贫瘠物质需求之间矛盾的相关话题……

(本章完)

第239章 再接再厉,风衣接棒

礼拜天傍晚。

节假值班日的下班铃声刚响,电业局女电工成不娇就急匆匆地往外跑,骑上自行车直奔泰山路。

正如她所得知的消息那样,泰山路人民服装厂被狂热的年轻人围得水泄不通。

她支下车子着急的问一个青年:“还有喇叭裤吗?这里还有喇叭裤卖吗?”

青年正要不耐烦的说话,马路尽头毫无预兆地突然传来一阵发动机轰鸣声。

声音低沉有力,像滚雷般压迫而来,由远及近……

这是一股跟寻常汽车不一样的声音。

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霸道,靠近服装厂以后瞬间便盖住了门前的喧嚣。

拥挤的人群里响起一片惊慌的喊叫:

“让开!快让开!”

“是卡车!是卡车来了!”

在路上排队的人群如潮水被劈开般裂开一道缝隙。

一辆通体墨绿、覆盖着厚实帆布车棚的解放牌军用卡车,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继续奔驰。

它像一头沉默而蛮横的钢铁巨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碾过被人流踩成碎片的落叶,最终紧急刹车,留下一道漆黑的刹车印逐渐减速。

这一幕让喧闹人群安静下来。

这是军车!

怎么还有军车来到泰山路人民服装厂?

难道解放军也要穿喇叭裤?

这个想法让不少人忧心忡忡,他们互相讨论,如丧考妣:

如果军队将泰山路人民服装厂的喇叭裤选为军需物资,那他们还怎么能买到呢?

国家几百万的军人呢,一人一条喇叭裤就够这小服装厂干十年的!

轮胎擦着柏油地面发出短促尖锐的摩擦声,最终不出众人意外的停在了服装厂门口。

厚厚的帆布篷上印着白色的编号和醒目的军用标志,冰冷坚硬。

服装厂外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机器声似乎都小了些,厂房里有人停下了手上的活计,茫然地透过窗口张望。

门里门外的喧哗戛然而止,只剩寒风刮过低矮厂房的尖啸。

负责维持秩序的石振涛僵硬地站在仓库门口。

他看着这从天而降的墨绿色巨兽,嘴微张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此时他的想法跟排队人群一样:难道自家生产的喇叭裤还惊动军需处了?

闻讯而来的钱进很无奈。

怎么回事?

怎么还有军车到来?

距离上一次差点演变为抢劫的喇叭裤抢购风潮已经过去一个礼拜了。

这是《追捕》上映后的第二个礼拜天。

但是因为服装厂没有存货,导致当天生产的喇叭裤只能当天卖。

所以上班时间还好,到了下班时间或者礼拜天这样的假日,泰山路人民服装厂前面就得排长队!

钱进知道喇叭裤曾经风靡八十年代初期。

可是没想到会这么风靡!

不光是海滨市的青年们追捧这喇叭裤,外地青年都乘坐火车来买喇叭裤。

还有司机们。

不管是海滨市外出其他省市地区的还是其他省市地区来到海滨市的汽车,司机们都带着任务,帮忙捎带喇叭裤……

于是哪怕追捕上映已经半个多月,泰山路人民服装厂的销售任务还是很重。

这个礼拜天,劳动突击队都不用去干活了,全员出动来维持秩序。

所以今天秩序还挺好的,钱进终于松了口气,回家去歇着。

结果眼看要吃晚饭了,又有电话打过来,说是一辆军车来到了服装厂。

钱进匆匆忙忙的跑来,卡车驾驶室里推门跳下的军装汉子,中等身材,面色严肃,动作干净利落。

那人几步就走到钱进面前,抬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但眼神里却无多少客气和寒暄,像两把没温度的尺子。

“钱进厂长?”军人的声音低沉干硬,像铁块碰撞。

“是。”钱进感觉风往他敞开的衣襟里灌,冷得很。

不会自家小破厂犯什么事了吧?

结果军人递给他一张清单:“后面是国棉六厂本批次供应的棉布,王厂长托我给你送过来,你赶紧核对一下数量和批号,没问题卸货!”

钱进一听。

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军车是来给自己送货的。

好家伙!

自家服装厂现在也是出息了,竟然能劳驾军车来送物资了。

不过他随即想到了原因。

是王栋在帮忙呢。

泰山路人民服装厂的生产热潮已经传遍了全城,《海滨日报》进行了两次报道。

王栋作为供应方的负责人,自然知道这回事。

他找军车送货,可以帮忙震慑心浮气躁的青年们,让他不敢胡乱下手。

另一个恐怕也是给自己撑腰杆子。

今时不同未来。

泰山路人民服装厂这边缝纫机踩的越快,王栋压力越大。

因为他供应给服装厂的棉布是没有进入生产计划的,按理说如果有人严查这件事会给他惹上麻烦。

还好当时也是防备了这点、也是出于好意,王栋给钱进介绍了一款他们国棉六厂今年刚研发出来的新布料。

这种新布料没有纳入生产计划,产多产少都好解释。

王栋现在就是找了个理由,说是生产样品投放给服装厂看看人民的接受度。

至于为什么样品会生产这么多?

这倒是没人问了。

国家之所以马上进行经济体制改革,是因为计划经济市场在现如今实在制约生产力的发展。

很多工厂都在明里暗里、偷着抢着琢磨着的从计划外给自身创利。

想明白这件事,钱进顿时来了精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转身对僵在一旁的石振涛吼道:“石队长你还愣着干屁!接收货单、点货!然后叫上人卸车!”

“手脚都麻利点,别耽误解放军同志的公务!”

他请军人去喝茶抽烟。

军人只接了烟卷没进去喝茶,更没有收其他任何东西。

卸货之后,他扔掉第五根烟蒂上车发动了卡车。

粗大的排气管喷出一股股呛人的黑烟,混着柴油未完全燃烧的酸臭,在街道上沉甸甸地弥漫开来,像是给服装厂做了个标记。

轰鸣声中,卡车离去。

这次排队的青年们可老实了。

喧嚣不见了。

大家伙排着队沉默地观望着卡车的背影。

随着卡车身影消失,他们才开始交头接耳的咬耳朵:

“怎么是军车过来送布匹?”

“钱进跟军队有关系?”

“泰山路这个人民服装厂要生产军需品?”

在窃窃私语声中,大家伙纷纷伸长脖子往厂房里看。

他们眼神里依旧盘踞着顽固的期待,如今又带上了一点因军车而滋生的敬畏。

钱进没有目送卡车离去。

他一早转身回到厂房里。

人民服装厂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如今里面多了四十台缝纫机,加上电动缝纫机已经足足有上百台机器在运转。

即使这样生产的喇叭裤都不够销售的呢。

张红梅把上班时间从早八晚五改成了早八晚八,礼拜天不休息。

这样服装厂的女工们早早就过上了887的福报好日子。

时代有差异。

女工们不抱怨!

闷着头就是个干!

因为当下提倡的奉献精神,因为当下工人确实吃苦耐劳,也因为有希望、有盼头。

钱进一早就下发了通知,每天八小时工作制,其他时间都是加班,两倍工资、双倍福利!

他还托四个女工队长们在私下里传了消息。

11月生产任务结束后,每个人都有一条手表当奖品。

队长们可是见过钱进展示的那种女士手表。

小巧精致。

时髦洋气!

她们把消息传给了女工们,大家伙干劲十足,都在期待着12月的到来。

另外魏香米也在帮她们积极斡旋,希望她们能在11月和12月鼓足干劲搞生产,明年帮她们拿一个市三八红旗手的集体奖。

劳动突击队这个月扩展的很猛。

光是女队员一下子多了上百号人。

钱进还挺头疼的。

得给她们做入队培训工作。

也就是扫大街、通下水道、清洁厕所这些琐碎杂活。

不能是男队员要进行入队基础岗培训,女队员们就不进行了。

要一视同仁!

奈何服装厂生产任务太紧急了,女工们都已经一天干12小时、一周干七天了,着实没有时间再去基础岗接受磨练。

这样安排只能往后拖延。

此时的女工们,体力压力已经很大了。

厂房几个窗户本来关闭并拉上窗帘,如今全被打开通风。

没办法,厂房已经人满为患,棉线头针线脚乱飞,缝纫机润滑油挥发,空气混浊得呛人。

新招进来的五十个女工挤在临时加塞的旧桌案前,紧张地看着几个老师傅做着简单的示范。

脚踏的机头哗哗响成一片。

新缝纫机的木屑味还没散尽,脚踏沉重的起落声和新女工稍显笨拙的节奏混在一起。

墙角堆着刚刚运到的、泛着崭新光泽的布料。

“……脚下要有劲儿!不然带不动轮子!对,就这样,推的时候要稳!哎哎!注意针和手!”

张红梅老师傅的嗓门已经劈了。

她最近最累。

自己干的多,还要费心费力带队伍。

此时她就是一边手上忙活着缝裤子,一边时不时回头看看学工的女工情况。

钱进很心疼老师傅,赶紧去端过搪瓷杯倒上热水,往里加入商城买的润喉茶。

这热水不是普通水,是加了葡萄糖的电解质饮料。

反正这年代老百姓糖摄入量普遍不足,不用担心会有糖尿病的麻烦。

张红梅冲他点头示意,端起茶缸抿了一口。

别的不说。

这润喉茶水清凉微甜很可口,老师傅喝的很得心意。

诸多新女工们穿着各种工作服。

她们这都是从哥姐父母手里传下来的衣服,这里的女工全是回城知青,没有进入正式工厂自然也就没有属于的自己的劳保服。

不合身的工装干活是拖累,有的袖口垂下来容易卷进机头,只得用皮筋或绳子把袖子扎起来。

钱进看着女工们时不时还得挽袖子,忍不住摇头。

要是生产任务轻松,他准备让张红梅设计一款服装厂的工作服,到时候一人一身。

现在生产任务太重,那他索性回去到商城买一身劳动服。

到时候随便解释个理由,不至于有人会打听来历。

新晋女工们的工作态度让钱进大为感动。

她们咬着嘴唇,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住那晃动的针尖和被布料压着艰难前行的送布牙,额角都是汗。

旁边几个老工人手脚麻利得多,但脸上也刻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她们负责的主要是裁剪、缝制裤腰和上裤袢这些关键工序。

车间的后头,一个靠近新开电源的角落,是那十多台崭新的电动缝纫机方阵。

通体深黑带着黄色工作台,线条笨拙却充满力量感。

马达声尖锐、稳定、马力十足,带着一种工业时代势不可挡的韵律。

被挑选出来的十多个手脚麻利、学习能力强的老女工正坐在这里操作。

余力娟现在负责带队电动缝纫机女工。

钱进走过去特意叮嘱一声:“小余,一定要小心,电动缝纫机危险。”

按理说这些女工现在不该上手电动缝纫机。

没办法。

生产任务重,赶鸭子上架。

余力娟爽快的应和一声:“放心吧,钱总队,我们应付的来。”

相比还笨手笨脚的新女工,她们动作快得多。

老职工的双手像上了发条,几乎不停顿,飞针走线处布料哗哗地涌动过去,成品裤子的形状迅速成型。

电机的持续嗡鸣与针头刺穿布料的密集“扎扎”声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悸的生产节奏。

缝纫线消耗的速度快得惊人,线轴飞快地旋转缩小,在灯光下几乎看不清丝线的踪影,只留下一片转动的虚影。

很快有人喊线没了,管线的女工拖着整麻袋的线轴跑前跑后,像战场上补给弹药的辎重兵。

车间水磨石的地面上,细碎线头和布屑已经像雪一样积了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角落里,几摞捆扎好的半成品和刚下线的成品越堆越高。

负责检查工作的女工一遍遍的检查过成品裤子没问题,便招呼一声被带出去。

一批喇叭裤出门。

立马被人潮淹没。

人潮退散。

喇叭裤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钱箱和票箱。

不管是老职工和新员工注意到这一幕后都会精神一振。

她们表情相仿,眉头紧锁——因为疲惫,嘴角却带着一丝紧绷的亢奋弧度——因为工厂收入高。

钱进觉得这样不行。

女工们压力太大了。

他去找张红梅,说道:“明天礼拜一,买喇叭裤的顾客会少一些,让工人们歇半天吧。”

张红梅手上工作不停,低着头说:“歇什么歇?等忙过这一季,咱有的是休息时间。”

“后面天要冷了,再穿喇叭裤就不合适了,这裤腿太宽大会透风的厉害。”

“所以咱现在加班加点多干点,后面喇叭裤没什么买卖了,我让她们轮流歇班,让她们每个礼拜能轮流着歇两天!”

前面的女工回头笑道:“那可不行,我不想休息,我想加班赚加班费。”

张红梅瞪了她一眼:“不要走神,看把你能耐的,小心缝纫针砸进手里头!”

钱进想了想,说道:“那我跟卤肉铺那边说一声,这两天的卤肉不卖了,分给咱工人带回家加餐!”

女工们收入高、福利好,在家里地位提升的厉害,基本上用不着她们做饭刷碗。

不过如果她们能带上各种卤肉回家,那在家里地位必然更高,可以休息的时间更多。

钱进必须得想办法保障女工们的休息时间。

过度疲劳就会出现生产事故!

他在这里转悠了两圈,上百条带着泰山路人民服装厂烙印的新喇叭裤,带着机器滚烫的温度和来不及抖落的线头,又被迅速装进了新的柳条筐。

布料精细,裤脚巨大,裤型修身。

仓促的生产时间并没有降低它们的品质,裤子上的针脚可不仓促,每一条都绵密细致。

检查组发现不合格的裤子就会挑出来。

每条裤子在出售前都带有编号牌,直接跟生产小组挂钩。

每个生产小组的产量和良品率都是要进入奖罚考核的。

又是一批喇叭裤通过核验。

钱进协助女工将柳条筐搬出去。

无数年轻人被压抑的躁动和对遥远的、由东京投射而来的身影的模仿冲动,全部释放进了这些喇叭裤里。

天色黑了下来。

白炽灯照耀下,这一批喇叭裤再度枪手一空。

看看时间,钱进把自己重重地掼进门口的藤椅里。

顿时,藤条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是个简单的办公区域。

有办公桌有书架有档案柜,后面墙壁上贴着服装厂的劳动规章制度和奖罚标准。

厂区运转已经踏上正轨。

他拿出设备和人员报表看,看几个用红铅笔草草画了大圈的指标。

现有缝纫机(脚踏):八十台。

电动缝纫机:十六台。

现有职工人数:一百零八人。

……

桌角搪瓷水杯里的水凉透了。

天气转寒了。

很快就是11月下旬。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伴随着寒意飘落下来。

钱进以为能松口气。

就像张红梅预期的那样,喇叭裤不适合雪天穿。

一旦下雪,必然销量锐减。

结果……

每天到了下班点,新喇叭裤出厂后还是像颗投入湖泊的石子,总能激起涟漪。

诚然,现在是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少了。

可是相对来说来买喇叭裤的顾客还是得排队。

还好队伍倒是规矩了,有了点国营体制下的秩序感。

工人们还是得加班加点的赶制。

钱进感叹。

难怪金融市场说,信息才是最大的财富。

只是知道喇叭裤会大火,结果就靠一个小作坊爆赚了好几桶金。

钱进都不敢想,等改革开放后自己手下的企业会扩张的多厉害!

此后几天连续下了两场雪。

喇叭裤的销量终于被打下来了。

女工们得以休息。

钱进还想让她们好好休息呢,结果他下班后顺路来到厂房想看看服装厂的整体情况。

刚坐下张红梅就来找他,表情严肃:“唉,天公不作美,咱们早几个月生产喇叭裤就好了。”

这话把钱进说无语了。

他比划了一下,最后无奈的说:“张总师,你忘记咱们十月份生产喇叭裤结果没什么人买的事了吗?”

张红梅理所当然的说:“那你不是出主意,给咱喇叭裤上了一个响亮品牌吗?有了汉唐品牌这喇叭裤还不好卖?”

钱进懵了。

老师傅以为喇叭裤能热卖是因为有了品牌的事?

可她们的品牌是汉唐不是LV、阿迪达斯之流,在销量上的加成微乎其微。

张红梅忧心忡忡:“喇叭裤又开始堆积了,这可怎么办?”

钱进说道:“放心,明年入春肯定好卖!”

到时候不光要卖海滨市,还要卖周边各大城市甚至可以南下北上的销售。

因为还有不到一个月。

就是改革开放!

这点已经不需要前世记忆了,老百姓还不太清楚,各大单位的高级领导干部全接触到了相关风声。

比如供销总社就在不断改制,提前跟欧美日韩的企业和商家进行接触。

而此时中美甚至没有建交呢。

张红梅没有这个眼光也没有信息渠道,她只为眼前的生产工作感到担忧:

“钱总队,咱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缥缈的未来上,谁知道明年还有多少人买喇叭裤?”

钱进给她倒茶,养生茶:“张总师,你放心吧,肯定有的是人买,你放心的带队搞生产就行了。”

张红梅很固执,摇摇头说:“你别想的太好了,就像你说的,青年们是因为电影院放这个《追捕》,年轻人看了才学电影里的人穿喇叭裤。”

“这电影不能放一年吧?明年不放了呢?”

“不光是我在担心,钱总队,你不信去厂房里看看,咱的女同志们更担心!”

前些日子虽然劳累,可收入高、福利好,女工们已经被养刁了胃口。

于是随着喇叭裤销量锐减,她们就开始担忧起来。

担忧收入锐减,福利锐减。

钱进一看,要是这样的话那还得再找个爆点来生产。

简单!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问道:“张总师,你们不嫌累?”

张红梅痛快的一甩手:“嗨,咱们劳动人民还嫌累呢?只要能为人民群众生产他们需要的服装,我就是累死我也开心!”

“行,那你稍等,我回去拿一件衣服给你看。”钱进离开厂房推门而出。

“你做好心理准备,我回去拿的这件衣服在冬天可以热销,但生产起来会复杂很多。”

天气不好。

铅灰色的天沉沉压着厂房屋顶,檐下挂着一溜冰锥,像倒悬的矛尖。

风卷着雪沫子,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发出尖利的哨音。

路两边几盏蒙尘的路灯已经昏黄地亮起来了,钱进踩着棉絮一样的白色回家,又踩着棉絮回来,踩的脚下咯吱作响。

张红梅看到他回来站起来,钱进从夹在腋下的包里抽出一件大衣服。

一件米黄色的风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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