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篆书

章越与章采这番聊天,似遇到了知音般,互相有等同时天涯沦落人的感触。

章越是疏族,章采是庶子,难免是有很多共同语言。

这个疏族说法其实没有定论,如章越与章衡都是章仔钧子孙。

章衡呢,是章仔钧之子任南唐检校尚书的四子章仁嵩这一系,其生四子文竦,文通、士廉、士清。

章衡则是长子章文竦这一系,章得象是三子章士廉这一系。

章衡本定居浙江读书,这两年才至族学。

而章得象,章衡同这一系,因章得象拜相,朝廷追封其三世,又荫其子孙近族为官,故而这一系成为显族。

这就是家里出了个宰相的好处。不然仕官一代不如一代,渐渐沦为平民。

而章越,则是章仔钧另一子任南唐工部侍郎,五子章仁彻这一系。章仁彻有七个儿子,到了下面散得就更多了。

不过这一科也是进士辈出,先后章頔,章频,章访,章俞科甲连捷,章访之子章楶还因族叔父章得象的官荫,未经科举就被授予将作监主簿……

宗亲这关系也很玄学,你做官,我也做官,八辈子都扯得上关系,相反则亲兄弟也嫌弃。

章越,章采并肩坐在矮脚漆案前并肩而谈时,这时听到解元林希看向堂中的大篆字帖念道:“道者,天地之母!真好贴!”

教授捻须微笑。

林希道:“听闻篆书自秦代李斯之后,只有一个唐代的李阳冰;李阳冰之后,只有一个徐铉。伯益先生师从于大徐先生门下,如夫子门下之子游,子夏。”

教授笑道:“道听途说太多,吾族叔公章谷授业于小徐先生门下,得其篆书所传,后族叔父又将此法传给我罢了。”

以上一堆人名有些乱。

上面说的小徐先生是徐铉之弟徐锴,二人在南唐极有才名被称江东二徐。

大徐先生徐铉当然更有名一些。徐铉以才华出仕三代南唐国主,并多次出使宋朝面见赵匡胤为李后主求饶。

史载赵匡胤派兵伐南唐,徐铉对赵匡胤道,南唐国主对大宋皇帝,如子侍父,从来没有过失,为何打我?

赵匡胤说,你有听过父子住分住两家的吗?

有一次徐铉又向赵匡胤求情,说咱们李唐如此如此恭顺,你们大宋不能打我啊。

赵匡胤听了大怒拔剑斩案道,南唐国主何罪之有,下面赵匡胤道出一句经典名言,但这是一姓天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南唐灭国,李后主被擒到汴京,太宗赵匡义派徐铉探视李后主,李后主对他哭诉,当初我错杀潘佑、李平,悔之不已。

徐铉把这句话转告给宋太宗,史载李后主因这句话遭杀身之祸。

不论如何,徐铉以文采名动天下。

徐铉第一次出使宋朝,宋朝上下都听过此人才名,满朝大臣都担心自己口才不如徐铉而胆怯不敢应对。赵匡胤怒道你们这些怂包,朕有办法。于是赵匡胤找个了不识字的人作陪。一开始徐铉词锋如云,满朝宋臣皆惊愕不已,但这作陪的人,不论徐铉说什么都是点头。

结果徐铉自说自话,因口干舌燥败下阵来。

至于章谷曾先后受学于徐铉,徐锴,尽得所传,其中包括徐铉最得意的篆书。章谷于开宝二年登科,为南唐科举第一名,也就是状元。

然至开宝九年南唐灭亡,徐锴在前一年因宋军围困金陵忧惧而亡。南唐国破后章谷以‘深受南唐国主厚恩’拒仕宋朝,扶老师徐锴灵柩回乡安葬后隐居不出。

至于教授受学于章谷。因老师憎恨宋朝之故,也无心科举做官。

听闻章得象为宰相时,曾打算荫官于教授却为他推辞。

皇祐年间,连当今官家宋仁宗也从近臣口中听到教授名声,下旨诏他进京做官,教授亦推脱有疾在身不去。

后朝廷要刻石经,必须用篆书,再次召教授入京。教授辞不得入京刻成石经后,朝廷欲第三度授予教授将作监主簿之职,仍推辞不就。

读书人有如徐铉那样,也有如章谷那等的。还有教授那样,他并非南唐遗臣,何况南唐作古已久,他对于宋朝没有刻苦铭心的灭国之恨,但受于师命,三度拒绝朝廷征诏不仕。

但教授非固执之人,先后于南峰院,教授章家子弟贡举之道十数年。

据章越所知,教授所刻的石经,这被后世称为嘉祐石经,又称二体石经,以楷书,篆书二体书之。

刻石成经乃文化盛事,汉朝为了纠正经义文字传播上的错误,首刻石经并以隶书一种字体。曹魏时又刻石经,以古文,小篆,汉隶三种字体,被称为三体石经。

今宋朝刻石经于太学,以楷书,小篆二体,小篆正是由教授所刻。教授以书法名垂后世,最后辞官归里。既不负师门传承,也不负师命。

教授名为友直,字伯益。

林希恭维了好几句,然后以一等遗憾的口气道:“不意李斯,李阳冰之后,篆书因先生而传世,不知堂上哪个弟子得了先生之真传?”

教授章友直笑着摇了摇头道:“如今贡举文字岂用篆书,早就不传了,不传了。”

林希也满是遗憾道:“可惜可叹。”

一旁章衡笑道:“先生,子中兄有意学篆法,不如教教他吧。”

听章衡说完,章越看见堂下众学生们都流露出一等神秘的微笑。

章越向章采问道:“难道别有什么蹊跷吗?”

章采笑道:“你听就知道了。”

章友直道:“哦,解元郎欲学篆法吗?那真是有心了,如此老夫又何必敝帚自珍呢?”

林希脸上喜色一抹而过道:“学生愿洗耳恭听。”

章友直道:“你回家后取两张大纸,一张大纸划横竖各十九道,交叉成围棋之局。另取一张大纸,从里到外画十层圆圈为箭靶。每日习之各写三十张,共六十张即可。”

章越听了是一脸懵逼,不由心道, Are you kidding me?

再看看林希也是如此。

你他妈逗我呢。

章友直续道:“所有方圆线条皆需一笔画成,不可重笔。且笔划粗细、间隔疏密,都毫发不差,略有小成即可学篆法了。”

说完章友直转身,也不看一脸不信服的林希一眼直道:“取两张大纸来。”

一旁章衡也似早料到这一步般,亦十分凑趣地道:“先生早就备好了。”

说罢两名学子当下取了两张大纸,每张纸都用四张纸拼接而成,看这场景果真是有备而来。然后两名学子一人手持一张的铺贴在墙上。

章友直二话不说,持笔染墨临空挥毫落纸。

不用多久,棋盘和箭靶画成。

众学子们纷纷上前去观看,连章越也凑近看了一眼,但见这棋盘和箭靶果真如章友直之前所言,所有方圆线条皆需一笔画成,而笔划粗细、间隔疏密,都毫发不差,就如同打印机排版打印出来的。

林希反复看着这两张字帖不由叹息,既是叹息大张纸张有多贵,又是下这么大功夫去磨练一个平日派不上用场的技法,实是有些浪费时间。

林希问道:“若至先生这一步,要几年?”

章友直倒是很肯教学生般地道:“若解元公做到这一步,非十年不可,若是小成三五年足矣。”

看着林希失望的样子,一旁的章采已是笑了,章越也是会意,原来他们是故意用这法子捉弄林希,谁叫你是解元郎如此风光来着。

不过大家也知道,谁有这个闲工夫去练这篆书,如今科举考试用得都是楷书。

章越此刻却略有所思,顿时目光一闪。

林希显已是放弃了,口中道:“先生受教了。后学还要在此盘桓一段时日,再与子平一并进京赴试,期间还请先生能够指点学问。”

章友直道:“吾每日申时后都在此为学生答疑解惑,解元郎有暇不妨到此,老夫定知无不言。”

“多谢先生。”

经林希拜访,章越也结束了这日的功课。

从昼锦堂走出来,章越觉得这日收获不少。

当日抄书后,章越郭林返回家中。这日章越也不看书了,直接上床即睡。

睡梦之中,章越又来到了那处空间,随着心念一动,立即凌空化出两大张白纸来。

这张白纸绝对比白日在昼锦堂时所见要大。

章越于是有样学样,持笔画起棋盘及箭靶来,结果不出意外,写得实在是惨不忍睹。线条写如同蝌蚪般,圆圈则是更难看。

章越心想,平日练习书法时,有中锋用笔和侧锋用笔之别。

所谓画棋盘,画箭靶都是练中锋用笔,棋盘练竖直,箭靶练转折,其实练习楷书时,也可用到这技巧。

没错,若练好这个基本功,无论对楷书还是篆书都是大有裨益的。

于是章越心底计算了一下。

今日教授所言每日需写六十张,需三五年可小成。自己在此笔墨纸张是用不尽的,若用足两个时辰,每日可写六百张不止,如此不是快了近十倍。

而且最重要是在这里练书法,手不会酸笔不会抖啊!

章越想到这里,毫不犹豫地练习起来。

(本章完)

34.第34章 进益

第34章 进益

章越每日仍白日抄书,申时以后即前往昼锦堂读书。

而郭林也总算凑够了钱,抄书数月,凑了八贯多钱,章越也将这些日子存的两贯多钱尽数交给师娘当作‘预存学费’。

经此一番,总算凑够了钱。

而为了医治郭学究的病,村里费了好大的人情,从县城里请了一位有名的坐馆郎中。因为县城至乌溪实在太远,郎中本不情愿来,但村里费了一番口舌,将诊金提至十倍,这才让郎中答允了。

顺着村里至县城的路上,村里派了好几波的人接待。郭林一大早就动身前往县城陪着,身旁跟着个村汉则挑着食担。

这郎中走了一段路就要歇脚,郭林就拿出好酒好菜供着,自己没碰一口,渡船也需事先叫好不与他人同乘,最后一连歇个三四趟才将大夫给请到乌溪来。

对方走了十几里山路,给郭学究治了不到片刻,开了几贴药后即回去了,也是如此一趟流程恭送至县城。

反正不论病看好,没看好就是要这般折腾,幸亏郭学究喝了几天药后,病情就稳住了。

但如此一趟劳动甚多,诊金,以及日后吃药,钱财如流水般去了。郭学究病未痊愈仍不能教书,故而郭林和章越仍在章氏族学抄书。郭学究常感叹,郭林抄书比他授课赚得还多,却不是长久之计。

但章越与郭林都劝郭学究好生将养着,这事着急不来。

自郭学究病后,郭林每日书也没功夫读了,只是日复一日地在狭小的书室里抄书。他时常揉眼,章越劝他多休息休息,他言没事。

每日抄录完文章,郭林回到家时整个人已是疲倦无力,意志再坚强的人这时候也无法抵抗身体与精力上双重疲乏而继续读书。

如此郭林的学业功课终于停顿,并难以为继。

章越每日都是晚上回去读易,包括以往读得孝经,论,孟,尔雅,在每日多出来六个时辰里再温习一遍后,将不明白的地方记下来。

如此日子一天天过着。

入了冬后,气温骤降,山间天寒,县城里虽未降雪,但山里已下了两场小雪。雪后的天气,虽说没有到了滴水成冰,但族学的砚池每日清晨时都会结上了一层薄冰。

抄书时砚台里的墨一不小心即冻结冰,这时候章越必须将砚台拿到炉子边等冰化开。

最难受的还是手指不能伸屈,抄写一会,手冻得僵了,章越就必须把双手揉搓,然后拿到口边呵气。

每日抄书若有闲暇功夫,章越即向斋夫借了书来看。

章越所看并非经籍,但涉猎很广,若有不懂的地方也是等到次日再请教章友直。

易经之后,章越自学书经。书经也就是尚书。

明清时就把四书比作熟饭,五经比作生谷。读书人按照朱子的读书顺序,先大学,论语,孟子,中庸,然后才能读五经。

三字经里也有‘孝经通,四书熟。如六经,始可读’。

而这个时代,《大学》与《中庸》还没从《礼记》里被抽出,孟子也未被提升到经的地位。所以章越学习顺序是孝经,论语,尔雅,易经,接下来就是尚书。

尚书没有易经那么多义理,但每句读来都是那么难,古人比喻为佶屈聱牙。

有的字别说是背了,怎么读都不知道,生平头次见到。还有的字自己认得,却不懂得读。

这个时代没有百度,章越自学尚书很困难。幸亏书室还有如《玉篇》,《经典释文》等字书,章越转手就可以查。

这日章越郭林一早前往,昨夜山间下了一场大雪,此刻天空依旧是彤云密布,入冬之后山间不时有狂风席卷,道路上都是积雪,一时不慎脚下一滑即坠入山崖下的溪谷。

章越与郭林抵达书楼时都是冻得鼻青脸肿的。

阁门前职事孙女捧着一个大大的棋盘等候在那。

“小哥哥,小哥哥!”小女孩远远地招手。

“咱们下棋好不好?”

“下棋?”章越闻言有点想吐,昨晚画了一夜的棋盘,令他现在见不到任何呈‘井’字结构的东西。

至于小女孩这几日经章越教得五子棋后,下得上瘾故而日日拿了围棋盘来找他对弈。

“小哥哥今日要扫雪哦!”章越言道。

昨夜下了雪,地上很是湿滑,职事上了年纪,章越就主动接过了这差事。他触碰至冰冷的扫帚,手指传来撕裂一样的疼痛。

章越拿起扫帚出门但见小女孩坠在身后,抱着棋盘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己,双目泫然欲泣,鼻尖还挂着些许清清地鼻涕。

“昨日说好的,今日要陪我下五盘的。”

章越目光找向师兄,此刻师兄早不知道跑到哪去了。看来师兄也是吃一堑长一智啊!

章越道:“等我扫了雪再说!”

“又拿这糊我,你这个没良心的负心汉!”

章越背心一耸,啥?现在小女孩的词汇量都这么大吗?

章越冒着寒风将阁门内外积雪都扫得干净,一番动作下来身子都被汗打湿了,但手都痛得更厉害了。

职事远远走来,就看到章越扫雪的这一幕。

“爷爷,小哥哥他对我负心!”小女孩一来即向职事告了状。

“怎么负心啊?我教训他。”职事故意板起脸来。

“他说好的,不陪我下棋?”

“哈哈。”职事笑了笑,然后肃然对章越道:“教授让你去斋塾一趟!”

“不知何事?”

“去就是了。”

章越当即放下扫把,赶往斋塾,职事看着章越的背影露出些许笑意。

到了斋塾后,章越看见除了章友直,还有章衡。

章越向二人行礼道:“见过先生。见过斋长。”

教授当下笑道:“先坐。”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坐下。

章衡欲出言,却见章友直对章衡道:“慢慢说,不要吓坏了他。”

章越心底一紧,但见章衡道:“你到我们昼锦堂多久了?”

章越道:“近四月了。”

“四月!”斋长点了点头。

“不知是后学做错了什么吗?”章越忐忑地问道。

章友直笑道:“非也,只是四个月,但你的字与之前可谓判若两人啊!”

原来说得是这个。

章越心底一松,然后道:“后学平日疏于练习,这几个月抄得多了,故而字也好了。”

说是四个月,其实是八个月,白天抄晚上练,而且从学习效果来说,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一加一小于二。因为今天练五个小时,明天再练五个小时,效果肯定是不如一天练十个小时的。

为何章越能知道这么清楚,经历过大学期末考的童鞋都明白这个道理。

而且梦中练字的效率特别高,章越觉得自己这四个月练字,足足抵得上旁人两年的功夫。

章友直对章越温和地道:“我与斋长商量过了,从今日起给你加作一页三钱半!”

“后学谢过教授!”章越内心十分激动,这都是钱啊。

而且还是自己一边抄书一边练字得来的。

章友直笑道:“莫要谢我,此事是斋长与老夫提的,否则老夫可不知道。”

章越看向章衡,他则淡淡地道:“也非我的意思,是学录给我提及,我看后才禀给先生。”

“谢过斋长。”

章衡失笑道:“权且记下。”

章友直温和地笑道:“斋长给老夫比对你四个月前后的抄录,真乃云泥之别。老夫生平从未见过有人可在书法一道上这般长进。你可有何诀窍,能否教一教老夫啊?”

章友直说得很客气,但这么客气反而令章越有些挂不住。

“这……这……”

这让章越如何解释,骗人是不好的。

章衡道:“先生,我观他的字是临宣示贴吧!有晋人古意!是不是临了其他帖子。”

章越满满的鄙视,章衡还以为字帖是武功秘笈不成?谁有了一张独一无二的字帖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书法一道是勤学苦练来的。

章越想了想道:“这倒不是,只是之前先生不是教导要学篆法,必先画棋盘及箭靶吗?学生有闲时,拿此练字,没料到反是楷书见功。”

“这……”章衡表情很惊讶,章越知道他心底肯定想,这不是忽悠林希的话吗?怎么还真让此子练成了。

章友直道:“这里没有大纸,你取小纸一试。”

“是,先生。”章越坐下,在斋长平日写字读书的案上从笔架里取了一根最细管的毛笔来,蘸墨书于纸上。

书法这是一个很妙的东西,初练书法时觉笔就是陌生之物,但现在章越用笔已可运转如意,仿佛身体的一部分般。

五根手指轻巧的一提一竖,运转回锋,轻巧灵动。仿佛是一名技艺超绝的乐师,在旁观人的目光中用自己手中的笔奏出一段最美妙的乐章来。

章越写画了十九竖,再写了十九横,将棋盘画好,写字的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身旁二人目光的注视,全身心地投入在笔尖纸上。

随后章越又画箭靶,先大圆后小圆一圈一圈由大至小。

这一刻他想起上数学课时,数学老师随手在黑板上画圆,不借助圆规作图,一划就是一个正圆。

画圆必须一气呵成,不可有半毫的停顿,心到意就到,意到笔就到。

当章越将十个圆都画好后,已是沉浸在自己作品中,虽比章友直那日所画差了许多,但胜在今日又比昨日进步了一丢丢。读书治学就是如此,不求多快,但求日进。

当下章越满意地放下笔时,斋塾内陷入了沉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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