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大唐双龙传(攻守易形 上 )

李世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房玄龄与杜如晦身上。

杜如晦率先开口,他性情刚直,思虑缜密:“殿下,王世充僭越称帝,抗拒天兵,荼毒洛阳,罪在不赦。按律,当明正典刑,夷其三族,以儆效尤,亦慰藉死于其暴政之军民亡魂。然……”

突然话锋一转:“然则,王世充主动出降,殿下亦有‘只诛首恶,余者不问’之诺在先。若立行诛戮,恐寒降者之心,亦有损殿下信义。且其子侄、旧部尚多,处置不当,易生后患。依臣之见,不若效法古人‘献俘阙下’之例。将王世充及其核心子弟、伪朝主要官员,以囚车押送长安,交由陛下圣裁。如此,既全殿下之诺,彰我大唐宽仁,又将最终生杀予夺之权归于陛下,彰显君臣之别,上下之序。至于其家族财产、府库余资,自当尽数抄没,充公赏军、抚民。”

房玄龄微微颔首,补充道:“克明(杜如晦字)所言甚是。此外,对王世充旧部之处理,需分层次。其心腹死党、劣迹昭著者,当与王世充一同押解长安,或明正典刑,或囚禁终身。中层将校、普通官吏,可令其具结悔过,甄别后,量才酌用,或遣散归乡,严加管束。至于普通士卒,择其精壮者补充我军损耗,余者发给些许钱粮,遣返还乡,令其归籍务农,以安地方。洛阳百姓久困饥馑,当速以缴获之粮,设粥厂赈济,稳定民心,并择廉吏暂管地方,恢复秩序,此乃收拢人心之根本。”

李世民听罢,沉吟片刻,看向长孙无忌:“辅机(长孙无忌字)以为如何?”

长孙无忌谨慎道:“玄龄、克明之策,老成谋国。献俘长安,确为上策。只是,押送途中需万分小心,防备其旧部死士劫囚,亦需提防……有人欲灭其口。”

话中似有所指,但未明言。谁都知太子建成与秦王世民之间微妙,王世充到了长安,会说出什么,是否会被利用,都是变数。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未深究,转而问向武将:“诸位将军,于处置降俘及镇守洛阳,可有建言?”

尉迟敬德声如洪钟:“殿下,那些郑军将领,末将看来,没几个硬骨头!真正拼死抵抗的,多半已在城头了账。剩下的,给条活路,量也不敢再反。只是洛阳城大,须得留重兵镇守,末将愿领一部,驻防于此,保准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他新立登城首功,气势正盛。

秦琼则更稳重些:“敬德勇武可嘉。然洛阳新附,人心未定,驻军需严明军纪,秋毫无犯,方是长久之计。另,王世充在城外各处可能还有零星据点、残兵,需尽快派兵扫清,以防其啸聚为患。”

李世民综合众人意见,心中已有定计,缓缓道:“便依玄龄、克明之策。王世充、王玄应(郑太子)及其主要宗室、伪宰相、大将军以上者,悉数锁拿,严加看管,择日押送长安,献于陛下。其余人等,按方才所议分等处置。洛阳赈济、安民、择吏之事,玄龄、辅机,由你二人总揽,克明佐之。敬德、叔宝(秦琼字),洛阳城防及肃清周边,便交由你二人,务必尽快恢复秩序。”

“末将(臣)遵命!”众人齐声应诺。

处置完王世充之事,大殿内的气氛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更加凝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第二个议题,才是真正关乎李唐未来生死存亡的关键。

李世民示意亲卫将一副巨大的天下舆图在大殿中央展开。烛火下,舆图上山川城池清晰可见。代表李唐的红色区域已扩展至关中、河东及新得的洛阳、河南大部。而舆图的南方全部被一种深沉的玄色覆盖,上面标注着“天道盟”三个字,其疆域西起巴陵、岭南,北控襄阳、江陵、竟陵,东至大海,南括瀛洲,囊括了整个长江以南及部份江淮之地,体量之庞大,令人触目惊心。

“王世充已除,窦建德新败退缩。表面上,北方已无人能与我大唐争锋。”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下来,手指点在那片玄色区域上:“然,真正的强敌,或许才刚现身。诸位,对此‘天道盟’,所知多少?”

杜如晦神色严峻,开口道:“据各方探报,此盟崛起于隋末大乱后期,以襄阳为核心,其盟主无名神秘莫测,无人知其根底。然其手段极为厉害,短短数年,先整合南方魔门阴葵派等势力,后以雷霆之势扫平林士弘、沈法兴、杜伏威、李子通等南方割据,一统长江以南。更跨海东征,尽收倭国(瀛洲)之地,攫取其金银矿藏,以为己用。”

房玄龄补充道:“其内政颇有章法,于辖境推行均田减赋,兴修水利,鼓励工商,广设蒙学,吏治相对清明,百姓归附。军制严整,兵精粮足,尤擅水战,长江几成其内河。更兼有阴葵派构建之‘暗影’情报网络,无孔不入。去岁其于庐陵郡安成县,为其盟主兴建巨型石像,广招流民,建设所谓‘圣临镇’,俨然有立教尊圣、凝聚人心之意。其实力之雄厚,潜力之可怕,远非王世充、窦建德之流可比。”

长孙无忌忧心道:“最可虑者,是其对我大唐之态度。三年前,其擒杀突厥国师赵德言、王族叱吉设,公开与突厥决裂,看似与我唐同仇敌忾。然其从未遣使与朝廷通好,亦未承认陛下正统。其势力范围与我已接壤于江淮、荆襄一带,边境虽暂无事,然其吞并天下之志,恐已昭然若揭。我唐与之,迟早必有一战。”

李世民默默听着,目光始终未离开那片玄色。漳水之战前,他曾隐约收到南方有神秘高手活动的零星情报,似乎与这天道盟有关,但当时全力应对窦建德,无暇深究。如今强敌就在卧榻之侧,由不得他不深思。

“诸位以为,我唐当下,该如何应对此盟?”李世民问道。

侯君集身为武将,率先道:“殿下!既然迟早要打,不如趁我军新破洛阳,士气正盛,窦建德新败无力他顾,一鼓作气,挥师南下,先夺其江北据点如竟陵、襄阳,敲山震虎,甚至直捣其腹心!”

杜如晦立刻摇头:“不可!我军虽胜,然久战疲敝,攻克洛阳亦损耗不小,亟需休整补充。更兼新得之地,百废待兴,人心未附。而天道盟以逸待劳,据长江天险,水师强盛。我唐步骑虽雄,然水战非其所长,仓促南征,渡江攻坚,胜算几何?一旦受挫,窦建德在河北、突厥在漠北,岂会坐视?届时三面受敌,危矣!”

房玄龄也道:“克明所言极是。眼下绝非与天道盟决战之机。当务之急,是巩固新得之洛阳及河南之地,消化战果,积蓄力量。对内,抚民安境,劝课农桑,恢复元气;对外,一则需继续稳住窦建德,甚至可尝试以利诱之,使其暂不与我为敌,或至少延缓其恢复速度;二则,对突厥,仍需以赂求和,争取时间。”

说着,他指向舆图:“而对天道盟,目前阶段,应以防、探为主。防,即加强荆襄、江淮边境防务,遣得力大将镇守,修缮城防,训练水军,至少要能抵挡其可能的北上试探。探,即不惜代价,加大对天道盟内部的情报渗透。其盟主‘无名’究竟何人?其高层人物关系如何?其兵力具体部署、粮草储备、内部有无矛盾……这些,我们必须尽快弄清!”

李世民微微颔首,侯君集的提议虽然激进,却反映了不少将领急于毕其功于一役的心态,但杜、房二人才是真正的老成谋国之言。他缓缓道:“玄龄、克明之见,深合我心。眼下,确非与天道盟决战之时。我唐需要时间。”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洛阳滑向南方:“然而,时间,对方同样需要。天道盟一统南方未久,瀛洲新附,其内部整合、消化新地,亦需时日。这便是我唐的机会窗口。”

“传令。”

李世民的声音变得果断:“第一,加派使者,携带重礼,前往乐寿见窦建德。言辞要谦恭,重申我唐无意北进,愿与夏王划黄河而治,共享太平。并可暗示,若夏王愿约束部众,不南犯我境,我唐可考虑开放边境互市,甚至提供部分粮秣,助其安定河北。”这是一招险棋,但也是无奈之举,必须暂时稳住这个潜在的背后之敌。

“第二,以朝廷名义,拟一份措辞温和的诏书,发往襄阳。承认天道盟平定南方、安定黎庶之功,邀其盟主无名遣使至长安朝见,共商天下太平之策。同时,可尝试以贸易为名,派遣商队、使团南下,实地查探其虚实。”这是明面上的外交试探与情报收集。

“第三,洛阳防务,由屈突通老将军坐镇,秦琼、尉迟敬德辅之。不仅要防河北,更要开始着手构建面向南方的防御体系。命将作监,参考洛阳攻防经验,研制、储备应对大型攻城器械及水战之具。”

“第四,命影卫集中最精锐人手,不惜一切代价,向南方渗透,以襄阳、江陵、圣临镇等核心区域为重。重点探查‘无名’真实身份、天道盟兵力部署、粮道、内部派系,乃至其与魔门残余、域外势力之关联。此事,由无忌亲自督办。”

“第五,”

李世民目光炯炯,扫视诸将:“自明日起,各部抓紧休整,补充兵员,严加操练。尤其要选拔熟悉水性、善于操舟之士,组建、演练我大唐自己的水师!未来之战,必在江淮,必涉大江!陆战,我军不惧任何人;水战,亦绝不能成为短板!”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显示出李世民在巨大胜利面前并未被冲昏头脑,反而对那尚未正式交锋的南方巨擘,抱有极深的警惕与清醒的认识。

“诸位,”

李世民沉声道:“洛阳之胜,只是开始。真正的霸业之争,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望诸位勠力同心,助我大唐,扫清寰宇,一统天下!”

“愿为殿下效死!为大唐效死!”

殿中文武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

春末。

距离唐军攻占洛阳尚不足两月。李唐上下正沉浸于克复东都的巨大喜悦与论功行赏的喧嚣之中,对新附之地的消化、对南方巨擘的警惕虽已在李世民主持下开始布局,但庞大的战争机器转向、兵力调配、防线构建,绝非旦夕可就。尤其是面向长江的防线,在李唐君臣的预判中,天道盟即便有意北上,也需时间整合内部、筹措粮草,至少当在秋高马肥之时。这给了唐军一个致命的错觉窗口。

然而天道盟的战争齿轮早已高速运转。当李世民在洛阳宫城内与群臣商讨如何防御南方之时,襄阳镇南都督府内,基于“暗影”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和易华伟本人的推演判断,一份详细的北伐方略早已拟定完毕,只待东风。

四月十五,子时刚过。

长江中游,江陵与竟陵之间的辽阔江面,夜色如墨,星月无光,只有江水奔流不息的低沉呜咽。江面上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更添几分迷离与肃杀。

北岸,属于李唐控制的几处要害渡口和烽燧只有零星灯火在黑暗中摇曳。驻守此处的唐军,大多是新近从洛阳前线轮换下来休整的部队,或是从附近州县临时抽调来的府兵,无论警惕性还是战斗力,都远非百战精锐可比。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加强戒备,防范小股渗透,但内心深处,无人相信南方那个庞然大物会在此刻突然发动全面进攻。毕竟,江面如此宽阔,大规模渡江岂能毫无征兆?

距离江岸数里乃至十数里的山林、草丛、乃至一些看似寻常的渔村屋舍内,一道道如同魅影正在行动。身着紧身黑衣,与夜色完美融合,行动间无声无息,正是阴葵派最精锐的刺客与“暗影”系统的尖兵。

祝玉妍亲自坐镇江陵对岸指挥点掌控全局。实际执行清除任务的,是闻采婷、旦梅等长老,以及一批训练有素、精通暗杀、毒术、幻术的阴葵派好手。

他们的目标明确,北岸所有可能提前发现大规模船队、并能及时发出预警的唐军明暗哨所、巡逻队、烽火台守军,以及可能存在的唐军斥候游骑。

旦梅率领的“玄冰组”悄无声息地接近唐军设在江边高地上的瞭望塔。塔上两名唐军哨兵正抱着长矛,强打精神盯着黑黢黢的江面,低声抱怨着这无聊的差事。忽然感觉脖颈一凉,仿佛被冰凌划过,还未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意识便迅速模糊,身体软软倒下,被从阴影中伸出的手轻轻扶住,拖入暗处。瞭望塔上的灯火,被以一种不会引起远处注意的方式缓缓遮暗。

闻采婷率小组则负责清除那些固定路线的巡逻队和小型营寨。利用夜色和地形,布下简易的迷阵或释放极难察觉的迷香。

一队五人的唐军巡江小队,正沿着江堤行走,领头的队正忽然觉得前方雾气似乎浓郁了些,景物有些扭曲,正要示警,一股甜腻的香气钻入鼻端,瞬间四肢无力,头晕目眩,相继软倒在地。阴影中闪出数道身影,刀光轻闪,了结性命,尸体被迅速拖入江边芦苇丛中。整个过程,快得连一声闷哼都未曾传出。

后方,通往唐军大营和县城的主要道路上,一些关键的桥梁、岔路口,也被阴葵派的人暗中监控或做了手脚,确保即便有零星的漏网之鱼侥幸逃脱,其报信之路也将充满阻碍,或传递出滞后的信息。(本章完)

第1103章 大唐双龙传(攻守易形 中)

与此同时,在南岸的港口却是另一番景象。无数大小舰船密密麻麻地停泊在港内,从长达十余丈、舱楼数层的巨大楼船,到灵活迅捷的艨艟斗舰,再到数量更多的运兵船、辎重船,桅杆如林,帆影幢幢。

船上、岸上,无数身着玄色水师战服或深色劲装的天道盟将士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和准备,他们低声传递着命令,检查着武器、弓弩、钩索,将一捆捆箭矢、一坛坛火油、一架架拆卸开的弩炮部件搬上船只。所有人都面色肃穆,眼神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战意,却没有丝毫嘈杂。纪律之严明,令人心悸。

宋缺身披玄甲,外罩深青色大氅,按刀立于主码头一座高台之上,收敛了所有个人锋铓,如同出鞘前的绝世宝刀,沉静而危险。目光缓缓扫过港中集结的庞大舰队,又望向北方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身侧,数名水师将领和传令官肃立待命。

“报——北岸三号、七号、十一号烽燧已确认清除。”

“报——敌军沿江三支巡逻队失去联络,未发现异常警报。”

“报——江面雾气转浓,风向转为东南,利于行船。”

一道道简洁的回报通过旗语和轻功卓绝的传令兵迅速汇集。

宋缺微微颔首,抬头望了望天色,计算着时辰。丑时三刻,正是人一天中最困倦、戒备最松懈之时。

“传令。”

宋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将领耳中:“第一波出发。目标,北岸白沙洲、龙王矶、乌林渡。登陆后,按甲、乙、丙三案,迅速建立滩头阵地,向两侧扩展,肃清残敌,保护后续登陆点。”

“得令!”

命令下达,停泊在港口最前列的百余艘艨艟斗舰和快船,悄无声息地滑入雾气笼罩的江面。船桨入水的声音被严格控制在最低,船帆也只升起部分,借助东南风和熟练船工的操作,向着预定的登陆点疾驰而去。每艘船上,都满载着数十名精锐的刀盾手和弓弩手,他们是撕开防线的尖刀。

第一波攻击舰队迅速逼近北岸。由于唐军的哨探体系已被阴葵派提前摧毁,直到这些船只冲至离岸不足百步,一些靠近水边营寨的唐军才隐约听到异常的水声,看到雾中浮现出的庞大黑影。

“敌……敌袭!”

凄厉的警锣声终于在北岸几个渡口仓惶响起,但为时已晚!

“放箭!”

船未靠岸,船上的弓弩手已然发难!经过严格训练的他们,即使在颠簸的船上和昏暗的光线下,依然保持了极高的精准度。一波波弩箭如同飞蝗般射向岸上仓促集结的唐军和营寨栅栏,顿时激起一片惨叫。

“靠岸!登岸!”

船只重重撞上滩头或简易码头,船板放下,全副武装的天道盟甲士怒吼着跃下船只,趟着江水,扑向岸上的唐军防线。刀光剑影瞬间在昏暗的滩头交织成一团。唐军仓促应战,许多士卒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阵型散乱,如何抵挡得住这些养精蓄锐、早有准备的精锐?抵抗迅速被粉碎,滩头阵地接连易手。

紧随第一波攻击舰队之后,规模更加庞大的第二波、第三波运输船队,运载着更多的步兵、工匠、以及轻型器械,开始渡江。江面上,千帆竞渡,虽然竭力保持静默,但那无形的肃杀之气已然冲天而起。

乌林渡方向,抵抗稍显激烈。此处驻有唐军一个折冲府约八百人,府兵素质较高,发现敌情后,在校尉的指挥下迅速占据了渡口后的土坡,用弓弩和长矛构筑了临时防线,试图阻挡天道盟军的登陆。

然而,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正面冲滩的步兵。

几艘体型稍小、吃水更浅的快船,借助岸边芦苇的掩护,悄然绕到了土坡侧翼。船上跃下数十名身手矫捷的黑衣人,正是配合大军行动的阴葵派好手,他们从唐军防线的薄弱处和侧后方发起袭击。淬毒的暗器、诡异的掌法、防不胜防的精神干扰瞬间在唐军阵中制造了巨大的混乱。

与此同时,江心一艘楼船上,数架经过改良、射程更远的重型弩炮调整了角度,在观测手的指引下,将特制的、装有猛火油的陶罐抛射向唐军阵地后方。“轰!”“轰!”陶罐碎裂,火油四溅,随即被火箭引燃,土坡上顿时烈焰升腾,浓烟滚滚,唐军的防御阵型彻底崩溃。

“撤!快撤!”

唐军校尉见大势已去,只得率领残部溃逃。但他们很快绝望地发现,主要道路上不时出现小股天道盟精锐骑兵的截杀——这些骑兵,竟是乘坐特制的平底大船,与步兵几乎同时渡江,战马蒙着眼,安抚着渡过大江,一上岸便迅速集结,执行迂回包抄、扩大战果的任务。

在竟陵以西、以东的漫长江岸线上,多处看似不起眼的地点,同样上演着类似的渡江与突破。天道盟的兵力优势和水师控制力,使得他们可以同时选择多个登陆点,让本就兵力不足、布防漫长的唐军江北防线顾此失彼,处处漏风。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长江北岸长达百余里的战线上已是烽烟处处,杀声震天。数十个大小登陆点基本稳固,源源不断的天道盟军队正踏上北岸的土地,并按照预定计划,向纵深推进,扫荡残敌,占领要地,打通各登陆点之间的联系。

城头守将乃是李唐宗室李孝恭麾下的一员副将。他于睡梦中被亲兵叫醒,登上城楼,所见景象让他魂飞魄散:江面上,无数船只仍在穿梭往来,运送兵员物资;城外多处火光冲天,那是失守的烽燧和营寨;更近处,已能看到打着玄色旗帜、队列严整的天道盟军队正在向城池逼近,其中甚至出现了攻城器械的部件!

“快!快点燃烽火!向向长安求援!所有兵马上城!死守待援!”

守将嘶声力竭地喊着,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竟陵城中兵马不过三千,且多为新兵,如何抵挡这如山如海般压来的敌军?所谓的援军能否突破敌军拦截赶来尚是未知之数。

朝阳终于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也照亮了长江北岸这片已然变色的大地。江水泛红,浮尸偶现,残破的旗帜在晨风中无力飘荡。玄黑色的“天道”旗帜,开始在原本飘扬着“唐”字旗的城头、营寨上陆续升起。

渡江战役的第一阶段,在阴葵派的暗夜清场与宋缺水陆大军的雷霆一击下,以天道盟的全面胜利告终。李唐精心构筑却尚未稳固的江北防线,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通往中原腹地的门户,被一脚踹开。

…………

襄阳,镇南都督府。

易华伟负手立于高楼窗前,面向北方。虽然相隔甚远,但他的灵觉能感受到那江面上的凛冽杀气和北岸升腾的血火。一名暗影成员如同轻烟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递上一份刚刚用信鸽传来的前线简报。

易华伟接过,目光扫过,上面简要记录了各登陆点进展、敌军抵抗程度、已占领要地等。

他脸上并无喜色,唯有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这一切早已在意料之中。

“传令宋缺,按既定方略,稳步推进,巩固滩头,连通各军。命苏定方部,加快渡江,向随州方向穿插,阻敌援军。命徐世勣部,渡江后向安陆方向进击,震慑汉水沿线。”

顿了顿,又道:

“另,飞鸽传书巴陵,命预备船队及岭南部分兵力,开始向江陵方向集结待命。”

战争,已经开始。

南阳盆地,新野城(今河南新野)。

这座位于汉水支流淯水(今白河)北岸、连接襄阳与中原的战略要冲,此刻正承受着来自南方的第一波重击。

苏定方的先锋骑兵在席卷鄀州周边后,直插新野。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彻底清扫了城外所有唐军哨所、烽燧,切断了新野与北面宛城(今南阳)、西面武关的所有陆路联系。

随后,来自襄阳方向的河道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运兵船。在阴葵派高手提前清除沿岸抵抗后,大批天道盟步兵登陆,在攻城器械的掩护下,将新野围得水泄不通。守军不足五千,且多为地方团练,面对如狼似虎、装备精良的天道盟精锐,抵抗只持续了一天。城墙被集中轰击的投石机砸开数处缺口,阴葵派高手趁夜潜入制造混乱,城门被内应打开……

拿下新野,意味着天道盟在汉水以北钉下了一颗坚实的楔子,取得了北上中原的第一个重要前进基地。更重要的是,来自襄阳的兵员、粮草、重型器械,可以通过淯水源源不断运抵新野,大大缩短了补给线。

苏定方站在残破的城头上,遥望北方辽阔的原野,目光冷峻。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李唐的反扑很快就会到来。而他的任务,是在这南阳盆地,为盟军主力扫清侧翼,并牵制住可能来自洛阳方向的唐军援兵。

与此同时,竟陵西北,安陆郡(今湖北安陆、云梦一带)。

徐世勣率领的另一路大军,进展同样迅猛。在击溃当面唐军后,没有急于向西深入山区攻击上庸,而是沿着地势相对平坦的涢水(今府河)河谷向西北推进,连克数城,兵锋直指汉水重要渡口——甑山(今汉川西北,汉水东岸)。

一旦夺取甑山,汉水航道将受到严重威胁,唐军通过汉水向襄阳方向运输物资和兵员的路线将被截断。

更关键的是,甑山对岸,便是汉水西岸的重镇——沔阳(今仙桃)。拿下沔阳,就能与从江陵北上的天道盟偏师(由原巴陵驻军改编)会合,彻底控制汉水中下游,将李唐在荆襄地区的残余势力彻底清除,并为下一步沿汉水向西北进攻汉中,或向东北夹击随州、南阳,创造极佳态势。

……………

天道盟大军渡江的消息,瞬间点燃了整个江北!

鄀州的唐军守将被城外震天的马蹄声和慌乱的叫喊声惊得魂飞魄散。他冲上城头,只见南面原野上,一道黑色的洪流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旗帜上是陌生的玄底星辰利剑图案。

“天……天道盟!他们怎么过江的?烽火呢?哨探呢?!”

守将声音颤抖,几乎语无伦次。城中仅有守军三千,且多为新附之卒,士气低迷。

恐慌,迅速在江北李唐控制区蔓延。败兵四散奔逃,将“南方大军过江了!”“数不清的兵船!”“鄀州被围了!”等混乱而夸张的消息带到四面八方。

各地守军惊疑不定,有的紧闭城门,有的试图向洛阳方向求援,但信使往往在半路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身手诡异的高手或骑兵小队截杀。

李唐在江北的防御体系,本就在草创阶段,核心思想是“防”而不是“御敌于国门之外”,更未预料到敌人会如此突兀、如此猛烈地从他们认为最安全的长江方向发起全面进攻。各地守军各自为战,缺乏统一指挥和有效协同,更被天道盟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打击和神出鬼没的阴葵派高手扰乱了心神。

短短三日之内,江北告急的文书,终于如同雪崩般,冲破了天道盟的层层截杀,送到了刚刚安定下来没几日的洛阳,送到了李世民和他的谋臣武将面前。

………………

洛阳,紫微城,显德殿。

殿内铜兽香炉中升起的青烟,被一股无形的凝重气氛压得几乎凝滞。

烛火跳跃,映得李世民那棱角分明的脸庞忽明忽暗。

“……外围烽燧尽墨,守军目睹江面敌舰如蝗……安陆守将请降,沔阳航道被截……新野已陷苏定方之手,南阳门户洞开……”

李世民的声音回荡在殿中,敲在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秦琼等核心文武的心头。

短短数日,江北局势糜烂至此,远超他们最坏的预估。殿内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甲叶偶尔摩擦的轻响。

“啪!”

李世民将手中最后一份军报重重拍在案上,霍然抬头,眼中锐光如电,扫过众人惊怒交加的脸庞:“一夜之间,长江天险形同虚设!阴葵派的鬼蜮伎俩,天道盟用兵之狠,倒是让本王开了眼界!”

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膛翻涌的怒意与一丝惊悸,强迫自己恢复冷静。目光转向房玄龄:“玄龄,敌军意图已明。你如何看?”

房玄龄脸色发白,但眼神依旧镇定,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从襄阳划向北方:

“殿下,天道盟用兵,深得‘势’之精髓。其绝非满足于夺取江北数城。看其兵锋所向——苏定方取新野,威胁南阳,意在切断我洛阳与汉中、关中的南部联系,并可能西进武关,震动关中;徐世勣向甑山、沔阳,目标是彻底掌控汉水中下游,将我荆襄残余力量清扫一空,同时为侧击随州、配合主力北上铺路。”

手指重点落在“唐州”(今唐河)与“南阳”(宛城)的位置:

“而宋缺亲率的主力,在稳固滩头后,必会沿荆襄北道疾进,目标直指唐州、乃至南阳!拿下南阳盆地,则进可直扑洛阳,退可屏障襄阳,更可与东面的苏定方、西面的徐世勣连成一片,将我大军彻底锁死在洛阳周边!届时,我军将三面受敌,纵有潼关之固,亦成困兽!”

杜如晦接口,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更可虑者,乃是敌军军中那些神出鬼没的阴葵派高手,以及……那位始终未曾现身,却能让宋缺、祝玉妍这等人物俯首听命的盟主!若其在两军阵前,效仿昔日斩毕玄、败宁道奇之举,对我军大将甚至殿下您……施行斩首,军心顷刻崩溃!”

此言一出,殿中诸将,包括勇猛如尉迟敬德,脸色都微微一变。武道至高者的威慑,在千军万马中有时比百万雄师更令人恐惧。

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闪,杜如晦所言,正是他心底最深层的隐忧。沉吟片刻,斩钉截铁道:“江北防线已破,步步退守只会被其分割吞噬。当务之急,是集中力量,在关键地点挡住其主力锋芒,争取时间,等待变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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