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赵英

这些女子围坐在李淼四周的位置,虽然看上去杂乱无章,其实是有顺序的。

能在皇甫慧和倭人的手段中撑到现在的,无疑都是心性坚韧的女子,但在那暗无天日的石室中等待下一场折磨的过程,其中的心理压力显然也不是单枪匹马就能轻易撑得下来的。

所以这些女子,其实在未受到监视的短暂时间里,互相之间建立了联系。正是这微弱的联系,帮助她们在一场场的折磨之中撑了下来。

距离李淼最近的女子,就是建立这个联系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在黄府刚刚建立时就被掳来,并活到了现在的人。

她毕恭毕敬地接下李淼递过来的物什,却毫无留恋地递给了旁边的女子,紧接着猛地扑倒在了地上,将额头狠狠地砸下。

伍鸣霄瞳孔骤缩,就想上前阻止。

这女子根本不是想磕头,而是想要自杀!

可她连点先兆都没有,动作又极其迅捷,伍鸣霄再想去阻止已经是来之不及,只能看着她把头猛地砸在了地上。

噗。

额头与地面相撞,却是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响声。

一层护体真气不知何时延伸到了地上,垫住了她的脑袋。

李淼用手指点了点她。

「怎么回事儿,好不容易撑到现在,获救了反而要去死?」

那女子没有擡头。

只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句话。

「故人当前,羞于偷生。」

「嗯?」

李淼眉毛一挑,转头去看伍鸣霄。

伍鸣霄连忙摆手摇头,军营里连蚊子都是公的,他一个齐鲁的愣头青,上哪几去认识一个江西的姑娘?

于是李淼转过头去,疑惑地问道。

「你说的是我?」

没想到那女子还真的答应了一声。

「是。」

这就叫李淼更加疑惑,一擡手,隔空将女子的脸擡了起来,细细观瞧。

这女子在黄府被囚禁了一年,脸上伤痕遍布,浑身上下连点儿肉都不见,脸上的皮紧绷在颧骨上,又被脏污裹了一层,就算是亲娘来了都未必能认得出来。

可李淼认人看的从来都不是皮相,而是骨相。这般仔细端详了半响,还真叫他隐约看出了点端倪。

「镖师?」

女子平静地答道。

「是,久违了。」

李淼一仰头,长出了一口气,而后笑了出来。

「还真是久违了啊。」

他终于记起了女子的名字。

赵英。

李淼初入江湖时,遇见的第一场仇杀的幸存者,梅青未复仇对象的女儿,虎威镖局少镖头,赵英。

说实话,若非是李淼初次行走江湖遇见的第一批江湖人,加上与梅青禾有所关联,他还真的未必能想得起来。

但现下想起来,李淼也就知道赵英为何要自杀了。

无非是恩仇二字,纠缠折磨。

难以自处,不如一死了之。

李淼捻着手指,没有说话。

旁边的伍鸣霄则是视线左右巡,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也不知在心里编排什么故事。

赵英也是垂头不语。

院内便就此沉寂了下来。

半响,李淼才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父亲的事情,那日之后你没有去查吗?」

赵英摇摇头。

「查过,梅花盗的事情、泰山派的事情、明教的事情,我都查到了,也隐隐猜到了一些东西——但我没有继续查下去。

「再查下去,我怕父亲真的会变成一个坏人。索性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活,

游逛到这福康县的时候,却被抓了来·———也就活到了现在。」」

「若救我的不是您,我还能继续糊涂地活下去,但现在,却叫我不能再糊涂下去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李淼点了点头。

赵英已经多少查到了赵德华的往事,也猜到了她父亲并不像她认识的那样正义,梅青未的复仇很可能是正当的,但她又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现在李淼成了她的恩人,却将她摆到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要么,接受真相,同时接受自己的父亲是个恶徒,接受杀死她父亲的李淼是她的恩人。

要么,继续装糊涂,就要接受李淼同时是她的弑父仇人和救命恩人的事实,

同样也要失去复仇的正当性。

两难之下,她才起了自杀的念头。

赵英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猜到了李淼在隐藏身份,同时也因为有些事情难以启齿,所以并未把话说透,反正李淼也能听得懂。

却将伍鸣霄听得云里雾里。

见李淼和赵英两人半响不说话,他心里就着赵英的话给两人编了一大段爱恨情仇,又联想到李淼手段的酷烈,唯恐李淼忽然擡手将赵英打杀。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间急中生智。

「呢,这位姑娘,你——·是否生育?「

伍鸣霄对着赵英问道。

赵英沉默了半响,点了点头。

「是,但因旧伤太多、反抗太烈,未足月便生下了个死胎,正是上个月的事情。」

伍鸣霄点点头,转头看向李淼。

「李大哥,能不能听我说一句?」

李淼挑了挑眉,擡头示意他继续说。

于是伍鸣霄继续说道。

「李大哥,你还记得咱们来这福康县城是作甚吗?是为了给我家小姐找个奶娘。」

李淼是什么人,无需伍鸣霄说完,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点了点头。

「倒是聪明,也好。」

说罢,他转头看向赵英,虚空一擡将其扶了起来。

「既然你想糊涂地活下去,我给你个糊涂的选择,如何?」

李淼擡手点了点伍鸣霄。

「我要跟这个小哥去登州,带着个孩子,需要个奶娘在这一路上喂养。」

「就当是我挟恩图报,你来做这个奶娘,这一路的颠簸就当是你给我的谢礼。到了地方,恩情就算是结清。恩情结完,剩下的就只有仇怨,我还是你干干净净、明明白白的杀父仇人。」

「到时候,你就可以继续糊涂下去了。」

「如何?」

赵英沉默了片刻,嘴角似乎微微有些勾起。

她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难糊涂。

她如何能不明白,李淼所说的办法,只是给她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

可她真的需要这个借口,才能活下去。

她想活下去。

于是赵英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沙哑地说道。

「好。」

第490章 信物

翌日清晨。

李淼、伍鸣霄和抱着孩子的赵英走出福康县城门,跃上从黄府牵来的马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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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马上路。

身后是无数百姓,沿着城门排开,注视着三人的背影。

其中有人挽着自己的妻子,满脸喜悦;有人头上缠着白布,抱着孩子泪流满面。但归根结底,他们都终于从皇甫慧构筑的牢笼中逃了出来。

人群中,赵大宝忽的前冲数步,双手收拢到嘴边,大声喊道。

「李大侠一一」

「我、我们为您立生祠,您叫什么名字,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一前方李淼已经策马走出了百丈,背影已经渺小到模糊,李大宝只能隐约看见他举起手挥了挥,便转了个弯,消失在视野之中。

李大宝猛地坐倒在地,泣不成声。

周边的人群也隐隐传来抽泣声,其中多少是因为李淼,多少是因为自己,多少是因为已经逝去的家人、故人,已经难以说清。

人群一时恋栈不去。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赵大宝才勉强止住了眼泪,缓缓站起身来,从旁边的邻居手中接过自己的孩子,准备回家为死在黄府的娘子准备后事。

可他刚转过身,就听得身后一阵惊呼。

随即,他感觉到地面一阵震颤,

赵大宝连忙转过头去,面色瞬间发白。

就在李淼离开的那条路上,一匹披挂整齐的军马冲了出来。

随后马蹄声震颤,数干匹马紧跟看冲出,

马队朝着福康县城疾速冲来。

领头的马背上,坐的是个女子,身着玄黑色劲装,身披熊皮大擎—着装多少跟李淼有些相似,只是身形要比李淼娇小许多,腰间一柄黑质白章的长剑随马蹄起落,容貌姣好,气质却冷的像冰一般,隔着数十丈就让赵大宝遍体生寒。

风驰电间,马队就冲到了人群切近。

领头的女子跃下马,左右一指。

身后马队便分散开来,将因恐惧而要四处奔逃的百姓们围了起来,缓缓收拢,腰间绣春刀虽未出鞘,就已经叫百姓们齐齐面色发白。

赵大宝咽了口唾沫。

他强撑着走出人群,在女子冷冽的目光中走到近前,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我们——」

未等他膝盖落下,一只手就扶住了他的手臂,缓缓将其扶了起来。

与此同时,冷冽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无需下拜,我锦衣卫不缺人磕头。」

「我乃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梅青禾,你们是这福康县的百姓吧?」

「无需惊慌,我们锦衣卫不杀百姓。」

梅青禾本意是让他们冷静一些,别四处奔逃,不然慌乱之下摔着碰着的不好但以她这副尊容、这语气、这气质,百姓们就听见她一个「杀」字,登时就愈发混乱了起来,连带着被救出的女子和孩子也绝望地哭豪起来,场面一时收束不住。

梅青禾把住赵大宝颤抖的手臂,正想补充几句,身后却是传来一个男声,笑着说道。

「梅千户,还是我来吧。」

说着,一个身穿斗牛服、腰挎绣春刀,腰背松散、肩膀歪斜,与其说是锦衣卫不如说更像个纨子弟的男子便走了出来,猛地大喝一声。

「都给本官闭嘴!」

「都不许动,本官乃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当今内阁首辅之子,朱翊镜!再动一下,满门抄斩!」

人群的骚动这才停了下来。

朱翊镜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行了,本官也懒得跟你们解释本官的出身有多么显赫,反正你们知道大朔姓朱,本官也姓朱!你们这些草民的人头,本官看不上!听懂了没有!」

人群安静了下来。

显然对他们来说,朱翊镜的「看不上」要比梅青禾的「不杀百姓」有说服力的多。

于是朱翊镜继续说道。

「听懂了就各自滚回家,明日才许出来!」

「滚吧!」<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周围的锦衣卫上前一步,将人群「挤」进了城门,而后分散开来,将百姓们赶回了自己家中。

梅青禾这才叹了口气,对着朱翊镜点了点头。

「多谢同知大人。」

朱翊镜笑着说道。

「本也是梅千户带我出来做事,我只是帮把手,来日梅千户跟淼哥和父亲说上几句好话,让我在家长长脸,也就是了。」

梅青禾点点头,转头看向赵大宝。

「带我们去县衙,然后你就可以回家了。」

福康县县衙。

梅青禾松开了赵大宝的手臂,看着他仓皇跑开。

朱翊镜笑着说道。

「这汉子倒是讲义气,在锦衣卫面前也敢强撑着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可惜他身上的血都没洗干净,要是碰上别的衙门,少不得给他按个知情不报的罪名。」

梅青禾摇了摇头。

「无妨,不愿说就不说。冲击县衙、杀官造反、私设刑堂,朱公是下了死命令要杀的,就算咱们查不明白,将曹含雁曹千户调过来看一下也就明了了。」

「现在,还是先看看县衙之中是否还有活人。」

于是两人迈步走入。

方一进门,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就从头顶传来。

县衙正堂的房梁之上,十几根麻绳垂吊而下,每一条麻绳底下都挂着一具圆瞪双目的尸体。

梅青禾扫了一眼尸体的衣着。

劲装、东瀛和服、知县官服。

梅青禾眸光一冷,没有多说。

朱翊镜跟在身后,轻声说道。

「东瀛人,看来此间的事情还不止是杀官造反那么简单。」

梅青禾点点头,暂时没有回答。

待两人走入县衙正堂之后,就听得数声娇喝。

「你们是何人!」

「锦衣卫!完了!」

「快逃!」

梅青禾扫过一眼,就见得正堂之中满满当当挤了数十名女子,都是面黄肌瘦,其中数人握着刀剑要上前拦住他俩,同时招呼着其他女子逃窜。

「死来!」

说话间,刀剑就到了面前。

刷也不见梅青禾动作,寒光一闪,咔一声,长剑便已归鞘。

扑来的数名女子手中兵器齐齐断折,手脚一软坐倒在地。

梅青禾握住剑柄,冷声问道。

「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此?」

「知县是谁杀的,杀人者现在何处?」

却是无人回答。

梅青禾面色一冷,她也不擅长说服别人,只伸手握住了剑柄,剑意催发压向人群,就要吓唬一番。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颤抖着伸出了一只手,手中拿着一个物什晃了晃。

就是这一晃,梅青未瞳孔骤缩,闪身来到那人面前,劈手将那物什夺下细细观瞧,待看清了之后厉声喝问道。

「这是谁给你们的!」

朱翊镜不明所以,迈步走到梅青禾身侧,擡头去看。

梅青禾手中的,是一只手套。

玄黑色、天蚕丝织就,上辊金线。

缝隙之中还隐隐带着血色。

朱翊镜猛地瞪圆了眼睛,张着嘴震惊道。

「淼哥!?」

「他终于歇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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