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成都

“成都一切如故!”

这座城市让李灵感到格外亲切,那些市张列肆的街巷,两江边深秋嫩绿的垂柳,还有气味:空气中的蜜糖味道,以及慢悠悠又极具人情味儿和生活气息。

李灵的家族,早已深深扎根于蜀地:他大父是李冰, 父亲则是李仲,后世称之为李二郎,也就是二郎神的原型……

父子二人相继为郡守,修筑了湔堋,也就是都江堰,引水灌溉, 消除水患, 泽被千里,使得蜀郡殷富。

李灵也自小长在蜀郡,一口蜀音,为蜀人敬重,承祖、父之业,继续从事水利之事,带着人上山下河,穿石犀溪于岷江南,通笮汶井江,经临邛与蒙溪分水白木江,自湔堤上分羊摩江等。

因此功绩,八年前,李灵被巡视蜀郡的秦始皇帝挑中,任命他做了“上河农都尉”,秩六百石,去贺兰山报到, 帮北地郡尉黑夫在修渠灌溉新开辟的田地……

在北方的功绩自不必言,只是在胡亥继位后,李灵也以“通黑”之罪被囚禁, 直到章邯起兵,才将他放了出来,稍后回到咸阳,被摄政任命为“少府少监”,作为张苍副手,前往巴郡,转移庞大的巴氏资产——寡妇清的遗产,已被巴氏的亲家母叶氏一手包揽,大方充公,靠了这比巨资续命,黑夫才能放开手在关中贿民。

但在前些时日,又被紧急调派,使其与巴郡守周昌一同西进。

“关西已定,而蜀中未安,蜀郡不能乱,望李君能接手蜀郡!”这是黑夫写给李灵的信。

眼下李灵随周昌手下的巴卒开入成都,与小陶汇合,一路皆无阻拦。

蜀郡空虚,郡兵多在陇西,纵有一些常頞幕僚声称:“无常君之命不敢开城。”但经由李灵出面一通劝说,又亮出新的郡守印绶,说明常頞已入咸阳为相后,最终还是屈服了。

李家人对蜀郡贡献太大了,冰之孙的身份让他被蜀人崇敬,常頞故吏的经历,则让李灵能够规劝一些顽抗的旧僚,是接管蜀郡最合适的人选。

眼下,安抚完成都父老后,李灵回到郡府,进入厅堂,却见中尉小陶,巴郡守周昌,此次行动的主将副将一言不发,都埋头在纸上写着东西。

气氛异常沉默,旁边的长史、幕僚们也大气不敢出。

“这是……”

李灵心里咯噔一下,这两位莫非是闹了矛盾?

他一路与巴郡守周昌相处,此人乃是治粟内史萧何当年从丰沛带来的人,在南郡统筹粮秣有功,是个执拗的人。

而小陶,一向只闻,他乃武忠侯最信赖的旧部,性情温和,为人坚韧。

这二人若是生隙,到了话都不愿说的程度,对安定蜀郡十分不利啊。

好在小陶的长史,一个安陆人在李灵耳边道:

“中尉与巴郡守皆吃,言谈交流不便,遂书字而谈……”

李灵这才恍然大悟,二人都有口吃的毛病,很难控制言语,小陶在军中发号施令,便以言简意赅而闻名,一句话不超过四个字,不喜长篇大论。

周昌亦然,原本的历史上,他还会和邓艾一起,合力贡献“期期艾艾”这一成语。

一人口吃便如此,两个口吃碰一起,那是怎样的场景,恐怕会两人一起脸红脖子粗,憋了半天都聊不完一句话吧?

这便有了写字交流的一幕,小陶好学,听了黑夫劝他们“余常读书,自以为大有所益”的告诫,十年时间,竟从不识字的文盲变得下笔如飞。

只是出于习惯,小陶连写在纸张的话,也多以3,4,3这样的断句为主……

周昌稍慢一些,但毕竟早年是做过泗水郡卒史的,字也不错。

写完一篇,二人交换,点点头,又继续在纸上“交谈”起来。

李灵哭笑不得,却见二人交流的,是关于成都的布防问题,为了效率,遂让人将地图拿来,由他来讲解算了。

“二位将军。”

“成都形制,与秦武王时无二,分少城、大城。少城在西,便是官署所在,大城在东,居住黔首商贾。”

“城门有八,其中大门为二,皆在大城,北曰咸阳门,南曰江桥门……”

之所以叫江桥门,是因为出了南门,在其西边、南边,便是成都最重要的两条河,郫江与检江(府河、南河),河上有七座横跨江水的木桥,方便商贾行人出入城邑市肆。

“大父为郡守时,穿二江成都之中,筑七桥以为便,又因城内之市太小,挤占里闾,遂将集市迁至两江之中的空地,是为新市。”

这新市位于当时成都近郊,以“二江”为界,桥为门、喉,便于控制管理,也方便货物从水路往来。每天按鼓声,按时开市与闭市

“故曰,两江珥其市。”

这就是这时代,成都的格局,“城”像人之头部,而“市”像一只珥饰,安放在城外南边紧临的“二江”之间。

李灵自己做官时,又奉常頞之命,凿了石犀溪穿过两江,以连接检江以南的锦官城、车官城两座官营工坊,让新市成了梁州地区最大的贸易中心。

本地的农夫们通过市场卖出大量余粮,换回自己需要的铁具、食盐等。商贾则以糖、盐等物,从蜀西的氐羌部落处,换回大量牲畜和皮革,笮马、旄牛,销售到成都。南方的西南夷帅长们则在战争和攻杀中为成都提供另一种货物:奴隶!

天下商贾也云集于此,将蜀地特产运往外部,五大拳头产品是蜀锦、漆器、糖、井盐、枸酱酒和奴婢,此外还有姜、丹沙、竹、木之器,在这进行的贸易,每天都能为蜀郡创造数万市税!

黑夫在任命李灵为蜀郡守时说得很清楚。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残破凋敝的蜀郡,而是能不断产出大量粮食,并创造财富的大后方。

所以,小陶和周昌需要派兵维持这里的秩序,不但要守住城池及各们,还需要维系市场,让蜀地人安心,尽快从政权交接的动荡里恢复,源源不断为关中输血……

和过去百年间,蜀郡做的事一样。

除了城邑市场,那些蜀郡的重要资源点,也得分兵控制。

周昌仍是写字交流:

“巴郡兵浮江而来,江阳(泸州县)至资中(资阳县),两岸蔗田工坊皆安然无恙。”

这就能保证糖业继续运转,随着南郡几乎全民皆兵,顶多能保证粮食不绝产,手工业必将受影响,蜀郡或将取而代之,变成全国的产糖中心。

“我将南行。”

小陶则指着地图上两个县,那是接下来必须控制在手的目标。

“临邛。”(邛崃县)

“严道!”(荥经县)

这都是李灵当年曾战斗过的地方,他曾去当地勘查,通笮汶井江,经临邛与蒙溪分水白木江,都是为了方便开发这两处大矿山。

……

“临邛有铁山。”

李灵尤记得,秦始皇灭赵那年,蜀郡临邛发现了大铁矿。

而始皇帝也使赵国邯郸的铁匠世家卓氏迁蜀,大多数迁虏都希望不要走太远,争相贿赂蜀吏,得以安置在葭萌关,唯独卓氏却认为葭萌狭薄,居民又众,以后日子恐怕不好过,而成都人虽众,但他们这些迁虏地会为人所欺,长期处于下层,反而请求远迁。

于是卓世被安置到了临邛,利用自己的手艺,如今已当上了铁官。

一同被安置到临邛的,还有关东冶铁家族程氏,有了这些人技术支持,临邛铁官,也成了西南地区最大的冶铁中心。非但满足巴蜀汉中,连关中亦需仰仗。

如今黑夫将与六国虎争天下,而关中无大铁山,兵器冶铸,恐怕要依靠蜀郡和南阳、衡山三地了。

至于严道,则有一座大铜山,所蕴含的矿藏究竟有多少无人知晓。只知道从古蜀国的蚕丛氏开始,蜀人就为了它,与周边部族发生了无数战争,而开采后冶炼剩下的矿渣,漫山遍野都是。三星堆、金沙那些璀璨文物的铜料,多是来源于此……

这是秦灭楚之前,整个秦朝铸造兵器和半两钱的主要原料来源,到了汉朝时,汉文帝的宠臣邓通来此铸钱,仍有谚曰:“邓氏钱,遍天下”,可见其重要程度……

黑夫已控制了衡山郡的铜绿山,又有江东不断开采铅矿,加上严道铜山,足以在战争前,将兵工厂的马力开足,生产数以万计的兵刃,铸造数万万的钱币……

“但严道如今为严氏控制,其麾下有邛兵、僮仆上千,恐怕不易对付。”

严氏是秦惠文王之弟,素有智囊之称的樗里疾后代,樗里疾封于严,其子孙是在朝野影响最大的公族,远的有前任会稽郡守严庆,近的有那个欲游说常頞反黑的严今。

随着严氏一而再再而三与新政府作对,这个家族也被摄政判了死刑。

只是李灵觉得有些可惜:“严君疾对大秦有功,族内一二人反对摄政,不意味整个严氏欲为乱。与其兵戎相见,不如让我派吾子前去劝其归顺,如此便能顺利接管铜山。”

“可。”

小陶说道,但这个一向温和的黑夫死忠,却又放了狠话:“不从。”

“必族!”

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在这个时代,旧有的公族轰然毁灭,亦有人从庶民小吏,爬上权力的巅峰。

并非说前者一定奢靡无能,后者一定节俭干练。

只是时代浪潮打过时,不论善恶对错,只看成败!

……

蜀郡交接的阵痛才刚刚开始。

而咸阳城里的宴飨,却已接近尾声。

“李灵已至蜀中。”

“更有一万大军作为后盾。”

“常君觉得,他能否胜任?”

常頞默然,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讲条件的资本。

接受事实,老老实实留在咸阳,哪怕只作一个装点门面的无权丞相,这便是他唯一的选择。

于是在旁人眼中,这场晚宴上,但见黑夫为常頞亲自执盏,可谓是殷勤备至。而席间俩人相谈,从食物聊到治郡,甚至西南夷,常頞越谈越高兴,当场感慨,摄政对时局的看法,竟与自己很相似。

他当场让人拿纸笔来,致信去蜀郡,告诉自己的旧部僚吏们:”吾与摄政相谈甚欢,只恨太晚相见。“敦促旧部们尊新郡守之命,尽快促进蜀郡和关中、南郡的政令统一。

“今日之大秦,惟有交摄政治理,方能安定!”

还畅想道:“尉公任摄政,执国事,统兵百万;而我则为君宰辅,料理诸事,大秦必将再统天下,终至中兴!”

等筵席结束时,已有些醉的常頞,竟开始称赞黑夫为:“天下第一人物”了。

黑夫亦殷切地送常頞出府,常頞虽被挟持,但一些亲信仍得追随,他们在府邸外如坐针毡,此刻见常頞出来,都迎了过来。

“常君!”

他们护主心切,却为黑夫的亲兵所阻,遂高呼之,声音不免大了些,眼看就要发生冲突。

“放那些蜀中壮士过来。”

黑夫让亲兵们放常頞亲信稍前,领头的是一个大汉,身材高大,脸上留着美须髯……

黑夫不由一愣,好似看到了一位久未谋面的故人,还以为自己喝多了,再定睛一瞧,你别说,身形相貌还真挺像,几能以假乱真。

他特地指了那大汉,使其近前五步,才发现不是。

黑夫遂做出吃惊状,指着那人问常頞:“敢问这位壮士如何称呼?”

常頞道:“蜀中勇士,纪信也,为我亲卫,素来直勇,还望摄政饶恕他冒犯之罪。”

黑夫摇了摇头:“这位壮士,容貌身形,好似我一位故人。”

他扼腕叹息,作思念状,只差在头顶插根茱萸了:“只是多年未见了。”

黑夫有时候会想,自己对老刘是不是太狠了?

“哦?是何人能让武忠侯如此牵挂?”

黑夫叹道:“他叫刘季,过去只是个沛县的无名小辈,在胶东时做了我门客,后至海东驻守。”

“可现在,此人却做出了一件胆大包天之事!“

黑夫话音一转:“想来常君也听闻,关东有传言,说公子扶苏复起于海东,率戍卒连克辽东、辽西,外逐东胡,内攻燕地,并称了召王……”

“是听闻了,只不知真假。”这是件敏感的事,席上老常甚至没敢问。

“假的!”

黑夫却一扬手,直接给此事定了性。

“过去一年多里,这世上打着扶苏旗号举事者不知凡几,譬如我麾下的都尉吴广,便曾与人在陈地反抗胡亥时,诈称公子扶苏,只为借其名耳……”

“至于辽东的‘扶苏’,也是如此,我已让身处胶东的典客陈平去查过了,常君猜猜,事实如何?”

无关事实,这只是黑夫要讲的诸多小故事,之一。

“如何?”

黑夫笑道:“原来,不过是我那故吏刘季,为博得海东戍卒支持,找了一相貌相似者,冒充诈称罢了!”

常頞压根就不相信黑夫,但还是咋舌做惊讶状:“这刘季,果然大胆。”

“可不是。”

黑夫道:“辽东的假扶苏,只是刘季的傀儡,至于真正的长公子……”

他朝昏沉的天空拱手,眼中无半丝波澜:

“早在两年前,去南方投奔我的路上,便病故了!”

……

PS:四千大章,待会还有一章。

(本章完)

第946章 痴儿

并非所有秦宫女子,都被释放嫁人。

那些已在宫中服侍了几十年的老傅姆们,既不愿意出宫,甚至连亲人也难以寻到了,遂得以同一些老宦官一样,继续留在宫内掖庭中。

只是与先前不同的是, 她们不再需要服侍嫔妃,只需要洒水清扫庭院,粗茶淡饭,度此余生。

倒是几位有看护公子公孙经验的傅姆被调到空荡荡的寿春宫中,委托她们照看一位特殊的小客人。

公孙俊,扶苏的长子。

这位小公子才九岁,个子瘦小, 脸上在蜀中起过疹子, 被抓破后, 留下了一些细小而难以消磨的暗红色疤痕。

他的精神状态也不好,据说是两年前受了惊吓,有些痴傻呆愣,甚至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就喜欢呆呆地看着天上飞过的燕雀,时而高兴得手舞足蹈,时而又脾气暴躁,发出小兽般的吼叫,整日将自己弄得脏兮兮的,让傅姆们很难应付。

在小公孙抵达咸阳三日后,摄政武忠侯终于来了。

叫人惊讶的人,这位让人谈之色变的大人物,在小公孙面前却格外和蔼。

他来到时,小公孙还趴在阶梯下看蚂蚁搬家,黑夫却不拿架子, 一掀下裳,在他面前蹲下,一起看蚂蚁。

“我年少时, 也常如此, 只觉得人跟蚂蚁,也并无区别,总是忙忙碌碌,被身后的蚂蚁推着往前走,却不知去往何方。”

小公子抬起头,好似看到了一团乌云,从中露出了白月牙般的笑意。

“我叫黑夫。”他自我介绍。

“是汝父扶苏之友。”

小公孙瞪着迷惑的眼睛,瞧了黑夫一会,竟也笑了,旋即却不理会他,而是继续盯着地上,匆匆经过的黑蚂蚁们出神,时不时伸出手,按死一只,甚至要往嘴里放。

却被老傅姆阻止,遂挣扎哭叫,却说不出话。

老傅姆提醒道:“摄政,小公孙一直都是如此,吾等与他说话,也全然不理,御医也来看过了,说是年幼时受了惊吓,得了痴疾。”

咸阳骤生变乱,惊慌出奔,母亲病死,父亲离去,又被一众如狼似虎的兵卒,像捉小鸡仔一般抓回咸阳,昔日人人尊宠的始皇帝长孙,一夜间变成孤儿,确实是大变故。

常頞也是如此与黑夫说的,在蜀中时也没少请医者诊治。

因为有传闻,说大鲵汤可治痴疾,还捕了不少炖药给小公孙服用,这孩子最初抗拒,后来倒是挺爱吃的,但却始终不见好转,仍痴痴傻傻。

黑夫点了点头,让人将自己送这小公孙的礼物——一个能原地前后摇晃的木马搬到院中,又亲自动手,在两棵树中间系了一个秋千,黑夫甚至示范地玩了玩。

孩童皆好玩乐,小公孙虽痴傻,但还是被吸引了注意,从地上一咕噜翻起来,跑到秋千处各种拉拽,但就是无法掌握正确的方法。

最后还是黑夫将他抱了上去,这过程中,小公孙鼻涕沾到了黑夫衣裳上,还各种挣扎,撕扯黑夫的胡须,在他脸颊上留下了道淡淡的抓痕。

黑夫却不以为忤,甚至还主动为他推秋千,又让所有人退下,院中只剩下二人,黑夫一边推着,一边絮絮叨叨说起了往事。

“汝父是个怎样的人,你或许不记得了,我便与你说说他罢。”

“我最初并不认识扶苏,但却听旁人说过许多。”

“儒生说他仁孝,墨家说他兼爱,重臣认为他难以相处,百姓认为他贤明,而在始皇帝,也便是汝大父眼中,扶苏,却是个没长大的孺子,不识世事多辛,稼穑艰难,难以委托大任,一心想要打发他去历练……”

他陷入了回忆,想起二人第一次相见时的情形。

“在北地初见后,我才明白始皇帝为何不喜欢扶苏,他真是跟皇帝截然相反的性情,总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待人仁厚,政治上不喜法家,反而喜欢黄老、儒、墨的东西,更夸张的是,居然还会关心关东黔首。”

“但却又太过不晓世事,竟因为民夫走不动,便答应他们停下休憩,不顾延误军情,结果,被我狠狠教训了一通,他倒也低头认错,这点倒是挺好,不似始皇帝,绝不觉得自己有错,错也是对!”

因为陷入回忆,他推秋千的动作慢了,小公孙不满地吼了起来,黑夫只能又稍重地一推,继续道:

“经过在塞北的同食同住,算是明白了,他的一切并非作伪,扶苏就是《左传》里形容的那种春秋君子,温、良、恭、俭、让,五德俱全,且忠义而仁厚。”

“听上去是好人,是罢?”

“但越是无瑕的玉,越容易碎啊,在权力游戏里,最容易死的,就是好人!”

好人都长着张便当脸,黑夫一直觉得扶苏也是这面相。

“始皇帝自不希望扶苏如此,遂再度将他打发,使之为主帅,征讨海东,若经不起这考验,他就不是真正的鹰,而是一只鸡,被错误放到鹰巢,让它在高峰上看到远景,却没有居于高峰的力量……”

“扶苏遇上了无数麻烦事:老练的副将病死,戍卒叛乱,沧海君不战而走,遁入未知的异域,而始皇帝的要求却是,不带回沧海君首级,扶苏便不用回去了……”

“我多多少少帮了一些小忙,也靠了他自己的改变,这场考校,总算是完成。在碣石宫时,面对始皇帝,扶苏已放下了他的孤傲,学会了妥协,一切看上去都往好的方向走。”

“只可惜那便是我与他,见的最后一面,从此天各一方,而世事,也急转直下。”

“之后的事我只是从信件、传言中耳闻而已,我听说他开始韬光养晦,甚至昧着良心,为始皇帝督造阿房宫,这是学会隐忍了,不过在喜下狱时,也忍不住站出来为其说情,哈哈,扶苏还是扶苏。”

黑夫抬起头:

“大概从那件事起,我放下心里的犹豫,告诉自己,若有我相助,他应该会是个好皇帝吧?”

“于是,我写了一封信,对他发出了警告……”

若真的一切顺利。

这个漫长的故事,可能早就结束了。

他黑夫,也早就能带着妻儿,逍遥海外,做那自由的鸿雁去。

而不像现在,得披着鹰羽,假装自己是一只雄鹰,蹲在满是荆棘的鹰巢里,吹着凛冽寒风,又必须放亮招子,警惕一切。

收拾始皇帝的烂摊子很麻烦的,被无数推手在后们顶着也很不舒服。上下一日百战,必须绞尽脑汁斗智斗勇,累。

更麻烦的是,那名为“天下”的桎梏,不知不觉间,牢牢拷在他手上。

黑夫只想说。

“真TM重!”

还刮得皮疼。

但,还能扔了,任由她再次摔个稀巴烂不成?

无数双手攀附在桎梏上,换人戴?他们可是要闹情绪的。

形势比人强,走到这一步,他和他,还有他,都回不去了。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黑夫的话停止了,推秋千的手也停了,看着因为还想继续玩闹,朝他不满咆哮的小公孙,淡淡地说道:

“因为扶苏已死!”

……

小公孙的神情,明显怔了一下,虽然在旁人看来,与平日的呆愣无异。

黑夫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

“汝父扶苏,在一年多前,只身南下去投奔我时,便因疾病,卒于一片小山林中,天下人或以为死,或以为亡,直到近日,才发现了他的尸骨和玉佩。”

小公孙很快又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他挣开黑夫的手,自己握住秋千的绳子,自己荡了起来,好似乐在其中,全然听不懂黑夫的话。

黑夫明白了,叹了口气。

“数日后,我会为扶苏举行葬礼,以诸侯之礼葬之。”

“而你,作为扶苏唯一还剩下的子嗣,得披着孝服麻布,在骊山为他守孝三年,不会有人去打搅。”

“这三年里,慢慢长大吧。”

他言语温和,似真将这个聪明的孩子当成了自己的侄儿:

“长大后,去了远方,就不必伪装得如此辛苦了。”

黑夫留下了一张布巾,拍了拍小公孙的头,转身离去。

小公孙仍在秋千上,他那双瘦巴巴的手用尽全力,紧紧握着秋千,一边荡,还一边发出了快活的笑声。

只是这笑里,还带着些许低沉的呜咽……

忍耐已久的泪水,也一滴滴落到地上,好似深秋的雨。

紧咬嘴唇,抑制悲伤,想要荡得很高,跨越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高墙,却越来越低,最终双脚无力地着地。

他终究不能像鸟儿一样,飞离他人的掌心。

哽咽着,尽管几乎要忘记扶苏的容颜,但时隔一年多,公孙俊口中,再度说了已觉生疏的称呼……

“父亲……”

……

离开宫室,回到自家府邸中,他家的俩儿子还外面练剑术,黑夫今日也懒得去看,走进寝堂,有气无力地躺在让匠人制的躺椅上,只觉得很累,头也有些疼。

好在,还有双温柔的手伸过来,为他揉着太阳穴,那痛感才消失了些。

今日之事不宜宣扬,他也只能跟身边人说道说道,但还未等黑夫开口,叶子衿却站起身,凑近了来,诧异地盯着黑夫脸颊上的抓痕。

她一向只抓背,不挠脸的啊!

“良人。”

“这是哪只小狸奴挠的?”

……

PS:继续爆肝了,明天还有四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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