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旧人

春悄悄,夜迢迢。

皇都禁阙,华灯初上。

冷宫一角,一豆残烛。

刚用过晚膳的景阳宫三小只正点着灯,围在桌前,相对而座,表情严肃,气氛凝重。

桌上摆着一张棋盘,棋盘上黑白交错,纵横捭阖,显然已战至酣处。

“啪!”

随着一子落下,玉儿双肩无力的垂落,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呀,五星连珠,阿玄又赢了!”

安康公主看着棋盘,高兴的拍手叫好。

李玄不屑的扯扯嘴角,露出一边的犬牙,丝毫不留情面。

“阿玄连胜三局,真厉害!”

“玉儿姐姐也别气馁,你也只是棋差一招,你再坚持一会儿都要和棋了的。”

安康公主看着快要下满的棋盘,安慰的话语如刀子一般扎心。

玉儿不禁更加生无可恋。

“下不过殿下就算了,居然连阿玄都下不过,不玩了不玩了!”

玉儿感觉自己受到了心灵上的暴击,她下五子棋居然下不过一只猫。

景阳宫今天发达了,他们晚上便吃了一顿好的,蒸了一屉馒头吃,下饭的小咸菜更是破天荒的摆上了三碟。

由上等白面制作而成的馒头又大又圆,又白又软。

品着那香甜软糯的口感,他们三个都不自觉的吃撑了肚子。

本来这个时间,安康公主都已经歇息了的,结果吃太饱睡不着,便一起玩起了五子棋。

五子棋在这个世界早已流行,非常适合还不会下围棋的幼龄儿童。

萧妃还在世时,便教会了她们,经常带着她们玩。

安康公主下的比玉儿要好得多,几乎是碾压的程度。

刚才她只是为了好玩,用阿玄的猫爪去推棋子,结果下了几子,阿玄便自己下了起来。

第一局时,玉儿都没发现自己的对手不知不觉换成了阿玄。

可等她输了之后,安康公主告诉她下棋的是阿玄时,她是怎么也不信,只当安康公主是在开玩笑。

这才有了后来的第二局和第三局。

现在好了,玉儿倒是相信是阿玄下赢了她,但心态也跟着崩了。

“怎么能呢?怎么可能呢?……”

玉儿一遍遍的反问自己,但除了更加迷茫以外,没有任何的答案。

“难道我还不如一只通人性的猫吗?”

“难道阿玄才是真正的天才?”

玉儿惊疑不定的看向李玄,结果看到这猫高傲的扬起脑袋,十分嚣张的模样。

“哼,得意什么!”

玉儿愤愤不平的想道。

就在三个人玩着五子棋时,景阳宫外再度传来敲门声,让他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怎么又有人来了?”

三小只冒出同样的疑问。

今天的景阳宫似乎格外的热闹,访客一个接一个的。

只是现在的时间有些晚了,会是谁呢?

宫中可有明确的规定,晚上不允许随意走动,否则被大内侍卫发现会受到严惩。

一般来说,品级越低,越是不敢违反此条规定。

因此,晚上还在宫里乱走的,要么是贵人,要么是不怕死的。

虽然距离宵禁的戌时还有一些时间,但也只有不到半个时辰了。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会准备歇息,不会随意出门。

毕竟皇宫的范围可不小,若不能及时回去,可就麻烦了。

“殿下,我去看看是谁。”

玉儿招呼一声,便准备去开门。

安康公主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虽在冷宫,但毕竟还是在皇宫里,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危险。

而李玄也跟着喵了一声,跳出了安康公主的怀抱,循着玉儿的背影而去。

他被白天的尚总管吓怕了,总得看看来人到底是谁才好安心。

“阿玄,你去凑什么热闹啊?”

安康公主无奈的叫了一声,只能目送他消失不见。

李玄先玉儿一步来到了门口,然后趴在院墙上偷偷去看敲门的人。

敲门的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小太监,头上带着个黑色的幞头,面容白净,看着也就和玉儿年岁相当。

“他怎么来这了!?”

李玄看清来人之后,不禁吃了一惊。

这小太监他认识,可不正是他的“启蒙恩师”。

“这不是侍监院的小太监吗?”

李玄躲在暗处,不敢露头,打算先静观其变。

要说今天真是一个怪日子,景阳宫迎来了一个又一个古怪的客人。

不一会儿,景阳宫的大门打开,玉儿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手上提着一个灯笼,照向敲门的人,嘴里则是问道:“不知是哪位……”

可话说到一半,玉儿就愣在了原地,就连呼吸也跟着屏住。

灯笼停留在了小太监的脸旁,泛黄的光芒照耀着那张略显稚嫩的容貌。

小太监的脸上浮现起温柔的笑意。

“为先,是你吗?为先!”

玉儿把手上的灯笼都扔在了地上,激动的上前抚摸着小太监的脸。

那幅样子就像是光看还不够,需要摸清楚了才敢相认。

“玉儿认识这小太监!?”

暗中观察的李玄不禁吃了一惊,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缘分。

“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玉儿似乎已经确定了来人的身份,激动的将其紧紧抱住。

“你怎么会在这,你怎么会在这里……”

玉儿的语气从一开始的惊讶到欣喜,现在又慢慢转变成了痛苦和挣扎。

小太监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笑容,唯有眼底渐渐泛红。

他反手抱住玉儿,终于开口唤了一声:“阿姊,是我没错。”

“为先,为先……”

玉儿痛哭流涕,连话都说不出口。

在一旁偷听的李玄都惊呆了,这小太监竟然是玉儿的弟弟。

“为什么,为什么你也会进宫?”

玉儿看着弟弟身上的白衣,不禁悲从心来。

这证明他们家已经绝后了。

那她当年被卖到宫里又是为了什么?

“为先,你为什么会进宫?阿爹和阿娘呢?”

玉儿匆匆抹了两把眼泪,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

邓家当年只有两个孩子,一个是玉儿,另一个便是她眼前的邓为先。

只是当年生活艰辛,家里实在养不起两个孩子,便把大两岁的玉儿给卖掉了。

玉儿也是运气好,一路颠沛流离,结果被阴差阳错卖进了宫里。

她当时身世清白,长得顺眼又不过于光彩夺目,再加上性格乖巧懂事才被选入宫中。

而其他人就没有玉儿这么幸运了。

有半路上就死掉的,有被卖到窑子青楼里的,也有被卖到深山村寨给人当童养媳的。

只是玉儿没有想到,她熬过了那么多苦难,总算在宫里适应下来,淡忘起原本的家时,亲弟弟却突然出现在了眼前。

弟弟是邓家的根,他出现在这里,岂不是证明邓家……

“阿姊,爹娘都没了。”

“如今在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邓为先语出惊人,玉儿也是愣在原地。

她本以为对原本的那个家再也没有什么感情了,可骤然听到这噩耗,她的内心深处仍旧不免崩塌了一角。

感谢书友止翊的打赏。

咚咚咚!

白喵给你磕三个了▄██●

(本章完)

第20章 家中惨事

“为先,进来细说,不要站在外边。”

玉儿很快从骤然到来的打击中回过神来,拉着弟弟进入景阳宫,关门前还不忘查看四周有没有人。

冷宫也有冷宫的好处,平日里根本就没有人愿意靠近,就连巡逻的大内侍卫也都是匆匆而过,能明显感觉到巡逻此地的频率更低。

但这也方便了他们此时,至少邓为先进入景阳宫时,就没有人看到。

若是叫人看见,不仅落人话柄,对景阳宫和邓为先都没有好处。

“为先,你跟我说清楚,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玉儿关上门便着急的问道,但她脚下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多亏邓为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玉儿,这才没让她摔得太狠。

“阿姊,先坐下休息一会儿吧,我慢慢说给你听。”

邓为先扶着玉儿靠坐在门后,担忧的看着自家姐姐。

数年不见,姐姐和记忆中的模样相比没有什么太多的变化。

“或许我也是如此吧,不然阿姊也不会一眼就认出我了。”邓为先心情复杂的想到。

玉儿神情恍惚,一时间思绪纷乱,没来由的眼前出现了不少尘封的记忆。

那是儿时的一些记忆。

爹、娘、弟弟……

本以为早已忘却的过往,开始历历在目的浮现。

邓为先看出姐姐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事实,便也没有着急,陪着她坐在门后,静静的等着。

这个十三岁的男孩似乎有着远超同龄的成熟和稳重。

他一开始因为重逢的激动而浮现的眼中血丝已经悄然退去,一双眼睛古井无波,甚至有些空洞。

“为先,跟我说说这一路上的事吧。”

玉儿缓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阿姊,去年广临府遭了蝗灾,我们平山村也没躲过。”

“那些虫子吃光了地里的粮食,然后便开始吃人。”

“人被咬过之后,高烧不止,三五天内便会毙命。”

“没人敢继续留在平山村,都开始往府城逃。”

“但半路上,我们就被蝗虫群追上了,爹和娘把我紧紧的裹在怀里护着。”

“等我出来时,他们也早已断气了。”

邓为先平静的诉说着,仿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可温热的眼泪早已默默划过了他的脸颊。

但他即便是哭,也仍旧是那副冷冷的表情。

除了一开始面对玉儿的淡淡笑容以外,他之后便面无表情,即使说到伤心处也丝毫不见波澜。

“怎么会这样……”

玉儿听到爹娘是被蝗虫活活咬死的,拼命捂着嘴但仍旧哭出了声。

“后来我因缘际会,一路北上,初雪时来到了京城,可我当时身无分文,实在无路可走,恰好遇见进宫的机会,便……”

说到这,邓为先话语一滞,说不下去了。

哪怕已经几个月了,他也无法轻易的说出“净身”这两个字。

入宫这一刀,斩去的便是他唯一仅剩的尊严。

玉儿也显然理解其中的痛苦,刚要安慰几句,就听邓为先接着说道:“但也幸亏我进了宫,否则还见不到阿姊你呢。”

“我今天听人提起你,托人打听一番,更觉得是你,便来确认一下,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重聚。”

玉儿当年被卖到了哪里,邓家的人根本不知道,更遑论当时年纪更小的邓为先了。

可缘分就是如此奇妙,让这一对姐弟即使跨越大半个王朝还能相聚。

“没错,为先你至少还有阿姊在,所以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千万不要想不开。”

玉儿在宫里呆了这么些年,见过太多刚入宫不久的小太监因为看不开而上吊自尽的。

她见弟弟如今郁郁寡欢,不禁也为他担心起来。

“阿姊你放心,我都见到你了,又怎么会想不开呢。”邓为先勉强一笑。

“那就好,那就好……”

玉儿喃喃道,接着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弟弟的脑袋,感慨道:“几年不见,为先已经是一个小大人了。”

邓为先眼神一暖,接着便站起身来:“阿姊,确认是你我也便安心了,如今时辰不早,我得先回去了。”

“对了,快要宵禁了!”

玉儿一惊,差点忘了这一茬,着急的撑着门站起来。

但她腿上还有些无力,身形晃晃悠悠的站不稳,邓为先赶紧扶稳她。

“为先,你如今在哪里当差?还能赶的回去吗?”

看天色,距离戌时估计只有一柱香不到的时间了。

若是赶不回去,可就要麻烦了,玉儿岂能不急。

“阿姊,完全来得及的,不用为我着急。我现在还在侍监院,今日刚结束所有培训,明天就要分配差事了,等我稳定下来,到时候再来找你。”

“原来是这样。”

玉儿松了口气,侍监院距离景阳宫不远,现在跑回去还来得及。

“那你赶紧先回去,至于再来找我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玉儿突然翻脸道。

“跟冷宫的人有联系,只会害了你,阿姊只要知道你还平安就足够了。”

不是玉儿狠心,而是事实如此。

为了保护弟弟,她宁愿以后再也不见。

“阿姊,我自会避开他人耳目,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显然,邓为先并不想听玉儿的话。

“好了,阿姊我下次再来看你。”

说罢,邓为先就要开门离去,他的半个身子刚探出门,就感觉到手腕一紧。

玉儿抓住了他的手腕,泪眼婆娑的嘱咐道:“那你要记住,我们的关系一定不能被其他人知道,否则将来你定会受我牵连。”

“还有切记!”

“宁愿木讷笨拙一些,也万万不能过于机灵,一定要记好了。”

若有的选,玉儿真的不希望弟弟进宫。

这深宫内院,最是人性凉薄处。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

对于姐姐的嘱咐,邓为先点点头表示记下。

看着弟弟仍旧稚嫩的脸庞,玉儿虽有千言万语还想嘱咐,但知道再耽误下去可能要遭,只得一狠心,松开手,用力将弟弟推入了门外的黑暗中。

“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

玉儿给了弟弟最后一个忠告,然后倚在门边,望着那飞奔入黑暗的背影。

从这一刻起,她知道在这人世间最冰冷的地方又多了一个牵挂之人。

可这份牵挂,未来终将是他们彼此的一份软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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