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磺胺

国立同济大学。

修肱燊推开了一间教室的门。

看着有些惊讶的学生,他笑了笑,“国文系的彭教授生病了,今天这节课改上法文课。”

是的,修肱燊除了有法租界政治处翻译的工作,他还是国立同济大学的法文教授。

“在正式上课之前,我们先来聊一聊法国大革命。”修肱燊在黑板上用法文写下‘吉伦特派’和‘雅各宾派’两个法文词语。

吕班路,德国医生汉斯的诊所。

“汉斯先生,他们的情况怎么样?”彭与鸥关切询问。

凌晨三点左右,王钧冒着极大的风险,敲开了彭与鸥的家门。

中枪的阿海、康二牛以及大壮的情况不太妙,特别是阿海,开始发高烧。

王钧知道不能等天亮,只能冒险行事。

彭与鸥深夜出门,找到了汉斯诊所的汉斯医生,汉斯的真实身份是共产国际的德国党员。

汉斯开着自己的小汽车,连夜来到台拉斯脱路,将三名伤员转移到自己的诊所。

“弹头已经取出来了。”汉斯擦拭了额头的汗水,“这两位同志问题不大,这位同志的情况有些危险。”

他指了指已经发烧说胡话的阿海。

彭与鸥弯下腰,听阿海在迷迷糊糊的说着什么。

细妹?

“细妹是谁?”彭与鸥问王钧。

“是一个可怜的小女孩。”王钧表情悲伤,看了一眼情况不太妙的阿海,说道,“华成烟厂的一个叫大妹的女童工被资本家害死了,细妹是她的妹妹。”

彭与鸥点点头,他明白了,多么可敬可爱的同志,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念念不忘的是贫苦的人民。

“细妹那边,我会安排人去照看。”彭与鸥说道,他问汉斯,“汉斯,有什么办法能够退烧吗?”

“我无能为力。”汉斯摇摇头,阿海这是枪伤感染,很多人中了枪之后,不是直接死于子弹射击,最大的死亡原因是枪伤所造成的细菌感染。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王钧情绪激动问,事实上,他在询问的时候,心中是已经知道答案的,他曾经在苏区工作过,亲眼见到很多勇敢的红色战士牺牲于中枪之后的感染,这根本是没有办法治疗的。

“除非能搞到一种药,也许有用。”汉斯想了想说道。

“什么药,我去弄!”王钧急忙说。

“磺胺粉。”汉斯说。

“磺胺粉?这是什么?”

无论是彭与鸥还是王钧都是有些茫然,特别是彭与鸥,他在党内算是高级知识分子了,都没有听过这种药名。

“你们没有听过不奇怪,我也是从朋友那里才得知这种药物。”汉斯说。

“这是一种新型的药物,去年我的一个德国同胞发表了一篇论文,提到了一种药物对链球菌感染有效果,就是磺胺,据我所知,这种药物已经在我的祖国开始临床试用了。”

闻听此言,无论是彭与鸥还是王钧眼中的期待神色变得黯淡,这种新型药物在欧洲都只是刚刚开始临床试用,上海虽然是远东大都市,但是,想要搞到这种药,根本不可能。

“没有特效药,我只能尽量去救治他,不过,他活下来的可能性非常小。”汉斯遗憾的说。

……

“浩子,我交给你一件事。”,程千帆说。

“帆哥,你说。”

“苏州河那里有一个平江村,打听一个叫做细妹的小姑娘,她有个姐姐叫杨大妹,大妹在华成烟厂做活。”程千帆说道。

“好的,帆哥。”

“你不要露面,让皮蛋去,这孩子机灵,那地方是窝棚区,小乞丐不太会引人注意。”程千帆表情严肃,“记住了,只打听细妹的消息,不要和细妹有任何接触。”

“晓得了,帆哥,放心吧。”李浩看到程千帆表情严肃,他也表情认真的点头。

昨晚阿海交给程千帆的纸条,心中有了牺牲之准备的阿海留下‘遗言’请求他帮忙照顾。

纸条上面写的是‘华成烟厂杨大妹之妹,苏州河平江村,细妹,6岁。’

程千帆推测这个细妹是阿海的家人。

又觉得不太像,可能是阿海救助的贫家孩童。

程千帆没有冒然去接触细妹,一方面是阿海没有被捕,成功脱险。

最重要的是,程千帆不知道国府特工是什么时候盯上阿海的。

阿海的亲朋有没有被特务监视?

若是贸然接触,一旦特务正张网以待,这就是自投罗网。

……

汪康年两只眼球充血,整个人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将自己关在自己的诊所中。

党务调查处上海特区行动股股长吴山岳对于昨夜的行动惨败极为震怒。

吴山岳将汪康年骂了个狗血淋头。

吴山岳下了严令,继续追查红党‘王部长’的下落。

同时向整个行动股下达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搜查红党特科之陈州,一定要将这个‘穷凶极恶’的匪徒缉拿归案。

“组长,查到了,华成烟厂那个死去的女童工叫杨大妹,她有一个病秧子老娘,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妹妹,住在苏州河边上的窝棚区。”

一个特工兴冲冲的推开门报告汪康年。

“具体情况!”

“这是母女三口人,杨大妹当童工赚钱养活生病的老娘和妹妹,现在,杨大妹死了,她的老娘和妹妹就惨了,估计只有等着病死饿死。”

惨?!

惨就对了!

汪康年猛然起身,眼神冰冷。

“通知弟兄们,行动。”

他有强烈的直觉,盯着女童杨大妹的家人,一定能抓到红党。

红党自诩要救助劳苦大众,他们既然知道了杨大妹的家人这么凄惨,肯定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这对母女病死饿死的。

……

薛华立路二十二号。

中央巡捕房三巡的捕厅。

巡捕们正在热议昨夜发生的枪战。

“要说这路大章也是倒霉,此前霞飞路枪战,是他的辖区,昨晚的枪战,也是他带队巡逻。”马一守啧啧说道。

“我也听说了,路大章一大早就被马莱中尉叫过去,那一通骂啊。”巡街归来的大头吕猛灌了几口水,抹了抹嘴巴说道,“据说老路挨了几个大嘴巴子。”

“你们说,这红党怎么就抓不完呢。”有人摇摇头说道,“这才几个月功夫,又死灰复燃了,而且动静前所未有的大。”

程千帆拿着茶杯,不声不响的喝茶,倾听众人的议论。

就在这个时候,何关鬼头鬼脑的凑过来,“千帆,我听说你手头搞到了一批西药?”

“怎么,关少爷也想要做生意了?”程千帆不动声色问。

他知道,这是黑市上的消息传出去了。

他的心中也是松了口气,黑市上的消息传出去了,红党通过黑市来购买他的药品,就毫无破绽了。

他是做生意的,不会去理会、更不会去查探购买者的身份,谁给钱,卖给谁,这很合理。

“我对你的生意没兴趣。”何关低声说,“是我在光慈医院的一个长辈,他听说你手头上有一种叫什么胺的药,想要搞一些这种药。”

“磺胺?”程千帆心中一动。

“没错,就是这种药。”何关点点头,挤眉弄眼,“你小子可以啊,听这个长辈说这种药在欧洲都很少见。”

“光慈医院的赵文华教授?”程千帆心中一动。

“你认识赵叔叔?”何关惊讶问。

“见过一面。”程千帆点点头,他想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过‘磺胺’这个药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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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54章 窝棚区

沪上的窝棚区最早可以追溯到前清。

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底,在黄浦江两岸各码头,出现了最早的一批棚户。

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在一些工业区附近的荒地、废墟、坟场上,包括苏州河两岸和其他河沟旁,相继出现了形形色色的窝棚区。

平江村就是在苏州河沿岸的大大小小的窝棚区之一。

李浩换了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从兜里小心翼翼的摸出沾了馊水的半块馍馍。

他能感受到周围不少人看过来,盯着他手里的半块馊臭的馍馍。

他急忙掰了一大半放进怀里,剩下的一小块塞进嘴巴里,享受的眯着眼。

帆哥说可以让小乞丐皮蛋混进平江村去打探消息。

李浩来到平江村,远远的打量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矮小窝棚,他就意识到不能按照帆哥说的那么做。

帆哥没有在窝棚区待过,不了解这种地方。

小乞丐出身的李浩对窝棚区的情况很了解,确切的说,曾经差点饿死的李浩,更加了解贫苦人。

越是这种脏乱差的贫民窟,小乞丐才是最显眼的。

没有小乞丐会来这里乞讨,因为没人会舍得给小乞丐一口吃的。

冒冒然然来了一个生面孔的小乞丐,并且还要打听消息,先不说会不会被有心人怀疑,首先可能挨一顿揍。

……

一身破破烂烂、露出半个屁股的皮蛋走过来,任何时刻皮蛋都是这样畏畏缩缩的样子。

皮蛋小心翼翼的凑到李浩身边,“耗子哥,我回来了。”

说话的时候,皮蛋眼巴巴的看着李浩。

李浩不耐烦的打了皮蛋一巴掌,“吃,就知道吃。”

骂归骂,还是从怀里摸出脏兮兮的馍馍,自己咽了口唾沫,还是一咬牙递给了皮蛋,“吃吧,吃死你!”

皮蛋接过馍馍,两口吃完,依然眼巴巴的看着李浩。

李浩瞪了一眼,皮蛋吓得哆哆嗦嗦的,缩在李浩身边。

“打听清楚没?”李浩一边观察四周,低声问。

“打听到了,邱老三这会去了苏家湾,小半个钟头回粪头那里。”躲在李浩背后,皮蛋眼中畏畏缩缩的神情不见了,小声说道。

“走!”李浩拍拍屁股,揪着皮蛋的耳朵,皮蛋立刻嗷嗷哭,边打边骂走开了。

两个人离开后,距离不远处的窝棚区中,两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收回视线,将手中攥着的匕首塞进草席下面。

不一会的功夫,有一个半大孩子跑过来,捂着嘴巴对其中一人耳语一番。

“打听邱老三?”这人皱了皱眉头。

“四哥,莫不是苏北帮抢了陆家村,还要和江南帮抢平江村?”另外一人疑惑问。

“管他呢,两帮都不是好鸟,打死拉倒。”这人呸的一口,将嘴巴里嚼了小半个钟头的烟屁股吐出来,立刻被一个懒汉飞快的捡走了,四哥骂了句,也没有理会。

“那不管?”

“管他个球。”这人骂道,“告诉姐妹弟兄们,离这两帮人远点。”

“听大哥你的。”

……

李浩很聪明,他没有选择混进窝棚区。

他将主意打在平江村的粪工邱老三身上。

邱老三负责收这个窝棚区以及另外一个叫做苏家湾的窝棚区的粪水。

每天清晨,粪工拉着马桶车,吆喝着嗓子穿街走村,住户拎着马桶出来,将粪水倒入粪车里的马桶。

租借工部局对于苏州河两岸的窝棚区无心管理,因为实在是没有什么油水,不过,工部局有一个严厉规定,那就是不许随地便溺,粪水要按时收集。

本来是没有这个规定的,后来苏州河两岸尿骚味冲天,随处可见大便。

粪便在城市中成了灾害。于是,工部局便投资制作了收粪车、雇佣清洁夫,为各家各户收粪,再将粪便集中起来,运出城外。

一开始是工部局免费为市民提供收粪服务,市民不用付钱。

由于粪便可做为肥料,有偿回收,租界工部局从中看到巨大的商机,便动起脑筋,向市民收粪费,再将粪便卖给农民做起了“坐吃两头钱”的无本生意。

再后来,工部局的粪便收集生意被压缩,因为出现了“粪霸”。

时至今日,大上海的大街小巷、窝棚区,已经形成了一个由各路粪霸控制的庞大的“粪产业链”,并且经常爆发“粪霸大战”。

李浩就知道,这一块大大小小四五个窝棚区,就是被江北帮和江南帮两大粪霸瓜分。

他打听过,就在几天前,就在隔壁的陆家村,为抢夺在陆家村收集粪水之势力范围,苏北帮的粪霸在早晨堵住一辆江南帮的无锡粪工控制的粪车。

苏北帮的人将手指伸到粪车中,蘸了蘸,放在嘴里尝尝,然后对无锡粪工说:“你的粪,没有我们的好”。

之后便推翻粪车,彼此打斗,直到江南帮服输,交出了陆家村的收粪生意为止。

李浩自然不是要插手粪水业务,他要找的是平江村的粪工邱老三,要说有哪个人对窝棚区的每家每户最了解,绝对非每天收粪水的粪工莫属。

……

邱老三卖力的拉着马桶车,装满粪水的马桶车有四百斤,着实吃力。

邱老三身体前倾,拉车的皮带将他的膀子上的茧子磨得通红、火辣辣疼。

就在此时,远远的看到一帮人走过来。

看到这些人的穿着、做派,邱老三赶紧小心翼翼尽量将马桶车朝边上让,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只是,他已经足够小心了,车轮正好压过一块石头,一个颠簸,马桶里的粪水溅出来,正好洒了几滴粪水在最后经过的一个人身上。

邱老三吓坏了,赶紧放下马桶车,摆手、作揖道歉。

“侬个老瘪三!”这个一身短打装扮的男人,上来就直接给了邱老三一巴掌。

邱老三挨了一巴掌,看到这人还要揍自己,赶紧躲开。

“老瘪三,还敢躲!”此人上来就要踹,因为动作幅度大,露出了外褂里面腰间的短枪。

邱老三吓坏了,直接跪下了,生生被对方一脚踹倒在地。

“胡彬,住手!”走在前面的汪康年听见后面的动静,面色阴沉呵斥了胡彬。

他对一些手下是看不上的,有些家伙根本不能算是合格的特工,和地痞流氓没有区别。

这个胡彬就是其中的典型,这是耍威风的时候吗?

他的手下在昨夜的抓捕行动中死伤惨重,只能带这些平素他看不上的歪瓜裂枣出来了。

看到组长阻止,胡彬悻悻地住手。

汪康年看了畏畏缩缩的邱老三一眼,皱了皱眉头,这就是胆小怯懦的国人,靠这种人,国家怎么可能强盛?

……

“老人家,知道杨大妹家怎么走吗?”汪康年问,“在华成烟厂做活的杨大妹。”

“先生,你,你们,是,是说,死了的杨家大妹?”邱老三慌里慌张说。

“没错。”汪康年朝着胡彬使了个眼色,胡彬摸出两角镍币,递给邱老三。

邱老三眼中一亮,伸手去拿。

胡彬收起钱。

“朝南拐,一直走,第三排,往里走第十八个窝棚。”邱老三立刻说道。

汪康年满意的点点头,转身离开。

邱老三看向胡彬。

胡彬直接随手一抛。

邱老三赶紧转身去接,却还是没有接住,镍币落入马桶粪水中。

他自己也被身后的胡彬又踹了一脚,一个马桶翻了,屎尿翻了邱老三一身。

“老不死的,吃屎吧!”

……

十来分钟后,一身屎尿的邱老三拉着马桶车,吃力的爬坡。

从小路绕路过来的李浩远远看到,立刻猜到此人就是粪工邱老三。

李浩立刻机灵的朝着路边草层里躲起来。

然后,弯腰低头吃力拉车的邱老三听到了跑步声,他努力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破破烂烂、漏屁股的小乞丐,闷头跑来,二话不说、使出吃奶的力气帮他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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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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