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9章 白塔

凋零塔一息千丈,就在姜望三人面前,几乎无限地壮大起来。

色作苍白,形为三角。

它愈发显得突兀、生硬。

这无垠碧海之上立起的白塔,与这天这海,全都格格不入。

阴冷的气息如流瀑倾落。

海水像是失去了生机,从白塔附近开始,一寸一寸地浑浊开来。

姜望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非常:“还是中招了!”

“这是怎么回事?”左光殊既惊且惑。

就连月天奴,看着这不断飞涨的凋零塔,眼神也很凝重。

“走!”姜望立即转身:“先离开这里!边走边说!”

左光殊和月天奴都没有任何异议。

因为就在他们说话的工夫,凋南渊与山海境别处之间的界限,已经清晰可见——

来自于凋南渊的无数魂灵、怪虫、异兽,如潮涌而来,直扑于外。

撞得那无形的屏障砰砰作响。

黑色之潮越堆越高,几乎是与那凋零塔一般,直往高天去!

此时可以清楚地看到,天地之间,陡然长出一堵“黑墙”。

下连昏海,上接天穹。

那无形的界限就此变得有形,无相而得相,无质而显质。

然而黑墙中的细节,那些蠕动的怪虫、狰狞的口器、血腥的尸骨、苦痛的魂灵……实在叫人惊心!

三个人再次开始逃奔。

姜望脚踏青云,急声说道:“这凋零塔一路来不断压制凋南渊里那些恶念,让我明白丢掉它顷刻就会发生大祸。并且混沌的意念游于其间,我也根本不能在凋南渊里表露怀疑……但其实,我根本就不应该接下那尊凋零塔!”

“可是……”左光殊道:“当时不接的话,它可能会直接杀死我们吧?”

姜望摇了摇头:“我猜它根本不能直接抹杀我们。”

“山神壁里,有凰唯真遗留的意志,确切的意志。我得到了他的神印传授。这件事证明,山海境的的确确拥有试炼之地的意义,至少对持九章玉璧进来的人是如此。混沌再强,也不可能跟凰唯真的意志抗衡,哪怕凰唯真已死!

因此,在基本的世界架构之外,山海境里一定还有另外的某种规则存在。那是凰唯真留下来的规则,可以保证试炼的延续和公正,维持他的传承。当然,也可以约束山海境里的这些山神海神。

我在章莪之山看到一句话——‘永驻此宅,天授神名。’

神名在山海境既是一种威能的赋予,也是一种责任的承担。正是权责一体。

所谓‘神有其神,鬼有其鬼。’

它们都各有威能,当然也各有职责。

那么混沌在凋南渊呢?我想它必须要维护凋南渊的秩序,同时,因为它驻守的凋南渊,涉及到九凤之章这样的传承。给找到凋南渊之人提供九凤之章的线索,应该也是它的责任之一,不然它没有什么必要多余地给我们讲解九凤。

当然这些只是猜测,但混沌一定是被某种规则所约束的。不然以它的强大,不可能一直坐在海神壁前,坐得身上都长石头。也不必费这么大的劲,让我们帮忙带走凋零塔。

仔细想想,我们做了什么吗?我们只不过进凋南渊转了一圈,带出来了凋零塔。这件事情它为什么自己不做?因为它根本做不到!

什么唯南不臣,什么神纪败坏,什么章尾之山,什么念头混乱,全都是幌子。它根本清醒得很,我被它骗得团团转!”

月天奴是很早就觉得混沌有问题的,但她也有她的疑惑:“可它的混乱意志,暴戾气息,压不住的杀意,都是真实存在的。我用佛心咒安抚时,对此感受深刻。”

“是啊,那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但它反而把那些……那些本该让人警惕的地方,变成了它可靠的地方。”姜望喃声道:“这正是它的可怕之处。”

“禅师说凋南渊类似于现世的祸水,祸水有三刑宫镇之,血河宗治之,作为凋南渊的神灵,混沌也一定被赋予了治理此地的神职……而凋南渊是什么样子,我们都看到了。”

姜望在这一瞬间,联系起了更多:“不,我来凋南渊就是一个错误。”

“它并不在乎我们怎么做,并不在乎我们得到什么。”

“它也根本不用我们去钟山或者章尾山。”

“它只需要我们把这座白塔带出凋南渊……仅此就够了!”

“它怎么知道我们要来凋南渊?”凛凛风中,左光殊问。

姜望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要去北极天柜山寻找九凤。要依靠九凤之羽寻找九凤之章的线索,要赶赴凋南渊?”

“这寻找九凤之章的方法,本身就是一种规则。凰唯真既然留下九凤之章,肯定还是愿意有人传承,也布置了考验。”

他心有余悸地说道:“当我们出现在北极天柜山,下一步要去哪里,混沌当然知晓。因为它作为凋南渊之神,自己就是九凤之章传承规则的一部分。只不过……它或许并不完全遵循此界规则,已经有能力稍作挑战,所以它坐镇凋南渊却让凋南渊如此绝望,所以才有了我们所经历的这些。”

左光殊有些咋舌:“姜大哥,你这么说,就有点太吓人了……”

“在北极天柜山的时候,有一个神秘意志潜进了我的五府海,我以为我已经洞察了它的图谋。但其实还是被它所影响……我感受到了危险,想要看到真相,所以有了赶赴凋南渊的决定!”

姜望越说,自己又何尝不是越心惊?

白云童子若是被其蛊惑,那他就要等着云顶仙宫在五府海造反,后果难以想象。白云童子没有被蛊惑,将一切告知了他,他察觉到那种危险,必然要有所行动。可在当时,要靠近真相,难道还有别的的选择?

怎么选都是错。

一切都在混沌的掌控中!

“潜入你的五府海?”左光殊耸然动容。

月天奴也听得全神贯注。

“我一直在想,那个意志是烛九阴,还是混沌。现在已经确定无疑。而且九凤和强良的消失,也必然和它有关。”姜望慢慢说道:“山海境里的变化,就是它所掀起的。或许不仅仅是它……”

“为什么是我们?”左光殊问:“它只是要把凋零塔送出凋南渊的话……就像你说的那样,是很简单的一件事。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不一定是我们,也可以是别人。但一定得是来山海境试炼的人。”姜望摇了摇头,问道:“记得混沌是怎么描述烛九阴的罪状吗?”

左光殊还有些迷惑未解,但是很快地回答道:“说它上欺天意,下凌诸神。”

“天意……这就是原因。”姜望越说越是笃定:“因为我们持九章玉璧进入山海境历练,这是被凰唯真所认可的。我们代表凰唯真的意志,我们代表此界天意!所以我们可以将凋零塔带出凋南渊,混沌自己做不到,它控制的其它下属也做不到,因为它们都被‘天意’束缚。”

“原是如此!”月天奴恍然大悟:“当时我还觉得很疑惑。烛九阴掌控日夜,恒定如常。自我们进入山海境后,未有一次偏移。怎么会说它上欺天意?它明明是天意的体现,是秩序的维护者才对!”

“我还是不理解。”左光殊道:“如果说凰唯真遗留的意志,就是此界天意。那么混沌做这么多,是想做什么?”

姜望看着他:“你看你,有着绝佳的天赋,顶级的家世,有亲人,有朋友,有故事,有梦想。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一直以来,你其实是生活在一个笼子里,永远出不去。你的一言一行,永远被某个意志所约束。你想要做什么?”

左光殊的拳头骤然攥紧,什么都没有说,但已经什么都说了。

姜望道:“你想要做什么,混沌就想要做什么。”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姜望想到的,却是五府海中那个蛊惑白云童子的声音——

自由!

或许也不仅仅是在蛊惑吧?

一个能够开口说道语的存在,竟然在海神壁前枯坐九百年。

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却在凋南渊那样的地方潜藏……

一定有什么在支撑着它。

一个生活在凰唯真意志笼罩的世界里的存在,却想要对这个世界发起反抗。天授神名,却反击天意。

一定有什么,在支撑着它。

唯南不臣,或许是凰唯真留下来的字,寄托着他对楚国的情感。

但也未必不是混沌的心声。

混沌用这句话来引发诸如左光殊这样的楚人的情感,也未尝没有自己的几分真心。

三人说话间,也一直疾飞未止,姜望始终在最前方领路。

“现在你打算怎么做?”月天奴问道。

“现在已经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问题了。”姜望说道:“我打算就近找一块山神壁或者海神壁,把这件事情告诉烛九阴,它应该已经知道凋南渊出事,但是不一定能清楚所有的细节。”

“是了。”左光殊道:“混沌要对抗天意,挑战这个世界的规则。而烛九阴要维护这个世界的规则。我们既然代表此界天意,那烛九阴就是我们的朋友,混沌就是我们的敌人。”

“光殊。”姜望问道:“你以为刚才在凋南渊,食意兽是受谁的驱使?”

“不是混沌么?”

“我们正按照混沌的计划在走,它有什么必要拦住我们?把我们同化在凋南渊里,对它有任何好处么?”

“你是说……烛九阴?”

“那座凋零塔,是真的在保护我们,至少在凋南渊里是如此。而山海境里还有谁,能够调动食意兽,突破凋零塔的保护呢?”姜望语重心长地说道:“烛九阴是山海境秩序的维护者,但也未必就是我们的朋友。在我们被混沌利用的前提下,是争取我们还是扼杀我们,它显然有自己的选择。”

月天奴看得出来,姜望这是在教左光殊清醒地认识世界,这位养在国公府里的贵公子,虽然满腹经纶,熟读百家,但很多时候都过于天真。

那是曾经被允许的天真。

洗月庵其实并不强求他人的清醒,但她想了想,仍是补充了一句:“这里是山海境,但毫无疑问,也是一个非常真实的世界。”

毕竟此身已有同行的缘分。

基于唯南不臣的故事,而对混沌的处境有所共鸣。

但对于姜望的分析,左光殊无疑更加信任,闻言只道:“虽然不是朋友。但至少在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和烛九阴的诉求是一致的。所以我们应该尽快通知它。告诉它凋南渊里所有的细节。”

“我们的诉求也并不完全一致。”姜望说道:“烛九阴必须要维护这个世界的秩序,而我们,只需要拿到九凤之章。虽然这个世界难辨真假,虚实无分。但对于山海境来说,我们在更大程度上,也只是路人。”

他仿佛是在说服左光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烛九阴既然能够调动食意兽,想来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月天奴道:“我们还有通知它的必要么?”

姜望道:“烛九阴必然做不到全知全能,哪怕在山海境里也是如此,不然混沌不会有任何机会。而食意兽来的速度,也大约能够说明烛九阴对凋南渊的不了解。所以我认为,还是有传递情报的必要。”

“通过山神壁就能联系到烛九阴吗?”左光殊又问。

姜望道:“应该可以。如果它的确在关注我们……”

就在这个时候……

轰隆隆隆隆!

恐怖的声响在身后骤然炸开。

就连姜望都有一瞬间的失聪!

三个人在疾飞中回头,只看到——

那一直在膨胀的凋零塔,仿佛真的可以无限膨胀,就在那堵“黑潮之墙”的前方,一直拔高、一直拔高……

搅动了云烟,还在拔高。

好像已经接触到了天尽头,还在拔高!

那恐怖的声响,就是那凋零塔的塔尖,在视野已不可及的天尽头,所撞击出来的动静!

时间之河仿佛在某一刻停止了。

然后又继续奔流。

刚才还明亮堂皇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晦暗阴沉。

那茫茫无际的天空,在这一角,好像塌陷了下来!

一道道雷电,横贯天地,有灭世之威。

大海骤然变得狂暴,惊涛骇浪,往复不休,似妖魔探爪。

呜~呜~呜~

在这样的怪声之中,恐怖的飓风形成了。席卷一切,接天连地。

天地之间的某种界限被打破,那堵恐怖的“黑潮之墙”,一瞬间“垮塌”。属于凋南渊的恶意,毫无保留地奔向整个山海境。

“不用去了……”姜望说道。

左光殊看着他的脸。

那一刻他的表情,是带着挫败的。

(本章完)

第1470章 玉线

山海至此而南凋,是为凋南渊。

山海此时亦凋零,是为末日!

天倾以一种事先谁都没能想到的方式降临了。

如此突然,如此激烈!

看着此时的姜望,左光殊心想,姜大哥嘴里说着他们只是山海境的过客,但其实也很不甘心被利用、被算计吧?

灭世之雷电,肆虐高天。仿佛同时有数千只夔牛,在全力爆发,操纵雷电。

天也塌,地也陷。

不断有浮山崩塌,海岛沉没。

海啸发生,飓风狂卷,黑潮奔涌。

唯独那一座凋零塔,还发出冷冽的、惨白的光,伫立在彼方。

在这样天昏地暗的时刻,那遥远的天穹,竟然依稀映出了点点星光。虽然摇曳如萤火,虽然若隐若现,虽然很快又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但毕竟出现了。

姜望终于知道,为什么说天倾之时,就能够知道山海境的方位。

因为在这样的时刻,山海境对星穹的遮蔽,被打破了。

遥远星穹与修行者之间的玄妙联系,重新开始建立。

在天崩地陷,世界翻覆的此刻。人身对方位的感知,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快走!”姜望迅速斩断了无用的情绪,做出最理智的决定:“去中央之山!”

这种时候,也不必要再知会烛九阴什么了……

混沌已经掀起了战争,所有的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

山海境的变故,就交给山海境自己处理。

去中央之山……

姜望自己在心里又强调一句。

从一开始到现在,他们三个人就没有停止过奔逃,此时只不过是更确定了所谓中央之山的位置。

三个人几乎同时转向,没有一个人落后。

该说不说,跟姜望会合之后,虽然横扫山海境的目的依旧遥遥无期。但一起逃跑的默契倒是锻炼出来了……

月天奴看向疾飞中的姜望,眼睛里有些惊叹。

她当然知道混沌有问题,但同时也觉得,未必就和姜望所想的一样。

凰唯真何等人物?哪怕已经死去九百多年,他留下来的意志,真的可以被混沌所扭转吗?

姜望未必能够准确判断混沌的实力,她却有足够的眼界,知道混沌是已经无限接近于洞真的层次,却还没能洞真。可以口吐道语,却并不足够真正掌握此界的“道”。

怎么能撬动山海境的根本规则?

但此时此刻,混沌利用他们送出凋南渊的凋零塔,直接撞破了山海境的天穹,提前引发天倾灭世。

这无异于已经是在篡改世界规则,动摇这个世界的根本!

进入山海境之后,所遇到的一个个天骄,一件件事情,已经让她不止一次地提醒过自己,不要受限于过去的眼界。

她曾经走的并不是极限的道路,最后也的确未能走向更高处。

哪怕只是在外楼境的层次,也有太多人可以超乎她的想象!

斗昭如是,姜望如是,姜望那个朋友亦如是。

但她甚至也低估了混沌。

就连山海境里的原生存在,也是不可以被轻易测度的啊。

这大千世界,有生之灵!

此时天塌地陷,凋南渊里的恶意,倒灌山海境。

姜望刚才所说的一切,至少是核心的部分……已经验证。

“一直以来听说过姜施主很多传闻,还以为姜施主是那等不通世事、只晓杀伐的,我亦为流言误矣!”月天奴说道:“今日方知世界之大,姜施主的智慧,也非同一般!”

她想起来玉真曾说——“姜望这个人啊,别看好像经常晕头转向,在各种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大人物面前苦苦挣扎,其实他一直很清醒。”

还是玉真说得对,看得透。

不聪明的人,怎么可能清醒呢?

枉自己修行这么多年,竟然还只凭几句耳闻就断言其人,何其谬也!

“我这算什么智慧?”姜望有些低落地道:“只不过接触的信息比你们多一些,对危险敏感一些,再就是吃的亏多了……多少有些经验在。”

如果是重玄胜在这里,哪里会被混沌设计?

不说反过来把混沌骗得团团转,起码不会有吃亏的可能。

真正的智者,根本不会被纠缠进这样的祸事里来。

像王长吉,并没有接触混沌,却早早看出来这个世界有问题。

甚至哪怕是斗昭,看似莽撞无脑,只求挑战自我。在朱厌消失后,第一时间选择淘汰其他人,集齐玉璧,等待中央之山的开启。他难道没有察觉到这个世界发生了某种未知的改变吗?

但是他根本不掺和。只拿自己想要的,只走自己想走的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智慧?

只有他姜望,想得多,在意的也多,一脚就踩进了凋南渊里,还帮混沌把凋零塔带了出来,直接导致这一次的天倾提前。

可以说坑了山海境里剩下的所有人。

那些已经获得什么收获的还好,那些收获进行到一半的……

“已经很了不起了姜大哥!”左光殊身形虽疾,却仍然让姜望看到他一脸的认真:“这一次山海境之行,我觉得我看到了一个更清晰、更具体的姜大哥,让我……既崇且敬!”

看着这个在狂风惊雷之下仍然疾飞的少年。

也不知他这话是不是安慰的成分居多。

但姜望忽然间又生出无穷信心来。

前方虽然风雨骤,惊涛涌,天地将合……

但他相信,他一定可以做到他想做到的事情。

……

……

身后是凶蛮的兽吼,声传百里。头顶是彻底暗下来的天穹,在极高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坠落。

眼中看到的是雷暴、是海啸,是一个哀嚎中的世界,是世界末日的景象。

“啊呸!”魁山高大的身形在雷暴之中疾飞,怒声道:“怎么突然就天倾了?眼看就要得手!”

在他的旁边,倒提长枪的祝唯我一言不发,只有一双亮如寒星的眼睛,好像点破了这末日的昏暗。

魁山越想越是不舒服,越琢磨越觉得不对,看着祝唯我道:“你有没有算着时间?君上说这一次的天倾时间,应该不是现在吧?我记着应该还有好久!”

“既然天倾在现在发生,那就是现在。至于它应该在什么时候发生,并不重要。”祝唯我很平静地说道:“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必定会实现的‘应该’。”

“哎,不是!”魁山一脸的费解:“明明是你到手的收获飞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急?之前恨不得拼命,这会反倒淡泊了?”

“我已经尽力,若是得不到,也没什么好遗憾的。”祝唯我略看了一眼方向,继续如电穿行:“得到它,我也不能一步登天。失去它,我也不会泯然众人。”

“我只是替你觉着可惜,稍微晚一点也好嘛。”魁山忍不住骂道:“个龟儿子的,这什么运气,真他娘的衰!”

“已经过去了。”

祝唯我倒提薪尽枪,踏在那凛冽雷光的尽头:“不要回太多次头。”

他的衣角轻轻扬起,束发垂在狂风中。

一步跃起,脚下雷光已踩灭。

你不得不承认。

有的人,即使是在末日的时刻里,也自是一抹风景。

……

……

百样人,有千种愁。

望着眼前那座金玉遍地、桢木茂盛的浮山。

看着它在天摇地动里,逐渐笼罩在一层灰色光罩中。

一袭儒服的革蜚,长叹一声。

一瞬间,整个人都像苍老了十岁。

革家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刻,无论是革氏,还是他本人,也都急需要得到蜚的精血。这是他来到山海境的根本目的。

他独自一人,在摆脱姜望的追杀之后,又历经千辛万苦,几番逃杀,才终于找到这太山来。

只要拿到了蜚的精血,再随便找个持有玉璧的人做个交易,此行就不算失败。

然而……

当他终于找到这里来,还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这一次的山海境之旅,就已经要结束了。

天倾开始,太山封山。

“罢了。反正本来就已经没有太大指望……”

他这样安慰了自己一句。

咬了咬牙,转身飞进风雷中。

不管如何,还是要去中央之山。

做哪怕是最后一次的努力。

……

……

天倾已临,九章玉璧散发莹莹玉光,撑出一片相对独立的空间,笼罩着疾飞中的三人。

在天地元力已经崩溃的此刻,代表着山海境“天意”的九章玉璧,仍能稳定小范围内的天地规则,让持有者可以调动天地元力抵御灭世之祸。

没有九章玉璧的,自然只能以肉身横渡,靠自己的道元硬撑。还需要时时刻刻地维护身内环境,稳定肉身秩序,不让自己随着天地一起崩溃……其难度可想而知。

当然,也并不是持有九章玉璧,就能在天倾下万事大吉。

山海境里的灾祸,仍旧需要面对。

一路上的狂雷、飓风、海啸……一切末世之景,都有可能将前行者埋葬。

必须要赶到中央之山,才能攫取最后的收获。

天灾虽凶,三人也无一弱者。联起手来,又有九章玉璧的支持,倒也一时半会没有倾覆之虞。

左光殊是天纵之才,驭水无双,种种水行的玄妙道术信手拈来,挥洒自如。

月天奴则是眼界高远,底蕴深厚,使用的道术并不繁杂,但每一门道术都用得恰到好处。

姜望道术虽然也不弱,但全以杀伐为主,在这种对抗天地之威的时候,倒是没有那么好用……总不能到处丢焰花焚城。

不算全然无法应对,只是相对于左光殊和月天奴,在这种情况下,有些浪费道元的嫌疑。索性负手凭虚,倒是格外轻松潇洒。

三人现在手里有两块玉璧,一为橘颂,一为抽思。

两块玉璧光辉相合,支撑起来的空间相对宽裕。

像一盏孤灯,飘摇在天倾海啸的此刻。

外间越是雷惊风险,越是凸显此间安宁。

漫看天地翻覆,闲观风起雷鸣。

这要是许象乾在,至少也得吟个十首八首的。

左光殊感受着怀里的那块鸣空玉,手中道术未歇,但此时此刻,也想到屈舜华……

“传说中行于末法时代的度厄之舟,想来也是似于这般。”月天奴感慨道。

微弱的星光早已经看不到了。

天上开始下起雪来。

黑沉沉的天与海,漫天飘雪。

寒潮无声袭扰。

姜望用食指轻轻一划,顿时虚空燃焰,一道火线将玉光所笼罩的范围圈住,牢牢将寒潮抵御在外。

落雪至此而化,一时如泼雨。

那些雨水,又在左光殊的控制下,化作流珠乱舞,上击狂风,下击海浪,偶尔轰碎乱石。

这默契的配合,如诗如画。

“世上真有度厄之舟么?”姜望好奇地问道。

“怎会没有?”月天奴道:“就在须弥山。”

姜望道:“佛门西圣地,久闻其名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停声。

有一根钓线,从未知的高处垂落下来,正好悬在他的面前。

从高穹至此,一路所经历的惊雷、狂风、飞雪,竟都不能影响它丝毫。仿佛完全是在无关的世界里垂落。

虽在此间,实在别处。

可若说它在别处,又如此真实地体现在眼前。

“时机已至,来找我。”

一道熟悉的声音,也随着这条钓线落下。

王长吉的声音。

姜望忽然想起王长吉先时所说的那句话——

“我是在争取垂钓的权利。”

他……争到了么?

以山海境为池,和混沌争?和烛九阴争?

姜望没有犹豫,伸手直接握住了这根钓线,只对左光殊两人说了句:“先不去中央之山了,先去陪我见一个朋友。”

钓线开始飞快回收。

笼罩三人的玉光也随之登天。

漫天风雪,惊雷电蛇……所有的天灾,仿佛都游离在这根钓线之外。

在惊奇之中,又有一种异样的合理。

握紧了手里这根钓线,姜望越是感受,越是感觉熟悉。

看着身周的玉光,忽然便明白了什么。

九章玉璧!

王长吉的这根钓线,就是用九章玉璧做成。

他之前只顾着研究那根钓竿,却不知道钓线才是重点。

只是……但凡进山海境试炼的,谁不把九章玉璧当宝贝一样供着?生怕怎么就碎了坏了,无法庇护自己去中央之山,不能够让自己带着收获离开此境。

王长吉却直接把它做成了钓线!

想人之所未想,能人之所未能。

不是真的对此方世界有一定的洞彻,不能为此事。

明天会稍长一点。

……

树宝备考备得怎么样了?你追更新你就是小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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