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会议前的小插曲

北境的夏末从来不像夏天。

风里带着薄雪的寒意,枯黄的野草贴着地面蜷缩,高坡上已经能看到薄薄的第一层积雪,像是冬天提前伸来的试探。

加雷斯骑在马背上,缩着脖子。

他原本是莫尔坎家族的一名正式骑士,也是莫尔坎男爵的表弟,因为脑袋灵光、说话会来事,被男爵挑出来专门负责商路打点。

他懂礼数、懂人情,也比其他骑士更会跟驻军、哨站、收费口打交道,久而久之,整个商队的运营都交到他手里。

十几年来,他亲自押运每一批货,既是替男爵看好这些能换粮的命根子,也是因为他太清楚北境的规矩,货不亲手看着,随时可能蒸发。

他已经走这条商道十几年了,自认对每一个收费口、每一支驻军都打点得清清楚楚。

连灰石要塞的阿克曼大人,每年也要免费进购他好几批赤黑铁。

所以他相信今年也不会出什么意外。

就在这样的心情里,加雷斯看见了那条背阴的峡谷隘口。

前方的商道被粗糙的拒马彻底封死。

十二名黑甲骑士个个都是精英骑士,一字排开站在雪泥中,像是暴风雪里长出的铁质雕像。

加雷斯的护卫们本能地拔剑。

“都别动!”加雷斯急得直接破音,“快把剑收回去!想死吗?”

他自己跳下马,一路小跑过去,像是怕慢一步就会被砍掉脑袋。

他笑得脸都僵了,双手奉上早就准备好的沉甸甸的钱袋。

“大人们辛苦了!我是莫尔坎家的商队,已经打点过阿克曼大人了,这点钱……给兄弟们买些酒,暖暖身子。”

那钱袋砸在黑甲队长“断斧”的手里,发出瓮声瓮气的金属摩擦声。

断斧掂了掂,嗤笑一声,把钱袋随意扔给身后的人,却半寸都没有让路的意思。

“骑士大人……”加雷斯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可以过去了吧?”

断斧骑在高马上,居高临下地指向车队:“人过去。货留下。”

加雷斯的笑容终于绷不住了,整个人像是被冷水浇醒:“大人,那些是要换冬粮的救命货啊……我已经向军团长交了规矩钱了!按照规矩,拿钱就放行……”

断斧低声重复了一遍:“规矩?”

他策马向前一步:“在第十七军团的地界,我的锤,就是规矩。”

下一瞬,粗重的长柄战锤带着斗气狠狠砸在加雷斯肩上。

“咔——”

骨碎的声音在峡谷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加雷斯直接被砸跪在雪泥里,痛得发不出声音,只剩下嘴角抽搐。

护卫骑士们红着眼冲上去,却像被收割麦穗一样瞬间倒下。

黑甲骑士训练有素、动作冷酷,每一击都稳准狠,毫不拖泥带水。

加雷斯疼得浑身发抖,却还在嘶哑地挣扎:“你们、你们这是违法帝国法律说非战区……不得抢劫贵族的私产……”

断斧跳下马,抓住他头发,把他脸硬压向地面。

“帝国?”他冷哼,“帝都离这儿千万里,你让它亲自来救你。”

话音落下,他又一脚踩碎了加雷斯的膝盖。

加雷斯发出撕裂般的惨叫,声音在雪谷里回荡,却被不断落下的早雪吞没。

断斧随意指了指地面:“你们几个,挖。快点。”

剩下的莫尔坎家族骑士们一个个脸色煞白,却只能手脚发抖地跪在雪泥里,用短剑和手套去刨那片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土。

加雷斯被人拖到一旁,他疼得几乎昏死,却强撑着运起斗气,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让那点微弱的暖意在体内流动。

但斗气在断骨与寒风的折磨下,就像被风吹熄的火星,坚持不到一分钟,就开始忽明忽暗。

等坑终于被护卫们挖好时,加雷斯体内那点可怜的斗气已经彻底熄灭,他的身体开始真正感受到北境夏末刺骨的寒。

黑甲骑士们把他竖着推进坑里,任由泥雪没过他的胸口。

冰冷的雪泥压迫着他的内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进生锈的铁片。

风雪落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痛得像针刺,可他的脖颈被冻得僵硬,根本抬不起头。

意识在窒息与清醒之间反复沉浮,他想叫,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最终彻底沉了下去。

断斧接着在找到一个年轻见习骑士,他吓得裤子都湿了,连剑都握不住。

断斧抓他后领,把人拖到谷口,指向霜戟城方向:“滚!告诉那些正准备开重建会议的大人物们……”

他俯下身,盔甲缝隙里滴着未干的血:“在北境,想活命,就学会跪着把东西送上来。”

年轻骑士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风雪里。

黑甲骑士们赶着满载矿石的马车离开,车轮压出的深痕在雪泥里久久不散。

峡谷中,只剩下那颗露在雪面上的头颅,眼睛大睁,仿佛还不愿相信这个夏末竟成了他的坟墓。

…………

初秋北境的风雪像从天穹缓慢泻下来的白色碎刃,铺天盖地地落在霜戟城外。

此时正是重建会议召开前的数日,各路贵族、家族代表陆陆续续抵达,长长的车队在雪地里排成一条灰白色的。

但就在踏入城门的那一刻,世界像被切成了两半。

外面是刺骨寒风、积雪没过脚踝的贫瘠荒原,里面却是热气升腾,像一座在雪原上呼吸的钢铁城邦。

那些各色领主、贵族、家族代表们刚一下马,便被眼前的景象冻住了神情。

脚下的不是泥泞、不是冻土,而是一条平整得能照出影子的灰黑色路面。

道路两侧,一盏盏魔力路灯正整齐地亮着,灯罩内的炼金光芯稳定跳动,让整座城市像在夜里醒着呼吸。

它们不是贵族大厅里那种昂贵的水晶灯,而是赤潮工坊批量生产的、可靠耐寒的民用照明,可数量之多,让不少贵族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更远处,一座高耸的铁塔正缓缓吐着白雾。

蒸汽在夜空中升腾,让人误以为霜戟城的天穹下方悬着一轮模糊的白月。那是供暖塔。整个城区的地热与蒸汽循环都从那里涌出,把严冬拒之门外。

“这……是霜戟城?”有人失声。

霜戟城曾经在母巢之战后化为焦土,几乎没有人相信它能在短短几年内重建,更没人预料到它会成为这样一座……怪物一般的城市。

来自各地的贵族瞬间就分成了三拨,其反应截然不同。

赤潮系贵族走在最前方。

他们的衣料是赤潮纺织厂最新工艺,光泽柔和,保暖良好,款式甚至已经开始模仿翡翠联邦的都市流行。

一个个腰背笔直,脚步轻快,像是终于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领地。

有人小声炫耀着前几天赤潮股份的分红,有人谈论即将上线的新式暖炉,更多的人干脆每句话以“路易斯大人”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

他们走得高调,不是因为莽撞,而是因为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盏灯,都在提醒周围的人,他们押对了人。

而另一群人则显得拘谨得多。

这些是后悔者,他们也穿着领地里能找出的最体面的服饰,但和赤潮系贵族站在一起时,那些衣料的粗糙、剪裁的不合身、色泽的暗淡都无所遁形。

他们紧紧挤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如何“重新和赤潮搭上线”。

有人悄悄看向城堡方向,眼神里带着试探与怯意,脚步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

最后一群人则沉默得像影子,这些是那些观望的老贵族。

他们来霜戟城,是抱着挑刺的心思,甚至有人想看看所谓的赤潮奇迹究竟是虚是实。

但一路行来,霜戟城的规模与温度像一记记沉重的铁锤,把他们的傲慢敲得粉碎。

一位灰发子爵抬头,看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缓缓吐着热气的巨塔,心口一阵发紧。

“埃德蒙公爵……当年也不过如此。”他低声喃喃,却没人接话。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座城市不是对埃德蒙时代的复刻,它比那更大、更加先进。

路易斯·卡尔文不是在重建北境,他是在重写北境。

而他们这些习惯旧秩序的领主,在这份新秩序面前,只剩两条路:

要么融入,要么被碾碎。

…………

霜戟城迎宾馆的高级休息室里,空气暖得像春天,窗外却飘着细雪。

屋内陈设奢华,魔晶壁灯散着柔光,宁静得仿佛隔绝了北境的严寒。

莫尔坎半躺在柔软的椅子里,神情很得意。

他今天穿得格外体面,黑貂领披肩、银扣短靴、还喷了贵族香膏。

全为了给其他几个摇摆不定的中小贵族展现莫尔坎家的底气。

周围三四位贵族端着赤潮特供的红茶,表面上笑着,眼神里却都有同一种酸溜溜的意味。

“路易斯大人这阵仗也太夸张了吧,进城还得排队核验身份,我堂堂一位领主竟然被守卫拦住。”一位贵族压低声音抱怨。

“哼,可他确实有钱。”另一位啜了口茶,嘴上嘲讽,眼里却藏着羡慕,“听说加入赤潮……那些人今年赚得盆满钵满,我在想……是不是我们也该……”

话没说完,莫尔坎啪地把茶杯放下,语气带着几分自鸣得意的教训。

“软?你们要是想软,现在就能去城主府排队递投名状。”莫尔坎冷笑,“可聪明人,是不会把脖子伸给别人牵锁链的。

一个才二十多岁的小子,就算捡了个领地、搞了点花哨机关,也不过是运气好。真把自己当什么北境主人了?我看他离了那些工匠,连北境的风都顶不住。”

他抬手指向窗外的风雪方向:“就在我们喝茶的这会儿,我莫尔坎家的大型商队,正穿过白桦林隘口。”

几位贵族都精神一振。

那可是北境出了名的现金流商队。

莫尔坎嘴角一挑,把椅子靠得更松:“那车上装的是高纯度矿石。等它安全到南方,我换回来的粮食和金币,能把你们这几位大人都吓一跳。”

贵族们对视一眼,纷纷露出佩服神情。

有人压低声音赞叹:“不加入赤潮也能活得这么滋润……莫尔坎家果然有底气。”

被人捧得飘飘然,莫尔坎笑得更得意:“等我的货回来,我请诸位喝真正的南方上等茶。赤潮这玩意……口味太粗。”

几人随即跟着笑,休息室里弥漫着一种自以为掌握局势的轻松。

直到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谁?没看到我在谈事吗?”莫尔坎皱眉,语气不耐。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侍女,而是莫尔坎家的随行老管家。

他浑身都湿了,像是被雨雪淋透,又像是一路狂奔出了汗。

脸色惨白,没有一点血色,连平日最基本的礼仪都忘了,踉跄几步就扑到莫尔坎桌边。

几位贵族被这阵仗吓得坐直身体。

“莫尔坎大人……”老管家的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

莫尔坎皱眉更深:“什么事?慌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老管家顾不得旁人,俯身到他耳边,用发抖的声音低语。

休息室忽然安静得只剩下壁灯的轻微嗡鸣。

莫尔坎的表情在众人眼前一点点崩塌……

到愕然。

到瞳孔剧烈收缩。

最后整张脸褪成死灰。

“啪——”

他手里的瓷杯掉落在地,摔个粉碎。

滚烫的茶水洒在他的靴子上,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莫尔坎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艰难地吐出几个碎裂的字。

“你说……全没……了?连……他……也……”

声音在喉咙里破碎,仿佛下一息他就要跪倒在地。

…………

广场中央,一座高达十米的寒铁雕像静静矗立。

那是前任北境守护者——埃德蒙公爵。

寒铁打造的雕像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粗砺而沉重。

公爵披着战甲,手握巨剑,站姿像随时能从铁中苏醒,冲向战场。

最醒目的,是他脸上那道从左眼角延伸至下颌的可怖伤疤,皮肉翻卷的质感被雕刻师用力刻下,丝毫不修饰。

艾萨克仰望着雕像,脸被寒风冻得通红,眼眶却微微发热。

他抬起手,想触碰父亲的基座,却在指尖快要靠近时,像是被一种敬畏感击中,默默收回。

站在他身侧的路易斯静静看着这一幕。

“姐夫……”艾萨克声音发哑,“工匠们问过我,要不要把父亲的伤疤削浅一点,让他看起来更庄重。我拒绝了。”

路易斯点头:“你做得对。那道疤,比任何勋章都值钱。”

他抬眼望向铁雕,“十年前的黑河血战,三支蛮族部落结盟,号称一万战斧,把北境的河水都染成红的。”

风雪在广场呼啸,路易斯的声音却清晰。

“防线被撕开的时候,是你父亲带着亲卫队逆着蛮潮杀进去的。他一个人对上了三个沸血战王。”

路易斯伸手点了点雕像脸上的伤疤。

“这,是其中一位战王临死前留下的。但你父亲把他们的头,都钉在了霜戟城的城头。那一晚,所有蛮族都退了。”

艾萨克呼吸急促,像胸腔里压着火。

路易斯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沉稳却带着力量:“记住,这道疤不是痛苦,是守护。那是埃德蒙家族真正的荣耀。”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积雪上踩来。

格雷来到路易斯面前,单膝跪下:“领主大人,加雷斯男爵……在城主府门外跪着求见。他哭得很厉害,说有大事……非常紧急。”

艾萨克从记忆中的英雄史诗中回过神来,而路易斯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淡淡地眨了眨眼。

路易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替艾萨克拉了拉被风吹乱的领口,拍去肩头的一片雪花,动作不紧不慢。

仿佛比起加雷斯的惊慌失措,他更在意小舅子的仪容。

过了几秒,他才淡淡开口:“告诉他,我行程很满……后天晚上七点吧。我大概有十分钟的空闲。”

(本章完)

第397章 狗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呼啸的风雪隔绝在外,霜戟城府内静得几乎能听见火焰的呼吸声。

壁炉里跳动着微弱的光,昏黄的魔法灯将房间切成明暗两半,唯一清晰的是那张高背椅与坐在阴影中的青年领主。

路易斯随意穿着黑色丝绸衬衫,领口微敞,像是刚从家宴的温柔氛围中抽身而出。

他的脚边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幼年冰原狼,正半眯着眼打盹,却仍保持着对周围最敏锐的警觉。

墙角里艾萨克安静站着,少年挺直了背,像个刚入门的学徒,眼里既有崇敬又有紧张。

门外传来混乱的脚步声。

接着“吱呀”一声,莫尔坎男爵被侍从领了进来。

他和两天前在茶室里端着茶杯、昂着下巴、满口轻蔑“路易斯不过是个小毛孩”的模样判若两人。

两夜未眠、巨大的惊恐与等待,将他的精神彻底压垮。

他那件贵得足以买下一小片田地的丝绒礼服皱成一堆,眼圈乌黑,头发乱得像被风拔过,整个人几乎是被推着走进来。

那支商队是莫尔坎领地将近一年的产出,是他准备换取过冬粮的全部希望。

更糟的是他写信向灰石要塞询问,结果只收到一句冰冷的回复:“此事,可询问赤潮伯爵的意见。”这让他彻底意识到,自己已被作为政治斗争的筹码。

莫尔坎男爵刚跨进门,就跪倒在地上,声音发颤:“伯……伯爵大人……求您救救我……”

路易斯抬眼,不急不慢地抚摸了一下冰原狼柔软的耳尖,狼崽愉悦地哼了一声。

莫尔坎误以为这是不耐烦的信号,他连忙往前爬了一步,声音带着哭腔:

“阿克曼他……他不讲规矩,不讲贵族之道……大人,我愿意付钱,那批货值一万金币!我、我愿意分您三成利润,只要您帮我把货要回来!”

路易斯的手忽然停住,冰原狼抬起头,发出一声低低的、不满的呜咽。

路易斯轻叹,语气却冷得像是北境冬天的寒气:“莫尔坎,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样不尊重我?”

莫尔坎猛地抬头,脸上全是茫然与恐惧。

路易斯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昏暗的火光中缓缓踱步:“如果你半年前愿意加入赤潮……你的商队走到哪儿,都会插着我的旗帜。那不是装饰,而是盾牌。”

他回头,目光如刀:“但你没有。你说你不需要赤潮,你说你懂得贵族之间的规矩,你说你自己的人脉足够让你富得流油。结果呢?”

莫尔坎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我……我那时……”

“现在你失去了货物、失去了骑士,才想起北境还有我这个靠得住的朋友。”路易斯冷笑,“可你至今仍然把我当成一个可以谈价格的雇佣兵。”

莫尔坎的声音已经发不出调子:“大人,我……我只想活下去,只想让家族活下去……我不奢望复仇,只求货物……我愿意付钱,付多少都行……”

路易斯转身,望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语气淡得像陈述事实:“你的表弟四肢被砸断、埋在雪泥里活活冻死。你的骑士被劈成两截。你现在跪在这里,却只想着你那一车货值多少钱。

你甚至不愿称我一声,卡尔文伯爵。”

莫尔坎浑身一颤,终于哭出声。

但此时路易斯还是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但我是讲道理的人。莫尔坎家族,终究还是北境的一份子。”

莫尔坎听到这句话后,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大人……您愿意帮我?”

“我会给你一封信。”路易斯道,“半小时后,侍卫格雷会送来。”

莫尔坎抬起头,眼里出现一丝希望。

“你拿着那封信,”路易斯继续道,“亲自骑马去灰石要塞,把信亲手交给阿克曼。”

莫尔坎像是被雷劈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大人,阿克曼……那疯子会杀了我!”

“如果你派个仆人送信,”路易斯轻描淡写,“他才会杀你。”

路易斯弯下腰,与莫尔坎平视,语气柔和:“你只要表现得足够卑微……足够诚恳……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会退你一部分货。

总比血本无归强,不是吗?”

莫尔坎浑身发抖,最终还是磕头,额头狠狠撞在冰凉的地砖上:“遵命!伯爵大人……为了家族,我去!”

可他心底深处却依旧倔强,甚至是阴冷的。

他不是因为尊敬路易斯才跪。

跪是因为走投无路,因为阿克曼比路易斯更可能立刻杀了他。

他的心思快速打转,只要能把货拿回来,亏点钱就亏点钱,只要能保住家族,脸面可以不要。

只要路易斯暂时肯出手,他莫尔坎依旧是独立贵族,不必真正匍匐在赤潮脚下。

哪怕刚才被恐惧压得几乎无法呼吸,他仍然在心底狠狠咬着牙。

等度过这一关,他绝不会就此低头,他不会是赤潮的狗,也不会真正臣服。

他抬起头时眼眶通红,嘴唇哆嗦,可那一丝不甘与计算仍旧藏在眼底不肯散去。

门在莫尔坎踉跄的脚步声中慢慢关上。

艾萨克终于忍不住:“姐夫……阿克曼那种人吃进嘴里的肉,是不会吐出来的。让莫尔坎去……这不是送死吗?”

路易斯抬起羽毛笔,在赤潮徽章的信纸上写着什么,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艾萨克,你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

我让莫尔坎去,不是为了让他拿回货。”

他停下笔,让墨迹在空气中微微晕开。

“那些货,从被抢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了。”

艾萨克怔住。

路易斯抬眼,瞳仁深沉如北境深冬的夜色:“我真正要的,是一个理由。”

接着他转头吩咐道:“萨科去叫兰伯特过来。”

蛮族少年点点头就出去了。

艾萨克微微抬头,似乎有些好奇,却又不敢多问。

他能感觉到气氛在改变,从刚才的教导转向某种无声的战意。

片刻后,兰伯特迈步而入,铠甲被风雪冻得泛着些许白霜,却依旧被他穿得笔挺。

他在路易斯前方半步处停下,抱拳行礼:“大人。”

路易斯直截了当地问:“现在在霜戟城的骑士,有多少?”

兰伯特眼神一凝,立即明白路易斯的意思。

他没有反问,也没有犹豫:“赤潮骑士团两千一百,银牙骑士六百,另外随各家贵族一同到来的骑士,加起来约一千一百。

若全部整合,可动用三千七百骑,另外那武器也已经到了。”

路易斯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某种令人心底发冷的含义。

“足够了。”

冰原狼在此时轻轻低吼一声,像是嗅到了雪原上将至的风暴。

…………

灰石要塞顶层的战争会议室。

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被红线划得支离破碎,像是一头被解剖后的巨兽。

阿克曼站在地图前,身形魁梧,仿佛一头直立的棕熊。

他的手指在一份羊皮卷上轻轻敲击,那是他亲笔写下的《北境联合防御草案》。

火光映在他半张脸上,让他的眼神显得阴沉而贪婪。

帝国、皇子、贵族……这些词在他心中都不如世袭公爵来得真实。

他并不忠于二皇子,二皇子不过是暂时能利用的一块垫脚石。

他要取代的是埃德蒙公爵的位置。

只差一个点火的理由。

那批被“征用”的莫尔坎货物,就是诱饵,也是试探。

路易斯若沉默,说明赤潮不过是纸老虎。

若他敢出头……就有理由扣他一顶干涉军务、拥兵自重的大帽子。

阿克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正想继续观察地图,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灰石要塞大厅的气氛骤然一紧。

两名士兵将一个浑身打颤的人推了进来——莫尔坎家族的男爵。

他不顾地面的寒霜,噗通一声跪倒在阿克曼脚下,整个人弯得像一条被冻僵的野狗,却硬是挤出一副陪笑姿态。

“军团长阁下……是我莫尔坎的人做得不够周全,惊扰了贵军。我愚钝,不懂大人行军布防的深意……特来负荆认罪。”

莫尔坎说着,故意把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像是在模仿南方宫廷里贵族求情的腔调,连语尾都带着讨好意味。

“还望大人明鉴……小的这一撮商队不过是北境一粒沙,与贵军的戎马威名相比,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又连忙爬上前,从怀中取出一袋宝石,双手高举,让宝石在火光中呈现出最亮的折射,好像只要阿克曼点头,他愿意把整个人一起献上去。

“这点薄礼……请大人收下。兄弟们辛苦操练、昼夜巡防,小的心中敬佩得紧。若能让那批货物……呃……

象征性地退一点回来,不为数目,只为让我回去有个交代……大人日后若有差遣,莫尔坎家上下必不敢懈怠!”

他的措辞极尽奉承与恭维,把阿克曼捧得像半个北境共主,一口一句“大人英明”,“大人威名”,连说话的语气都像是在跪舔靴尖。

阿克曼低头,看着地上那袋宝石,眉梢真的动了一下。

他并非完全无欲之人。

这种低到尘埃里、却又极懂话术取悦他的贵族,确实符合他的胃口。

若是平时莫尔坎再聪明一点,再小心翼翼一点,也许阿克曼真会给他几句废话敷衍过去。

毕竟留着这种会说话的肥羊,比杀了更能榨油。

然而这次他可不是为了这点毛头小利。

“先前的货物……若能退两成……不不,大人一成即可!小的知足!日后定以大人为北境真正的守护者来称颂……”但莫尔坎不知道阿克曼的真实目的,依然在喋喋不休。

宝石袋被阿克曼一脚踢开,撞在石柱上,珠宝四散滚落,叮叮哐哐一阵脆响。

“误会?”阿克曼俯视着他,语气如寒铁敲击,“你是在暗示我抢了你的东西?”

莫尔坎冷汗瞬间涌出,整个人瘫得更低,头几乎埋进地面里:“不不不!绝无此意!是征用!是荣耀!小的……小的是来请大人指点迷津的……”

阿克曼不耐地挥手,已准备让士兵把这条碍眼的虫子拖出去。

莫尔坎急忙拔出了最后一张底牌,声音几乎发颤,却极力维持着贵族该有的措辞:

“阿克曼大人……赤潮领主,路易斯·卡尔文大人,委托我向您呈上一封亲笔信。大人若肯过目,自能体会其中深意。”

阿克曼的眉梢动了一下,看来路易斯也不是那么笨嘛。

信封被直接扯开,他逐字看了起来。

壁炉的火光摇曳不定,落在他逐渐阴沉的脸上。

阿克曼扫过第一行,额角青筋顿时鼓起。

“致第17军团——代管者阿克曼。”

代管者,既不是“军团长大人”,更不是“阁下”。

而是一个连帝国公务文书都极少使用的、带着轻蔑意味的临时头衔。

阿克曼的冷笑声低沉而危险。

他继续往下看,信中的措辞几乎每一句都踩在贵族最无法忍受的羞辱线上:

“惊闻阁下部众近日行径乖张,如同未开化的荒原野狗,竟劫掠贵族商队,玷污帝国军人荣耀。

此行径已构成叛国,念你出身草莽,不谙礼数,我特派莫尔坎男爵前来教你规矩。

限三日内归还所有物资,并赴霜戟城跪领三十鞭,我或可考虑,不在龙座会议上弹劾你的狗头。”

落款写得像是在宣示某种统治权:赤潮伯爵,北境代总督——路易斯·卡尔文

看信的时候,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忽然阿克曼大笑起来,他的笑声粗粝,狂野,如铁链在地上摩擦:“哈哈哈哈……路易斯!路易斯!你这个天才!”

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但笑容里却藏着炽烈的杀意。

莫尔坎看他在笑,以为事情有了转机,连忙跟着干笑:“军团长大人说得没错,路易斯大人的话总是……非常合理……那我的货……”

笑声戛然而止。

阿克曼的眼神瞬间冷得像被冰封:“教我规矩?你拿着这封信来羞辱我?”

“什、什么……?”莫尔坎脸色发白,还来不及反应。

阿克曼拔剑的动作快如雷霆。

寒光一闪,鲜血喷洒在《北境联合防御草案》上。

莫尔坎的头颅滚落在地,那张脸仍保持着谄媚的笑容,像是死前还在期待一个不存在的怜悯。

阿克曼看着哭笑不得的头颅,低声道:“这,就是你给我的诚意。”

他猛地一脚,将头颅踢开:“很好我收下了,用你的命,开启我的公爵之路。”

…………

阿克曼提着带血的剑,大步走出密室。

外间挤满了他的亲信军官

看到他身上的血迹,他们齐刷刷屏住呼吸。

阿克曼将那封信狠狠拍在桌上,声音如同战鼓炸响:

“都给我看清楚了!赤潮领主路易斯·卡尔文,勾结走私贩,威胁帝国驻军,企图分裂北境!这是对帝国的挑衅,是对我们所有军团的挑衅!”

亲信军官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质疑,但所有人都读懂了阿克曼的企图。

阿克曼举起剑,血光映在他的脸上,使他看上去疯狂而兴奋:“这封信,是他的宣战书!也是我们跃入贵族圈的入场券!

立即送信给第14军团的铁壁索尔、第7军团的疯狗巴尔特!告诉他们……路易斯动手了!

让他们自己选择,是继续当看门狗,还是来分这顿肉宴!”

军官们群情激奋,纷纷领命而去。

最后只剩阿克曼一人站在窗前。

风雪打在厚重的玻璃上,像远方传来的低语。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座聚集着北境全部贵族的霜戟城。

眼中燃着属于掠食者的光。

“天赐良机,等我拿下霜戟城,趁好将那些开会的贵族们一网打尽……呵……

不论帝都谁做皇帝,都得求着封我为世袭公爵!”

身后,两名士兵拖着莫尔坎的无头尸体从地上擦过,血痕刺眼,像一条延伸向霜戟城的血色道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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