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弑神

叶宗行见状先是一愣,旋即背过身去,似是不想以这种姿态和姜星火见面。

秀才也是要脸面的嘛,叶宗行跟着华亭县的民夫队伍到此,当然不是为了这每天几十文的工钱和香喷喷的肥肉,而是怕姜星火一行人不懂水利胡乱指挥,挖开堰塞湖酿成大祸。

叶宗行一身侠肝义胆,自然是要跟过来,看看能不能在水利方面尽到绵薄之力以做补救的。

不过他如今看这两岸的防波堤,也就是由姜星火统筹协调资源、宋礼画图纸、孙主事负责指挥所建立的,既有横向的遥堤、月堤,又有竖向的格堤的一套完整体系,显然他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加之其人有些社恐,故而被撞破身份后,便当起了鸵鸟。

不过姜星火对叶宗行倒是颇为印象深刻,拉起他说道:“我后来听黄知府说了你的事情,乃是松江府鼎鼎有名的水利人才,当日种种却是未曾言明,是我措置的不好。”

见着国师这般大方诚恳地礼贤下士,叶宗行黢黑的脸上却是有些发红,连连拱手道:“是在下心急了,事后想来,实在是有些冒失。”

姜星火没有再纠结之前的事情,反而问道:“那现在的河堤,你觉得可有什么问题?听说你走遍了太湖流域的数十条大小支流,实地考察的经验颇为丰富,不妨提提建议。”

叶宗行站在河堤上思索片刻,是真的无声思索,显然此人语迟的紧,姜星火也不催促,与宋礼、郑和等人就这么等他思考。

过了半晌,把水利的大小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叶宗行方才开口说道:“都水清吏司的大人们都是老河工了,工匠也都娴熟得很,河堤修的很不错,大的问题肯定没有,但小的问题,确实有一些。”

“哦?”

工部都水清吏司河防科主事孙坤挑了挑眉,有些不屑。

在孙坤看来,这乡间秀才便是读了些书,走了些路,确实懂点水利,可毕竟是没有任何主持水利工程的经验的,光靠纸上谈兵.那不成李景隆了?

——————

“阿秋!”

富士山下,粉白色的樱花开的极美,李景隆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大将军阁下怎么了?”

昔日的‘九州王’今川了俊一身武士打扮,挎着武士刀陪同着李景隆赏花。

李景隆深沉地说道:“没什么,或许是花香有些刺鼻,又或许,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喔?”

年富力强的今川了俊挺直了脊背,用熟练地汉话说道:

“大将军能在此时想起的故人,想来也是明国了不起的人物。”

“确实了不起,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称量天下之能!单论智慧,哪怕是我,都要略逊半筹。”

李景隆想起了那位在狱中讲课授业的恩师,此番日本之行的际遇,虽说有些阴差阳错,不过大体上,还是基本符合姜星火做出的判断的。

李景隆在日本这几个月,已经基本摸透了这个国家的情况,包括日本国内政治派系与地方藩国之间纷繁复杂的关系,他身边这位被罢黜的‘九州王’就是个雄心勃勃的在野人物.不过若是下次前来,想来便是领军十万,跨海征日了。

“莫非是《三国群雄平话》里‘卧龙’那般的人物?可会呼风唤雨?”

今川了俊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在他对华夏的了解里,最富有智慧的人物,无疑就是诸葛孔明了。

“自然是会的。”

李景隆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张最近看了很多遍的纸,赫然是曹国公府的家人寄给他的信件。其中就提到了,姜星火已经出狱,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典礼被永乐帝拜为国师,但已经通过祈雨破解了景清的血誓,极大地扭转了舆论的不利,同时,也简略地提了一句姜星火在理学上的创新,目前在南京,已经有相当多的读书人,自发地尊奉姜星火为老师,并研究起了这套格物致知的理论,与坚持传统程朱理学的读书人发生了日趋激烈的争吵总而言之,随着思想层面的小胜,变法的支持者,正在迅速地增多。

“这位名为姜星火的国师,不仅有呼风唤雨的能力,还是一位汉学宗师?”

看了信件后,今川了俊颇有些悠然神往地说道:“恨不能当面见见这位国师的绝世风采。”

“有机会的。”

李景隆搂着身旁迈着小步亦步亦趋跟上来的粉色和服艺伎笑道:“下个月我便要回国了,今川君过去南北朝对峙的时候,就常年负责日本对朝鲜、琉球和我大明的外交事务,如今何妨随我们使团回大明,亲眼长长见识?顺便,还能觐见一下我大明的大皇帝陛下。”

在日本被称为“绝世の军神”的燕王朱棣,今川了俊当然想见见,而且除此之外,他还有更大的野心。

今川了俊颇为心动,屏退了两侧的艺伎和武士后,低声问道:“那大将军许诺我的事情?”

李景隆牢牢地握住了对方满是老茧和刀伤的手,诚恳以对:“大明不会亏待每一位朋友!”

今川了俊释怀地松了口气,说道。

“我会与鹿苑院主人禀报,其人老矣,比之过去,对我的警惕倒是小了不少,或许能够应允。另外,泰子内亲王或许也会同去。”

李景隆闻言,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已经听说了安南的事情,就跟安南皇孙陈天平一样,如果大明手里握着一个日本天皇宝座的法理继承人,这可是发动战争的最好借口。

“那这位国师大人现在正在做什么?”今川了俊忽然问道。

——————

国师大人正在头疼。

方才与叶宗行的言语交锋,孙坤很快便败下阵来,原因很简单,无非就是四个字,因地制宜。

工部都水清吏司河防科对于如何建设堤坝,如何控制泄洪方向,当然是有经验的。

但这种经验,却大多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那种,是历代工部官员总结出来的,一套相对通用的办法。

可正如这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一样,不同的水土条件,也意味着不同地区的水利工程建设必然是有所差异的。

叶宗行的优势就在于他既懂水利,又深谙江南各条河流,乃至某个具体回弯的水文和土壤条件。

所以,针对江南土质松软,以及浦底多淤泥暗坑堆积的情况,叶宗行提出了好几条完善河堤建设的意见,而且相当地中肯。

在场又不是没有懂水利的人,宋侍郎就在旁边看着呢,孙坤自然也不敢梗着脖子说人家说的是错的,便只能记录了叶宗行的意见。

“但唯有一事,在下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些寝食难安。”

叶宗行沉默片刻,阐述道:“在下始终觉得,用火药来炸堰塞湖,这是水利史上头一遭的事情炸塌陷的方位和火药量怎么控制?堰塞湖的结构如此复杂而又脆弱,一有不慎,纵使有两岸堤坝,可两岸堤坝高度毕竟有限,若是洪水量太大,直接冲垮了堤坝,那便是不忍言之事了.即便是国师,恐怕也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吧?”

“放肆!”黄子威忍不住半是佯怒,半是保护地呵斥道。

“让他说。”姜星火制止了黄知府。

叶宗行诚恳道:“一开始听说了火药炸湖,在下心里确实激动无比,可这几日过来,委实是害怕,连梦里都能梦到,阖城百姓被大水冲走.国师想救被白莲教叛军裹挟的百姓不假,可这也是十万余条人命啊!”

“我知道伱的意思。”

姜星火看着这黑瘦的秀才,说道:“你便是觉得,火药炸堰塞湖的湖堤,始终是不保险的,就连县城的人,也不见得安全。”

“是!”叶宗行用力地点了点头。

随着叶宗行的点头,就连周围的工部的官吏和匠人,也都不自觉地看向了这里。

——他们也在等一个答案。

不是没人在心底质疑国师此举的可行性,只是国师祈雨之后,威望日隆,加上在常州府杀了个人头滚滚,所以大家也就跟着闷头干了几天。

其实也就是用最常见的横竖网格法,也就是遥堤(长堤坝)、月堤(半月形堤坝)、格堤(竖行短堤坝)来补全从大黄浦到上海浦两侧长堤有所缺漏的地方。

但补得这些缺漏能不能拦住堰塞湖炸开后的洪水,洪水的冲击力究竟有多大,泄洪的方向能不能控制好,都是未知的事情。

或者说,整个大工程队,除了国师挺有自信,其他人都是忐忑不安。

毕竟以往挖湖,基本也都是人工来挖,即便是有人用过火药帮忙,也没人用过这个规模的火药量。

这可是半个大明帝国都城的火药库存量!

纵使明初的火药运用和储量都比不得明末,可光是想想姜星火前世明末的天启大爆炸,差点把京城夷为平地,便能知晓,这玩意引爆起来究竟有骇人听闻的威力!

真的没人用过这个当量的火药,更别提是用来炸堰塞湖了。

所以,叶宗行的疑问,其实是所有己方“自己人”的疑问。

此时,就连孙坤也看向了姜星火。

即便是张安世、徐景昌、朱勇这些不太懂水利的军校生,此时感受着空气中凝重的气氛,也晓得,这是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所有人都在等姜校长的答案。

“爆破的方向不会出问题。”

姜星火知道,既然叶宗行问了出来,如果今日不给这些实际负责水利工程实施的人,一个足够能让他们信服的答案,那么整个施工队伍的士气都会受到严重的动摇。

姜星火从袖子里掏出了油布袋,里面是一叠密密麻麻的图纸。

在姜星火的第六世,他做过很长时间的化工厂工厂主,也给抵抗组织输送过大量的炸药等化学品,最后是点燃了工厂库存的炸药,与入侵者同归于尽。

因此,对于怎么玩火药,怎么搞爆破,姜星火再清楚不过了。

旁边就是雨棚,姜星火带着众人进去,把图纸摊在了干净的桌子上,带了几分考校的意味,向张安世等人问道。

“我留给柳将军的书,你们可看了?”

“回禀校长,看了!”

姜星火指着图纸上的函数曲线,问道:“那这个东西,能不能看懂?”

张安世、徐景昌和朱勇,一起凑上来看了看。

“咦?”

徐景昌不太确定地说道:“这看起来,很像火炮的弹道函数?”

“就是一个东西,比火炮的弹道函数要简单的多.好久没讲课了,最近实在太忙,等江南治水结束,我回军校给你们详细讲讲,国子监那边想来也积攒了好多问题。”

随口提了一句老本行,这当然是日后的事情,眼下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等着他处理,思想启蒙、先进科学理论的推广,也只能等结束此次江南之行后,再去讲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火药炸湖的事情。

姜星火复而对着叶宗行、孙坤、黄子威解释道:“用火药炸堰塞湖,有两个要点,第一个,是堰塞湖的具体的地质勘测,这个是宋礼宋大人负责的,他比较有经验;第二个,便是定向爆破的计算方法,也就是弹道法,这个是我动手算出来的。”

叶宗行的眼眸亮了起来,似乎,一个全新的世界,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而只需要他推开一扇门,即可在水利专业,取得全新的、从未有人获得过的突破!

“什么是定向爆破?什么又是弹道法?”叶宗行疾声问道,孙坤亦是非常好奇。

姜星火耐心道:“定向爆破便是利用火药爆炸的作用,把某一地区的土石方抛掷到指定的地区,并大致堆积成所需形状的一种爆破技术,当然了,单火药包定然是不够的,一般需要多火药包按照等距分布、等量对称,来进行共同爆破,如此一来,就可以通过各火药包中心连线形成的一个布药面。”

说着,姜星火抽出了一张图纸,上面画着整个堰塞湖湖堤详细的高度、宽度、土质硬度、分布曲线,而在曲线上,画了密密麻麻的等量爆破点,这些点都做了受力分析,用虚线表示出了土方的抛掷方向。

“这火药爆破的学问,便是国师如此信心充足的依据?”

即便是孙坤这种老河工,此时也不禁一时失声.这门技术,他干了这么多年水利河防,不说见没见过,就是连听都没听过!

而且,从国师的图纸上看,这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仙术,相反,是正常人通过努力学习和实践,可以掌握的一门学问。

孙坤不禁畅想起来,若是火药爆破的学问能够在工部普及开来,或许很多原本看起来极难完成的事情,都会变得简单无比。

而叶宗行亦是看的心驰神往,仅仅几张画满了图线的纸,就让他觉得如获至宝,甚至差点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

黄子威这个松江知府,一直为县城百姓悬着的心,此时看着这计算缜密的图纸,也放了回去摆烂归摆烂,不管事归不管事,黄知府的人品还是没的说的。

从一开始在华亭县,得知国师决定用火药炸湖的消息时,黄子威就觉得不太现实,可如今,他算是明白了,这位国师是真的不打没准备的仗,国师腹中经世致用的学问,实在是太多了。

跟国师的学问相比,他们这些人,就仿佛是捡到了贝壳还在洋洋得意的稚童一样,而国师,就是那片大海。

事实上,黄子威同样佩服的是,即便是面对这种前线缺粮的突发事件,国师仅仅几天的时间,就能摆平松江府本地士绅,逼他们捐出足够的粮食,并且确立好了运粮路线,抓紧解决堰塞湖这个难题。

这不由地让黄子威仔细翻阅了国师过去的公开资料,包括朝廷下发,但他从来不看的《邸报》。

越看,黄知府就越觉得国师的做法,完全符合抓住主要矛盾,抓住矛盾的主要方面等等特征,实在是知行合一到了极点,甚至都有种所行之事无不合“道”的错觉。

姜星火不清楚这些人的心思,继续说道。

“而所谓的弹道法,便是通过数术方程,测算出土石抛距和所耗火药量(即抛出一方介质所用的药量)的关系,由定向爆破工程需要的抛距来求出所耗火药量,再根据工程需要的土石方量求出需要爆破的方量,从而大致确定药包的布置形式,像是堰塞湖爆破,属于深孔爆破,需要的就是远抛距,用这种方法再合适不过。”

弹道法涉及到的方程并不复杂,每个火药包所涉及堤坝区域的最小抵抗线长度,就是火药包直径乘以固定的参数进行开根运算。

参数的装药密度、钻孔深度、岩石硬度、炸药换算系数,基本都是相对固定的,至于炸药换算系数,岩石炸药是0.9,这个自然是最佳选择可惜明初这个时代没有,所以只能用库存的大量黑火药凑合一下了。

黑火药的炸药换算系数是1.14-1.42,所以在同样的钻孔深度和岩石硬度的条件下,装药密度和装药量都得大一些,但只要前面的参数测算好,原始黑火药起到的效果是一样的。

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力大砖飞嘛!

叶宗行看着这些神奇的数字,越看越着迷,越看越入痴,忽然,他长身一揖,恳求道。

“还请国师教授在下这门火药爆破的学问,在下愿为国师牵马坠蹬、衔环结草以报!”

黄子威看的一愣,叶秀才的执拗,可是华亭县都有名的,何时见得他这般对人俯首帖耳?

更何况,还是在他最引以为傲的水利方面!

若是换了平时,甭管多大的官,一跟叶宗行争论起水利方面的事,叶宗行可都敢不给面子!

就在黄子威愣神之际,孙坤却是不甘落后,干脆利落地跪下道:“请国师为大明计,将此学问授予工部使用!”

叶宗行暗骂一声此人不要脸,扭捏了几息,却是没下定决心是否也要学一学对方。

然而就在雨棚内气氛放松起来,众官吏知晓国师不是在乱来,而是在胸有成竹地治水后,县城也不会被大水淹没后,忽然,外面传来了噪音。

随着一阵敲锣打鼓声响起,周边村落的百姓,足足有数千人之多,在化着稀奇古怪的鬼神妆容的人引导下,成群结队地挑着幡子,端着贡品,从两岸的树林里走出来,随后强行冲破了零散守卫的阻拦,走进了河堤下面的烂泥潭里。

“浦神!浦神!”

“二神不相见啊!”

“浦神显灵啊!”

“浦神保佑!不能挖湖!”

……

一声声凄厉的喊叫在空旷的原野上响彻,无形中给人带去一股压抑和绝望的感觉,而伴随着那些百姓的呼唤与祷告,天边也恰巧渐渐飘来几团乌云,遮蔽住了本来稍许有些明亮的天空。

“怎么回事?”

看到眼前的一幕,从雨棚里出来,站在堤坝高处的姜星火眉头深锁了起来。

宋礼的脸色亦是阴沉如墨,径自训斥道:“这群负责守卫河堤的士卒干什么吃的?这么大规模的村民聚集为什么没发现?怎么会让这群人突然冲进河堤?若是此时堰塞湖垮了,岂不是要酿成弥天大祸!”

姜星火抬手止住了宋礼的话头,问道。

“柳升在哪?”

徐景昌刚才便去查看情况,此时匆匆跑了过来,报告道:“校长,柳佥事正在聚兵,路太烂了,骑兵也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两岸河堤延绵十余里,这些人定是事先秘密串联好了,突然聚众涌来,守备着实捱了个措手不及。”

姜星火沉默不语,正在迅速思考对策。

而在此时,张安世拧了拧手里的鞭子,小声问道。

“他们这是在祭祀吗?可是为什么我听到的是祈求?”

“你懂个屁!”旁边年级比他小的朱勇瞪了他一眼,随即说:“你知道在他们眼里,什么叫做‘浦神’吗?”

张安世挠了挠脑袋,不敢再吭声。

姜星火看着那些跪倒在烂泥地上,口中念叨祈愿,身体却不断朝前方趴下磕头的百姓,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这次突发事件预留出处理的时间太紧,为了迅速处理好水道的难题,给前线运补给,继而完成解救十余万百姓的任务。

为了从速从快地解决问题,消解百姓对炸湖这件事的不理解,姜星火派人以风水格局为散布口风,继而把本次事件的性质,拉到了跟这个时代的狂信徒们一个水平线上。

因为他太急于求成了,所以导致忘记了最重要的东西——对于这些普通人来说,什么才是真正的神?

在大明,在十五世纪初,乡野间的神不需要信徒的忠实信仰,更不会庇护他们,反而是只有强大到令人畏惧、敬畏,甚至可以说无恶不作的神,这种级别的存在才算真正的“神”,否则一切都是虚妄。

而本地人所信仰的“浦神”,嗯,换句通俗的话,也可以理解为湖神,水泡子之神,跟“河伯”是有点类似的存在,正是不折不扣的恶神。

而人们之所以信仰并供奉它,正是因为如果不进行供奉,人们认为“浦神”就会降下灾难,致使泛滥的洪水淹没他们的农田。

而“浦神”与“浦神”之间,是有着不同的辖区的,二神不得相见,否则必有殃灾产生。

但无论如何,愚昧的村民却一定不会有如此强大的组织力

“这里面,或许就有白莲教在背后鼓动。”

姜星火心底思忖,慢慢地看向人群里攒动的人头。

自己的行动只保密了前几日,到了上海县后,火药炸湖的事情,是根本藏不住,也不打算藏的,所以,被本地的白莲教所知晓,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白莲教最恐惧什么?

自然是前线白莲教叛军危如累卵,而眼下国师姜星火却要马上打通大黄浦,把大量从华亭县筹集的粮食通过吴淞江逆流运送到三湖之地去!

“白莲教,害怕了?”

此时,在河堤之下,烂泥潭当中。

数千名百姓正匍匐在地上,双膝并拢,将脑袋埋在泥巴里面。

这里聚集了附近所有的村落的村民,这么多人齐聚在一起,便是开始朝着大黄浦祭祀,希望得到浦神的保佑,不要冲了他们的农田和财产。

在烂泥潭的上空,乌云密布,雷电交加。

“堂主,我心里不踏实。”一名鬼脸打扮的人紧张兮兮道:“这国师听说不好惹啊!万一……”

“你在怀疑什么?”

另一人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你可知道,我们今日所做之事,乃是为了弥勒降世!姜星火那妖道逆天而行,必然会遭受天谴!这是教中长老所说,现在你竟敢质疑?莫非是嫌自己活腻味了?”

“我……我不敢!”那位鬼脸打扮的人呢吓得连忙埋下头来,“堂主息怒,我……我不是故意的。”

天际之间,狂风呼啸。

轰隆隆……

闪电撕裂了云层,将昏暗的天空照耀得宛如白昼般刺目。

噼啪……噼啪……

豆大的雨滴劈在了水面上,激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柳升的兵马已经聚齐,雪亮的钢刀出鞘,士卒们在等待着姜星火的命令。

而姜星火,看着眼前数千被鼓动起来的愚昧村民,对着身边的人说道。

“待会一起大声重复我的话。”

“是!”

王斌点了点头,把命令传达了下去。

姜星火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水灌进嘴里,却丝毫无觉。

百姓们只看到堤坝之上,几道人影屹立。

为首的那人,乃是一位青衫男子,他负手而立,俯视着他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忽然,天地变色。

黑暗笼罩了整个大地。

狂暴的雷鸣不断炸开。

咔嚓……咔嚓……

无尽的闪电交织而出,将半边苍穹照映得宛如白昼般璀璨,震撼着每个人的心灵。

雷鸣过后,军队此起彼伏的声浪,忽然响彻整片空间。

而就在同一时间,那些跪拜在地上祈福的百姓,听到声音抬起了头。

“站起来,不许跪!世上本无浦神,尔等若是愚信,今日我姜星火,且弑神给尔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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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45章 诛邪

随着姜星火一声厉喝被身边的士卒所齐声复诵,泥地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但是有人很快反应过来,解除了匍匐祈祷的姿势,纷纷从地上爬起。

“姜星火?”

人群当中,有一道声音传递了出来:“你是姜星火,那个要违逆神明,让二神相见的国师姜星火?!”

这个疑问,在他话语刚落之时就已经传递到了每个人耳朵里面,顿时引起了无数人的共鸣,大家纷纷望向长堤上那一袭青衫的身影,神情里面满是厌恶、愤怒,以及一丝恐惧的情绪。

这些村民,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都生活在信仰浦神的环境里。

这种风俗,甚至可以追溯到南宋时期,在那时,作为太湖水系一部分的吴淞江,以及现在的大黄浦,就已经有了丰富的浦神民俗信仰。

当然,任何民俗信仰都不是无缘无故产生的,而是有其深刻的地理和人文条件。

在江南,储存水的湖泊与河流,对于百姓来说,是他们灌溉水田种植稻米的赖以为生的必须条件;然而,江南水患频繁,湖泊与河流调节能力不足,也是使他们农田毁坏房毁屋塌的罪魁祸首。

在长期的农业生产过程中,敬畏各种水神,祈求有水灌溉,祈祷不要发洪水,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一种信仰。

当然了,这世上很少很少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情,解决不了,就是加钱加的不够。

姜星火加钱的力度够不够?

当然够!

姜星火为了从速从快地解决火药爆破堰塞湖所带来的一系列问题,让松江知府黄子威以远高于市面上土地交易价格的数目,给予大黄浦-上海浦长堤两岸左近三里农田补偿款。

之前便说过,县里经常维护上海浦这一段的堤坝,所以两侧其实并没有太多农田,这次补偿的对象,主要是无人管理的大黄浦堰塞湖到上海浦堤坝尾端这部分,因为无人管理,方才有不少拼命多开几亩地养家糊口的农人来浦边耕种。

但实际上问题却并不是说姜星火让黄子威加钱就能解决的,在这种情况下,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笔很有诚意的加钱,甚至会起到相反的作用.加的越多,反作用越强烈。

农田的高额损毁补偿费用,能解决的只是一部分确实家里农田在两岸的农人。

可其他人呢?

这里面就有一个说法.那便是有人眼红,所以要借由闹事。

是的,就跟一个村子里,有一小半人,因为道路规划的原因获得了拆迁款,眨眼间便阔绰了起来,而剩下的人,还是要苦哈哈的过日子,能不眼红吗?能不想闹事吗?

他们当然向县里和松江府里直接反应过。

可这种私心,又怎么可能得到官府的满足?

官府是执行姜星火的命令,只是为了清理出一条安全的泄洪区域,又不是给不相干的人发善心。

故此,自然被官府严词拒绝。

碰了硬钉子后,人的嫉妒心里开始疯狂作祟,再加上白莲教瞅准时机,借势鼓动一番,自然就在附近十余个村落没得到补偿费用的村民心中,树立起了这样的观念。

——我得不到的,你们也别想得到。

反正补偿费用还没发下来,那我们把民愤和浦神信仰结合到一起,为了大家的共同利益来阻拦火药炸湖不就完事了?

而在白莲教的高层看来,这位国师,在常州府宦场确实是血洗了一番,不算软蛋,但对于百姓的种种善举,还是反映出了他的一个弱点。

事实上,白莲教又不是什么道德学究,要是能做到“君子可以欺其方”,用百姓和民意来胁迫姜星火,延迟大黄浦疏通的时间,不让姜星火顺利地达成目的。

那么华亭县筹集的粮食无法逆着平缓的吴淞江而上,送到三湖之地的官军手里,被压缩到了极小范围内的白莲教叛军,自然就会获得一口喘息之机。

故此,就有了今日秘密串联后的突然发难。

看着未曾开口回应的姜星火,人群中打扮成浦神观行走模样的白莲教堂主王一涵心中暗自冷笑。

他早已从教中高层口中听闻,这位国师除了仙法通玄、满腹经纶外,便是这三寸不烂之舌,最是蛊惑人心,不经意间便能讲的人心服口服乃至五体投地,而且文化愈多,便愈容易中招。

可惜,姜星火的能力,在常年扎根民间,对蛊惑愚夫愚妇有着充足经验的白莲教来说,却是有着致命的弱点。

这便是说,讲道理,讲知识,对这个时代的普通村民来说,几乎没用。

这是十五世纪的明初,这些在江南土生土长地里刨食的村民,既不会听别人讲的道理,也不会受到什么感召。

能打动他们并且让他们唯命是从的,只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利益,第二件事是迷信。

而这两件事,恰好白莲教都很擅长利用。

“为什么不说话,你在害怕什么?!”

听着随风飘来的乱糟糟声音,姜星火不由得皱起眉头,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成为众矢之的。

看到那些人疯狂的表现,姜星火也明白过来,如果真按照这些人的逻辑来评判自己,那么自己确实犯了天大的错误,否则的话也不可能会遭受到这么多村民的唾骂和憎恨。

只是,事已至此,自己再怎样也没办法去改变什么,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尽力地想办法解决事情,而且……

想到这里,姜星火目光朝着下面扫视一圈。

人群当中虽然看不到什么人,但或许是第六感又或许是什么心理暗示,他感觉到,有几股冰冷的目光落到自己的身上。

而就在姜星火思考的空隙,那边的白莲教堂主王一涵继续鼓动道;“各位,姜星火的缄默,已经承认,他的所作所为,就是为了冲撞二神而来的!既然如此,我们就更加不能让他得逞了!”

“对,必须铲除妖孽!”

“绝不能姑息养奸!”

随着在本地素有威望,表面上是浦神观中人,实则暗地里是白莲教堂主王一涵的一句话,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群,此刻彻底爆发了。

他们一个个红着眼睛,哪怕是赤手空拳,也敢向有士卒护卫的姜星火走来,就在这烂泥地里,一步一个脚印地跋涉着朝着站在数丈高堤坝上的姜星火走过来,仿佛姜星火犯下了滔天大罪,必须用最残忍的方式去惩戒他才行。

“浦神显灵!”

人群蜂拥而至,喊声震动苍穹。

姜星火站在原地未动,脸色平静地看着人群朝着自己靠近,心里却涌起巨大的波澜——第一次,姜星火感到了这种面对民智未开的无力。

还是那句话,在这个时代的某些地方,整点程朱理学的三纲五常都算是思想超前了,哪怕是江南这种富庶地区,依旧免不了大量原始、愚昧、野蛮的思想和信仰在占据着广大底层农人的大脑。

真的就是,求求伱哪怕搞点封建流毒呢?也比这种动不动拿童男童女来做祭品的骇人供奉要好得多。

现在,跟这些热血上头的村民讲什么世界上没有神,要相信科学,他们是根本不可能听得进去的。

学问,他们更是听不懂也不感兴趣,想要复刻在太平街上平息国子监生员叩阙的那一幕,是根本不可能的。

那该怎么办?难道只能走自己最不愿意走的路,让军队动手吗?

姜星火缓缓闭上了眼睛,痛苦的抉择让他的太阳穴在突兀跳动着。

姜星火身边的宋礼、孙坤、黄子威等文官,在焦急地等待着国师做最后的决定,而王斌、曹松等近卫甲士与锦衣卫,已经拔出了刀。

张安世、徐景昌、朱勇这几个小子,可谓是第一次面对这种画面极具压迫感的场景,紧张地握紧了刀柄,汗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让手中的刀柄变得粘腻了起来。

刚从求知状态中醒悟出来的叶宗行,人微言轻,自然是不能说什么,也晓得此时哪怕国师下令向这些人动手,也是极正确的选择,但他还是抱着某种自己都认为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惜,哪怕是叶宗行也晓得,眼下没什么好的选择了。

“浦神保佑!”

“诛灭奸邪!”

越来越多的人将手举得高高的,寒风呼啸,冷雨吹打在他们的脸庞上,带给他们冰冷与麻木的刺激。

他们眼中闪烁的是嗜血与残忍,还有……对于生命的漠视。

在他们心中,姜星火早已经不单单是一个冒犯神灵的奸邪妖孽,更是让他们利益受损的罪魁祸首,堪称罪大恶极、万死难赎。

而自己等人将他诛灭,便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所以,一旦有人挑头,狂热的气氛形成,他们毫不犹豫地就扑了过来。

数千人一窝蜂似地行动,哪怕没什么章法,但当身临其境地站在堤坝上,那铺天盖地般的感觉,也颇为让人心悸。

如果姜星火睁开眼,那么他或许能联想到一个最为贴切的场景。

——那就是,丧尸蜂拥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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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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