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嗨,哥们

他们回总部坐升降梯直达工坊区,如今各空岛间有了便捷的飞空船出租(改良自黑工坊的飞行器),只花十来分钟就能抵达新的空岛。他们看到简陋古旧的石头房子,绕广场而种植的树木与花草,以及广场正中修复如初的龙与樱花的神像。

走进广场时,启苏正在龙神的长须前轻声吟唱。那是首凡德也没听过的歌,音律古朴,但填词相对有新意许多。

“挺新鲜嘿,这是什么曲?“凡德凑上去问。

“今日新作的《银臂之歌》。”启苏笑吟吟地说,“讲述一位银色手臂的杀手和他神奇的眼魔朋友,从可怕的机械手中保护魂灵的伟大冒险。”

凡德扭捏道:“你这么夸人家会不好意思的!”

“骗你的,其实是两只鱿鱼吃石头的故事。”

凡德急眼了:“吃石的只有他,我是清白的!别把我编排进去!”

“你算从犯啦从犯~”

眼魔和小女孩叫骂起来,楚衡空看着这一幕,顿觉安心不少。他打量四周,发觉环境几乎一点没变,连他和真械战斗时造成的损害都原封保留。

“悠游力气够大的。”他赞叹道。

“我们这些亡灵因故土而生,也被故土所困,无法远离小镇……”启苏害羞地笑笑,“所以洄龙大人就把整个璎石镇都搬回来啦。这可是名副其实的神迹呀!”

凡德拖长了声音:“而你不久前称其为傻龙……”

“胡扯!无中生有!你这厮不许诋毁洄龙大人!”

这回急眼的换成小女孩了,凡德藏进衣兜里,开始大声吟唱《小鬼神官之歌》,启苏用苦杖戳它的眼皮。楚衡空一时感觉自己在带孩子,他静等打闹结束,期间不少镇民感激地向他打招呼,同时脚不沾地飘来飘去。总算不用装活人了,这让镇民们轻松了不少。

“之后打算怎么过?”

“还没决定。”启苏把手杖收回来,“短时间内变化的事情太多了,我需要好好想想……可能继续做工匠、也可能另寻他法。总之我要带着大家一起好好活下去。”

这回答让楚衡空倍感欣慰,他想起先一步离去的亡灵,感叹道:“湘凫子太可惜了。”

启苏也有点感伤:“书生就算等到这一天,也不会来的。”

“他这么没活头?”凡德讶异。

“如果有一天你也变成亡灵,你就能理解了。”启苏笑笑,“对于我们而言,生活是看不清前路的微光,死倒是触手可及的长眠。无论伯恩法修士意图为何,他的确护住了我们,助书生安眠。我很感激他。”

伯恩法。那个行径古怪的修士,无喜无悲的男人。愿意用灰雾护住璎石镇,却不愿对真械的进军做出任何行动。楚衡空回头品味着他的言行,从中嚼出一丝明确的意味。

“那是个对死者友善的男人啊。”

“活人还是离他远点好!”凡德大声说,“你最好把他彻底从记忆里赶出去。那玩意……一辈子碰见一次就够了!”

楚衡空有心追问,但凡德打死也不愿多说。他们与启苏聊了几句,随后一路溜达出小镇,开了架出租飞空船回中庭。路上他们发觉镇民不如记忆中那般多,应当有些人抱着与湘凫子相同的想法,并未前往他乡,而是安眠于故土。

“想想那帮人就觉得咱们白干了。”凡德泄气。

“我觉得现在也挺好。”楚衡空不以为意,“人无法选择出生,但可以选择死亡。曾经他们只能在外敌觊觎的忧虑中死去,如今可在大仇得报的快意中安眠。这同样是种幸福。”

“也是,咱们也算做了临终关怀了!”

凡德想通后立马快活起来,它总是没心没肺因而无忧无虑,到哪都一样开心。楚衡空拿出那本银眼大书,正想说些什么,忽得想起一件事情。

他翻开大书的扉页,那里有几个严重变形的单词:

“知识……智慧……眼……触……

神秘……沉动界……

召唤!”

这几个语焉不详的词给了亚历克斯召唤“全知之神”的充足动力,也让初来乍到的杀手对这玩意的邪性深信不疑。但如今看看凡德再看看这字,离当初的预想不能说是大相径庭也得说是不带一点关系。

他把大书摆在凡德面前:“能解释下这个吗?”

凡德的眼色刷得一下变成了青菜一样尴尬的色彩。

“这就涉及到一点个人隐私……”

“说。”

“我招我招。”凡德当场投降,“其实是这么回事,你应该看的出来我们眼魔一族不乏智力与知识但是在正面战斗上缺乏那么一点点种族天赋……所以一般而言我们踏上旅途的第一件事是找一个能打能抗的旅伴免得自己被路过的异兽一口咬死。”

“很合理。”楚衡空点头,“所以呢?”

“我离开图书馆后折腾了好久,期间没找到一个能交流的智慧生物,数次险些饿死。”凡德哭丧着脸,“我寻思着就这么回老家实在丢人现眼,就想了一个……富有开创性的好主意!”

楚衡空面无表情地盯着它,凡德比划起来:“你想,我不过来,但山可过去!我在手册上设置了一个反向召唤阵,然后把它送进潮流里当成漂流瓶。能捡到手册的人必然就与我有着命运上的联系,也就是说是我命中注定的肉盾……啊不是,旅伴!这样一来我不就找着旅伴,可以开始旅行了吗!”

“啊……”楚衡空恍然大悟,“所以你灵光一闪把毕业证给丢了。”

“噗啊!”

“带着一厢情愿的美好想象,全然忘记捡到这书可能是异兽、恶魔或者什么更糟糕的东西。”楚衡空继续说,“凡德,你真是当之无愧的高材生啊。”

凡德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站起来争辩道:“我有做最后保险的!只是出了点小问题!”

“所以那个保险呢?”

凡德抢过手册,翻到扉页,气呼呼地挥触手写起字来。楚衡空看着一个个堪称惊悚的字母出现,将那段破破烂烂的话补齐——

“知识满满,智慧保足!博学多才的凡德正在寻找旅行搭档。

谢绝一切战斗行为,但十分乐意以眼和触手帮上你的忙。

无需财富捐献,把任何带有文字的媒介置于手册上呼唤即可。

让我们一起探索神秘的沉动界吧!

期待你的召唤!”

凡德叉起数根触手,以十分的严肃捍卫自己的智慧:“怎样!”

楚衡空深深吸气,像准备发动一炁千秋之前那样使劲深呼吸。他是个面如平湖的人。他一向从容不迫。他置身事外。他从不被外物所激……

他彻底破功了,一把将眼球子抓起来发出怒吼:“你真觉得这玩意有用吗?!凡德你丫真的是个纯种的白痴啊!”

凡德掩面而奔:“不要骂了求求留点脸吧……”

“饱含期望送给高材生的保命遗物被当成漂流瓶丢出去了,图书馆的馆主会怎么想啊?别说生气了馆主捡到你丫的尸体都会笑出来吧!全图书馆的笑柄啊喂!”

“你的毒舌程度为何上升了300%?!戳我的伤口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他早该意识到的。这个二逼眼球就跟严肃这两个字沾不上一点关系!它的确有本事必然有来历但那股根植于心底的纯良的愚蠢就注定了这个家伙……是个高纯度的废柴啊!

楚衡空再一次告诉自己跟废柴较真没有意义。他敲敲大书封面,无奈道:“你之后怎么说,凡德?”

“首先我们得去吃顿好的,谢天谢地我们从那见鬼的地方逃出来了,实在值得庆祝。”眼魔立马恢复过来,“还得看好那帮亡灵,好歹是咱们带出来的,怎么说得负责到底。再之后我得观察一段时间,确保你这骨头没事。再之后……”

说到这儿它卡了壳,流畅的语言变得吞吞吐吐。它用触手搔搔脑门,承认道:“再之后或许在这儿混混,或许出去旅行……总之,走一步看一步。”

气氛变得有点僵硬,他们都意识到在这场召唤事故结束后,他们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再混在一块了。事情该要回到原轨,眼魔去继续旅行,杀手在城里当他的探长。

“我还以为你要讨回触手。”楚衡空尝试打开话题。

“我都快忘了。”凡德摆摆触手,“拉倒吧,还能把你手剁了吗?一时半会也回不去,有法子再说……”

“下一个目的地是?”

“不知道。我列了好几个目标,但有点怕出去。你知道我就这点本事,再遇见个什么外道只能等死。”凡德叹气,“可能我得再找个旅伴,至少雇个肉盾,所以我得先打工赚点钱……”

“你可以去工坊鉴定遗物,很赚。”

“听着不错,适合我的非体力劳动。”

然后气氛变得轻松起来,他们聊起打工的地点与报酬,凡德很快算出它只需一周就能鉴定出食宿费,再干65天就够一次去小尘岛的安全旅行。楚衡空推荐了几家好吃的馆子,与适合小体型种族的舒适旅店。凡德反复表达谢意。最后它接过那本属于自己的大书,有点吃力地背在身后。

“这玩意其实挺沉的。”它说,“不管怎么说,那个,虽然早了点,预先祝你顺利。”

楚衡空没有接话,他挠着脑袋,几次欲言又止,开口时显得分外不习惯。

“哥们。”他说,“其实我们挺合拍的。”

凡德傻不拉几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说:“是还不错。”

“我够呛一直待在城里,以后可能也会出差。”他打了个手势,“而且你也够呛喜欢打工。总之……”

他被这幅口气逗乐了,自己先笑了起来。他朝眼魔伸出触手:“遇见是缘分,一起混不?”

“也可以啊。”凡德和他握手,“为什么不呢!”

它也笑了起来,圆溜溜的眼睛弯成一道月牙。他们放声大笑,引来周围行人侧目。凡德把书丢了回去,愉快地蹦到杀手的肩头上。楚衡空忍俊不禁,他沉浸在中庭潮湿的风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总有些人思路清奇特立独行,天天惹事不思反省蹭吃蹭喝坦然无惧。他的弱智观点让你火冒三丈,白痴行径使你五雷轰顶。可尽管骂骂咧咧他也会跟你一起扛枪一起下战壕一起在泥地里脏兮兮地打滚,前面说得多没出息在生死关头也会大无畏地挡在你的身前。

你知道在他眼中自己也是一样的玩意,但还是会贱兮兮抬手招呼一声,说嗨,哥们。

那大概就是你的真朋友了。

夕阳拉长了杀手的影子,眼魔在他的兜里絮絮叨叨。在接下来的一顿饭的功夫里,凡德便融入了小集体成为了一名不怎么受欢迎的新成员。

旧的一天结束了,新的冒险会在新一天开始。而属于幽冥神国一隅,属于亡者与真械的故事……

还未落幕。

·

幽冥神国,首都。

深沉的雾气自天空压向土壤,曾经神殿的废墟高耸,如断裂的枪尖。厚重寂静的灰败中,山脉般雄伟的兽影依稀浮现,灰衣的修士立于雾中,翻着一本发黄的教典。

那书页中写着许多的名字,其中近半淡去,近半清晰。最后淡去的人名是湘凫子,页尾又有最新添上的两个人名:

楚衡空。凡德。

“这可不行。这可不行。”伯恩法修士喃喃自语,“生命,应遵循自我的终局。亡者,应享有正确的安息。步入灰域而凭奇术回魂,实乃背弃天命,规避神明之理……”

“然死亡命运无可逃逸,时光已铭刻汝等之名!”

伯恩法合上教典,干声发笑。他的毛发干枯脱落,皮肉风化散去,那副正直的面容转瞬间化作白骨骷髅。

他步入雾中,合拢骨爪,似祈祷般说道:“等待吧。等待吧。待钟声响起之时……”

“吾将亲自为汝等送葬。”

灰雾中响起低沉的钟声,持教典的枯骨们无声出现。伯恩法站在队列的最前方,率领修士们向雾中神明的雕像祈祷。

它们是命运的侍奉者,是时光的追随者。沉动界的第二深渊,死亡外道。

而对于亡者自身而言,它们只是从属神明的送葬队列。承接送葬神的大义,助生命得到安宁的死亡。

·

森罗秘境东北部,战场。

一场大战刚刚结束。此地曾有一座要塞,统治者是黑月钟爱的“选民”。这座黑月之城与一位来自修罗岛本土的质点六“将军”与妄想幻魔“贪婪”的契约者相互为敌,三方势力为争夺要地而鏖战3年。

在2分15秒前,帝国的军势清扫了参与战争的各方势力,并顺便推平了要塞。

4台不朽机走过尸骨擂成的高地,以裂解射线回收资源。在它们上空飘浮着数座犹如空中都市的巨型战舰,舰队总指挥,质点5的究体真械·智库堡垒滑过轨道,飞入母舰深处。

它的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蓝色球体,来自森罗秘境各地的信息如水流般进出,组成了这堪称奇观的信息天球。纯白色的钢铁巨人立于球体之中,以智库难以模拟的飞速处理情报,完成决策,亲自操控着森罗秘境这一棋盘的走向。

森罗秘境东部战区最高指挥官,神临战帅·永劫号。

“战帅,2份特殊试验报告。”智库出言汇报。

新的信息流入天球,而后球体瞬间黯淡。那些主导大陆走向的重要情报被永劫号如废纸般随意丢开,天球中只余智库亲自传输的信息,来自YM1876号实验场的两份特殊试验报告。

关于试验体的所有情报均展示在天球中,永劫号专心阅读。第一份报告是关于幽冥神道破碎后、神国生命“幽体分离、肉体兽化”情况的分析总结。报告指出神国内以纯幽体形式存在的生命,在受到多种刺激后仍未恶魔化,而所有生命一旦死亡尸体必然发生兽化。报告结尾初步怀疑神国生命的幽体纯洁性为幽冥神道的残余影响,兽化则为死亡外道污染的表现。

永劫号个人认同该判断,它开始阅读第二份报告:Z-3000-3号特异点的战斗总结。

“第876行后行文格式不合规范。”这是它的第一句话。

智库作答:“实验结束前1.2秒,S-987572号不朽机主动关闭验算回路。推测报告末尾为其手动完成。”

“那么它是一位士兵了,我会记住这位士兵的死。”永劫号结束读取,“下次目击Z-3000-3号时,派遣质点高于其1级的单位前往战斗……”

它停顿片刻,修改指令:“不。下一次,我亲自去。”

“战帅,您的指令相当不合理,且伴随极大浪费资源的风险。”智库的回应一丝不苟。究体真械总是这样,它们忠诚履行一切正确的指令,但一旦指令不合理也会第一时间提出质疑。

“你的权限不足。读这个。”

战帅将一份高保密等级文件发送给它,而后重归情报处理工作。智库履行指令,那是一份战帅重新编码后的报告,其开头说明了试验编号的命名规律。Z-3000-3,代表着在烛光历3000年所发现的第三位特殊特异点。

其后是特异点“楚衡空”的信息,包括性格解析,实力评估,以及他的出身地。隐藏板块-11。

代号“地球”。

(近几天东奔西跑且需出差两天实际需要休息,因此休刊两天。周六恢复更新。)

(本章完)

第93章 基本人格调查问卷(上)

人生、世界、价值,对以上三要素的认知与思考的总结,即为人们口中常说的“三观”。近年来也有对此定义的扩大解释,但其概念的基本立足点是不变的。对外界的认知,对自我的认知,对人之所以能活下去,人之所以应活下去的缘由所作出的自我认定。

生命应以何等的姿态活动,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何者应居于高位又有何者应受唾弃。普罗大众对以上等等问题拥有一套普遍认同的看法,与其背道而驰者无异则是旁人眼中的另类。

不能积极向上地活着。在阴暗污浊的环境里活动。比起财宝更在意无意义的废纸。这样的家伙真过分啊。这就是没有常识的另类了。不过反过来想,他人的定义就一定是正确的吗?多数者的共识就是应当遵从的吗?

不对吧。有什么地方走错了吧。走在路上的人是自己,努力去思考的人也是自己。以旁人而非自我的认知作为标准,当这一事实成立的瞬间,当事者所迎来的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

虚无啊。

“——欢迎来到龙城座谈室,我是洄龙城的好探长萩尔哈特,今天也为大家带来直击心底的逻辑对谈!”

小圆桌,高脚凳,面无表情的触手男与戴圆眼镜的黑发少女。以连珠炮般的语速说出以上371字暴论作为开场白的女孩用拳头咚咚砸着桌子。她对面的男人以手扶额,长叹了一口气。

“不,你是姬怀素。”楚衡空说。

“而今日节目的嘉宾竟然是!城内家喻户晓的高人气名人,外出冒险归来后升变到刚骨的楚探长!”黑发少女以放着不管的气势无视了对方的发言,“他会为我们带来何等犀利的观点,想必水幕前的大家也和萩尔哈特小姐我一样期待起来了!”

楚探长默默伸出触手,揪起萩尔哈特小姐的黑色假发。

“不,你是姬怀素。”他再一次重复道。

“配合一下气氛会死啊你。”

“你的一连串暴论已经把气氛搞到冰点了。”楚衡空把假发放回去,“所以这是在搞什么?”

刚回来还没休息几天,大队长就把他拉到了这间明显是临时布置好的访谈室里。墙上贴着知名黑脸诗人的巡游海报,桌上摆着近期不知为何流行起来的眼魔玩偶,角落里还有酷似鳗鱼头的盆栽诡异蠕动。房间里的气氛何止是不妙,简直已经到了令人不快的地步。

而怀素小姐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她一页页翻着手头的稿子,随意说道:“对于你升变后的基本人格调查,之后还有实战测试。本来应该是做调查问卷但我觉得太无聊就改成了问答,当成普通的闲聊电台就好~顺便一提开场白是拜托凡德帮忙写的。”

难怪这么多文笔稀烂的废话。

“给我好好配合作答不准撒谎否则降薪。”姬……萩尔哈特小姐威胁性地露出小虎牙,“顺着先前的话题,楚探长是怎么看的?”

“与供稿人本人一样偏颇狭隘刻薄的发言,但也不能说一无是处。”

楚探长卷起茶杯,杯中的饮料是冰块占半的柠檬茶。他喝了口饮料,不急不躁地说道:“三观的确重要,但也无法称之为必要,这方面表现最明显的就是对世界的认知。”

“哦哦,楚探长做出了世界观没有必要的问题发言。”萩尔哈特小姐煽风点火。

“举个例子。大地是圆的,大海是有限的,星星是遥远距离外没有生命的荒土。从前的我如此认知世界,萩尔哈特又如何做想?”

萩尔哈特小姐的眼神好像在看傻子。

“阿空,说真的你在说啥,首先大地肯定是方的啊。”

“很有趣。”楚衡空频频点头,“继续。”

“大海是无限的,天上的星星均是神灵,这些就跟鱿鱼会从地里长出来一样是基本的常识吧!”萩尔哈特小姐用稿子啪啪拍桌。

“对于在洄龙城长大的你自然如此,而对于我家乡的人来说这是天方夜谭。可这世界观上的差异,对于你与我的生活并没有实际影响。”楚衡空敲了敲桌子,“我到现在都觉得世界是圆的,这并不影响我在城里打工赚钱也不影响我正常修行,因为我的活动范围只是小小的洄龙城,我只需要知晓城内的规则就可轻松地活下去。那么,对于城外世界如何设想的‘世界观’,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很想说你这是强词夺理……”萩尔哈特小姐磨牙,“就算你一直把世界当皮球,也不妨碍你的探长工作倒是实话。但是这样过会被人说没常识的。”

楚衡空把茶杯放下,晃了晃触手:“常识有用吗?”

“问题发言二连发了。”

“番茄既是蔬菜也是水果。雪其实没有颜色。元祖高达只有18.5米。这些普遍意义上的常识与必须知道的知识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想活下去知道进食与呼吸的方法就好,想变强的话学习武术和杀人的方法就行,我以这样的思考活到现在并未发现不妥。总是喋喋不休地说着‘没有常识’的人,其实未必多么重视常识,只是想炫耀自己知道的更多吧。”

夸夸而谈,指点江山,完全不像平日的自己那样沉默而是信口开河起来。如果说是闲谈的话,杀手先生倒不会如此多舌,但这次是为了摸清精神状况而做的问卷,他也就不介意多说几句。

姬怀素在本子上沙沙记着,频频点头:“楚探长就是所谓的必要主义者,最低线的活动最低线的生存。”

“这个词不错。”

“然而这样的探长却花时间去钓鱼和玩游戏!”姬怀素单手指向嘉宾,气势仿佛在法庭上指证,“不仅浪费时间更与必要谈不上关系,你仅仅是在立特立独行的人设而已!”

楚衡空单手撑脸,盯着指尖看了几秒:“你最近在玩逆转X判是吗。”

“那游戏做得超有趣~”

“有趣的游戏能让人体会到乐趣,这就是其必要性。”他绷紧触手针锋相对指出,“连乐趣都体会不到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姬怀素倒吸一口冷气:“哇,竟有如此正当的玩物丧志发言。”

“你应该区分正当的兴趣与玩物丧志。我对游戏有一套自己的标准。”楚衡空正色起来,“我对于游戏类型精挑细选,只玩精品,保证游戏可以随时暂停不打扰正常工作。我从不碰手游和竞技游戏,gal也仅是了解性的浅尝辄止。每次玩游戏前必然先完成当日的基本工作,连续游戏时间从不超过1小时,只在游戏中放松而绝不因游戏积累压力,老板都说我很正常。”

“gal是什么?”姬小姐眨巴眨巴眼。

“一种没啥意思的游戏类型。”楚衡空咳嗽了两声,“总之我想说的是……”

“所以那个gal是什么?”姬小姐兴致勃勃地凑上来。

糟,明显戳到她的兴趣点了。为什么这热衷户外活动的姑娘偏偏抓着这种词不放,总感觉她的眼神不像是单纯的感兴趣而像是逮到了老鼠尾巴一样……不,像是抓住了人的把柄一样!这警探的直觉有点可怕。

楚衡空止住乱七八糟的心理活动,不动声色地道:“是一种和虚拟女性角色互动的文字类游戏……”

“阿空,你,你,你居然尝试过和屏幕里的小人谈恋爱?”姬小姐惊愕地捂住嘴巴,“天啊好恶心……”

“你住口!我为了不被他人误解很少碰这种游戏的为什么偏偏今天要被你抓着不放啊?!”

姬怀素奋笔疾书:“今日的重要进展。升变后的楚探长、喜欢、屏幕里的女孩……疑似究体真械影响……”

“这有关升变什么事吗。我倒是无所谓但感觉背后的脊椎在发怒啊。”

“咳咳,不整蛊了言归正传。”姬怀素笑眯眯地转笔,“刚刚楚探长提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为了不被旁人误解’。作为必要主义者,他人的看法也是有必要的吗?”

“程度的高低要分类讨论,整体而言是有必要的。”

“理由?”

“心情。被崇拜、被赞扬、被敬重、被需要,虽说是杀手我也是人,享受正向对待会让我感到开心。被误解了就要想办法开脱,被仇视了就要尽快化解,做到这些才能有良好的环境,自己才能活得愉快。”

柠檬茶在刚才的对话中被干掉一半,添茶后杯中的色泽变成诡异的绿色,口感酷似薄荷。姬怀素一口喝掉半杯薄荷茶,若有所思:“话题推进到这一步干说就有点不够形象了,那么……”

她从背后拿出一封信,展开念道:“现在开始进入市民信箱来信环节!”

这个坐着干聊啥也不干的问卷调查到这里了还不打算结束吗。

“来自市民飘浮哑铃先生的来信。”姬怀素模仿起大叔的口音:“我的女儿因为种族原因只能住在保险箱附近,不方便出门。近期通过不断锻炼我终于能背着保险箱上街了,但是女儿这周说想要去学校上学了。作为父亲听到这话很欣慰,但又担忧父亲背着保险箱陪读会让女儿被排挤,该怎么做呢请教教我吧探长先生。”

“嗯……”

念完来信的姬小姐在安静半分钟后说道:“比起同班同学的看法这位父亲似乎有更多应该关心的事情吧,比如保险箱之类的,保险箱。”

楚衡空赞赏道:“用半年时间就锻炼到能背起保险箱了,干得不错。”

“关注点在这里吗?是肌肉问题吗?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女儿住在保险箱里很奇怪吗?”

“这位父亲的困境,说白了就是刚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常有的畏惧心理。”楚衡空用触手抛起眼魔玩偶,“我建议还是要送孩子去上学。”

姬小姐投出一小片碎屑似的光点,将半空中的眼魔玩偶击回去:“你完全没考虑女儿的心情。想要被同学尊重、想要与大家友好,想要平和的学校生活,抱着如此这般的美好畅想来到学校却因为保险箱被人排挤的话,那女孩会多么伤心呢?所以父亲才会犹豫啊。”

这姑娘对微光力量的控制又精细化了……刚入职的时候她还没这么得心应手。好端端的盾牌硬被掰成光飞镖,再找不到升变的渠道感觉她要把自己卷疯啊……

楚衡空挥散习惯性的实力评估,他拿出杯中的纸吸管,随手将其裁剪摊开折叠拼接做成薄如蝉翼的纸凳子。半空中的眼魔玩偶不偏不倚落在纸凳上,神态好似被高高捧起的国王大人。

“父亲期待的生活就像这个样子。”他陈述道。

“虽然画面上有点荒唐但大体没错。”

“那么你没有体会小孩子的心情。”楚衡空笑,“长辈总希望孩子生活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中,但希望去上学的孩子渴求的却不是众星捧月的待遇。希望与同龄人交流、希望与家长外的人沟通、希望在陌生的环境中度过集体生活……我曾有过相似的经历因此非常清楚,这些被家长忽视的要素才是小孩子最看重的心情。畏惧困难而选择放弃,在孩子的角度上全然就是主次颠倒。”

姬怀素向纸凳子扣指一弹,椅子腿当场折断,眼魔玩偶从椅子上滚到桌上,又从桌上滚到地下,噼哩噗噜的样子相当凄惨。

“但天真的小孩子们也有恶意,歧视、议论、排挤、欺凌、不提前考量受伤的可是自己。闹到这一步的话又该怎么办?”

“那就去思考、去沟通、去斗争,发扬自己的优势将这些统统解决享受愉快的学院生活,这才是上学的意义。”

“小孩子可不讲道理,按你这套理论女儿到最后发现沟通不如暴力该怎么办。”

“那就用暴力啊。既然暴力能干脆地解决问题,那为什么不用?包括展示力量的‘度’在内,这些才是在学校里能掌握的能力,是比知识更珍贵的体验。”楚衡空用触手将眼魔玩偶勾起来,“因此决定权在于女儿而非父亲,之后不妨问问女儿,有没有克服这些困难与掌控自己的信心。”

“帮不上忙的父亲很可怜啊……”

“不要考虑陪读,把保险箱放下后就去上班好了。在女儿的角度思考,这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姬怀素在胸前交叉双手:“残忍。无情。冷血。没有一点人情味!难以置信这是我们要给出的见解!”

“你上小学时会乐意姬先生陪读吗。”

“开什么玩笑给我速度回家里喝茶去。”

楚衡空重重叹气:“我当年天天听这样的话所以才懂啊……”

姬怀素很自然地无视了搭档的碎碎念——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某段时间在校园出任务时的体验——而后拿出了第二封信。

这个莫名其妙的读者来信环节居然还要继续吗,到底是从什么渠道搜集的意见,不如说这基本人格调查打算搞到什么时候才结束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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