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大乱之后,当有大治!

开封府城

随着圣旨降下,加贾珩兵部尚书衔,授总督差遣,巡抚衙门中的官吏无不心神剧震,随着那身形挺拔的蟒服少年重新进入官厅。

事实上,哪怕是天子剑,如朕亲临,也不是说什么时候都能用着。

尤其是在文官序列当中,用之行权越多,给文官的观感就越差。

时间长了,就会有武将跋扈之风评,流传于士林官场。

而且,哪怕崇平帝当初授贾珩节制五省军事,也没有将相关政事之权,全部授予贾珩,这是一位成熟帝王下意识的保留。

名与器不可假于人。

至于贾珩的钦差身份,仅仅是钦办剿寇差事的专员,比如先前督办巡盐的钦差,那么不可能在路上因为某个百姓拦路喊冤就不理专务,而客串裁判官吏。

当然,钦差过境,地方官吏肯定礼敬有加,视若天使。

如今总督军政,才算是名正言顺,虽然此刻加给贾珩的总督之职,是临时差遣,但也能一定程度上插手河务。

贾珩目光冷冷瞥了一眼面如土色的右参政江元武,沉声道:“诸位,百姓为贼寇裹挟,附逆从贼,一来因为因旱蝗两灾,民有生计之难,二来府县官吏横行不法,百姓有冤难申!即日起,臬司派遣法司官吏,在京营军卒护送下,巡按州县地方,接受县乡百姓申冤告状,纠察不法,同时臬司官吏对屈身事贼的百姓冤屈,配合府吏录事,立案查察,对相关欺压百姓的案犯,穷查其恶,一律倒查三十年!”

此言一出,按察副使廖明琨,按察佥事薛良益,面色都是变了变,已经预感到一场腥风血雨正在酝酿。

这是一位刚刚剿灭贼寇,简在帝心的铁腕疆臣!

贾珩将众人神色变幻收入眼底,沉声道:“凡官吏因缘为奸,官官相护者,本官绝不姑息养奸!”

治理中原,他打算从两个方向入手。

其一,抗旱救灾,结合钱粮赈济,对户口和受灾情况统计,一定程度上解决百姓的糊口问题。

其二,司法狱讼,辨明冤枉。

司法不公就是最大的社会不公,当百姓无法诉诸于法司,就不会再信任官府,那么贼寇一起势,自然民心所向,群起响应。

在这一点儿上,就需通过对贼寇和丁夫提供的线索,对开封府乃至整个中原大地,县乡基层一级出现的贪污、不法事迹做到彻查穷究,对长期盘踞县乡的乡绅、村霸进行一次彻头彻尾的清扫,将他们的不义之财收缴官府,将他们的田地全部发还被欺压百姓,将他们的罪行编成恶人录,布告天下。

最终杀一批、关一批,实现对基层官吏士绅的物理净化,然后大浪淘沙,一些不愿同流合污的廉直之吏,自然会选拔出来,走到相应的位置填充实额。

此为,刑乱国,用重典!

至于乡绅村霸,会不会铤而走险?朝廷数万大军在此镇压,这些都不是摆设。

会不会通过各种渠道,向朝廷告他的刁状?不会,因为……死人就不会告状!

什么叫封疆大吏?

封疆大吏,明明滥施恶政,明明草菅人命,明明欺上瞒下,明明作威作福,都能做到一地敢怒不敢言。

为什么恶吏可以肆无忌惮,甚至平步青云,廉直之吏反而顾忌重重,寸步难行?

因为好人太要脸,好人不够卑鄙无耻,好人不够心狠手辣!

他堂堂枢臣,借司法狱讼,有理有据,大张旗鼓清察地方不法,再以安治民变大义,铁腕治理一省,谁敢反对,谁就是激起民变的最大帮凶。

一省府治被民变所破,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从上到下都烂透了,吏治需要严厉整肃,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产生问题的人。

大乱之后,当有大治!

而且他也有这个底气,刚刚平乱功成,圣心所钟,总督军政,气势如虹,这会儿就是内阁,都要避他锋芒。

另外再让咸宁帮着写整肃吏治、安抚百姓的日志,以及相关司法案例的恶报,以快马急递送交给崇平帝,让天子实地感受一下百姓正在承受什么样的水深火热,为何会附逆从贼。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他再写相关整顿吏治的总结奏疏,朝中不是没有有识之士,那时候正直之吏,自会感召而从,虽然数量不够庞大,但却是新生力量,正好填补他根基虚浮,势单力孤的弱点。

贾珩压下心头盘算,看向宋暄,这是一位二十六七岁,身形颀长的青年,沉声道:“宋知县,你为祥符知县,对开封府内情知之甚深,即刻组织文吏,对屈身事贼的百姓,鞠问缘由,凡检举有功,一经查实,可减劳役刑期,对所述线索陈录簿册,详加议定,要将这件事儿当成头等大事来办,事成之后,本官保举宋知县知开封府事。”

由一位国戚主导此事,某种程度上也能分担来自朝堂的攻讦。

事实上,这个事儿,除了官不聊生,百姓只会拍手称快,而且原本的丁夫一定积极检举,以图减刑。

至于能不能彻底肃清吏治?滋生苍蝇的土壤只要还在,苍蝇就不可能清除完。

不过,苍蝇这东西,拍死一只少一只。

宋暄面色微动,拱手说道:“下官谨遵大人之命。”

这位宋小国舅,这两天随着与贾珩相处,已为眼前少年雷厉风行的手段深深折服。

贾珩转而看向藩臬两司以及开封府辖下的几位知县。

藩司一共有两位参政,左参政刘安瞿随着布政使孙隆一同殉国,目前只有右参政江元武,还有三位参议,督粮、督册以及分守诸道。

臬司以按察副使廖明琨为首,下面有两位按察佥事。

开封府尹以及相关治中、通判等属官,在城破后被贼寇掳掠戕害。

至于都司,不说一网打尽,纵然有幸存之人,因具守土之责,也要拿问其罪,槛送京师,依律严惩。

贾珩道:“诸位,中原变乱,贼寇登高一呼,百姓四方云集,可见地方贪官污吏与恶绅沆瀣一气,欺压百姓,非止一日,方致民怨沸腾,舆情汹汹,本官今日可剿捕,贼寇明日贼寇复起,百姓再群起而应,又当如何?”

在场众官吏目光惊疑不定,心头惊惧难言,已为这位少年疆臣方才只言片语透露而出的魄力震慑到。

冯廉目光微眯,暗道,这是要重定经纬,再造乾坤。

也就是这位佩天子剑,圣上宠臣的少年能做。

不等众人回答,贾珩睨了一眼江元武,沉声道:“江参政将手上事务交接一下,本官另派人统管河务。”

江元武面色微变,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也不敢拒绝,只得拱手道:“是,大人。”

这会儿,还不同于贾珩先前只是以京营节帅督军地方,终究隔着一层,现在是总督军政的制台,藩臬二司都为督抚属员。

贾珩看向尉氏县知县焦景行,说道:“焦知县,你即刻拣派人手,对开封府下州县旱灾情形进行统计、核实,登记造册,同时对衣食无着的百姓登记造册。”

焦景行心头一震,拱手应命。

贾珩又对着三位参议分派任务,而后打发走藩臬两司的员吏,对着刘积贤说道:“通知开封府下辖所有知州、知县,三日之内全部到府衙议事,逾期不至者,严惩不贷!”

查察不法,疏浚河道,先从开封府始,等完成试点后,就将之推行全省。

待众人离去,贾珩看向冯廉,郑重说道:“冯公,不知军医招募如何?”

先前在洛阳,贾珩让冯廉帮着寻找郎中,购置药材,帮着诊治大战受伤的京营兵卒。

冯廉笑了笑,说道:“以重金礼聘了三十七人,如今皆已进城,在京营诸将的安排下,帮着开封府城军民诊治外伤。”

贾珩点了点头,道:“冯公真是帮了我大忙。”

说着,目光灼灼看向冯廉,轻声道:“冯公春秋正盛,年富力强,为何不出山予朝廷分忧?”

从这次购置军需等物,就能看出冯廉的组织能力不错。

冯廉叹了一口气,道:“在下年老体弱,德浅才薄,难堪重任,再说家中尚有老母需得奉养。”

他如何不想重新起用,只是举人功名,又顶着外戚的身份,神京城那位没有怎么信重,甚至远远不如眼前的少年。

事实上,哪怕宋暄这等外戚都不如贾珩受崇平帝信重,可以说,完全没得比。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如今河务乏人专督,如冯公不弃,可受我征辟,权督河务,着官吏疏浚汴河沿线支系水渠,如汴河两岸皆为良田,也能造福中原百姓。”

依他估计,最多在这里呆上两三个月就要班师回京,在此期间,就需给诸项事业开个头儿。

之后,顺势举荐忠靖侯史鼎巡抚民政,延续他在这里的各项举措,这样就能将这块儿中原之地暂且收入麾下。

不用怀疑忠靖侯会不会听他的,当他将对封疆大吏之位心心念念的史鼎调来后,史鼎要想坐稳位置,就只能听他安排。

四大家族同气连枝,哪怕王子腾,从头到尾想的也只是,他当话事人,也没有想过让四大家族分崩离析,自相残杀。

至于冯廉,欲治卫郑两藩,还需要借助冯家之力。

冯廉迟疑了下,似乎有些犹豫。

贾珩笑了笑,说道:“还望冯公不要推辞,如治河功成,本官向圣上为冯公请功。”

冯廉苦笑了下,说道:“那老朽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其实还是有些心动。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整修河道一事,除却科贼寇劳役之罚外,本官打算以工代赈,以先行丁夫为劳役,不再对普通百姓派发徭役。”

至于以工代赈的财货从哪里来,自是从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的手中获得。

通过对恶霸层面不法之事的打击,然后罚没田宅、财货,来达到清丈田亩,抑制土地兼并的深层目的。

这就是只说不做,学汉代酷吏割豪强韭菜,当然这些都是小头儿,大头儿还是卫郑两藩,这两家一清,中原为之大治,不过需得借力打力。

先前的追缴拖欠粮税只是第一步,对宗室俸禄削减以及对兼并田亩进行清查是第二步。

冯廉点了点头,算是领下了差事,然后陪着几个书吏前去忙碌。

贾珩处置完前衙的事务,面色默然地返回后堂,此刻正是晌午时分,身形纤美静姝的少女,已在后宅所居厢房中张罗着菜肴。

见着进得厢房的蟒服少年,咸宁公主脸上一喜,放下手中的筷子,惊讶问道:“先生忙完了?”

贾珩点了点头,抬眸看向咸宁公主。

咸宁今天穿了一身素白和粉红为底色的裙装,比起往日青绿和天蓝等冷色调要多了几分可爱俏皮,只是玉容清丽、明媚,在这一点儿上,那种端丽的气质几乎浸润到了眉眼气韵中。

秀发挽成飞仙髻,耳垂装饰以耳环,雪腻脸颊上涂着淡淡的胭脂,琼鼻下的唇瓣儿恍若桃花,光滑细腻的下巴下面,秀颈冰肌玉骨,清透水润。

女为悦己者容,咸宁这两天也不再素面朝天,都化起了淡妆。

“先生,听夏侯说,父皇来了圣旨?”咸宁公主也定定看向对面的少年,见少年打量着自己,芳心欢喜,欣然说道。

这几天,贾珩在前衙议事后,每每都会返回后院,与咸宁公主一同说话,吃饭,如同情侣一般。

贾珩点了点头,道:“圣上加我兵部尚书衔,授我总督军政之权,让我安治此地。”

说话间,近得前来,笑道:“殿下今天做的饭菜挺丰盛,殿下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得益于端容贵妃的良好教育,咸宁不仅能歌善舞,还能做一手好菜。

咸宁公主明眸熠熠流波,轻笑道:“先生快去洗手。”

贾珩应了下,来到一旁的脸盆架前。

咸宁公主轻声道:“先生难道要留在此地镇抚?”

“应该不会,最多在这里待两三个月罢,待诸项事务初定之后,圣上应该就会召我回去了,其实在这儿也做不多少事儿,最多只能开个头儿,后面再寻可靠之人接手。”贾珩洗罢手,拿起一旁的手巾擦了擦,温声道。

如他这样的军机大臣,根本不可能长期远离政治中心。

那么,如果想要插手地方政务,只能在人事和大方向上进行把控。

说来,还是袖笼中的人才太少,或者说,未在边事上取得绝对的话语权前,根本就没有机会去笼络人才,插手地方内政。

现在所为,也不过是一次打着清查不法的名义,进行革新弊政的试探,同时略尽人事。

咸宁公主想了想,妙目熠熠而闪,粉唇微启,声如飞泉流玉,道:“内政不修,贪官污吏横行,百姓生计无着,如高岳那等事还会发生,昨天我和小舅舅还有小舅妈聊过,地方积弊之深,已至脏腑,哪怕小舅舅在附郭县,想要做些实事,也是掣肘重重,反而因为国戚身份,顾虑同僚上司,瞻前顾后,不得伸展手脚。”

贾珩点了点头,目带欣赏地看向咸宁公主,笑道:“殿下所言不错,这次带殿下来,真是来对了。”

一介女流,能有这番见地,实属难得。

咸宁公主被贾珩带着欣赏和喜爱的目光看的羞喜交加,抿了抿粉唇,清丽眉眼间满是认真之色,清声说道:“如是先生常督此地,想来定能使中原大治,以为关中屏藩,只是父皇须臾离不得先生,真是可惜了。”

随着接触日久,她觉得先生真是几百年不世出的奇才,军务、内政几乎无一不精,然而一想到这样的男子竟是她的情郎……

念及此处,心底愈是羞喜难抑,阵阵甜蜜涌起。

说来,还要感谢婵月……

贾珩默然片刻,目中湛光流转,道:“事有轻重缓急,边患为我大汉头等大患,如今当务之急,是将建奴的兴国之势打断,而后才有余力革除积弊,为大汉再开万世之太平。”

咸宁公主闻听此言,玉颜娇媚,明眸焕彩,定定看向少年清峻的面容,芳心深处涌起说不出的爱慕,轻轻拉住贾珩的手,将螓首靠在贾珩怀里,几是痴痴说道:“先生说的是,可惜天下只有一个先生。”

如果不是先生分身乏术,或许都能并行不悖。

贾珩伸手顺势拥住咸宁公主的削肩,鼻翼间嗅闻着咸宁公主秀发之间的清香,一时有些失神。

晋阳与咸宁,每每都让他有一种老陈家政治方面的脑子,都长在女眷身上的感觉。

“或许这才是红楼梦的画风,「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在我之上?」。”

贾珩念及此处,轻轻扶住咸宁,不由感慨道:“殿下如是为男儿身,该有多好?”

咸宁公主:“???”

先生什么意思?

先生难道……

旋即,反应过来,不是那个意思,而是……心思就有几分复杂,将脸颊贴在贾珩心口,感受着有力的心跳,羞道:“如不为女儿身,也不能和先生厮守……唔~”

还未说完,却见暗影欺近,熟悉的气息再次抵进。

咸宁公主芳心一跳,弯弯眼睫颤了下,掩下一丛羞涩阴影,面颊绯红染霞,绮丽华艳。

两人这几天也不知有过多少次。

刚刚定情的青年男女,感情原就突飞猛进。

贾珩拥住咸宁公主,顺势落座在锈墩上,捉住纤纤玉手,轻笑说道:“殿下,这会儿午时了,咱们先用饭菜吧。”

咸宁公主面颊如火,声若蚊蝇的“嗯”了一声,好像仍未从方才的颤栗中解脱出来,只是依偎着贾珩。

(本章完)

第591章 焉能只顾中原一域,而不思谋全局?

巡抚衙门,后院

晌午时分,日光自窗外照耀而来,披落在两人身上,更添了几分柔和与静谧。

贾珩拥着几有些不能自持的咸宁公主,心头也有几分好笑,轻声说道:“殿下,好了,用饭罢。”

咸宁公主雪颜丰颊,已是嫣然如霞,讷讷应了一声,拿起竹筷夹着菜肴,一时间心不在焉,神色莫名。

她刚才……这辈子都算是先生的人了。

贾珩温声说道:“殿下,等吃完午饭,咱们下午去大相国寺转转,一晃也来府城许多天了,还未和殿下在开封府城走走。”

咸宁公主闻言,转过那张因为羞喜而浮起绮霞红晕,愈见明艳动人的俏脸,问道:“先生不忙着公务了?”

哪怕再是觉得贾珩工作起来看不够,可也想陪着贾珩在府城中四下转转。

贾珩点了点头道:“劳逸结合,歇半天,权当体察一下民情,这几天府城稍稍安定下来,咱们正好出去四下转转。”

“先生说的是。”咸宁公主闻言,明眸流溢着惊喜之色,芳心涌起丝丝甜蜜。

这是专门陪着她,想来是因为刚刚那般亲密……所以照顾着她的感受。

贾珩也不再说其他,低下头开始用着饭菜。

就在两人用着午饭之时,廊檐下夏侯莹高声道:“大人,前厅有人拜访。”

自从昨天,夏侯莹撞破了一次贾珩与咸宁公主拥吻之后,夏侯莹现在见贾珩过来,就退避三舍,只在廊檐下护卫,而不进来贸然打扰。

贾珩放下筷子,看向妙目中现出诧异之色的咸宁公主,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起得身来,出了厢房,看向夏侯莹,问道:“夏侯指挥,什么人来拜访?”

夏侯莹递上一份名帖,面无表情道:“是山东水陆提督陆琪,领着扈从已至府城,现被接入驿馆,命人送来了拜帖,说来拜访大人。”

贾珩伸手接过,目光在名帖上的字迹上盘桓了下,思忖片刻,沉声道:“去打发来人,就说陆军门鞍马劳顿,不妨先在驿馆歇息,用罢午饭,未时三刻,再来相见不迟。”

陆琪是山东提督军务总兵,属于从一品的高阶武将,算是齐党手下干将。

先前,他行文陆琪率师助剿,因他督五省军事,全权负责剿捕事宜,陆琪只有应命听令的份儿,根本不敢对他的将令有任何怠慢。

这就是武将与文官的最大不同,武将贻误军机,是真要死人的,被他拿天子剑斩了,也没处说理去。

“是。”夏侯莹拱手应着,按着绣春刀,匆匆去了。

贾珩伫立廊檐片刻,收回目光,折身返回厢房,看向放下筷子,一脸好奇看向自己的咸宁公主。

“谁来拜访先生?”咸宁公主明眸熠熠生辉,看向贾珩。

贾珩一边落座,一边说道:“山东提督陆琪来了,说来,白莲教匪在齐鲁之地肆虐壮大,官府多年剿灭不定,这位陆提督难辞其咎,等下看他如何说。”

咸宁公主眉眼弯弯,晶莹如雪的脸蛋儿上现出思索之色,声音虽依然平静,但仍可听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道:“那先生下午……不去大相国寺了吧。”

“没事儿,有时间,再说也是答应你的。”贾珩不由失笑,看向已是有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咸宁公主,重又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鸡肉,放到咸宁公主碗里,道:“殿下多吃些这个,补补身子。”

再是天赋异禀,也需要补补,年岁还小,来日不可限量。

咸宁公主应了一声,心头甜蜜不胜,拿起筷子低头食起饭菜。

两人吃罢午饭,再次离了餐桌,品茗叙话。

“京营整军之后,军力大有改观,先生在都司这里可有整顿计划?”咸宁公主轻声问道。

贾珩目光思索片刻,轻声道:“牵涉众多,现在其他地域,还不可操之过急,现在只能先行重建河南都司,此事我昨天已经命人去办了。”

都司兵马在高岳一伙儿贼寇手中覆灭殆尽,宣武、南阳、汝宁等各卫所都要重建,同时对河南卫、怀庆卫、洛阳卫等卫所清查空额,裁汰老弱,顺带解决一部分青壮的生计问题。

咸宁公主白腻如雪的玉容上现出思索,说道:“那这陆琪,先生打算怎么应对着?”

“他是齐党的人,也非庸碌无能之辈,以往也有一些功劳,如是动的狠了,齐党在京中只怕要沸反盈天,我反而在这里更呆不长,不说其他,找个京畿安危事关重大,仍需大军拱卫,圣上就可能召我班师。”贾珩皱了皱眉,轻声说着,道:“不过也看他识不识时务,北平经略安抚司筹建以来,也会对山东都司官军进行清点稽查,山东、河北等地的空额,我就不好插手了。”

鉴于他整顿京营的成功先例,南安、北静两王已去往了山西、宁夏等军镇,而河北、山东两地则由李瓒这位北平安抚司的帅臣整顿。

咸宁公主想了想,说道:“不说其他,地方都司兵马整顿一番,大为节省朝廷开支,这次先生的京营只怕也震动了父皇。”

这几天,充任女佥书的少女,时常和贾珩论及兵事,得贾珩亲口相传,见识突飞猛进。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山东都司还好说,谁来整顿都一样,登莱有支水师,回头我会上疏圣上,这支水军定要扩建,作为中枢直辖的一支水师。”

当初在《平虏策》中,他曾提出设想,就是跨海横击辽东,那么登莱的这支水师自然要纳入掌控。

“先生先前不是还打算派骑军进入齐鲁,清剿白莲教?”咸宁公主眉眼柔美,关切说着,清声道:“先生和我说说,我回头也好写给父皇。”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只是敲山震虎,顺带练练兵,白莲教隐藏颇深,一时半会儿还清剿不定,而且他们不仅仅在山东一地活跃,从先前高岳之事就可知,只怕在南北诸省还设有分舵,锦衣府目前还在全力侦查,等查到线索后,再一网打尽。”

“那我等会儿就给父皇写着奏疏。”咸宁公主盈盈起身,柔声说道。

贾珩看向亭亭玉立,风姿绰约的少女,点了点头道:“嗯,去跟父皇写奏疏吧。”

咸宁公主:“???”

须臾,一双晶莹眸子带着讶异,娇嗔道:“先生……先生怎么也,也唤着父皇?”

贾珩醒觉过来,起身,拉住咸宁公主的纤纤柔荑,轻轻一带,使咸宁拥在自己怀中,重新落座在梨花木制椅子上。

此刻咸宁玲珑曼妙的身姿,几是轻盈无物,青春靓丽的气息在鼻翼之间徘徊,不由低头嗅闻着咸宁公主的秀颈,道:“殿下既不想让我唤着父皇,那我以后永远不唤着就是了。”

“先生,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咸宁公主原本正自羞喜交加,玉颜酡红,骤然闻听此言,不由芳心一急,连忙说道:“我就是没……嗯?”

旋即,反应过来,原本为清冷如冰雪融化的声音再次带着几许嗔恼,说道:“先生就喜欢捉弄我。”

她这几天也发现了,身后之人就喜欢捉弄她,就想看她羞急难抑的样子。

贾珩轻笑了下,附耳低声道:“谁让殿下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人喜欢捉弄呢,嗯?”

清冷幽艳的气质,难得现出一二扭捏情态,那种并非矫揉造作的反差,总是让人情难自已。

咸宁公主轻哼一声,似仍有几分嗔恼,垂下螓首,也不说话,只是听着耳畔的温言软语,原本神清骨秀的脸蛋儿早已如饮美酒,熏染欲醉。

贾珩面色顿了顿,忽而低声说道:“向知殿下能歌擅舞,等有空暇的话,给我跳一支舞如何?”

此刻感受着水绿绢裙下的纤细笔直,心头微动,遂有此念。

咸宁身高应该接近一米七八,窈窕明丽,丰姿娉婷,哪怕是后世超模,也大致是这个身高。

咸宁公主“嗯”地一声,算是应下,其实……她也早有此念。

因为,这是先生在婵月家里,怎么都看不到的。

因为有人只会琴棋书画,偏偏就是……不会跳舞。

……

……

驿馆内,二楼

一个内着枣红色盔甲,外披黑色披风,面容方阔、下颌宽大的中年武官,将随身佩刀解下,“啪嗒”一声放在桌子上。

一边亲厚地招呼着两个亲信将领落座歇脚,一边儿接过仆人递来的茶盅,拿起盖碗,低头呷了口。

其人正是山东水陆提督军务总兵官陆琪,年岁四十出头,原是世袭青州卫的卫指挥,后来累功升迁至都司都指挥同知,后来得杨国昌的赏识,自此平步青云。

“军门。”这时,一个校尉按刀进来,抱拳道:“去往巡抚衙门的张书办回来了。”

“让他进来。”陆琪面色顿了顿,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陡然精光四射,如同择人欲噬的虎目。

不多时,着一身蓝色长衫、头戴方巾的张姓书办,进入厢房,朝陆琪行了一礼,面色恭谨,说道:“军门,名帖已送往巡抚衙门,据里间出来的锦衣将校所言,贾节帅说大人一路前来鞍马劳顿,不妨先用过午饭,歇歇脚,之后在未时三刻,至巡抚衙门叙话。”

陆琪闻言,眉头皱了皱,听着未时三刻,只觉怎么就怎么别扭。

“军门,这位贾节帅年轻轻轻,派头儿倒不小,以军门之品阶、爵位、资历,纵他亲自来迎都不为过,却这般颐指气使。”在窗下小几旁坐着的青年武官,眉头紧皱,沉声说道。

论品阶,贾珩检校京营节度副使是正一品,陆琪是从一品的提督,论爵位,陆琪是二等男爵,看似乎与贾珩品阶只差一等,但其实天壤之别。

京营节度副使定阶正一品,但在大汉军方序列中却是排名前五的高阶武官,与五军都督平齐,甚至某些时候话语权比五军都督府某一都督更重。

因为,十二团营虽是由公侯伯超品之爵掌军,但作训调度,仍要听可能都不是公侯伯的京营节度使的调遣,比如贾代化也不过一等神威将军。

这本身就有大小相制的意味。

反观提督,更是排不上号,有时候还要受文臣的巡抚和总督节制,两者的地位不可以道里计。

“这位贾子钰是钦差令使,又手持天子剑,这次迅速剿平寇乱,愈发得了圣心,听说加了兵部尚书衔。”不远处站着的武将,低声说道。

陆琪皱了皱眉,面色不悦,伸手制止了手下两位武官的议论,沉声道:“军机枢密,不是我等可以随意置喙的。”

听到陆琪呵斥,两人不再说话。

陆琪转眸看向不远处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文吏,问道:“吴主簿,这位贾节帅在朝堂和杨相屡有争执,可否会因前仇而与我等为难?”

吴主簿思索了下,面色凝重说道:“军门,此事难说,关键是看这位贾军机是否有意插手山东军务。”

陆琪目光阴沉几分,道:“这几天,听说京营骑军陆续派往湖广等地剿灭贼寇残余,前日也行了公文给我们,命令我等也要接应京营骑军入齐鲁之地剿寇,这摆明是了是要插手山东军务,先前贼寇作乱开封,本官也是极力配合,这位贾军机……”

沉吟片刻,说道:“我打算据理力争,山东自有都司官军剿捕贼寇,自崇平十三年以来,功绩卓然,倒也不需京营派兵介入,惊扰地方。”

吴主簿摇了摇头,说道:“军门,话虽然如此说,但贾子钰受皇命,节制五省兵事,一旦以我等剿捕白莲逆匪不力,他再指派派京营助剿,也是大有可能的。”

陆琪面上现出一抹忧色,说道:“吴主簿之言不无道理,可就怕彼时京营察我都司虚实,那位贾军机奏禀朝廷,清核兵额。”

吴主簿沉吟了下,道:“都司诸卫府兵额流散,不是一日两日,虽军门号称总掌水陆之兵十余万,但论及实员兵额也就八九万人,这些兵马既要备倭,又要捕盗,还要支援边镇,兵力捉襟见肘,白莲教匪又狡诈如狐,的确不好清剿,这些朝廷心知肚明,军门这些年是有功的,应该也不会怪罪。”

陆琪面色变幻了下,忧心忡忡道:“本将若不允京营入省助剿呢?不行,也说不过去,而且容易授人以柄。”

归根到底还是来自中枢的力量,没有给与支持。

因中原寇乱,贾珩督五省军事,正是气势如虹之时,哪怕是杨国昌也不敢在地方兵事上多言。

吴主簿沉吟片刻,劝了一句,说道:“军门,朝廷整军之意坚决,大势如此,难以相违,尤其是李阁老经略北平,前段时间行文,打算整饬河北、山东两地的卫所兵马,军门不若先行整顿,也好防止授人以柄。”

京营十二团营查补空额,裁汰老弱诸事,天下皆知,而京营以雷霆之速剿灭中原之乱,也有力证明了整军以来,成效斐然。

那么下一步,势必要在地方诸省推广。

与其等待朝廷派人整军,清查空额,稽查不法,不若自己先行整顿,补充兵额,这样就不怕朝廷来查。

陆琪点了点头,说道:“吴主簿所言甚是,我对都司官军原也有整顿之意,鲁省广大,兵员倒是不缺,随时都可在府县招募,北平经略帅司那边儿,已有裁核我省兵额之意,不过这些仍需和李阁老会商。”

自辽东失陷后,山东肩负着随时支援北疆的重任,整整设了十九个卫,二十一个千户所,另外有一支四万余人的水师,额定兵员就有十五六万人,但陆琪手下兵马实额也才仅仅不到十万人,且多为老弱。

吴主簿皱了皱眉,说道:“如果军门不想让那位贾节帅再派兵马入齐鲁之地剿寇,需得军门等会仔细应对。”

陆琪目光深深,说道:“齐鲁之地不比旁处,贼寇动辄遁入山林,京营不谙地理,不识民情,贸然进剿,只是劳而无功,这般还不若由我都司兵马会剿,等会儿就这般和那位贾节帅言明。”

吴主簿点了点头,而后客栈伙计准备了饭菜,伺候着陆琪等人用着午饭。

巡抚衙门

贾珩陪着咸宁公主耳鬓厮磨了一会儿,倒也没有多留,而是叮嘱咸宁公主先去后宅午睡,这才来到衙堂,刚刚坐定不久,锦衣千户刘积贤进来,禀告道:“大人,陆提督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贾珩吩咐一声,做到衙堂条案后。

不多时,就见着陆琪领着两个武将,随着几名锦衣校尉进入官厅。

陆琪一进官厅,快行几步,朝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贾珩,拱手一礼,说道:“下官陆琪,见过贾大人。”

贾珩放下手中的簿册,凝眸打量向陆琪,离案起身,近前搀扶,笑了笑说道:“陆提督请起。”

说着,吩咐着一旁的刘积贤,道:“上茶。”

陆琪这时也抬头看向对面的少年,心头就是一惊,眼前这位近来在大汉朝堂叱咤风云,权势煊赫的贾子钰,果如传言所言,只是一未及弱冠的少年。

贾珩邀请着陆琪落座,道:“陆提督在曹州驻兵,怎么现在才来?”

“自接大人手令,下官将手中兵马交给副将,遂领着亲信随从,急奔开封府。”陆琪却并没有碰小几的茶盅,面色郑重说道。

显然对贾珩的问话十分谨慎,或者说根本不想让贾珩拿出一点儿错漏。

贾珩点了点头,道:“陆提督辛苦了。”

寒暄几句,直奔正题。

“陆提督,这次中原之乱虽然暂且平定,但仍有一事,令本官不解,还望陆提督释惑。”贾珩面色沉静,看向陆琪,沉声说道。

陆琪心头暗暗警惕,面色一肃,说道:“贾大人请言,下官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贾珩沉吟片刻,朗声说道:“其一,开封乱起,曹州治下诸县,等地贼寇流窜至中原,云集响应,附逆作乱,其二,本官在贼寇当中发现,白莲逆匪活跃勾连,而白莲教前几年,常在陆大人治下作乱,陆大人也常领兵清剿,其三,本官在关中剿寇时,就见不少来自山东之百姓,甚至不乏逃亡军户,落草为寇,沦为盗贼,陆大人提督山东军务,对以上所言,可有何言?”

陆琪听完贾珩心头一凛,只觉眼前之人实难对付。

用后世话说,思路清晰,简明扼要,一针见血。

陆琪面色明晦不定,道:“对贾大人所言三事,下官还有下情回禀。”

“哦。”贾珩面色淡淡,盯着陆琪,说道:“陆提督,本官洗耳恭听。”

陆琪斟酌着言辞,说道:“开封府乱,曹州下辖只县有盗贼响应,原是在于彼等原在两省交界活跃,下官也曾多次剿捕,但贼寇太过奸狡,常常遁入中原,下官不好越境剿捕,至于白莲逆匪,下官这二年已派重兵剿杀,但彼等隐藏愈深。”

言及此处,顿了顿,说道:“另外,民为盗贼者众,盖因地方民政不修,百姓生计无着,这才落草为寇,此为天灾频仍所致,下官提督军务,备倭捕寇,纵是忧心民生维艰,也无计可施,况下官提督军务以来,山东再无贼寇攻破县城之事,虽不如贾大人运筹帷幄,一战而涤荡中原贼寇,威震天下,但下官自问已竭尽驽钝,不负王命。”

这番对答,既有避重就轻,也有诉苦表功。

贾珩面色沉静,对陆琪的陈辨不以为意,沉声说道:“陆提督,现在白莲逆匪仍在山东潜伏,响马盗贼仍是滋扰地方,既山东都司皆不能制,本官为圣上授以节制五省兵事之权,京营兵马就要入山东剿寇,此事,陆提督你要配合。”

你说的再有道理,我就是不听,节制五省兵事,督问剿抚事宜,派京营进剿,自然名正言顺。

陆琪面色怔了下,迟疑了下,道:“贾大人,京营大军往来需用粮秣,劳师远征,并不划算,而都司兵马就近征发,还能节省钱粮,不若下官回去之后,再行清剿如何?”

“陆提督,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京营骑军正需磨砺战力,眼下对山东贼寇势力进行清剿,正为此由,伱部既然愿清剿,那只管出兵配合即是。”贾珩面色淡漠,说着从袖中拿出几张笺纸,沉声道:“这上面有贼寇盘踞活跃之地,彼等长期为恶汹汹,如今正科一举荡平,靖安地方,况且本官被圣上委以剿捕全责,焉能只顾中原一域,而不思谋全局?”

他不仅会派出骑军,给予贼寇压力,同时也会派出锦衣府的探事随行,以备无虞。

陆琪见此,一时无言。

见陆琪默然,贾珩也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本帅为军机大臣,原要对地方都司兵丁稽核员额,向上具陈细情,整顿防务,但北平经略安抚司方建,也会派专员负责此事,本官就不多此一举了。”

经略安抚司,不仅节制着蓟镇等边镇之兵,同时对河北、山东都有节制之权,而李瓒上任,自然要整合几省的兵力。

不过,据他所知,李瓒还算欣赏陆琪,认为其人尽管分属齐党,但镇抚山东期间,还算有些能为,就给予着一定机会。

陆琪面如玄水,情知京营入鲁剿寇已成定局,而且对面少年似乎也看出他对清点兵额的顾虑,这才有意提着,以作敲打。

贾珩道:“陆提督,京营将派一万步骑,汝部出兵协助京营对贼寇进行清剿。”

陆琪面色一整,拱了拱手道:“下官遵命。”

忽然发现,在这位强势的少年权贵面前,先前来时所想的说辞,全然无用。

贾珩之后也没有再多留陆琪,吩咐着人将其送回驿馆,然后唤来了单鸣,交派前往山东剿寇事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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