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4章 鹿子霖:心在滴血啊!

“泽被桑梓”的牌匾被高高悬挂在白鹿村祠堂的正中央,朱砂金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村民们全都涌了进来,对着牌匾恭敬地作揖,仿佛那匾上真有神灵庇佑一般。

鹿泰恒也不得不放低姿态,握住白秉德的手道:“老哥哥,你们白家这次算是为我们白鹿村扬名了啊,这牌匾挂在这,往后咱们白鹿村必然是风调雨顺,人丁兴旺啊。”

白秉德的脸色也红润起来:“都是祖先庇佑。”

鹿子霖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他打破脑壳都没想到,一介书生带个庄稼汉,外加个半大孩子,居然还真能劝退十万清兵,早知道这样,他也去好了,平白把这泼天的富贵“让给”白家。

就在鹿子霖愤愤不平之际,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

抬头一看,却见秦浩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子霖达,咱们刚刚打的赌你还记得吧?”

鹿子霖顿时感觉心头一阵发堵,暗骂自己上了这小子的当。

“哎呀,你这娃,刚刚就是逗你呢……”

秦浩自然不会让鹿子霖轻易赖掉,直接打断:“刚刚全村老少可都看在眼里,子霖达你该不会想赖账吧?”

鹿子霖一听索性垂下旱烟杆,打算耍赖,一个孩子能拿他怎么样?

下一秒,秦浩索性走到鹿泰恒跟前:“泰恒爷,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子霖达当着全村老少的面打赌,现在又要赖账,是不是告诉乡亲们,以后鹿家说话就没有信誉了?”

顿时,全村老少的目光都落在了鹿泰恒跟鹿子霖身上。

鹿泰恒见状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杵:“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子,我们鹿家说话向来算数。”

“达……”鹿子霖还想阻止,却被鹿泰恒狠狠瞪了一眼:“让你嘴上没把门的,现在被人拿住把柄了吧,活该,就得让你长点教训。”

秦浩不由暗叹,都说人老成精,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一句话就把鹿家摆在了受害者的位置,如果白家硬要从鹿家手里拿走两亩良田,难免会让人觉得是白家欺负人,鹿家虽然失了田,却保住了信誉,赢得了民心。

白秉德闻言正要打圆场,秦浩却拦住他,笑呵呵地对鹿子霖道。

“子霖达,我们家也不缺那两亩地,主要是为了鹿家的声誉考虑,要不这样吧,你只要把村西头那两亩坡地给我就好了。”

话音刚落,在场的村民看向白家的眼神都变了,两亩良田跟两亩坡地的价值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白家本可以乘势狠狠宰鹿家一刀,结果却只要了两亩荒废的坡地。

“白家还是仁义啊。”

“要不人家能劝退十万清兵呢,德性摆在那呢,怪不得他白家日子越过越红火,就这胸襟咱就学不来,不服不行。”

就连鹿泰恒都以为是自己老耳昏花听错了,白家摆着良田不要,要坡地?

“坡地?”鹿子霖一愣,随即心里乐开了花。那两亩坡地地势高,土质贫瘠,常年干旱,种啥啥不长,早就荒废多年,村里人都说那是“鬼见愁”的地,白送都没人要。

他生怕秦浩反悔,立刻高声喊道:“乡亲们可都听见了!是他要那两亩坡地的,可不是我鹿子霖小气。!”

白嘉轩看向儿子的眼神满是疑惑,他了解儿子,绝对不是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性格,怎么会放着良田不要,要坡地呢?

鹿子霖暗自窃喜,拍着秦浩的肩膀,假惺惺道:“娃啊,既然你主动提出来要那两亩坡地,那咱们就立个字据,免得日后说我不讲信用。”

秦浩笑了笑:“好啊,我来写字据。”

随着秦浩笔走龙蛇写下字据,引来不少人的围观。

“啧啧,这白家小少爷的字是真漂亮。”

“都说名师出高徒,朱圣人的弟子能差的了吗?”

“那也不一定,鹿家的大儿子不也是朱圣人的弟子,我看也没比我家娃好到哪里去。”

这些话传到鹿泰恒、鹿子霖父子耳朵里,不免一阵泄气,鹿家被白家压着的日子,怕是短时间看不到尽头了。

鹿子霖一看字据上没什么问题,一咬牙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牌匾也挂起来了,祖宗也祭拜了,热闹也看足了,村民们很快就各自散去,毕竟家里还有不少活要干呢。

秦浩跟白嘉轩也扶着白秉德回到白家。

刚跨过院门,白嘉轩就埋怨道:“好好的两亩良田,叫你换成了坡地……”

白秉德摆了摆手:“这事娃办得对,这回咱白家已经够风光了,要是再占这么大便宜,难免会让姓鹿的心生不满,坡地就坡地吧。”

秦浩淡然一笑:“爷,达,这两亩坡地可不单单是荒地那么简单……”

“不是荒地还能是什么?地里埋着金子呢?”白嘉轩没好气道。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两亩坡地里还真埋着金子。”

白秉德跟白嘉轩都是一副:我读书少,你别骗我的表情,秦浩笑了笑,压低声音。

“这地里有水呢。”

白嘉轩差点惊叫出声,好不容易平复情绪,急切的问:“你咋知道那地里有水呢?”

“姑父说的。”

白秉德跟白嘉轩丝毫没有怀疑,在他们心目中,朱先生就是圣人,他说地里有水,那就一定有水。

为了庆祝秦浩跟白嘉轩平安归来,再加上张总督送来的牌匾,外加两亩地底藏着水源的坡地,白家算是三喜临门,白嘉轩赶紧招呼仙草准备酒菜,全家人要庆祝一番。

仙草十分麻利地在厨房忙活起来,结果菜做到一半,忽然冲出厨房一阵干呕。

白嘉轩呆在原地,白秉德夫妻都是一阵狂喜:“仙草,你是不是……有了?”

仙草含羞点头:“应该是吧,那啥,一个多月没来了。”

“姨,你先坐一会儿,我去请冷先生。”

秦浩并没有叫仙草“妈”,而是喊“姨”,对此仙草也表示理解,双方的关系相处得也比较融洽,白嘉轩见状也没有强迫秦浩改口。

村口一座小院门口,秦浩轻轻扣响大门,里头便传来清凌凌的女声:“可是急症?“

木门吱呀拉开半扇,冷秋月立在正午的阳光里,一身青灰色棉布衣,也没有半点首饰点缀,却难掩那张俏丽的脸庞。

“冷先生在家吗?”

冷秋月见到秦浩也是微微一怔,睫毛忽闪如蝶:“白家小少爷?“

话音未落又自觉失礼,忙侧身让道,“父亲在炮制药材。“

“姐,谁啊?”一个稚嫩的女声从里屋传来。

“是白家少爷来请达看诊的。”冷秋月轻轻回应了一声,便转身进了院子。

秦浩跟在她身后来到堂屋,一股药香氤氲,冷先生正用铜碾子碾药。听闻仙草症状,冷先生捋须笑道:“怕是喜脉。“

“你就是白家小少爷,村里出了名的神童?”

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好奇的问。

“秋水不得无礼。”冷先生歉意的对秦浩道:“这是我家老二秋水,之前一直是她姥姥带大的,性子野,冒犯了。”

“不碍事。”

冷先生停下碾药的手,对冷秋月道:“剩下的这些你来吧,我先出一趟诊。”

“嗯。”冷秋月接替了冷先生的位子,轻车熟路地将剩下的药材碾成粉末。

秦浩跟冷先生走后,冷秋水捧着下巴看着姐姐:“姐,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位白家少爷啊?”

“嗯。”冷秋月轻轻点头。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长大了会不会像现在一样好看。”

冷秋水的话让冷秋月心跳得快了一些,她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接触到的都是家人,秦浩算是她为数不多接触过的异性,跟村里那些脏兮兮的娃娃比,秦浩每次出现都是干干净净的,言谈举止也是文质彬彬。

都说女孩比男孩还早熟,冷秋月从小就明白,父亲花那么大力气把她当做大家闺秀培养,不是为了让她嫁给普通庄稼汉的,她也隐隐听父亲提起过准备在白、鹿两家择婿。

如果是在白、鹿两家选的话,她希望能是白家。

……

经过冷先生的诊断,仙草怀孕了,这让白嘉轩喜上眉梢,也让白秉德一扫此前病恹恹的状态,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用白赵氏的话来说,这叫“冲喜”。

消息传开之后,鹿子霖更加不忿,原本白家就压鹿家一头,他惟一比白嘉轩强的,就是多生了个儿子,结果现在可倒好,自己老婆不能生了,白嘉轩那边倒是娶了个小媳妇儿,弄不好反过来又要压他一头。

“达,你说这白家到底是走什么狗屎运了,难不成咱们鹿家就要一直被白家压着,翻不了身?”

鹿子霖郁闷得不行。

鹿泰恒抽了几口旱烟,吞云吐雾:“别着急,这日子还长着了,俗话说盛极而衰,我看这白家就快要走下坡路了。”

鹿子霖心态稍稍平衡了一些。

……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白鹿村西头的坡地上,秦浩带着白嘉轩、鹿三和黑娃,扛着锄头、铁锹,在地里忙活了大半天。

“浩子,你确定这儿有水?”鹿三擦了把汗,半信半疑。

秦浩还没开口,黑娃就说道:“达,浩哥儿说有就肯定有,咱们继续挖吧。”

话音刚落,黑娃一锄头下去,泥土里突然渗出一股清泉,汩汩流出,很快就在低洼处积成一个小水坑。

“真有水?”白嘉轩惊喜地趴在坑洞边伸手捧起一捧清水。

“真甜啊!”

鹿三跟黑娃也忍不住捧起来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

“浩哥儿,你真厉害,说哪有水,哪里就有水。”黑娃满脸崇拜的道。

秦浩冲他笑了笑:“不是我厉害,是姑父厉害,这地里有水也是他告诉我的。”

兴奋劲过了之后,白嘉轩忍不住叮嘱:“地里有水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免得鹿家……”

“达,地里有水的事是瞒不住的。”

一块地要长庄稼,要犁地、要播种、要施肥、要灌溉,在农村这种熟人社会里,压根就没有什么秘密,除非白家不种这块地,不然很快就会传开。

白嘉轩皱了皱眉:“不管了,反正咱们有鹿子霖签的字据,他没法抵赖。”

正如秦浩所料,坡地挖出水的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村民们纷纷跑来看热闹。

有村民惊叹:“天爷啊!这坡地竟然能出水?那以后岂不是荒地变水田了?”

水田的价值可比良田还要高,鹿子霖听到消息,急匆匆赶来,看到那汩汩流淌的泉水,顿时脸色铁青,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白嘉轩,你……你们父子合起伙来算计我!”

秦浩故作无辜:“鹿叔,这怎么能叫算计呢?地是您自愿给的,水是老天爷赏的,要怪,只能怪您没早点发现啊。”

围观的村民们哄然大笑,有村民揶揄道:“子霖啊,你这回可真是亏大了!”

鹿子霖牙都咬碎了,却拿秦浩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秦浩和白嘉轩带着人在地里规划水渠、开垦。

他攥紧拳头,心里暗恨:“白嘉轩,白浩你们父子俩给我等着!”

白家获得水田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转过天,朱先生留下一封书信,趁着天还没亮时,悄然离开,去践行他的诺言。

朱先生给秦浩留了一封信,信上叮嘱,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秦浩可以去他家里看书温习,不要荒废了学业,同时还给白嘉轩留了一封信,内容是让他去西安城找一间新式学堂,让秦浩尽快入学,不要耽误了他的天赋。

白嘉轩对于姐夫的话自然是言听计从,第二天就驾着马车前往西安。

“啥?白嘉轩又去西安城嘞?”鹿子霖一听就急了,白嘉轩一共就没去西安城几回,结果每回去都有不小的收获,上次是钱,这次是名声。

他认定,这回白嘉轩去西安对鹿家来说,肯定没什么好事,于是赶紧找人打听,结果还真就让他打听到白嘉轩走之前托隔壁村的族长打听过西安新式学堂的事。(本章完)

第1225章 黑娃的反抗

鹿子霖火急火燎赶回家把情况说了一遍。

鹿泰恒叼着旱烟杆:“你打听清楚了?别又被白家给骗了。”

鹿子霖老脸一红,跺了跺脚:“达,这说娃的事嘛,咋还翻旧账嘞。”

“新式学堂一年的束脩得不少钱吧?”

“光学费就得五两银子一年嘞,还有各种学杂费、吃饭,算下来一年最少得十两银子。”

鹿泰恒狠狠嘬了几口旱烟:“十两就十两,不能叫娃给拉开差距,不然咱们鹿家世世代代都得被白家压一头。”

他算是看明白了,指望儿子这一辈斗赢白家,几乎是不可能了,孙子鹿兆鹏这一代……估计也很难,不过只要不被拉开太大差距,总会有希望。

……

夜幕之下,白嘉轩拎着灯笼,驱使着马车回到白家。

仙草挺着大肚子给他打来热水:“擦把脸吧,我去给你把菜热一热。”

“不用,来几个馒头就成。”白嘉轩一边用毛巾擦拭身体,一边拉住仙草。

“放心,没那么娇贵,娃好着呢。”

说完,仙草就去厨房忙活起来。

堂屋里,白秉德抽着旱烟,眉头紧锁,刚刚儿子把新式学堂的情况都说了一遍,十两银子倒是其次,上回把辫子卖给洋行,挣了一大笔钱,主要是孙子才十来岁,一个人去城里念书实在有些不放心。

“要不,我去西安照顾浩哥儿?”

仙草的提议立马就被白嘉轩否决:“你这大着肚子呢,你去西安是你照顾浩哥儿,还是浩哥儿照顾你?”

白赵氏道:“要不,就不去什么新式学堂了,找个先生在家里念书也挺好,咱家又不是出不起这个钱。”

白秉德闻言板起脸:“头发长见识短,就连姑爷都说新式学堂好,你这不是耽误孩子嘛。”

白赵氏低下头再也不敢吭声。

“爷,达,我可以照顾好自己,再说西安离家也就百十里地,想家了我可以随时回来,你们也可以来西安城看我嘛。”

白嘉轩进院门的时候,秦浩就听到了。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重,秦浩见状安抚道。

“这不是离开学还有一个半月嘛,你们这样像是巴不得我明天就走一样。”

白赵氏拍了秦浩一下:“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白秉德跟白嘉轩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模样。

接下来的几天,秦浩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悠闲日子,白赵氏跟仙草都生怕秦浩累着了,什么活都不让他干,就连白嘉轩跟鹿三也坚决不让他下地干活,说是在家里舒坦日子没几天了,出门在外得有个好身体,说得好像他不是去上学,而是去受难一样。

……

白鹿原上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直到这天正午。

鹿三额头被划伤一条口子,伤口处被他用撕掉的衣角按住,这会儿已经结痂,身上全都是灰尘,胳膊腿上也有不同程度的擦伤,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狼狈。

黑娃气喘吁吁的跑回来,见状又惊又怒:“达,这是谁干的?”

说着拎起一旁的镰刀就要去跟人拼命。

鹿三连忙拉住他,这时候,秦浩已经把冷先生请了过来,鹿三却生怕花钱,不肯让冷先生查看伤口。

“三哥,你是为我们白家受的伤,要是不给你治伤,往后谁还敢给白家卖命?”白嘉轩皱眉道。

秦浩上前夺过黑娃手里的镰刀:“想要报仇也得先知道是谁打的,先让冷先生给你达治好伤再说。”

黑娃这才冷静下来,鹿三感激的又要给白嘉轩磕头,冷先生赶紧拦住他:“你这伤口再不治往后化脓可就麻烦了。”

随着冷先生给鹿三清理完伤口,重新包扎好,鹿三这才说起事情的经过。

“今天一早,我就去县里卖粮食,结果就在县城门口,被一群当兵的给拦住了,他们二话不说就把我赶下车,说是前线在打仗,要征用咱们的粮食充当军粮,还说一车粮食不够,还要再拉三车,我跟他们理论,他们就把我给打了……”

黑娃越听越气:“这群狗日的,我剁了他们!”

秦浩一把按住黑娃的胳膊:“当兵的手里有枪,就凭这把镰刀,还没靠近就被打成筛子了。”

“那我达就让人白打了?”黑娃憋屈的喊。

秦浩安抚道:“肯定不能让人白打,不过这事得从长计议。”

白秉德点头道:“娃说得对,民不与官斗,何况这年头当兵的比当官的还狠,不能意气用事。”

白嘉轩咬牙道:“那也不能任由这帮丘八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之前大清在的时候,咱们也不过就是交两车粮食,现在要咱们交四车,还让不让人活了?”

白秉德无奈摇摇头,长叹一声:“敲钟吧。”

祠堂钟鸣。

祠堂前已挤满村民。鹿三坐在石阶上把自己的遭遇讲了一遍。

顿时引起了村民的愤慨。

“这也太不像话了,哪有一下子征粮翻倍的,就是大清朝也没有这样的先例嘛。”

“就是,老子就不交看他能拿老子咋地。”

“得了吧,没听鹿三说,人家是当兵的直接征粮,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你,你敢不交?”

鹿子霖眼见村民们情绪激动,于是顺嘴说了一句:“征粮翻倍,还打人,这不是官逼民反嘛。”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中年胖子带人闯了进来。

“子霖,咋就官逼民反了嘛,这话言重了啊。”

田福贤对身后两个背着步枪的男子说道:“你们在外面等着。”

说完便穿过人群来到祠堂中央的高台上。

村民们都被那两杆步枪给震住了,愣是没一个人敢说话,一时间,祠堂里静悄悄的。

田福贤似乎十分享受周围村民恐惧的目光,迈开六亲不认的步伐对着村民们道。

“各位乡亲父老听我田福贤说两句,我田福贤也是从咱们白鹿原上出去的,虽说是在县里谋了个一官半职,但是心还是跟大家伙一起滴……”

白嘉轩转头啐了一口,低声对秦浩道:“这狗日的田福贤最不是东西,早些年在白鹿原没少偷鸡摸狗,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门路,还被他混成了总乡约,这革命党要都是这样的人,日子长不了。”

田福贤见台下的村民一个个没有反应,一时有些尴尬,不过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今天大家伙都在,正好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革命尚未成功,还不是过太平日子的时候,前段时间不是还有那方升老贼反扑嘛……”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秦浩冷笑打断。

“田总乡约,劝退方升十万清兵的是我姑父,也算是咱们白鹿村的一份子,你看张总督送来的牌匾还挂在那呢,你现在让乡亲们多交那么多粮食,你觉得合适吗?”

话音刚落就引起了所有村民的共鸣。

“可不是嘛,那方升退兵咱们白鹿村也是有功的,咋还让咱们多交粮食呢?”

“哼,反正我不管,我家没粮了,打死我也不交。”

田福贤老脸一黑,目光死死锁定秦浩。

“这是谁家的娃,赶紧带出去,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

白嘉轩不乐意了:“这是我家娃,咋嘞,他也进过清兵大营,还不许他说话呢?”

田福贤被怼得胸口疼,只能悻悻道:“嘉轩,我不是那意思,这是浩儿吧,一转眼长这么大了……”

秦浩避开对方的咸猪手:“田总乡约,既然你说你跟咱们是一条心,不如你跟县里说一下,让他们把公粮给减免了,再把打伤人的兵痞交出来……”

黑娃第一个站出来附和:“没错,把打人的交出来。”

村民们一听也立马跟着喊:“把打人的交出来。”

田福贤脸都绿了,他就是被上面派下来收税的,回去要是税收不上来,他这个总乡约也就干到头了,还把打人的兵痞交出来,现在这些当兵的一个个凶神恶煞,别说是他了,就算是军队的军官也不敢这么干啊,不然以后谁还敢给当官的卖命?

他还想巧言令色转移话题,结果村民们压根就不吃他这套,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弄得他只能狼狈逃出祠堂,结果祠堂门槛太高,差点摔个狗吃屎,身后村民传来一阵哄笑,田福贤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白家,这梁子咱们算是结下了!”

祠堂里,等田福贤走后,村民们也逐渐安静下来,他们也都知道田福贤不可能站在自己这边,一个个都眼巴巴望着白秉德,等他拿主意。

白秉德下意识看向秦浩。

秦浩走到白秉德耳边一阵低语。

“不可不可,这可是掉脑袋的事。”白秉德一听就直摇头。

鹿子霖好奇的凑了过来:“啥掉脑袋的,这么严重?”

“没啥,今天就先到这吧,散了散了。”白秉德警惕地拉着秦浩率先离开祠堂。

白嘉轩跟鹿三、黑娃也赶忙追了上去。

等到了白家,白秉德一把甩开秦浩的胳膊:“你这娃胆子也太大嘞,交农起事那是要掉脑袋滴。”

白嘉轩一听“交农起事”顿时心动了:“达,我觉得浩儿这主意好着嘞,就得让县里那些老爷们看看咱们庄稼人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你叫个啥,枪打出头鸟啊,历代交农起事最后,发起的人官府都是要秋后算账的!”白秉德跺着脚道,这样的事他见多了,没有一次例外。

“可这大清朝不是都完了吗?现在不是革命党当权,说不定他们不一样呢?”

白秉德急得直拍大腿:“你懂个球,大清朝收多少税,革命党收多少税?别看人家说什么,得看他们都干了什么!”

秦浩暗暗钦佩,这老爷子看问题还是通透啊。

“那三哥就叫人白打了?还有田福贤这狗日的让多交粮食咋办?就这么忍气吞声让人骑在脖子上拉屎撒尿啊?”白嘉轩不服气的道。

黑娃也是满脸不忿。

白秉德狠狠抽了一口旱烟:“咱们参与可以,但绝对不能挑头,咱家又不缺那点粮食,实在不行给他们就是了,犯不着冒这样的险。”

白嘉轩还想说些什么,鹿三拽着他的衣角:“嘉轩,俺知道你是为了俺好,可犯不上为了俺,搭上白家啊。”

黑娃不可思议地望着父亲,眼里满是憋屈、失望,随后愤然离开。

鹿三见状却没有去追,而是低下头,平日里干农活跟铁塔一般的汉子,此刻卑微的像田里的蚯蚓,仿佛被人抽走了脊梁。

秦浩知道白秉德说的没错,挑头闹事的后果一定是被秋后算账,虽说他有姑父朱先生这张底牌,但因为这个事就把这张底牌用掉,属实有些不划算。

村口戏台上,黑娃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狠狠扎着,原本就黢黑的脸,更显面目狰狞。

“别怪你达,每个人的成长环境不一样,他能活下来把你拉扯大,已经拼尽全力了。”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势坐了下来。

黑娃手上的动作一顿:“可人活着如果连尊严都没有,跟那些牲口有什么区别?”

秦浩有些惊讶的望着黑娃,随后也就释然了,黑娃死心塌地的跟着鹿兆鹏闹革命,不是鹿兆鹏口才多好,而是黑娃早已对这个不平等的社会心生不满,他身上从小就有着一股子反抗的力量,鹿兆鹏只是引导将它释放出来罢了。

“在这世道,要想有尊严的活着,光靠蛮力可不行。”

黑娃苦笑着摇头:“你跟我不一样,你从小啥都不缺……”

“别傻了,白家在白鹿原或许还不错,可放在西安城就什么都算不上了。”

黑娃挠了挠头:“浩哥儿,对不起我不是冲你……”

秦浩揽过黑娃的肩膀:“行了,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还不了解你?”

见秦浩没有生气,黑娃黢黑的脸上露出两排半白半黄的门牙,不知不觉,已经是夕阳西下。

……

与此同时,鹿子霖一家正在吃晚饭,忽然有人敲门,打开一看却是白天狼狈离开的田福贤。

“田总乡约,来得正是时候,咱俩有些日子没见了,得好好喝几杯。”

田福贤落座后也没废话,直接对鹿子霖抛出橄榄枝。

“只要你替我把粮收上来,我就保举你当白鹿村的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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