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四十五章 「全部完美通关者。」

苏明安(06:29):吕树,诺尔,收到这条消息请回复。

……

「咔哒」一声,苏明安将轮椅的弹药补充完毕。

距离他发出这条消息,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吕树和诺尔依然毫无动静。

……

路(7:56):吕树也被入侵了?这个入侵机制有些太不讲理了。

山田町一(7:56):我是不是不该嘲讽他烤红薯?他会不会因此心态崩了,被趁虚而入……树宝,诺宝,你们快回来,我请你们喝热带风味冰红茶,好不好?

露娜(7:57):不知道其他平行副本怎么样了,如果这种病症无法回复,我们将损失很多同胞。

……

苏明安伸出右手,手腕之上,一个金发碧眼的男性形象浮现。

由于希可进入了休眠,他换了新的一台AI,名叫「耶雅」。

您好,博士。我是耶雅,从今天后,我将作为您的个人AI,为您提供服务。耶雅露出完美的微笑。

我已经掌握我的前代「希可」留下的一切资料。关于实验室时间重复的原因,应该只有黎明系统才能知晓。

「黎明系统……」苏明安说。

黎明系统应当也和希可一样,跨越了72年(中央城实验室)——102年(测量之城)的这两条时间线。

——黎明和希可,这两个东西早就在合伙骗他。

他之前还不知道该相信黎明还是希可,原来这两个早就沆瀣一气。

「哼……」

苏明安离开了实验室,回到了102年测量之城,他驱动轮椅在高空搜寻,试图找到吕树。

……

主神世界

「画一个圈……嗯,这里是头,这里是蝴蝶……」

古镇大街上,林音趴在一间茶馆旁边,对着手里的白板画糖人。

金色的糖稀渐渐成型,她看了一眼模样人不人鬼不鬼的糖人,气得把手头的棒子一扔。

「居然这么难画!」她咬牙切齿。

她已经放弃了在街道上买吕树糖人的想法,想自己学着画,结果她画工拙劣,手法扭曲,画出来的东西比吕树还难看。

「可恶,我为什么不会画画,我为什么不会画画——!」她恼羞成怒,捶上桌面,「咔哒」一声,整张桌子都被怪力锤成两半。

街道旁路过的休闲玩家见此,纷纷离了三丈远。

冒险玩家和休闲玩家的差距越来越大,已经出现了「第一玩家单人抗衡飞弹」、「第一玩家单人屠杀上千机械军」的场面,那炮火洗地的场景太过骇人,给人们极大的震撼。

——原来冒险玩家已经强大到这个地步了吗?

——这才四个月,第一玩家已经能屠杀军团了。那么到了一年游戏结束,他们是不是只能沦为被屠杀者?

不少人见此,决定下个世界开始下场。但更多人已经绝望到看清了现实——他们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光说第九世界,里面的单个机械军的战力在200-1000之间,它们为团队行动,杀了一个就会引来一群。玩家哪怕跟着爱德华的反抗军行动,选择屠杀相对弱小的居民,最后也逃不过被抓捕处刑的命运。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第一世界的boss级战力,第九世界已经变成了随处可见的小怪。

世界游戏进程已过三分之一,阶级已经近乎固定,身份很难再转换。

不少人甚至在论坛上哀嚎,认为「强力玩家应该带一带弱小玩家,不然弱小玩家根本没有立足之地」,甚至有人将矛头指向联合团,说「你们的宗旨不是为了绝大多数人的存活吗?现在榜前玩家都强大到可以屠杀军团了,你们要怎么保护我们的生命安全?」

「……」

林音闭上眼睛。

她早就知道这世界乱透了,欲望、善意、恶意、嫉妒、暴虐、疯狂……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了世界中,将井然的世事搅得一团糟。

一些普通人展露出高尚,一些自诩正义之人却表现得虚伪和丑恶。善良者会变成利欲熏天的恶人,罪犯也可能成为行侠仗义的好人。

「糟透了。」她呢喃。<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如果不是她认识吕树和苏明安等人,知道榜前玩家并非都是恶人,她现在也大概率会和这些人一样,感到无比恐慌。

她收拾好桌子,顶着人们畏惧的视线往回走,却听到「咔哒」一声响。

这是全服直播的提示声,如果有玩家付出足够多的积分,可以发起这种全服直播,将声音传递到每个人耳中。

街道悬挂的直播画面之上,显现出一个西方男人。他身着笔挺的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整齐。

画面下方,是一行代表他名字的小字布莱尔·迪翁。

他微笑着,对着直视他的所有人:

「各位,我得知了一个真相,可以告诉大家。」

「这个真相大家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选择不信。当然,在这之后,大家一定会越来越相信这个真相——因为它本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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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音站在原地,盯着屏幕。

这一刻,她仿佛能听到她胸腔间「噗通」「噗通」的心跳声,好像有什么重要之事将要发生。

周围人纷纷驻足聆听,这种全服直播代价极大,发声者说的话一般很有信息量。

迪翁摊开双手:

「说实在的,当我得知这个真相后,我也吃了一惊。

「——全部完美通关的玩家,居然可以在游戏结束的那一刻,实现一个愿望。这个愿望,主办方必须应允。无论是支配星球,或是屠杀所有人,还是成为新世界的皇。

「当然,你们肯定会说,这个猜测早就有人提出,但我的意思是——这不是猜测,是绝对真实的。

「你们迟早会看到游戏结束时,全部完美通关者向主办方许愿的这一幕。

「你们迟早会被全部完美通关者拿捏住命运,就算进度条达标,只要一个愿望,全部完美通关者就能像杀鸡一样统治你们。

「至于为什么我说这是真的……」他的话说到这里,突然一道白光洒上了他。

迪翁看到这抹突然出现的白光,像是疯了一般大笑出声,眼泪落下。

「哈哈哈,哈哈——果然,戳到伱们的痛点,就这么急着灭我的口……」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直播屏幕「咔哒」一声自动关闭。

林音站在原地,冷风灌入她的衣领,她突然打了个寒颤。

周围寂静无声,所有人像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音飞快回到自己的别墅区,腿肚子都在打颤——她好害怕。可她明明不该害怕。但听见这个消息,她真的感到由衷的恐惧,一种命运被他人捏在手上的恐惧。

连她都会感到害怕,更别论那些弱小的普通人。

一小时后,联合团官方在论坛上发布一则讣告。

今日(2024年1月28日)上午八点十六分,发布全服直播的意籍冒险玩家布莱尔·迪翁,在直播被主办方强行中断后死亡。

死因,触犯某种规则,被主办方抹杀,死无全尸。

布莱尔·迪翁生前为维持人类秩序付出诸多,试探出了全部完美通关的真相,我们为他的死亡感到遗憾。关于他为什么被抹杀,著名论坛玩家休伯特猜测,应该是迪翁在试探过程中使用了某种秩序外手段,触犯了游戏的某种规则……

林音关闭论坛。

「……」

她抱着热水袋,却只感觉全身冰冷。

「全部完美通关者……」

「苏明安……」

六百四十六章 「我们将永远活在你的记忆之冢。」

苏明安擡眼看了一眼弹幕,今天的弹幕好像刷得格外迅速。

你们在慌什么啊,难道我们的命运一直拿捏在自己手中吗?

对啊,就算不是「全部完美通关者」,明天也会有「高维生物」、「他维」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支配我们,有区别吗?

但我觉得如果有了许愿的机会,绝大多数人都会许「支配世界」「成为所有人的神」这样的愿望吧?你看水岛川空,你敢说她如果有了这样的机会,不会许愿救她的妹妹?你再想想爱德华,难道他不会许愿统治所有人?再想想北望……呃,北望算了,估计他会直接睡过去。

还没证实迪翁说的这个「真相」是真的,你们慌什么。

迪翁都被主办方杀了,怎么可能不是真的???

我好像突然明白第一玩家这么努力完美通关的目的了……他不会是想复活他的那个爸爸吧?

……

苏明安见此,微微一怔。

……对了,还有这种「复活类」愿望。

可是即使这样,他也不会许下这种愿望。复苏一个世界,与复生一个人,这种选择再简单不过。就算他选择了后者,一旦不选择前者,也会迎来悲剧的结局。

他必须要永久结束这场游戏。

对于布莱尔·迪翁的死亡,联合团说迪翁是触犯了游戏的某种规则而死。这与苏明安的猜想一致——主办方有某种不得违背的规则,它只能处决触犯了规则的人。

苏明安有过一个猜想——主办方只是一个「利用」世界游戏的存在,主办方没有过于强大的伟力,只能像他维那样藉助间接方式(比如世界游戏),才能达成掠夺文明的目的。

世界游戏的规格,很可能在主办方之上。主办方只是个「维护者」、「主持人」,或者「裁判官」,而世界游戏是它们掠夺文明的一把刀。

世界游戏、主办方、玩家,这三者之间可能是某种制衡关系。一旦有一方最后获胜,局面便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愣。

等等。

他将轮椅停在核心区的办公大楼外,陷入沉思。

——这不正是第九世界的情况吗?

黎明系统、他维、阿克托,这三者之间也存在制衡。而且关系勉强也对应得上。

他感到恐慌——第九世界的情况处处照应现实,难道是游戏本身在暗示什么?

如果能够见证这个第九世界的结局,如果能了解这种制衡关系和他维的本质——他甚至可能找寻到一条提前结束游戏的新道路。

他思考着,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

「博士,博士……您怎么坐在这里?」一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匆匆跑了过来。

「什么事?」苏明安擡头。

「洛卡蒂太太病重,她想见您最后一面。」中年人说。

苏明安思绪转了一圈,不知道这个洛卡蒂太太是谁,三条时间中都没有这个名字。

「我没时间……」他说。

他转身,却听见中年人疑惑的一句:「——您不去见梅拉·洛卡蒂太太了吗?」

他倏地回头:

「你说谁?」

「梅拉·洛卡蒂太太。」中年人说。

「耶雅,定位!」他唤出AI,朝着医院的定位方向冲去。

他驾驶轮椅一路前冲,从走廊的窗户一跃而入。病房门口,ICU的红光亮着。

「博士,您在这里坐一会。」接待的护士很恭敬地将他引到旁边。

苏明安等在门外,盯着ICU的红光,怔怔出神。

……原来实验室里那个身子还很硬朗,会笑着和他打趣的精神矍铄的老奶奶,到了102年会濒临死亡,甚至只能和他见最后一面。

当年的阿克托,肯定比他经历过更多的生死离别——足足102年,能够换下三代人。

他在漫长的生命里要面对无数次的失去,他珍爱的人会死在眼前,他重视的情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他熟知的一切都不复存在,而他活着,无能为力。

他根本拦不住名为死亡的大江大河,只看着所有的生命在他身边流过。

就算试图以不朽的情感抵抗时间,但时间迟早会抹平全部。<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苏明安盯着洁白的地面,隐约能看见自己疲惫的倒影。

右上角,弹幕还在争吵。一方护着「第一玩家」,将恶言者一顿狂骂,一方辱骂「第一玩家」,说对方是一群护家犬。

人在生存的危机面前,展露出了十足的兽性。

突然,「咔哒」一声,面前的门被打开,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走出。

「博士,您进去吧。」医生说。

苏明安的生化有10级,救人水平确实在医生之上,但治病救人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有些不可逆转的疾病他也无法挽回。梅拉的年纪太大了,全身器官都在衰竭。

他缓步入内,望见瘦骨嶙峋,花白头发几乎全部掉落的老奶奶。她的眼神变得浑浊,再不见72年的神采奕奕。她全身插满软管,脸色死人一样白,不像一位泰斗级光辉耀眼的生化博士,只像一位普通的垂死病人。

见到全身包裹在防护服内的苏明安,她轻轻动着嘴唇:

「亚撒……」

「我们都老了……」

一股身体残存的情绪,在这一刻狠狠冲击了苏明安的心脏,他攥紧左心口的衣服,感到一阵刺痛。

阿克托身体的共感,一直在强烈影响着他,他从未体验过这样激烈的情绪。

「每次面对你的时候,我不敢坦诚地说我很痛苦,我很想结束……」梅拉说:「但一旦我一走,你认识的人就几乎全走了,我只能坚持下来。

我们不能把伱一个人孤独地丢下来……孤独地丢在前途未知的新世纪里,我很想,很想陪你到最后,哪怕只剩下我了。亚撒,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得那些人吗?」

苏明安站在她的旁边。

「记得。」他说。

他想起特雷亚请他吃草莓蛋糕的样子,想起冬旭总在门外耍活宝的样子。想起特雷蒂亚,想起秋离,想起熔原和夕,夏晟和森,曜文和丝塔茜……他甚至想起了诺亚和霖光。

原来在102年,他们都不在了。

他活在了一个所有人都不在了的世界线。

望着眼前虚弱的老人,他想起他的奶奶。当年,奶奶也是这样瘦弱地躺在ICU里,而他连像这样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连她病得瘦骨嶙峋的手都没能握紧,手里攥着的糖果还没递给她,最后一句想说的话都没出口。

她就不在了。

一想到童年的这一幕,他就几乎要窒息。一想到她是这样孤身一人地去了某个地方,他就想要将她拉回来。

可是他制止不了死亡,无论是谁的死亡。

从小到大,他一直在见证别人的死亡。哪怕在游戏副本里,他也很难制止一些人的死亡,岁月不可逆转。

「亚撒……」梅拉攥上他的手:

「或许你以后还会认识很多人,走过很长的路,但我都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们那一代人陪你走过的路程。」

「请……把世界赢回来,即使我们再也看不见。」

「如果你能记得,在你久远的记忆中,在你早期的生命中,有一个名叫梅拉的人……」

她微微笑了:

……

「——那我们将永远活在你的记忆之冢。」

……

「咔哒。」

背后,房门关上。

苏明安推着轮椅,缓慢地驶离身后的房间。

直至下了电梯,直至离开了身后纯白色的医院,他听到来自全城广播中播音员难掩悲伤的声音——

「知名生化博士梅拉太太,因病抢救无效,于今日(灾变102年10月6日)上午9点34分与世长辞,享年九十三岁。

「梅拉博士专精于仿生领域的研究,为黎明之战时期的研究人员,后提出仿生人四大守则,推进完善该领域的智脑情感晶片。她的一生为城邦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是测量之城的一颗明珠,核心区副议长代表城邦向其家属致哀。她的逝世,代表一个时代的落幕……」

「……」

苏明安感觉自己的呼吸在抖,全身都在发冷。

右上角,弹幕还在争吵不停,没有人在意这里发生了什么。

够了啊,苏明安的努力有目共睹,又把矛头对准英雄,你们闲得慌是吧?

还嘴硬,一年结束你被苏明安统治,就知道后悔了!

人类的未来真的黯淡无光,难道我们还会走向专制的时代吗?一人成城,派系割据……

我好害怕,我好想哭……

……

孤独并非寒冷和寂寞,而是在人声鼎沸之处,在人群聚集的热闹之处,没有他的位置。

自从成为了第一玩家,他好像从来都格格不入。

他回到中央城实验室。离凯乌斯塔回归还有六个多小时,他可以补个觉。

他躺在床上。

朦胧不清的梦中,他听到很多声音。

「——你是全部完美通关者,人类的命运怎么可能交到你的手上!」

「——你不配!我喜欢人类自救会议室里的那个第一玩家!」

「——但你也能变成明那样,对吧?」

「——吊坠永远会定时爆炸……你不可能见到副本第三天的太阳……你这个生活在象牙塔里的自私自利的学生,绝对,绝对不能成为所有人的统治者。」

「——他现在是低san状态,又和那个触须待在一起,我们拖——只要能拖到他疯掉……」

声音交叠嘈杂,纷繁不一。

最后,他看见了一双眼睛。一双淡色的,恍若能包含万物的眼睛。它凝视着他,微微笑了。

亚撒,我说过了,

你迟早会,

走向为了城邦而死的相同结局。

……

他倏地惊醒。

墙面上的挂钟滴答作响,他掀开被子喘息,汗水挂着黑发贴在他的脸上,他几乎喘不过气。

右上角,弹幕还在争吵不停,他关闭了直播。

他沉默地坐了几分钟,闭上眼睛。

「老板兔……」他轻声说:「老板兔?」

「唰」的一声,粉白色的可爱大兔子,伴随着漂亮的彩光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他只要喊它,它从来都会第一时间出现。

「亲亲的第一玩家,你喊我,有什么事……?」

它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噗嗤」一声。

一只拳头,打在了它的腹部,它软软的肚子向内凹陷。

「过来。」苏明安低声说:「让我打一拳。」

他的情绪外露得太明显,这是个坏档,他已经打算回档。

既然如此——就让他临死前,试探一下如果攻击主办方的代理人,会触发什么样的规则吧。

他从来制止不了他人的死亡。

但他至少能控制,或者说利用自己的死亡……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

只要到了最后,他在全世界面前许下他的愿望。所有针对他的流言都将不攻自破。他要救的,从来不是那些言辞恶劣的小人,而是曾经对他展露过善意的人们。

在此之前,

就让他在这条注定被自己抛弃的时间线里,发泄一下吧。

……

现在没人看见他了。

他可以哭了。

……

……

我的羊听我的声音,我也认识他们,他们也跟着我。我又赐给他们永生,

……

——谁也不能把他们从我手里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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